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从族里挑选了一个会赶车且机灵可靠的小子当小厮。九月初,枫叶微微泛红,我们一家人便踏上了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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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他从族里挑选了一个会赶车且机灵可靠的小子当小厮。九月初,枫叶微微泛红,我们一家人便踏上了旅途。
全村人都来为我们送行。母亲拉着我的手问道:“你家的田地,为什么要分一半给别人种,就不能都留给我们种吗?”牛儿向我行礼道:“长姐一路平安,不要担心家里,弟弟会在家好好照顾父母兄长。”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说话做事竟有了老学究的模样。
松竹和婆母把马车改装过,黑子赶车也很稳,一路上倒也不颠簸,就是速度慢。出了州城一路往北,天气越来越冷。九月底的时候,居然下起了细碎的雪。老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积雪久久不化。
直到十月底,我们终于抵达了京城脚下。我们到达城外时,已是傍晚时分。我托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松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夕阳如金,洒在高大厚实的城墙上,整个京城仿佛一头雄浑的巨兽,盘踞在我们眼前。真没想到我朱娇娇这辈子还能有这样的见识。
林老在京都有一座老宅,位于朱雀街上,只有一位老仆看守。想必他早就另外写了信交代,我们到达时,老仆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第二天,松竹拿着引荐信去了国子监,果然顺利入学。在老仆的带领下,我们一家人花了好几天时间把京都逛了个遍。不得不感叹,国都就是繁华。街上卖糖葫芦的大爷穿的衣服,用的布料和乡里里正过年时穿的新衣一样。州里流行的那些胭脂水粉,在这里都被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因为那都是前两年的款式了。布庄里的很多料子,一匹卖的钱足够乡下一家人吃一年。在路上随便遇到的人,说不定都是惹不起的权贵。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里,坐的可能就是皇亲国戚。像松竹这样的举人,在乡里那可是万里挑一,但到了这里,就如同沧海一粟,虽然有些出众,但也并不特别。
那些金银玉器我都不敢多看,只有一次看到一支层层叠叠的桂花款式银簪子,我非常喜欢。可一看标价——三两银子,我吓得赶紧扭头就走。结果晚上睡觉时,松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簪子,插到我鬓角,说道:“白天看你看了好久,娇娇的眼光真好,这簪子和你特别般配。”
我嗔怪道:“这么贵,你真是乱花钱!”松竹笑着说:“既然贵,那就多戴几次,戴个百次千次,算下来也就不贵了。”仔细想想,他这话也有道理。我又问:“那你给娘买东西了吗?”婆母早年丧夫,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松竹养大,吃了不少苦,可不能让她觉得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松竹搂着我说:“我都看到了,你不是偷偷给母亲买东西了吗?到时候我就借花献佛……我的私房钱,可都用来给你买簪子了,你把为夫的钱都花光了,今晚是不是得好好犒劳犒劳为夫……”这人,真是没个正经。红烛摇曳,帐暖温馨,一夜悄然过去。
因为我怀有身孕,松竹从不让我劳累。有一天,我去国子监接他,远远地看见他拿着几张书卷,递给一位穿着华丽的公子。那公子神情傲慢,说了一句话,他身边的奴仆便走上前,给了松竹一块碎银。松竹不卑不亢,弯腰行了个礼。再抬头时,正好和我的目光相遇,他愣了一下。
等那公子离开后,他赶忙上前为我擦去眼泪,说道:“别哭,我只是帮他代写了几句诗,让他在世家聚会上不至于丢脸,这样就能得到一两银子,多轻松啊。我又没做什么卑躬屈膝的事。”
我忧心忡忡地说:“可是夫君的才华,不该用在这种地方,我担心……担心会有损夫君的气节。”我也害怕旁人会嘲笑、看不起他。松竹安慰我说:“气节在我心中,只要我坚守本心,就不会丢失。京城这么大,生活不容易。我不想看到你和母亲吃苦。我是男人,自然要让你们衣食无忧。”
确实,只出不进,再加上京城物价高昂,我和婆母总是忧心忡忡,花钱再也不像在州里时那样随意了。没想到他每天埋头读书,却还留意到了这些。
回去后,我和婆母商量,觉得还是得做点生意才行。之前我一直担心,我们要是去经商,可能会影响松竹的名声。可现在他去帮人舞文弄墨,一来浪费时间,二来也容易遭人轻视。松竹自然是不愿意让我们操劳。我轻声问道:“可是夫君是怕别人议论我和婆母经商吗?”
