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原来,十个月前沈念安打着十万火急的旗帜南下闽越,风雨飘摇里来回三月余,是为他外室子铺就登云梯的。
如侵即删!
原来,十个月前沈念安打着十万火急的旗帜南下闽越,风雨飘摇里来回三月余,是为他外室子铺就登云梯的。
可阿渊启蒙之时,我备好厚礼,只让他去太傅跟前走一趟,为阿渊求个皇子伴读的机会时,他却淡漠地扫了我一眼:
「所谓名师出高徒,也要做徒弟的有几分天赋才是。阿渊资质平平,你让我拿什么低三下四去求人。」
时至今日我才清楚,他不是不会求人。
只我阿渊不配罢了。
他也不是不会疼人,只伤的是我阿渊,所以他不心疼罢了。
就连沈母,也在阿渊刚被抬回府时,匆匆忙忙过来看一眼,见太医来了,便急不可耐去湖心亭与她的一众贵客们品茶赏雪梅去了。
直到现在,都不曾派人来过问一声。
不过是他们便觉得,我阿姐入了冷宫,我这架粗鲁的登山梯用到这里就够了。
用不着再与我虚与委蛇地互相周旋。
这薄情寡义的沈家啊,没意思透了。
03
「还请您将老夫人院里我的孩子送回来才是,这大风大雪的天气,若是冻坏了……」
我一个冷刀子甩过去,青杏腰间的匕首便拔了出来,宁若雪的得意顿时僵在了脸上,终于讪讪地闭上了那张臭嘴。
京城里是讲体面规矩的地方,被我从战场带入京城后院的青杏,许久不曾拔过刀。
只在今日,我们都忍够了,也觉得对宁若雪与背信弃义的沈家人,无须再讲规矩。
一炷香后,满头大汗的太医终于出来了。
「好在只是幼马,又医治及时,虽伤筋动骨颇受了些痛楚,但腿是保住了。只日后,骑射箭恐受影响。」
虽有遗憾,但到底保住了腿,我那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太医带着我厚重的谢礼出了门,宁若雪却一副颇为不甘心的样子冲我道:
「虚晃的一杆子又没当真打他头上,吓破了胆自己掉下了马,能怪得了谁。夫人不怪自己孩子胆小孱弱,倒怪旁人不该与他游戏了。如此,往后京中孩子们,还有哪个敢与您儿子交往。
「总归是孩子之间的玩闹游戏,那腿不也没事。你这般兴师动众扣着我儿子,也不怕玩不起惹人笑话。
「你给我儿道个歉,我便将今日夫人的蛮横无理捂死在肚子里,如何?」
直到太医的背影彻底消失,我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玩游戏?我最玩得起了。」
继而一个眼神,绿珠与青杏便默契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死了大门。
丢人现眼的事情,当然要关起门来做。
我将宽袖卷起,在宁若雪大惊失色之际,她身后的两个奴仆便被绿珠与青杏一人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半点动弹不得。
「你敢……」
04
宁若雪话说一半,已经被我一把扼住咽喉。
「战场上杀人如砍瓜切菜,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你罢了,你猜边关长大的我敢不敢。」
在她的不可置信又满是惊恐里,柔若无骨的身子被我举过头顶,又狠狠砸在了地上。
通的一声。
她手腕上的镯子摔得粉碎,额头上也鲜血淋漓的。
方才还嚣张不已的人,如今狼狈得抱着肚子痛到缩成一团,一声接一声咳喘不止。
可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拽着她的脚腕将人拖回了屋子中央。
「冲我阿渊发难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一遭?」
终是知道怕了的她,还来不及求饶,又被我掐着脖子拎了起来,一点点高高举过头顶。
四目相对里,这次笑的是我了。
「我的游戏,你喜欢吗?」
我故意手一抖,她吓得身子一颤。
「这是什么表情,不过举高高的游戏而已,你不会玩不起吧。」
她无力回答。
因我虎口越收越紧,她呼吸急促,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憋得泛了白。
「忍着你,只是怕惊扰了太医施针耽误了我儿罢了。既是送进门来的,我当然要关门打狗。」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没命地挣扎。
挣脱不得,咬着恨意拿腿踢我。
我却骤然抽出发间的簪子,对着她大腿根便是狠狠几簪子。
银簪见血,她痛得满头大汗。
我却将那血一点点擦在了她脸上:
「哦,原来扎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也知道痛的啊。可我阿渊才六岁,你竟唆使你的贱种对他下这般的毒手,要毁了他的一生。
「这般无所顾忌嚣张到我脸上了,是以为你的儿子在我婆母手上吧?可不巧了,他在雪地里跪着呢。你叫嚣了多久,他便跪了多久。怎么样?这样的游戏是不是有意思多了?」
一条腿而已,我阿渊的能保得住,她儿子就不一定了。
她目露惊恐,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在我握过刀的手上没命地掰扯,却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我在她的惊恐里把手又收紧了一分:
「如你所言,不过两条腿,沈家财大气粗,都赔得起。要多少银钱,你开个价!
「最好,再加上你儿子两条腿。我都赔得起!」
她怕了,身抖如筛,挣扎如将死的鱼。
「求……求你……求你,求你饶命!」
这才对嘛!
05
沈念安闹上门的外室们,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地从我面前端着满盆满钵的金元宝,感恩戴德地走的。
男人享受了他床榻的片刻欢愉,就不该拿女人的血泪买单。
我讲究的是你好说,我好散。
被沈念安腻了的女子们,好声好气找到我时,我一个都没亏待过。
要商铺,我给商铺。
要银钱,我给银钱。
不动摇我主母的位置,不搞出人命威胁我儿子世子的身份,能花着沈家的银钱,给我博个大方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当然,偶尔也有装清高只要情分不要钱的。
我懒得理会,任由她求而不得,最后也是在薄情男人的兴致尽失以后,灰溜溜黯然退场。
要真心?
