摘要:混乱达到了巅峰,我们的步兵把我们[骑兵]当成了敌军,朝我们开火,不过他们打得太高了,子弹从头顶上飞过。片刻之后,我们被迫放弃缴获的两门俄军火炮,俄军则夺取了四门我军火炮,其后也被我军夺回……士兵们互相开火,法军的步兵营和骑兵中队夹杂在俄军当中,俄国人也混杂在法
混乱达到了巅峰,我们的步兵把我们[骑兵]当成了敌军,朝我们开火,不过他们打得太高了,子弹从头顶上飞过。片刻之后,我们被迫放弃缴获的两门俄军火炮,俄军则夺取了四门我军火炮,其后也被我军夺回……士兵们互相开火,法军的步兵营和骑兵中队夹杂在俄军当中,俄国人也混杂在法国人里面,我们的炮轰到了自己人身上,俄军的炮也朝着俄军招呼。这真……是彻头彻尾的混乱!
——法军第11猎骑兵团让-皮埃尔·西伯莱中尉笔下的申格拉本夜战
西伯莱寥寥几笔便把夜战的混乱态势写得活灵活现,不过,1805年的法军和俄军之所以会在申格拉本打得如此紊乱,恐怕还得归咎于双方的种种鬼蜮伎俩。
这里先放个地图介绍下态势,出自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的官方版1805年战史。
虽然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是个俄国人,但这本官史有法文译本,考虑到西里尔字母多数读者看不懂,这里就直接拿法译本里的地图了。
注意,图上用三种颜色代表申格拉本的三个参与方:
绿色——俄军
红色——法军
黄色——奥军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桩陈年旧事,索科洛夫在20世纪末出《拿破仑的军队》时,曾经沿袭旧例拿绿色代表俄军,红色代表法军,结果给看惯了用红色代表“我军”的老顽固们一通猛喷……
此时的态势如下,俄军原本在11月11日的克雷姆斯/迪恩施泰因战斗之后已经将多瑙河北岸的法军驱逐到南岸,临时编成的莫尔捷军和贝纳多特的第1军只能隔着大河和俄军大眼瞪小眼。俄军既然有多瑙河天险保护,向东撤退的道路便看似畅通无阻。
结果到了11月13日,缪拉和拉纳联手从丧失斗志的奥军手中骗取了维也纳城和完好无损的多瑙河大桥,当天下午1点半,缪拉给拿破仑发去了战报,还得意洋洋地将发信地址写作“维也纳桥头”(la tête du pont de Vienne):
陛下,部队已经根据您的命令占据了维也纳的大桥,此刻正在越过多瑙河……我将全力以赴,猛烈追击俄军。
缪拉的预备骑兵、苏尔特的第4军、拉纳的第5军便源源不断地从维也纳过河,大有切入俄军退却路线之势。
13日深夜,一名克雷姆斯当地人(注意:并不是奥军或奥地利当局)给俄军统帅库图佐夫带来了消息:法军在当天早些时候已经夺取了维也纳的多瑙河大桥。
14日凌晨,库图佐夫率军全速撤出克雷姆斯,而后在14日夜间无奈之下弃车保帅,命令巴格拉季翁率领大约6000人的前卫前往霍拉布伦,充当阻击后卫,主力部队经由贡特斯多夫朝布吕恩(今捷克第二大城市布尔诺)退却。
抵达霍拉布伦后,巴格拉季翁发觉地形并不利于防御,便将多数部队向北转移到4公里以外的申格拉本村。
危急关头,巴格拉季翁以牙还牙,在15日这一天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欺诈手段,通过假和谈和暗示投降令缪拉相信战争即将结束,因而留在原地止步不前。
缪拉也是骗人的行家里手,怎么会如此轻易上当?
只能说一方面巴格拉季翁和背后的库图佐夫给出了太诱人的筹码:俄军愿意签署投降协定,协定草案里明确规定俄军将完全撤出“德意志”,并“沿着到来时的同一路线回国”。要是这个意愿属实,1805年战局就会直接结束!
不过,库图佐夫实际上无权签署投降协定,但缪拉未必知道这一点。
奥地利参谋魏洛特的日记对此总结得很到位:
俄国人拥有拜占庭式的特殊狡猾,要是他们没有对行骗的法国人原样奉还,俄军就会被歼灭了!