松竹连忙说:“我是怕你们太辛苦。”婆母一拍桌子,说道:“我干惯活儿了,在家里闲着,我反而难受。”
京城有很多赚钱的营生,但金银玉石、布料之类的生意,我们没有那么多本钱,所以只能选择投入少又有特色的。婆母熬的羊肉汤非常美味,每年过年熬汤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弥漫着香味。而京都的羊肉汤铺子不多,味道好的更是屈指可数。
一个月后,婆母的羊肉汤铺开张了,店里只有小小的六张桌椅。一开始,生意很平常,我们还遮遮掩掩的。没想到松竹大大方方地带着同窗们来了,还向他们介绍我和婆母。那天我没顾得上梳妆,被炉火烤得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想来样子肯定很难看,真是气死我了。
但松竹看着我时,眼里闪着光,说道:“我妻子陪我四处赶考,不畏艰难,实在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他的同窗们一口一个嫂子弟妹地叫着,并没有丝毫轻视之意。由此可见,大多数读书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或许是因为有了好口碑,店里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每到饭点,店里就座无虚席,有的人直接拿着食盒来打包,还有的人端着汤面蹲在门口吃得津津有味。更有慷慨的贵人,觉得汤好喝,一碗汤给一两银子,还说不用找零,真是既帅气又阔绰。
两个月后盘账时,惊奇地发现刨去成本,竟然已经赚了五两银子。
怪不得那些去过京城的人都不愿意回去,原来这里的钱相对更好赚些。
随着我的孕期逐渐增加,婆母只让我负责收收钱、管管账,她另外雇了小厮来跑堂。
幸亏这几年一直跟着夫君,我原本目不识丁,如今却能够毫无阻碍地看懂账本了。
这一年,我们是在京城过的年。
夜空中此起彼伏绽放的烟花,延绵不断响了一夜的鞭炮,还有那咕噜咕噜翻滚不息的古董锅。
虽然身处异乡,但最爱的人就在身边,这也算得上是一个团圆美满的好年了。
过完年开春,我经历了两天两夜的疼痛,终于生下了和松竹的长女。
他两天都没合眼,拉着我的手贴在他脸上,心疼地说:“以后咱不生孩子了。”
“你难道不想要个儿子吗?”
“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这两天可把我吓坏了。”
有这样的丈夫,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福儿蹒跚着慢慢长大,我们的羊肉汤生意一直都很火爆。
福儿周岁的时候,婆母用八两银子给她打了个长命锁。
放在以前,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有一次,婆母私下里感慨道:“没想到咱们在京都,一年能挣百来两银子。”
“就算松竹考不上,咱们带着这些钱回故乡,这辈子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说完她又连忙抽自己嘴巴:“呸呸呸,松竹一定能考得上。”
日子就这样平静又顺遂地过着,很快就迎来了三年一次的科考。
京都的举人众多,一开始听说松竹是一省解元,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然而几年过去了,他似乎显得资质平平。
我也听到过旁人的议论,说在地方上是拔尖的人物,到了京都也就只能算普通的存在了。
京都有很多高门大户的子弟,他们从小就饱读诗书。
所享受的教育资源和松竹截然不同。
寒门子弟想要通过科考中进士本就难如登天,要是想进入头甲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这几年,松竹早起晚睡,一刻都不曾懈怠。
其他的学子也是如此。
就像千军万马要过独木桥一样,松竹能不能顺利通过,我心里实在没底。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们早早地就睡下了。
他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而安慰我说:“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担心也没用,不如早点睡。”
我撑起身子,轻轻吻了他好几下。
毫无预兆地。
第二天送考的时候,天色刚微微亮,考场外就已经人头攒动了。
我想亲亲他,以求个好兆头。
又担心被他的同窗们说三道四。
没想到松竹双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对着我灿烂一笑。
然后就吻上了我。
我惊讶极了:“这可是天子脚下啊。”
他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地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是在陛下面前,我也敢亲你。”
我又害羞又心动,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我急忙拉住他的手,焦急地说:“这次科考试卷里,有一道题是关于主战还是主和的,主考官是主和派,你要是答主战,肯定会落榜的。”
去年冬天,北狄进犯,一连攻下了三座城池。
京城也涌入了一些流民。
天子脚下,消息传播得很快。
我每天在店里,也听到很多人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陛下有意把长公主的幼女柔福郡主送去议和,不过有老臣反对,这件事还没有最终定论。
也有坊间传闻,好几个主战的官员都被找借口贬职了。
如今,朝廷里主和的人占多数。