瞬息万变的东西,哪有一把银票握在手中来得实在。
只要感情的人是犯傻,像宁若雪这般不过大脑杀到我跟前来的,却是蠢得彻底。
眼见她快断了气,还不愿背人命的我才将人狠狠砸在了地上,拿奶娘准备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去看我的儿。
砸在地上的宁若雪,那张恶毒的嘴里忽地吐出好大一口血,她整个人宛若死狗一般瘫在地上再也没了动弹之力。
披头散发的惨状,才让我郁结于心的怒气散了三分。
「她要见她儿子,带她去母子团聚。
「挑些脏耳朵的咒骂,当众说给沈老夫人听。记得,只传话,别让他们见上面。」
毕竟,我的好夫君给我摆了这一道,我总要送他一份打落牙往肚里吞的回礼的。
「云蘅,你给我滚出来!」
06
雕花木门便被一脚踢开。
裹在大氅里的沈念安,卷着风雪跨了进来。
那一张阴沉的脸,比阴着大雪的天空还黑。
阿姐将我赐婚给他的时候交代过,他待我如何,我阿姐便待他妹妹如何。
沈家空有富贵,却没有倚仗与实权。
我阿姐虽为贵妃,可深居皇宫之中,看顾不到只剩她的我。
沈家要权力,我阿姐要为我求安稳,而我需要银钱。
沈念安与我,倒像天作之合。
这么多年,他依然看不惯我的粗鲁,我也讨厌他流连花丛落下的脂粉味。
可在人前,我们依旧是互相给足面子的,最体面的夫妻。
只今日,他沈家得势,我云家败落,他便不愿再装了。
阿渊被马踏伤腿时,管家便着人去请过他。
可他以有要事繁忙为由,迟迟不见归家。
连给太医下封帖子,他都不愿再费功夫。
直到半个时辰前,我将宁若雪的贴身老妈子放了出去。
沈念安只见了她一面,便急不可耐地踩着风雪踏马而归。
「把那对母子给我交出来!
「天子脚下,你竟目无王法到动用私刑,你可知会给我侯府惹下多大祸端。
「云蘅,便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该想想你的儿子。如此失心疯,谁也救不了你。」
他满面风霜,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却自始至终,都没过问过阿渊。
他不问,我却偏要说。
「你做父亲的,不该问问你儿子吗?他被马蹄踩断了腿骨,被太医切开皮肉接骨的时候,疼得昏死了五次。可那时候,你这个所谓的父亲都没在呢。」
他在做什么呢?
陪太傅赏雪喝茶,求他老人家将外室子收入门下。
为他真正爱的孩子,求前程与富贵。
沈念安下意识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他心虚时惯有的动作。
「我早跟你说过,阿渊不是习武的料,你非要他骑马射箭打马球。如今坏了腿,又怨得了谁?
「我没怪你毁我沈家根基,你倒好意思怪我没围着你们妇孺屁股后头转!」
对上我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双目,他撇过了头去:
「事已至此,我侯府断没有用个伤残的孩子做世子的道理。你又伤了身子难再有孕……」
他如此理直气壮是笃定我阿渊彻底坏了腿的。
如何会这般笃定?
不过是他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肯请太医,断了阿渊求救之机。
他的心,真该被掏出来看看是何种颜色。
见我始终不应他,他以为我在暗自思量他话里的可能性,便松了口气:
「想必母亲也告诉过你,本侯另有一子,流落在外多年,吃尽了苦头。倒不如将其接回府中,当作未来世子养在你跟前。既能保住侯府的颜面,阿渊也有了照应与依靠。」
他叹了口气,故作伤怀道:
「我这做父亲的,能为阿渊谋划的也不过如此了。」
07
冷意在我唇角散开,我才淡淡道:
「难道侯爷就没想过为阿渊讨回公道?
「哪有人打马球往人脑门上打的道理,不过嫉妒我儿子德才兼备他八匹马也赶不上罢了。儿子受如此委屈,你做父亲的又岂能当缩头乌龟坐视不理,不仅要怪,还要……」
我狠狠望向他:
「血债血偿!」
沈念安闻言一惊,继而烦躁得往太师椅上缩了缩:
「小孩子的无心之失,你让我一个大人去计较,成何体统。再说了,意外的事你让我如何计较?打断旁人的腿不成?
「大不了,以后不与他们玩闹了便是。总归阿渊也无骑射的天赋,正好静下心来好好练点文墨。白鹿书院里正收勋贵子弟入门,待阿渊好些了,便将他送过去。」
外室子要在他的周全下被太傅当作关门弟子收入麾下。
我的儿子只配在白鹿书院里和纨绔打滚。
什么时候我们母子竟成了旁人的踏脚石与陪衬了。
我只是收敛锋芒做个得体的夫人,他们怎么就以为我连脑子也丢掉了。
我将宁若雪那支点翠步摇摆在了沈念的手边。
压下身子,我直视着他颤抖的双眼最后问道:
「这么说,侯爷是不打算计较了?」
他瞳孔一缩,骤然发难:
「我堂堂一门侯爷,与一个稚子计较高低,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辱没了我的门风。你若再胡搅蛮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可我若偏要计较呢?」
08
「云蘅!」
他带着威压与我四目相对。
油灯噼啪作响,将他眼中的杀意照得分外分明。
我心下了然,这沈家我和他终究只能活一个人了。
半晌,他终究在我半分不退的冷意里败下阵来。
五万两银票被他推到我手边:
「这五万两你拿去,阿渊的事,就此揭过。」
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理,他还故意抬高音量:
「小孩子不懂事失手伤了人罢了,你做大人的万般计较,只会丢了我侯府的脸。
「脸面与主母之位你都不在乎,可银钱呢?」
确实,银钱我很在乎。
外祖父的白家军,需要流水般的银钱去养,那是我与阿姐安身立命之本。
嫁给沈念安他求权,我求钱,算是各取所需。
至于感情,他一个个换红颜,我拼命地从沈家捞钱财,就能看出那是没有的东西。
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我们深谙体面夫妻的相处之道。
只不该,他有了外室子,还将其抬举在了我的孩子之上,更丧心病狂地拿踩着我儿子的血肉为他铺路。
在沈念安毫不掩饰的满脸不耐,与对我儿子的轻视里,我便知道,率先打破安好局面的他,要死得不体面了。
「五万两买你儿子一条腿,这是侯爷心里的价钱?」
他暴怒:
「说什么胡话,事已至此,你还要如何?便是逼死那对可怜的母子,阿渊的腿也不会好了。他都已经废了,难道还有整个侯府给他陪葬不成。
「非要闹到官府上门你才肯放人吗?如此,你可想过冷宫里你阿姐的处境?」
我贵妃阿姐进了冷宫,而沈念安的妹妹靠着怀有龙嗣的身子封了妃,再不用求着我阿姐照应。
所以,他沈家过河拆桥,骤然之间与我翻脸,连我儿子都弃如草芥。
他甚至都不曾过问过阿渊的腿伤,便自我断定,我的阿渊,废了。
形势逼人,从前委曲求全的他也学会威胁人了。
我眉尾一挑,笑出了声:
「可那对见血的母子,在你母亲手上啊。
「祖母慈爱,为阿渊出了头。听说一个被打落了牙,一个被踢断了腿,整整齐齐跪在后院的雪地里!」
沈念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在对上我冰冷的笑意时,瞬间白得可怕。
09
追至沈母院中,他着急忙慌地颤声问道:
「那对母子呢?母亲,他们不是一般人,不能罚。」
沈母正惬意地被丫鬟捏着腿,根本没听明白沈念安的言外之意。
淡淡掀开眼皮子,她从牙齿缝里轻嗤一声:
「管他哪个高门里出来的畜生,伤了我侯府的脸面,就该受罚。」
说罢,她还冷冷斜了我一眼:
「还将门女呢,我看你是我沈家的富贵养软了骨头,半点雷霆气度都拿不出来。任由那个贱种骂到鼻子上都不敢还。
「张口闭口有他阿爹撑腰,谁敢奈他何。还大言不惭让我们等着他阿爹来要我们的命。
「我老婆子一把年纪,还没被谁威胁过,便拿了他一条腿,看看谁能要我的命!」
沈念安如遭雷击,骤然身形一晃。
他不晓得,阿渊学骑射之术,向来有我亲自监督与指导,从未出过意外。
只在今日,我带着阿渊出府之时,被沈母扣在了府中。
她端着长辈的姿态,敲打我一番后,将沈念安江南的表妹与外室子沈昭捅到了我跟前。
「做主母的要有主母的气度,不过一个孩子,我沈家家大业大不至于让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那宁家表妹也温柔乖巧,不是个难相处的。
「南苑收拾收拾,不日便将那对可怜的母子安置进去。」
不理会我的满脸阴沉,她扶着丫头的手便起了身:
「沈妃娘娘身怀六甲,太医诊断脉如滚珠,强而有力,十有八九是个皇子。这沈家的以后,沈妃的将来,皆不可限量。
「倒是贵妃娘娘,被放进冷宫已经一年多了,陛下竟是一次都不曾提起过。你说,娘娘当年树敌那般多,若无人照应一二,可能安稳得在冷宫里度完余生?」
捏住了我的软肋,她笑了:
「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要学会审时度势。不为自己,也为阿渊与你阿姐。」
与我擦肩而过时,她冷笑着瞥我一眼:
「记住了,这沈家啊,有我在的一天,便轮不到你做主。」
她悠然地与一众巴结她的京中贵妇去了湖心亭赏梅,只将从头凉到脚的我独独扔在漏风的廊下。
恨意如狂风扑面,砸得我怒火中烧。
可还不等我对沈母出手,便传来了阿渊马场受伤的噩耗来。
在阿渊被血淋淋抬回来时,绿珠也将那外室子沈昭一并压了回来。
她红着眼眶同我道:
「小少爷受伤,皆因他刻意而为。事后更是半分悔意都没有,还狠狠抽打那匹踩了小少爷的马,咒骂那匹马无用,竟没踩得小少爷肠穿肚烂。绿珠不敢在皇城底下见血,才将人拖回来任由小姐处置。」
我只看了那恶狠狠的孩子一眼,便从他脖子挂的那把刻着沈念安名字的平安锁上,知晓了他的身份。
联想到沈母的威胁,我便什么都懂了——这孩子,才是他们心仪的世子之选。
所以,我嘴角一弯,把那孩子压在了湖心亭外,冲绿珠道:
「你做得很好。」
弄脏自己的手,哪有血脉相残有意思。
10
拉着那个狼崽子,我刻意与沈母在隔着绿植的回廊上擦肩而过。
等待沈母回来的那一会儿工夫,狼崽子一般的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冷冷瞪着我:
「贱妇,你不放了我,等我爹来了杀了你。送你和你的那贱种儿子阴曹地府里团聚。」
绿珠抬手便给了他一簪子,痛彻心扉却不见血:
「你故意伤了我们世子的腿,还敢大言不惭,何来的教养。」
那孩子痛得龇牙咧嘴却半点也不肯服软:
「他技不如人,活该!没被马踩死,都算他命大。
「这一次让他侥幸逃过一劫,下一次,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打了我,我也要我爹要了你的命。」
一屏风之隔,沈母请来赏雪的众夫人们听得倒吸凉气。
我冲绿珠点了点头,她便使着阴狠的劲儿掐得那孩子又踢又打,咒骂连篇。
等那些夫人皱着眉头,对那孩子充满厌恶后,我才吩咐道:
「别打扰了夫人们吃茶的心情,将人压去后院里,等老夫人定夺。」
在那个飘雪的后院里,被压跪在地上的孩子像一只发怒的犬,龇牙咧嘴冲我狂吠:
「你以为你为什么生了沈渊就坏了身子?那是我祖母在你生产时做了手脚刻意让你母子俱损,断子绝孙的。你就该死在难产里,将侯夫人的位置让给我阿娘。
「今日你那个贱种没死在我们手底下,早晚也会死无全尸,给我让位置。
「你这贱妇,别得意,等我姑母要你命的时候,看还有谁能救你。」
原来那些意外,都是沈念安母子的刻意而为啊。
他们想我死,比我以为的还要早很多。
他们灌我以砒霜,我还之以刀剑,不过分吧。
望着那还藏不住情绪的傻孩子,我笑了:
「可惜,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恰在此时,看完阿渊的腿却毫不在意的沈母回来了,那孩子眼睛一亮,还没叫出声来便被绿珠捂住了嘴。
继而一把卸掉了他的下巴,只听到一声杀猪一般的惨叫和呜呜咽咽的嘶吼。
众夫人们再听不下去,便对着沈母七嘴八舌复述了那孩子嘴里的话。
「他还不服气,骂了小夫人不够,如今在冲你骂呢。」
「听这口气,挺脏的。」
沈家靠沈念安的祖父在天灾之年向朝廷捐五十万两白银,买了镇安侯这个虚名罢了。
毫无底蕴的沈母面子大过天,仗着受宠的沈妃,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能把谁放在眼里。
青杏添油加醋劝了一句:
「也不知是哪家勋贵的庶子,若得罪了人只怕侯府也担待不起,老夫人还是别计较了。」
沈母当即怒了,拍桌子摔茶碗地吼道:
「伤了我孙儿还在我侯府里逞威风,这都能忍,别人只会说我侯府软了骨头。没教养的东西,你爹娘没教你教养,我今日便教教你,来人,给我按在雪地里狠狠地打。
「阿渊的腿怎么伤的,他的腿就给我打成什么样。
「一个庶子罢了说破天去也比不得侯府嫡子矜贵。」?