另一方面,15日当天缪拉手下也仅有3个骑兵师的1万骑兵,苏尔特军、拉纳军的步兵师尚未抵达,此时贸然发起进攻也不合适。但到了16日上午,坐拥4个步兵师和3个骑兵师的缪拉就没什么拖延理由了。
可他非得等到16日下午,等到从头到脚全是污泥的勒马鲁瓦(Lemarois)将军带着皇帝愤怒至极的进攻命令闯入前线指挥部,才终于下定决心发起进攻。
但到了这时候,反而是已经率领第4军的勒格朗师和旺达姆师抵达霍拉布伦的苏尔特开始劝缪拉,认为没有必要这么晚进攻。
法军的进攻时间大约是16日下午4点,根据美国海军天文台的计算数据,申格拉本当天落日时间是4点16分,民用昏影终时间是4点50分。
也就是说,等到缪拉开打时,距离落日仅有一刻钟左右,即便放宽条件,利用余晖辨清户外物体的时间也不足一个小时。
苏尔特的理由很简单:
[夜战]可能会导致许多勇敢士兵无端丧生,即使他们素来英勇无畏,也无法在晚上保持同等的激情。
潜台词就是认为法军的士气、战斗力和组织优势不大容易在夜间发挥出来,没有必要和俄军在晚上打烂仗,就算能打赢也会损失过大。
但缪拉不为所动,他大概已经被拿破仑骂昏了头,断然下令发起进攻,打算以大约3倍的优势兵力吃掉俄军(俄军说法则是5千打3万,夸张成了6倍)。
已经近乎陷入绝境的俄军直接用燃烧弹点了申格拉本村,火势甚至一度威胁到法军炮兵的弹药车队,让法军不得不停下来扑灭火灾,中路的突击矛头拉纳第5军乌迪诺掷弹兵师为此耽误了将近两个小时。
如此一来,即便火光能够提供些许光亮,中路两军也注定要在夜间一通乱战。
两军侧翼的步兵和骑兵也陷入乱战,法军最左翼的骑兵师长瓦尔特在战报中说:
[雾月]25日(11月16日)下午4时,[我军]全面攻击俄军。夜幕很快降临,我的骑兵师和敌军混杂在一起。我多次下令部队发起冲击。双方的子弹都打到了我师的队列里,杀死了若干人马……黑夜令每个人变得更为大胆。双方展开激战,敌军在有许多人战死或被俘后匆忙撤出了战场。我师在战场上度过了余下的夜晚。
这场骑兵混战日后也被托尔斯泰选为小说人物罗斯托夫参与的战斗之一。
双方借助火光在黑夜中战斗,俄军且战且退,不少部队陷入重围。
不过,得益于贵族和学校教育,拿破仑时代的俄军中约有三分之一的军官会说法语,危急关头,其中有些人居然灵机一动,玩起了伪装法国人的把戏。
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编写的俄军官方战史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许多军官采用欺敌手段拯救了被敌军分割包围的小队俄军士兵性命,他们用法语喊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正在阻止自己人后退!”
法军材料里同样提到此事,法军右翼的苏尔特第4军勒格朗师普遍认为俄军玩了伪装法军的花招。苏尔特元帅的战报表示:
敌军利用了黑夜,将若干名会说法语的军人和大约二十名战俘排在纵队前头,走到[苏尔特第4军勒格朗师]勒瓦瑟将军的纵队射程内喊道:“别开火!你们是在打自己人!”这个诡计奏效了,七八百名敌军借此成功逃脱。
如果仅看勒格朗师的材料和俄军官史,得出的结论大概就是俄国人太狡猾,法国人又太轻信,但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法军中路的拉纳第5军乌迪诺掷弹兵师看法就截然不同。
该师第4掷弹兵团的方坦·德·奥多阿尔上尉在回忆录中说:
可以确定的是,作战中出现了非常不幸的状况,法国人碰上了法国人,但在黑夜里,他们认为那是敌人,因此互相杀戮对方。在夜战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悲错误。
第2掷弹兵团腾跃兵阿塞尔日记里更是爆了一条猛料。
阿塞尔提到有两个团在夜间疏忽大意又指挥不力,被不到六百名俄军突然打穿,这想必就是苏尔特战报里提到的“七八百名敌军借此逃脱”。
尽管阿塞尔日记表示“为了他们长官的颜面,我就不提番号了”,可后来还是有人自己跳出来承认。
在苏尔特第4军的勒格朗师里,有支跟随拿破仑征战多年的老牌部队第18战列步兵团,该团的佩尔波尔将军在回忆录里主动把自家番号爆了出来——当然,他只说了俄国人的狡猾,没提到自己人的失误:
夜幕很快降临,战斗变成了一场混战。我们这边出现了混乱和误解;俄国人借机摆脱了困境。他们的一个团在与主力部队失散后,撞上了第3团和第18团,俄国人喊着:“我们是法国人,别开枪。”从我们的腿间穿过。第18团损失了大约30人,这是它在这场战役中的首次战斗经历。
至于为何疏忽大意,阿塞尔没有细说,但从俄军官史、苏尔特、佩尔波尔叙事来看,那些自称是法国人的俄国军官大概率“贡献卓著”。
此时,作为友邻的第2掷弹兵团着手阻击敌军。
在此期间,勒格朗师的第3、75战列步兵团先是从第2掷弹兵团中间穿过,而后收拢人员,重整成方阵。接下来,这帮人不辨敌我,对着正在和突围俄军混战的第2掷弹兵团一通猛射,几乎要把友邻部队打成幽灵部队。
想必第2掷弹兵团那时应当告知过那两个倒霉的战列步兵团他们是友军,但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勒格朗师怎会骤然相信?恐怕还会觉得自己不该上第二次当吧!
阿塞尔的总结毫不客气:
他们[勒格朗师的两个团]给我们造成的损失比俄国人加起来还多!
总而言之,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苏尔特、方坦·德·奥多阿尔、阿塞尔和佩尔波尔都没有说谎,但也都只说出了自己了解的部分事实。
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知道的确有俄国军官自称是法国人,但大概不知道法国人自己也打了法国人。
苏尔特、佩尔波尔既知道有俄国军官自称是法国人,也知道法国人在黑夜中打了自己人,但只说了前一半事实。
方坦·德·奥多阿尔知道法国人打了法国人,但大概不了解俄国军官自称是法国人。
阿塞尔算是最多嘴的一位,他知道俄军从法军中突围,更对法军误伤法军恨意深重,但大概也不知道还有俄国军官自称是法国人这一出!
来源:古斯塔夫r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