松竹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拉住他的衣袖,劝说道:“现在改还来得及,等你进考场的时候,也写主和吧。”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目光坚定:“牺牲女子来换取国家的安宁,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你曾经说过怕我失了气节。”
“主战,就是我的气节,也是民族的气节。”
他抚摸着我的脸,满是愧疚地说:“娇娇,对不起,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我不能改答案。”
“这次,你怕是当不成进士娘子了。”
朝霞渐渐露出头来,万丈霞光洒在他身上。
我朝着他甜美一笑:“夫妻一条心。我之所以敬慕夫君,就是因为你始终有自己的坚持。”
“大胆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写,我和婆母都会支持你的。”
他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有你这样的妻子,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回到家后,我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了婆母。
婆母叹息了许久,但很快就自我宽慰道:“下次再考就是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次就考中的人本来就没几个。”
因为知道松竹可能考不上,我们的心态反而变得轻松起来。
考试结束后,发现果然有主战主和这道题。
几乎九成以上的考生都选择了主和。
在天子脚下,谁能不了解点朝廷的动向呢?
一听松竹答的是主战,同窗们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都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倒是松竹神态坦然,笑着说:“是我考虑不周,一门心思读书,都没注意到上面的风向。”
晚上我问他,为什么要撒谎。
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解释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好多同窗都已经考了四五回了。怎么能要求别人都和我一样呢?”
“我坚守自己的内心,走自己的道路。”
“如果有人和我志同道合,那自然是件快事。但也不能贬低别人的选择。”
不愧是我的夫君,如此豁达通透。
转眼间到了四月初,到了放榜的日子。
我们住的这条街上,也住着很多举子。天还没亮,就有同窗来敲门:“季兄,季兄还没起床吗?快去看榜,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松竹睡眼惺忪地去开门:“我就不去了,反正也中不了,李兄你快去吧,你一定会高中的。”
李林劝了他两句,他家的奴仆不停地催促,他只好匆匆离开了。
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打着哈欠问:“真的不去看看吗?”
松竹一下子扑到床上:“不去了,既然都被吵醒了,不如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得!
这下睡不成了。
榜单张贴在礼部衙门,离我们住的地方还挺远。
太阳刚刚升起不久,就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我用手帕随便擦了擦脸,懒洋洋地说:“估计是哪家考中了,正在放炮庆贺呢。”
不一会儿,又听到锣鼓开道的声音,热闹非凡。
声音越来越近了。
本朝有个惯例,科举中了贡士的考生,都能参加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
所以,只要考中了,就会有报喜的官员前来。
看这架势,考中的名次多半还比较靠前。
难道是街尾的张举人?
前几天他在松竹面前可是得意得很,说他这次写的文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肯定能取得好名次。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八卦的心。
我蓬头垢面地拉开门,福儿还扯着我的衣袖嚷着要喝羊奶。
就这样和门口站着的一排红衣衙役打了个照面。
我愣住了。
他们也怔住了。
衙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回去核对了一下门牌,问道:“这里是不是季会元的家?”
“啥?”
“我家夫君是姓季,但不叫……”我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我夫君名叫季松竹。”
红衣衙役猛地敲了一下锣:“那就对啦!”
那巨大的声音吓得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松竹一边系着衣服一边匆忙跑出来,着急地问:“娇娇,娇娇,你没事吧?”
衙役嘴角抽了抽,大声宣布:“恭喜季家公子高中会元,小的们给您送喜来啦。”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就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我和松竹都惊呆了,像两只呆头鹅一样。
衙役见我们这副模样,催促道:“季会元,季夫人,是不是该放些鞭炮庆祝一下啊?”