那孩子被捂着嘴,在痛苦与绝望的嘶吼里,一板子一板子被打没了半条命。
而那个时候,最疼他的祖母,与他一树之隔,和着他的血肉喝茶听曲,好不快活。
直到他彻底昏死了过去,我才将他那个招摇的娘放进门来。
她以为沈昭该是与祖母团聚了,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可她不晓得是,她得意扬扬在我跟前纠缠不清的那一个时辰,生生拖没了她孩子最佳救治的时辰。
那条腿,才当真残了、废了。
11
沈母越发得意,啜了口茶继续滔滔不绝: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娘就生什么样的种。
「那个贱妇,竟敢追到府中来诅咒我阿渊断手断脚,我当然要打落她的牙,在一众勋贵夫人面前立立我侯府的威信才是。
「两个贱人,被我压跪在后院里的雪地里好久了,也不见府中派人来道歉说情,说不得是哪家见不得光的贱种外室。
「最好是如此,我便是将人打死了为我阿渊出口气,也无人敢闹到跟前来。侯府可是今非昔比,只说沈妃娘娘如今恩宠不断还有了龙嗣,我们……」
「母亲!」
沈念安再也听不下去,大喝一声,带着通红的双目直往后院而去。
「那是阿昭。」
沈母惊得茶碗都落了地,歘地将视线放在我脸上。
我眉毛一挑:
「阿昭是谁?」
她身形一晃,抬脚便跟着沈念安直往后院冲去。
12
被沈母的管家嬷嬷用鞭子抽打着跪在冰天雪地里的两个雪人,哪里有个人样。
一个脸肿得如发面馒头,便是门牙都缺了两颗,却也只敢无声地垂泪。
另一个被沈母命人两板子打断了一条腿,不知是冻得还是疼得,早就昏死了过去。
一见沈念安,受尽千般委屈万般痛楚的宁若雪顿时哭出了声:
「老爷,救命!孩儿的腿,恐要坏了!」
追在我身后的沈母看清雪地里那母女两人的脸时,才顿时明白了什么,像被当头一棒,打软了身子。
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了地上。
「她……他们……」
只在那孩子泛青的脸和残了的腿上看了看,便呛出一口血,骤然昏死了过去。
沈念安顾不上倒地的沈母,抱着那昏死的孩子,踉跄着直往府外冲。
「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最终选择的还是抛弃了你。」
沈母睁着眼,唇瓣抖了又抖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院子里的亲信都被我寻着各种理由塞去了别处,如今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她目露惊恐,眼睁睁见我将一颗药丸从盒子里掏了出来。
「你说得对,这沈家有你们在的一天,我都要被左右掣肘,处处不得方便。
「但好在,是你们背信弃义害人在先,如此,我为自己报仇雪恨,也算不得不仁不义了。」
她伸出那只经常对我拍桌子摔茶碗的手,来拽我的衣袖,却被我一把挥落。
「沈家的富贵我要,你们的命,我也要。」
说完,我嵌着她的下颌,将早就准备好的药塞进了她嘴里。
「放心,死不了。毕竟你这般恶毒的老东西,就该受尽痛楚才咽气。」
那颗让她彻底沦为废人的药,一路而下,穿肠刮肚,让人痛不欲生。
那是与我难产那日不分伯仲的痛楚。
眼睁睁看她一次次吐血,在气若游丝里彻底昏死过去,我才出了门。
欠我的,都要还。
13
宁若雪母子大抵伤得很重,沈念安整整三日都不曾回府,连京中最好的太医,也觍着脸请了三拨。
我的阿渊醒了。
他还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只沉着一张小脸整日郁郁寡欢。
直到青杏蹲在廊下,一边为阿渊的汤药试毒,一边絮絮叨叨咒骂:
「小少爷伤了腿时,三催四请他都不愿回府,更舍不下他那张金贵的脸去请个太医为小少爷治腿。外面的母子伤了他倒是心疼坏了,没日没夜陪在他们身边,半点不曾想过府中还有一对妻儿。渣男贱女,早晚死在一张床上。」
一抬头,与开窗透气的阿渊撞了个满怀。
不等青杏愧疚道歉,阿渊便强忍着泪花冲我道歉:
「母亲,孩儿对不起你。外面的那对母子,阿渊知晓。」
我静静看他垂下了头,豆大的泪水砸在受伤的腿上,也砸在了我的心坎上:
「阿渊再是不济,也不至于会跌落下马。是那个孩子冲我挥马球杆时,刻意露出了祖父赠给父亲的护身牌。我一瞬间的失神,才导致一招不慎,跌下了马。
「他带着满满的恶意拽着缰绳纵马往我身上踏来时,我虽竭力翻滚,护住了腰腹,仍被踩断了腿骨。那时候,他居高临下冲我冷笑着说,只要我废了,母亲才生不如死,他与他阿娘才能得到侯府的一切,顺便狠狠出口恶气。
「阿渊腿痛,但心更痛。阿渊不敢说,那样的心痛,阿渊不愿母亲去承受。是阿渊对不起母亲。」
六岁的孩子泣不成声,我看得心疼不已,将他搂进了怀里:
「与你何干,真正作恶的人尚且理直气壮,你不过一个受害者,又何必自责。」
可他摇头:
「父亲荒唐,祖母糊涂,他们都配不上母亲的谋划与付出。母亲是为了我,为了有着沈家肮脏骨血的我,才忍气吞声为父亲善后,为姑母谋划,为沈家撑家的。
「阿渊是罪人,是阿渊困住了母亲的一生。」
我倒吸凉气,捧起他那张像极了我的脸:
「你怎会这般想?若不是有了你,我这一生风里雨里,又怎会在意命的长短。可因我有了你,我才看到了另一个需要我的我,才愿把杀人的刀撑成遮雨的伞,为那样的你和我,活出另一样的人生与可能。
「阿渊,大人的因果不是你的错。何况四方宅院里不痛不痒的伎俩,与我战场上招招见血的计谋相比,实在不够看的。」
哐当。
14
木门再次被踢开,沈念安带着满目仇恨,死死瞪着我们母子:
「那又如何?