对对对。
可我根本没准备啊。
谁能想到松竹不仅考中了,还得了个第一名呢!
好在李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头大汗地说:“我这儿有,我这儿有。”
他自己没考中,鞭炮倒省下来给我们用了。
没过多久,去买菜的婆母也小跑着回来了。
看到院子里站着一排红衣衙役,她把菜一扔,“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一边感谢祖宗保佑、感谢菩萨显灵,一边还不忘吩咐黑子:“快,赶紧去买几箩筐鞭炮来。”
我也回过神来,赶忙招呼请衙役们和看热闹的街坊邻里喝茶、吃糖。
幸好前几天我买了不少瓜子糖果,本来是想自己吃着解解馋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一家人都晕晕乎乎的,实在搞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状况。
松竹心思细腻,特意又跑去看了榜单,发现两百多个考中贡士的人里面,居然有不少是主战派。
“这么看来,恐怕陛下的想法有了转变。”
次日,他前往书院向恩师表达谢意。
祭酒李大人单独与他交谈时,也隐晦地透露出了某个意思。
听闻阅卷结束后,主考官把高中的名册以及试卷呈递给了陛下。
然而,陛下划掉了不少名字,要求重新挑选。
考官们聚在一起研究后发现,被划去名字的考生皆为主和派。
而几个主战派的考生则全部被保留了下来。
那几位主战的考生原本只是作为陪衬,他们的言辞也不够激烈,是考官们为了避免一边倒的情况而凑数选入的。
如此情形,大家心里便都有数了。
松竹原本抱着必定落榜的想法,于是在考卷上洋洋洒洒、侃侃而谈。
结果他的考卷被重新筛选出来,得到了陛下的青睐。
所以,我最初的预见并没有错误,只是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我惭愧地说道:“是我所看到的画面不完整,才导致那天出了洋相。”
如今,京城的茶楼酒肆都在传言松竹是在被窝里接到喜报的,这事根本无从解释。
松竹握住我的手说:“若不是你事先告知,我也不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索性把心里话都写在了考卷上!”
“还是要感谢我家娇娇。”
放榜后不久,我带着松竹去购置新衣。
途中遇到了曾经让他写诗的张世子。
就凭张世子那点学识,自然是没能考中。
他见到松竹后,冷冷地嘲讽道:“当初季会元帮本世子写诗,也没看出有多厉害。没想到你居然误打误撞考中了……”
我十分生气,明明夫君每天都勤奋读书,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怎么能说是误打误撞呢?
我正想辩解几句,松竹却拉住了我,他不卑不亢地对着张世子微笑着说:“世子说得没错,季某确实是运气好。”
张世子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也别假谦虚了,你的文章我看过,确实言之有物,慷慨激昂,其实我和你的想法是一致的。”
嗯?
在回家的路上,我感慨道:“这张世子真是……”
松竹淡淡地笑了笑说:“世家子弟的性子高傲了些,但本质还是不错的。要是他品行不端,我当初也不会为了那点银钱帮他写诗。”
考上会元,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官场。
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因为四月二十还有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
殿试会分为三甲。
一甲有三人,赐进士及第,分别称为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通常有一百人左右,赐进士出身。
剩下的人则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排名的先后会对日后的官场仕途产生影响。
但我和婆母都看得很开,反正已经考上了,至于具体排在第几甲,并不是最重要的。
毕竟季家也就曾祖父辈出过一个童生。
殿试前一晚,我和松竹早早便休息了。
虽说名次并不重要,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没想到这一碰触,我的脸色瞬间大变。
松竹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慌成这个样子?”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看到柔福郡主向陛下请求,要嫁给你为妻。”
而且松竹严词拒绝了,最后郡主愤怒不已,陛下也很不高兴。
此前朝廷主张议和,由于陛下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儿,便打算让这位郡主去和亲。
后来陛下在朝堂上让内侍念了松竹的考卷,表明了主战的态度。
经过几番折腾,听说最近已经确定了将帅人选。
我紧紧握住松竹的手,心跳加速,说道:“松竹,她是郡主,又向陛下求了旨,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违抗。”
“你我夫妻一条心,我怎么能再娶别人呢。”
在烛光下,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说:“我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我,这样就足够了。我知道你胸怀天下,如果惹得陛下不高兴,你这满腔的抱负又该如何实现呢?”
“夫君,你答应我……千万不要违抗旨意。”
松竹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一晚,两人再无言语。
第二天起床,我整个人精神恍惚。
婆母让我在家等消息,她去照看店里的生意。
但我心慌意乱,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于是我索性带着福儿一起去了店里。
福儿现在快两岁了,十分活泼好动。
有客人问我话的工夫,她就爬过了高高的门槛,跑到了马路上。
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过去抱起她就地一滚。
母女俩险些被马车的轮子轧到。
幸好只是衣袖被刮破,半个胳膊露在了外面。
我抱着福儿大口喘气,由于太过害怕,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公子屈膝蹲下,温和地问道:“娘子和孩子有没有事,是车夫莽撞了,冲撞了娘子。”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这位公子大概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
但奇怪的是,这张脸看起来特别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且我的脑海中还闪过几个不太相干的画面。
华服公子看清我的五官后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我衣服没破的那只手。
我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说:“是我没照看好孩子,才让她跑到了马路上,惊扰了公子的马车。”
他根本没听我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裸露的手臂。
我脸颊绯红,连忙伸手挡住,简单行了个礼,语气也冷淡了几分:“多谢公子,我这就带孩子回去。”
他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但还是问道:“敢问姑娘,右臂上是不是也有一颗红痣?”
这时,婆母从店里走了出来,刚好听到了这句话。
她顿时怒火中烧,说道:“这是我家儿媳,公子请注意言行举止。”
他身后的侍从上前喝道:“大胆,我家殿下可是英郡王,你们怎能如此无礼。”
英郡王,是长公主的长子,当今陛下的侄儿。
婆母吓得脸色煞白,但还是紧紧地把我护在身后。
英郡王斥责随从道:“不得无礼!”
他向我作揖说道:“娘子请勿见怪,实是因为我有一个表妹,自幼走失,家里一直想把她找回来,她左右手臂各有一颗红痣。”
如今,我左臂上的红痣已经显现,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婆母很警惕,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儿媳是地道的农家姑娘。”
英郡王满脸失望地说:“如此,是我唐突了。”
他道了歉,还坚持留下了十两银子。
马车远去后,福儿拉着我的手说:“母亲,我刚才看到这个伯伯被箭射中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奶声奶气地说:“那么长那么长的箭,流了好多血哦!”
没错,我刚才也看到了。
这是福儿第一次展现出和我一样的能力,也是我第一次预见到松竹以外其他人的事情。
我心烦意乱,最终还是不忍心,把福儿推给婆母说:“母亲,我得去提醒他一次。”
我借口自己做了个梦,他居然相信了。
他下了马车走进旁边的酒楼。
没过半个时辰,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匆忙赶来:“殿下,刚才有人埋伏在路边,对着马车乱箭齐发。”
英郡王瞳孔急剧收缩,惊愕地看着我。
“娘子,请随在下回一趟公主府,必须得去。”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贡士娘子,夫君还没有授官,哪里敢违抗郡王的命令。
于是我们一家三口坐着马车去了公主府。
这条街住的都是世家大族,以往我路过这里都要小心翼翼。
万万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公主府。
公主府大得超乎我的想象,我们跟着英郡王一路往里走,来到了后院。
走进一个很大的院子,一位衣着精致的嬷嬷走上前说:“郡王,郡主正在里面闹着呢。”
接着便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母亲,您去跟皇帝舅舅说说吧,我就想嫁给他!”
“要不是他,现在我已经嫁给北狄的野蛮人了。”
长公主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人家已经有妻子了,而且他当着陛下的面都拒绝了,太荒唐了!”