「毁了阿昭你儿子也一样是个废人一个,可你偏偏伤了身子无缘子嗣。只要我想,要多少若雪都能再给我生。
「你以为你赢了?云蘅,你的报应在后头。」
阿渊攥着我衣襟的手一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得厉害。
隐忍着痛意与眼泪,他问沈念安:
「所以,我废了腿,父亲很高兴?」
沈念安眉头微皱,淡淡扫了阿渊一眼:
「技不如人,那也是你咎由自取。莫非也要学你那粗鲁的娘一般,死揪着不放?你阿弟因你一辈子都毁了,你满意了?
「我看你这断的腿,是你母亲杀人太多报应在了你身上。」
「沈念安!」
阿渊瞬间血色褪尽,身抖如筛。
沈念安不仅半分悔意都没有,甚至因在我们母子脸上看到了痛楚,一闪而过了三分快意。
「我今日前来,不是与你纠缠不休的。沈家祖宗长辈已被请入祠堂,我要给若雪母子平妻嫡子的身份,以作补偿。」
见我眉头微拧,他笑出了声:
「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而是来通知你。我沈家总不能毁在你二人手上。」
他折身而去,漫天飞雪迅速掩盖了他的背影。
阿渊仰面哆哆嗦嗦道:
「母亲若觉得委屈,带着银钱与和离书离开吧,阿渊不愿拖累母亲。」
傻孩子,这沈家的一切都该是你的啊。
我若走了,谁让他们血债血偿,谁又为你拿回一切呢。
摸了摸他的头,我笑道:
「别怕,想让外室子认祖归宗?他还没那样的本事!」
15
大开的祠堂里,整整齐齐坐着沈家的宗族长辈们。
应沈念安所求,将沈家族谱摊开,对我冷脸施压。
「沈家血脉岂可流落在外,你既为一门主母,就该有容人之度。独占沈家后院这么多年,阿嫂不曾责怪,也因沈家向来宽厚。云氏,你莫要得寸进尺才是。」
沈念安妹妹如今宠惯六宫,沈家整个宗族跟着水涨船高,自然与从前对我笑脸相迎的态度截然不同。
不等他们端着长辈的架子,按沈念安的吩咐一一细数我的七宗罪,我忙应道:
「诸位叔伯说得都对,我这个做嫡母的,岂会将自己的孩子拒之门外。
「不仅要接回来,还要风风光光接回来。」
众人一噎,要训斥我的话根本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便下意识看向了沈念安。
他轻嗤一声,视线在我脸上打量半晌: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若雪进了侯府大门,这管家之权便给她。你若乖顺,这府中仍有你一口饭吃。
「后面的废院子,收拾出来后你便住进去为沈家儿孙诵经祈福吧。」
若是不乖顺就要了我的命吗?
我笑他自不量力。
他志得意满,打开了族谱,可笔刚握在手上,管家便急急闯了进来:
「侯爷,不好了,府外来了三对母子,皆打着要带孩子认祖归宗的旗号,拦在了大门口。如今,侯府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那……那些女子都是……侯爷的旧相识!」
「什么?」
沈念安的笔砸在了地上。
偏偏门外的母子们不肯进沈家的大门,她们站在人前弱弱流泪:
「侯府门第之高,只怕我们进去后悄无声息没在了里面也无人知晓。我们不要别的,只要侯爷的一个说法。」
沈念安不出去,她们便不肯离去,揣着我给的银票,一把鼻涕一把泪得细数与沈念安郎情妾意的过往。
怕围观的人不信,她们甚至把沈念安屁股上的红痣,后腰上的胎记,和最喜欢的姿势都故作隐晦,实际明目张胆地说了个遍。
羞于启齿的管家被逼得没办法,才一跺脚,当着一众长辈的面说了个遍。
「都是侯爷曾经养过一段时日的,皆找得来证据证明与侯爷……恩爱过。」
沈念安吃人般的眼神落在我脸上,我扫了扫衣袖,含笑回道:
「那些都是我的孩子?既要认祖归宗,便一并都认了吧。诚如叔伯所言,开枝散叶是我的职责与本分,如此,也算我尽到了职责与本分了。」
沈念安气得浑身发抖,伸出的手还来不及指我脸上,我便道:
「侯爷若不尽快去捂住她们的嘴,只怕如此家风被言官传到御前,会毁了沈妃娘娘的前途啊。」
众人面色一白,再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七嘴八舌催着沈念安去处理外面的烂摊子。
一个外室子可寻着借口遮掩过去,可四个外室子同时出现,只能说是沈家家风败坏,沈念安品行低劣。
偏偏那三个女子理直气壮:
「都是侯爷的女人,她能带着孩子认祖归宗享受侯府里的富贵,我们凭什么不可以?」
「哦,那孩子长得像侯爷就占理了?那你瞧瞧我的孩子,这美人尖桃花眼,是不是与侯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孩子就罢了,你们瞧瞧我的孩子,修长的腿,粉白的肌肤,不是随了他爹又随了谁。」
「我的就不好说了,毕竟屁股上的胎记也不好当众露出来给大家看的,侯爷奶娘一看便知。」
那三位被沈念安养了一年半载便弃如敝屣的女子们,也曾拦着沈念安的车马要过名分,可得到的不过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无情的抛弃罢了。
最后还是我拿着银钱给的她们退路。
听说沈念安有难,自然八方支援,能踩一脚的绝对两只脚都挤进来。
一夜之间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几个孩子,都要认祖归宗了。
沈念安被逼得毫无退路,只能认怂:
「沈家家风良好,不曾有过外室之说,更不可能让外室子登堂入室。尔等若在此纠缠不休,休怪我报官。」
那躺在床上的沈老夫人又是吐了好一阵血,大晚上折腾得沈念安没了半条命。
16
坐在酒楼雅间里,三人举着茶杯敬我:
「以前你端着主母身份给我们银钱的时候,我们还是心有不甘的。恨你不过仗着宫中有人罢了,才凌驾在我等之上,独占了沈念安的后院。
「可后来我们明白了,那样的龙潭虎穴不是我们靠着床榻上的欢愉,就能站得住脚的。
「还好你给的银钱足够多,我们及时止损,看在银钱的份上少伤了几日心。也听了你的另谋出路竟也过得不错。
「如今借着这个机会还能给沈念安一脚,倒也算狠狠出了一口气。
「敬你的清醒,敬我们的自由,也敬沈念安活该!」
烛火摇曳,我看到她们脸上与从前的期期艾艾都不相同的鲜活与自得。
天高海阔,我们不该画地为牢任由眼下的困境囚住了自己的一生。
勇敢跳出去,便又是一番天地。
酒足饭饱之后,她们连夜出了京城。
毕竟,沈念安小气,定会迅速想好对策,猝不及防向我们出手。
能在此时此刻对我拔刀相助,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女子义气,我不能再将她们置于险境。
这黑压压的天,大有狂风暴雪欲来之势。
看着三驾马车消失在了无人的街头,我紧了紧衣裳,冲着看不见的背影轻声道:
「能过得这般惬意,我真心为你们开心。愿,一路顺风,余生安好。」
次日午后,鹅毛大雪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空荡荡的大街上甚至鲜少看到车马。
可沈妃娘娘就在这个时候宣我进宫。
内侍说,沈妃娘娘不曾生养过,太多惶恐与害怕,要我与阿渊开解她一二。
明知道我阿渊伤痛在身,腿脚不便,内侍还要顶着疾风骤雪将人抬进宫去。
好话说尽,他仍不肯松口。
最后,他似笑非笑道:
「若当真伤及筋骨,也算情有可原。但,咋家得打开这石膏瞧瞧,小公子到底是真的伤在了身上,还是夫人见风雪太大,不忍公子颠簸,非要忤逆娘娘的旨意。」
我便知刻意拿折磨我的孩子给我的敲打,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
我掏出了外祖父奋勇杀敌的那把大刀:
「也许我儿阿渊终是难逃痛楚一场,可也得是在血溅三尺以后,闹到陛下跟前求个公道之时。
「公公且猜,闹到沈家与云家鱼死网破之时,可会有人在意我院子里死了个无关紧要的内侍?」
那公公脸色大变,忙开方便之门,请我一人入了宫。
大风大雪里,我在廊下站了两个时辰,眼见天都黑了下去,沈妃才宣我进了门。
她锦衣珠翠,像只华美的孔雀,躺在榻上仰着那颗高傲的头颅,冲俯首跪在地上的我假意道歉道:
「本宫孕期贪睡,一觉睡到了现在,阿嫂不会怪我冷落了你吧?」
她的无心之失,便是告到皇帝跟前,被风雪打得全身湿透的我也得不到半分公道。
我了然回道:
「臣妇不敢!」
她絮絮叨叨问了沈母的身体,沈家的现状以及沈渊的身子,整整半个时辰,没叫我起身。
见我始终不卑不亢,她也失了兴致,直接敲打我:
「那孩子聪慧博学,与阿兄幼时如出一辙。他很喜欢,母亲也很喜欢。阿嫂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大抵也能看清沈家的日后的吧?
「今非昔比,从前沈家如何低三下四求的脸面,阿嫂当晓得如何给沈家捡起来才是。」
说完,她使了个眼色,便有下人捧着一筐银炭和两个肉包子到了我跟前。
她眉尾一挑,冲我笑道:
「去冷宫,看看你阿姐。这些她紧缺的东西,本宫赏的,她该感激本宫对她的宽厚与庇护。」
可在托盘底下,却放着一把匕首。
她是在告诉我,她能给我阿姐安稳,也能要了她的命。
沈家一个个的,都拿阿姐威胁我。
他们不会以为,我那在后宫里杀疯了的阿姐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吧。
我带着冷笑磕头谢恩,和将死的沈妃做了最后的道别,才捧着那些东西进了冷宫的大门。
17
阿姐一身粗布棉衣,长发披散,跪在菩萨跟前敲着木鱼。
屋外三尺寒冰,屋里也冷得哈气成霜,唯有阿姐将脊背挺得笔直。
听到我的脚步,木鱼一顿,她道了一句你来了。
外祖父手握重兵,父亲母亲虽战死沙场,可阿姐仍被当作人质养在太后跟前多年。
与还是皇子的陛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不惜求着外祖父助他登上了皇帝宝座。
可他大权在握时,却将皇后之位给了丞相女,补偿给阿姐的是艳羡六宫的恩宠。
可这般的恩宠,也在去年岁末,皇后突然病故里戛然而止。
一夜争执以后,阿姐砸了关雎宫,自请入了冷宫,一住便是一年。
她日日跪在菩萨面前诵经赎罪,赎她成了陛下的刀,手刃了皇后满门的罪。
一年前我来看她,她咬着牙不甘地冲我嘶吼:
「那年我孩子在未央宫里落的水,我要查个明白,他死死将我按住,告诉我丞相门生众多,根深蒂固,他势孤力薄惹不起,让我忍忍。
「我忍了,又没忍。与皇后你死我活地斗,在鲜血淋漓里灭了她丞相府全族,也一碗碗汤药要了她的命。
「可她临死之前求了我一见,我那落水的孩儿,自始至终与她是无关的。永宁宫里他那不显山不露水的表妹才是罪魁祸首。是他,刻意祸水东引,让我与皇后两败俱伤,成全他与他表妹的郎情妾意。我儿死不瞑目,皇后更是在他的雷霆之势下举族覆灭,可淑妃踩着我们的血肉儿女成双。
「我得知真相的当晚便将她溺死在了未央宫的湖水里为我儿报了仇。他剑指我眉心那一刻,我才知,原来我最该杀的是他。
「我若不入冷宫,他如何会放松警惕?
「阿蘅,趁我在冷宫之时联络外祖父的白家军。等我杀出冷宫之时,便是他命丧黄泉之日。」
这一年,我做到了。
将白家军的兵符塞进阿姐手里,我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阿姐,该杀出去了。」
她掀开眼皮,露出了狭长眸子里的冰冷恨意。
「大公主十三了,我暗暗培养多年,她才能不输她父皇,魄力堪比外祖父,如何不比男儿强?