“不过是个农妇,让她做个妾就行了。”
“母亲……母亲……”柔福郡主不停地撒娇。
我听得心惊胆战。
松竹,终究还是拒绝了这门婚事。
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因此迁怒于他,他未来的仕途又该怎么办呢。
英郡王似乎不想让旁人听到内宅中的事情,立刻提高声音说道:“母亲,儿子有要事找您。”
原本的交谈就此匆匆收场。
柔福郡主从里面出来后,朝着英郡王福了福身,喊了声:“兄长。”
我稍微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在梦里,我仅仅知晓她的封号,却从未见过她本人的模样。
如今亲眼见到,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她长得,真的很奇怪。
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福儿年幼不懂事,天真无邪地开口道:“母亲,这个姨姨长得和你好像呀。”
我赶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没错。
原来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不仅是她,就连英郡王也和我有几分相像。
柔福郡主斜睨了我一眼,眼中的轻视之意毫不掩饰。
随后带着婢女转身离开了。
我们进入屋内时,嬷嬷正在给长公主按摩头部。
听说长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曾陪着陛下一步一步登上皇位。
陛下登基后,对她十分宠爱,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无一不应允。
然而,在这样的宠爱之下,她却身形消瘦,面容苍老,浑身散发着疲惫的气息。
英郡王轻声说道:“母亲,您睁开眼睛看看。”
坐在高座上的女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倦怠地看向这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接着,她慢慢坐直身体,招呼身后的嬷嬷:“周姐姐,你也过来瞧瞧。”
周嬷嬷走下台阶,绕着我转了几圈。
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奇怪。
长公主撑着身子站起身来,问道:“怎么样?”
周嬷嬷表情怪异,说道:“这位娘子和殿下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
英郡王早已让婢女们退下。
他轻声对长公主说:“母亲,刚才她说在梦里,梦到儿子遇刺身亡,结果儿子因此躲过了一劫。”
长公主的神情越发激动,她向我招了招手,说:“孩子,过来。”
婆母一脸警惕,我安慰地看了她一眼,把福儿交给她后,朝着长公主走去。
不知为何,我对长公主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长公主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声音颤抖地问道:“你的左右手上,是不是各有一颗红痣?”
周嬷嬷急切地说:“娘子,殿下没有别的意思,您快把袖子撸起来让殿下看看。”
英郡王已经转过身去。
初夏时节,衣服轻薄,我把袖子撸起来,左右臂上的两颗红痣鲜艳夺目。
长公主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
从将军府出来时,天色已晚。
夜幕逐渐降临,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秘密都吞噬掉。
松竹在公主府外等候着,看到我们出来,急忙迎上前,问道:“是不是柔福郡主为难你们了?”
“你们有没有受伤?”
福儿不懂事,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娇声喊着爹爹。
我只觉得这一切既荒唐又让人疲惫,说道:“没事,是公主召见我们。我们先回家吧。”
在路上,我问:“夫君,你还是拒绝了郡主的婚事吗?”
“嗯!”
“为什么呢?”
“因为我这一生只想要娇娇你这一个妻子,别说只是郡主,就算是公主,我也不会要。”
“你不怕自己的仕途就此毁掉吗?”
他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轻声说道:“如果因为这件事朝廷不再重用我,那就算了。”
“我就回到家乡去当个教书先生,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不也是神仙般的日子吗?”
婆母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
松竹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婆母看看我,又看看他,说:“你的仕途,应该不会断吧。”
“娘这么肯定?”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殿试三天后才放榜。
可是松竹惹恼陛下这件事,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
当时陛下只留下了他和另外两个贡生,可见是对他另眼相看。
谁知道御书房里传出了争吵声,之后松竹就匆匆出来了。
大家都为此感到惋惜。
原本一片光明的前途,就这样毁于一旦。
也有人以关心的名义,打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松竹都闭口不谈。
街尾的张举人今年没有考中,前些日子灰头土脸的。
现在倒是抬起了头,还不忘讽刺松竹:“哎,季兄毕竟还是见识少了点,第一次面见圣上就触怒了圣颜,以后这仕途啊……”
就算考得再好,再有才华又能怎样呢?