「杀了我儿子又如何?这天下还不是一样要落入我云家人的手上。
「他自求死路,便不能怪我让他生不如死。」
狂风呼啸,拍得木门吱呀作响。
阿姐眸中盛着一团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风雪太大,前路艰难,阿蘅,你敢吗?」
我笑了。
转身出门。
撑着单薄的伞,在三尺厚的白雪里,蹚出了一条坚定的路来。
18
沈妃的宫人站在巍峨的宫墙下,看我带着一身狼狈失魂落魄地出了宫,他们以为,我该被敲打够了,要乖乖接沈昭回沈家的。
沈念安更是无耻,欲趁我入宫之际,将阿渊藏出沈府,给我致命一击。
可很遗憾,他到底慢了一步。
我与沈念安在沈府门口狭路相逢。
他伸手便是一耳光狠狠落在我脸上:
「云蘅,你好歹毒的计谋,阿昭这辈子都不可能认祖归宗了。」
我饶有兴致道:
「这样啊,那我岂不是要恭喜自己。」
原来,城西三进的院子雪夜里竟起了火。
好巧不巧院门被锁得死死的,逃脱不得,宁若雪母子将门拍得震天响。
引起了左右勋贵邻居们为求自保的倾力相救。
可当大门破开之时,率先冲出来的却是一衣衫不整的男子。
不等众人开口问,他便万分惶恐地一溜烟钻进风雪里没了踪影。
再出来的便是那对孱弱的母子。
一个被烧毁了手臂,一个残了一条腿。
当闻讯而去的沈念安将孩子搂在怀里时,众人才看清那孩子的长相。
竟与方才落荒而逃的男子像了七分。
侯爷被戴了天大一顶绿帽子,还沾沾自喜为别人养孩子。
众人脸色好看极了。
沈念安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羞愤交加里与宁若雪嘶吼着的辩驳,更显得他这个冤大头愚蠢无比。
最终,在所有人饱含同情的目光里,他才回过味来。
他信不信不重要,那孩子是不是他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孩子身上落下了污点,他的身世便要被人诟病一辈子,连带沈念安与沈家也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那污点一般的孩子,再也进不了沈家的大门了。
我只身入宫之时,青杏与绿珠便按我吩咐,一个护住阿渊,一个去了城西。
终究不曾闹出人命,官府走个过场便散了。
只有沈念安,彻底断了念想,成了别人眼里的笑柄。
我看着他的痛楚,笑吟吟吐出了满嘴铁锈味,抬眸看他时,狠狠回了他一耳光:
「那不是你自找的报应吗,这才到哪儿,你就受不了了?你可要的是我的命!」
在他不可置信般目眦欲裂地瞪着我时,管家便大叫道:
「不好了,老夫人,吐血而亡了。」
「什么?」
19
即便中了风,口不能言人不能动,但沈母到底吊着一口气。
可城西突然遭此大难,青杏端着药碗站在廊下吩咐嬷嬷好生照顾沈母时,一字一句生动地描述了个清清楚楚。
沈母急火攻心,吐了半个时辰的血,太医还没请来,便活活痛死了去。
沈念安恶狠狠看着我,一双手攥得十分紧。
「你是故意的?你要让我家破人亡,生不如死?你好狠的心,我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他崩溃了,连装都不愿装了。
可要杀我,他倚仗的是什么呢?
他皇宫里的妹妹?
可那日京城里起了两把火,城西的三进院子,和我阿姐的冷宫。
昏死的阿姐醒后,带着满脸的泪水扑进陛下怀里叫了一声陛下的乳名,便抱住了属于贵妃娘娘的一切。
关雎宫大门四开,从前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回来了。
倒是沈妃,突闻沈家噩耗,慌乱中直直从台阶上跌落下去,当场见血。
奈何她胎儿太大,身子又太瘦弱,生产竟是万分艰难。
八个月的皇子,落地便是死胎。
沈妃也在产后骤然血崩,不过半个时辰便咽了气。
多少是天命,多少是我阿姐的手笔,我已不想细算。
噩耗传进沈家时,沈念安正以父亲的身份逼迫阿渊跪在沈母跟前守孝。
外面的儿子被毁了,他也要拿不孝的名声毁了我儿子报复我。
「你以为我当初忍着恶心娶你是为了什么?如今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若给你一封休书将你扫地出门,你以为这偌大的京城你还有你活命的地方?」
他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看着我:
「不过是找个借口休了你,今日你躲过去了,还有明日,还有后日。你我的账总要一笔笔算清楚的。」
沈府门外早已藏好了等着要我命的人,走出沈家的大门,我与阿渊便是死路一条。
沈家人知道,可他们为了从前丢下的面子与尊严,巴不得将我与阿渊料理干净。
只可惜,信誓旦旦的他们,休书还没写完,连最后的倚仗也没了。
不仅如此,贵妃娘娘怜惜阿渊伤了腿,刻意求着陛下赏赐了许多丹药。
一夕之间,形势大变。
恍若赤裸裸的耳光,打在沈家所有人的脸上。
看他们大惊失色的模样,我淡淡勾了勾唇角:
「这孝,我阿渊还要守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忙将姿态放得极低:
「自然以世子身子为重!」
「我院中尚且有些养骨头的丹药,稍后便送去阿渊的院子里。」
「这灵堂上有我们便好,你还是回去好生照看世子吧。」
你看,不是我将他们尊严与面子踩在了脚底下,是他们为了权势富贵没了骨头。
在沈念安的满面灰白里,我问:
「侯爷,这休书……?」
沈念安牙关紧咬,拳头攥的青筋暴起,却还是沈家所有人的威压下不得不低头:
「一时气话,你我夫妻一场自然情谊深厚……」
笑意在脸上荡开,我踩着沈念安的不甘心、暗恨和痛楚大步而去。
20
沈母入土为安的第三个月,邻国使者入了京城。
为结秦晋之好,求娶一位公主回漠北。
宫中适龄的大公主如今十三,出自我阿姐的肚子。
皇帝有一万种办法化解,可偏偏选择了最恶心的一种,拿皇贵妃之位换大公主及笄后去和亲。
阿姐攥着恨意答应了。
却求陛下派沈念安南下搜集一些珍贵的物件,随公主出嫁。
皇帝自然允了。
这三个月,沈念安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要了我们母子的命,甚至元气大伤。
终于能出京了,他以为那是给他的机会。
可那却是我求来的机会。
沈念安出城那日,我让阿渊去送了送他。
「去看看他吧,总要记得人渣长什么样。」
沈念安的视线落在我们母子身上,轻飘飘的。
扯着虚假的笑,他说:
「等为父回来,为阿渊带求学的礼物。」
什么礼物呢?