要是陛下不喜欢,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吏部那些人也不会给松竹安排个好前程。
殿试放榜那天,松竹反而早早地就起床了。
他说:“去看看吧,也好让自己死心。”
我朝他笑了笑,说:“是啊,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惊喜呢。”
“我不奢求有什么惊喜,只是想有始有终罢了。”
殿试结束了,多年的苦读也算画上了一个句号。
因为殿试放榜只是公布贡士的排名,所以来看榜的人并不多。
大家都是同一科的,彼此也都认识。
看到松竹来了,大家都有些意外。
有人嘲讽道:“季兄还来凑这热闹,要是我,可能就不来了。”
“对啊,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呢。”
大多数人还是安慰他:“好歹也是同进士,人生的际遇变幻莫测,季兄不必太过消沉。”
“说不定还能绝处逢生呢。”
但这些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估计他们自己都不太相信。
春日的阳光明媚灿烂,照在夫君的脸上。
他笑得十分坦然:“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我已经尽了人事,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
远远地,有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微微掀开,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车帘又落了下来。
马车掉头,迎着朝阳离去。
这时,张贴榜单的官员也来了。
在那张红色的纸上,季松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状元,他竟然是状元。
他本该就是状元的。
灿烂的朝阳映在他的眼眸中,他的眼眶微微湿润,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学生多谢陛下的赏识!”
“学生这一生,定会为大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们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我和婆母哭得泣不成声。
只有福儿什么都不懂,跟着我们一起大哭起来。
我问她:“你哭什么呀?”
“我,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哭,我,我也跟着哭!”
婆母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福儿一脸茫然地问:“现在,是要笑了吗?”
松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是的,以后的日子里,我们福儿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地笑。”
番外
松竹高中状元后,一时间被各方势力盯上了。
想要往他身边安插人的,比他中举人那会儿多了十几倍都不止。
就连吏部侍郎,也想把族里的晚辈许配给他。
还说得很好听:“我这侄女十分仰慕状元的才华,愿意陪在您身边,侍奉主母。”
然而半个月后,松竹在府里举办答谢宴,长公主竟然出席了。
她拉着我的手,满脸笑容地说:“本宫和你一见面就觉得很投缘,不如你给本宫当干女儿吧?”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没过几天,陛下下旨,赐给我明珠郡主的封号,还有五百户的食邑。
长公主又送给我们一座宽敞的宅子。
之后还拉着我的手,参加了几次世家大族的宴会。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哪个不识趣的人敢往松竹身边塞人了。
松竹松了一口气,说:“这次又多亏了娘子,不然为夫又得得罪不少人。”
那天从公主府出来后,英郡王说:“还要多谢妹妹,母亲以前都不肯吃药。”
“现在生怕落下一顿,说要长长久久地活着,给妹妹撑腰。”
是啊!
其实我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郡主呢。
二十多年前,陛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长公主和我一样,能够预知至亲血脉或者心里非常在意之人的危险。
凭借着这个能力,姐弟俩相互扶持,历经艰难险阻。
然而在关键时刻,我被政敌劫持了。
长公主最终护住了陛下。
因为如果陛下倒了,那一帮人都会遭殃。
这些年来,她因为舍弃了我一直闷闷不乐,而且早年预见的事情太多,透支了精气神。
陛下怕她太过伤心,就从族里抱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孩子来排解她的心结。
那个孩子就是柔福郡主。
兄长找到我后,仔细调查得知,我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全是因为当初抱走我的嬷嬷不忍心杀我。
于是就把我放在木盆里,让我顺着水流漂走,听天由命。
我的养父母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父亲救下我后就把我抱回了家。
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养了几年。
可是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我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
怪不得,我和两个弟弟一点都不像。
而且,养母总是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长公主握着我的手,说:“夫君和你婆母知道也就算了,别让其他人知道你能预见危险。”
她抚摸着我的脸,说:“身怀宝物容易招来灾祸,只希望我儿一生平安顺遂,不要再经历坎坷了。”
我穿着母亲特意为我新做的棉袄,冻得浑身发抖。
说是为了感恩,实际上是怕他们在外面惹是生非,让我和松竹为难。
长公主一直活到了七十岁。
她去世的时候,我也已经做了外祖母。
她躺在床上,在春光里看着我微笑着说:“母亲先去前面探探路,等几十年后你来了,依然是母亲的乖女儿!”
此后的三年,松竹当上了宰相。
我被新皇封为诰命夫人,一品国夫人。
松竹牵着我的手,一起拜谢陛下的恩赐。
秋光正好,他的眼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娇娇,来生你还要嫁给为夫!”
“为夫一定会托生得好一些,不会再让我的娇娇受一点苦。”
哪里苦呢?
自从遇见他之后,我每天的日子都是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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