我们母子俩死在后院的毒井水里,还是他收买的府卫里?
对待外面的母子,他倒大不相同,背着我们,他给了沈昭母子数万银票。
只可惜,他前脚走,后脚就被我派人一夜抢了个干净。
连府里他的人,都被我清理得一个不剩。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还将阿渊送去做了太傅的关门弟子。
太傅还以为沈念安从前的讨好都是为了阿渊,自然欣然接受。
半年后,江南洪涝,沈念安的船翻了。
满船皆活,唯有他不知所终。
我做的!
宁若雪再次冲到了我面前,哭着求我去找找沈念安。
我捧着茶碗,看她额头磕出了血,满脸都是血泪。
才使了个眼色,命人捧出了几节断骨:
「你当真爱他深入骨髓吗?那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些骨头!」
宁若雪一屁股跌落在地,像看鬼一样看着我。
我笑了:
「我怎么会找他,是我让他回不来的啊。天子脚下,杀个侯爷还是太冒险。我阿姐身份尊贵,不该沾染一身脏污。所以,他沈念安必须出京。
「他不是咒骂我阿渊是残废吗?所以,我斩断了他的四肢,割断了他的舌头,扔他在江南乞讨。
「他不是要踩着我血肉上位,反手一刀要我们母子的命吗?我便让他亲人死绝,带着残疾的身子痛苦余生。
「你爱他想他?这是他的地址,你去找他吧。我这个人,对女人向来手软一点的。」
宁若雪骨子里与我是一样的,爱的永远只是自己。
当她知晓顾念安这棵大树抱不住以后,她迅速换了目标,又做了别人的外室。
只她那个残腿的孩子,在数不清的白眼与冷视里,彻底废了。
沈母夸他天资聪慧,沈念安说他有经世之才,连沈妃都夸他出类拔萃。
可结果呢?
烂在了泥里,给我阿渊提鞋都不配。
21
两年后的大公主及笄礼上,皇帝突然吐血昏倒在了宫宴上。
皇贵妃协理六宫,安排一轮一轮的宫妃去照顾,却始终不见起色。
直到,阿姐捧着封大公主为皇太女的圣旨到了床边,皇帝才骤然明白,一切都是阿姐的算计。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这两年,借着沈家的商队,我已将白家军集合在了一起。
用真金白银买最好的装备武器,自然能以一敌三。
「白家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无论陛下肯不肯,我女儿都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只看,是让皇城里你的子女们血流成河,还是给他们留条活路送去封地罢了。」
皇帝不信阿姐能做到那个地步。
直到淑妃的一双儿女,被活生生勒死在了他的床榻边。
那运筹帷幄一生的皇帝,才在悲痛欲绝里服了软。
皇帝病重,皇太女监国。
阿姐稳坐高堂之上,冲我含笑道:
「待皇太女稳定人心以后,那些不必要留的脏东西,就都一并清理掉吧。」
她茶碗一顿:
「不过在这之前,丞相府一家的血海深仇, 都该在先皇后幼妹的刀尖上,一刀刀割个够本的。」
22
三年后的阿渊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
他鲜衣怒马打街而过,何其风流肆意。
与他擦肩而过的瘦弱马夫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一鞭子抽在背上,才跛着脚往前赶起了马车。
谁能想到, 这个沦为别人马奴的跛脚, 竟与京城里最意气风发的侯爷,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呢。
旁人只知马奴的母亲不知廉耻, 做人外室被原配打上了门, 赤身裸体被吊在大门口示众了整整半日,最后将连一根纱也没给被彻底扫地出了门。
声名狼藉,谁还敢要她。
加上容色衰败, 越发艰难了起来。
她便将所有的恨意发泄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竟为筹集回乡的银子,把儿子当作奴隶卖给了人牙子。
只可惜, 带着银子的人刚出京城便遇到了拦路匪。
银钱被抢不说,还受尽折辱后, 被踢下冰冷的江水里,活活溺死。
沈昭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孱弱的残疾,唯一擅长的便是驯马, 几经周折成了暴戾的郡主家的马夫。
挨鞭子挨打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羞辱, 也是常态。
今日见了沈渊肆意背影, 倒像犀利的一鞭子抽在了沈昭的心上。
他发泄般没命地抽着马背。
遇到马路中央跪着一个四肢残缺口不能言的残疾拦路时, 他怒上心头, 竟挥着马鞭驱使着马车直直撞了上去。
眼见那残疾倒地不起, 大口大口吐血,他甚至停都未停, 直接策马而去。
看着双目圆瞪大口大口吐血的残疾,我俯下了身子,从他身上找从前沈念安的影子。
可没有。
难怪他那死守在京城等他回来的儿子沈昭也认不出他来。
我笑了:
「爬了那么多年,从江南爬回了京城, 竟是风餐露宿地奔赴一场死不瞑目。沈念安啊, 这就是你的报应。
「我们到底是体面的夫妻,所以我体面地来看你死不瞑目了。」
沈念安吐出一口老血, 当真在他最爱的儿子的车轮下死不瞑目。
我起身而去。
阿渊等在茶楼里,为我准备了我最爱的茶点。
为我斟了杯茶, 他才道:
「你说巧不巧, 城外翻了一辆马车,好端端地竟砸断了马奴独好的那条腿。这京中啊,只怕没他立足之地了,不若也送去江南的好。
「千山万水爬一场属于他的宿命, 还我的断骨之疼, 母亲觉得划算吗?」
小小年纪,竟将我的手段学了个七七八八。
阳春三月的风轻轻拂过,我轻笑一声回了句:
「年轻人的事情, 年轻人自己决定的好。」
马路边的梨花竞相绽放,一簇压过一簇,又是一年上京好春景。
全文完。
来源:完结短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