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好得像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黄油面包，蓬松，温暖，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好得像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黄油面包，蓬松，温暖，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湿漉漉的软布，一点一点擦拭着我们新家的地板。

那块地板，是我们一起挑的。

陈阳说，他喜欢木头的颜色，感觉像踩在森林里。

我说，我喜欢它上面细细的纹路，像时间流过的痕迹。

我们为了这套房子，省吃俭用了整整八年。

八年，听起来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在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窗户漏风，墙壁渗水。

冬天的时候，我们得把所有的厚衣服都盖在被子上，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那时候，我们最奢侈的晚餐，是一碗加了两个鸡蛋的泡面。

他总会把两个鸡蛋都夹给我，说他不爱吃。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

因为我见过他盯着我碗里的鸡蛋时，偷偷咽口水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我划开屏幕，以为是信用卡的还款提醒。

但不是。

是一条转账通知。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今日14:32完成转账交易，金额100,000.00元，当前账户余额……】

我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像被冻住了一样。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针，直直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慢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五个零。

收款人的名字，我也认识。

陈悦。

陈阳的亲妹妹。

我的小姑子。

手里的抹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阳光爬过地板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我还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在用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着我的胸口。

这笔钱，是陈阳上个季度拿到的项目奖金。

也是我们准备用来支付装修尾款的钱。

他前几天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老婆，等这笔钱一付，我们这个家，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见过。

八年前，他拉着我的手，站在那间漏风的出租屋里，也是这样亮晶晶的眼神。

他说：“老婆，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上大房子。”

我信了。

所以，我陪着他，吃了很多很多苦。

我放弃了读研的机会，早早地出来工作，只为了能多赚一点钱。

我戒掉了我最爱吃的蛋糕和奶茶，因为一杯奶茶的钱，够我们吃两天的青菜。

我五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衣柜里挂着的，都是些洗得发白的旧款式。

我们像两只勤勤恳懇的蚂蚁，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零零碎碎的钱，搬回我们共同的巢穴里。

终于，我们有了这个家。

一个看得见阳光，闻得到花香的家。

可现在，有人在这个我们亲手搭建的巢穴上，凿开了一个洞。

而凿开这个洞的人，是我的丈夫。

我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那个瞬间，就蒸发干净了。

我只是觉得冷。

明明是那么暖和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像一串串银铃，清脆又遥远。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天，陈阳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带回来两个烤红薯。

他说，是路边一个老奶奶卖的，闻着太香了，就给我们俩一人买了一个。

我们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红薯很甜，甜得发腻。

他吃着吃着，忽然说：“老婆，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天天给他买好吃的，让他当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我笑着问他：“那孩子的妈妈呢？”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孩子的妈妈，当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幸福。

多么简单的一个词。

可为什么，我现在感觉不到一点点幸福？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陈阳的微信头像。

我想问他。

我想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们两个人的钱，一声不吭地给他妹妹。

为什么要把我们共同的未来，这样轻易地就送给别人。

可是，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我能问什么呢？

问了，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他会说，那是他亲妹妹，她遇到了难处，他当哥哥的不能不管。

他会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亲情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甚至会说，我小气，我计较，我不通情达理。

这些话，我都能想象得出来。

因为，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从他妈妈的嘴里，从他亲戚的嘴里。

他们总说，陈阳有今天，不容易。

他们总说，我是个好媳妇，就该多体谅他，多支持他。

仿佛我的付出，我的牺牲，都是理所当然。

仿佛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成就他，和他的一家人。

我慢慢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心里的那个洞，还在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这次我算了，那就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我们的家，迟早会被这些“理所当然”的亲情，啃噬得一干二净。

我转过身，重新拿起地上的抹布。

水渍已经干了一半，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丑陋的印记。

我用力地擦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个印记，彻底消失不见。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上，陈阳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大狗。

“老婆，我回来啦，想我了没？”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从前的我，会觉得很甜蜜。

但今天，我只觉得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浑身都不自在。

我没有推开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还在兴奋地说着：“今天老板又夸我了，说我那个方案做得特别好，这个月的奖金肯定少不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奖金？

你的奖金，不是已经进了你妹妹的口袋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地问：“老公，我们装修的尾款，是不是该付了？”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但他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啊……那个，不急，不急。”他挠了挠头，笑着说，“我跟装修公司老板说好了，可以晚点给。”

“是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就前两天啊。”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我，“你那几天不是忙着弄新家的软装嘛，我就没跟你说，怕你分心。”

谎言。

一个接着一个的谎言。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因为我知道，再问下去，就是一场争吵。

而我，现在不想吵。

我只是笑了笑，说：“好，那你记得就行。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别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搂着我的腰说，“老婆你放心，家里的事，我心里都有数。”

你心里有数？

你心里要是有数，就不会把我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送给别人。

你心里要是有数，就不会在我面前，这样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好陌生。

我们明明睡在同一张床上，吃着同一锅饭。

可我却一点都看不透他。

周末，婆婆打来电话，说下周是她的生日，让我们回家吃饭。

我握着电话，听着婆婆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摆在台面上的主意。

挂了电话，我对正在看电视的陈阳说：“妈让我们下周回去给她过生日。”

“好啊。”陈阳头也没抬，“你看着买点礼物吧，买贵重点的，妈辛苦了一辈子。”

“嗯，我知道。”我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小悦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怪想她的。”

陈明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他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含糊地说：“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

“她上次不是说，想换个工作吗？找到了吗？”我继续问。

“没呢，哪有那么容易。”

“那她现在靠什么生活啊？总不能一直闲着吧。”

“我……我接济她一点。”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笑了。

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灿烂又温暖。

“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嘛。她毕竟是你唯一的妹妹，也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老公，我觉得我们以前，对小悦的关心太少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肯定很辛苦。我们现在条件好了，是该多帮帮她。”

陈阳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感动。

“老婆，你……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了。”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他激动地抱住我，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老婆，你真好。我替小悦谢谢你，替我们全家谢谢你。”

我趴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陈阳，你别急着谢我。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婆婆生日那天，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了老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

婆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我们，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小姑子陈悦也在，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她看到我手里的礼物，眼睛一亮，立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哟，哥，嫂子，你们回来啦！给我买什么好东西了？”

陈阳笑着把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递给她：“喏，你最喜欢的那款香水，限量版的。”

陈悦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对着空气喷了好几下。

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谢谢哥！你最好了！”她抱着陈阳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然后，她转过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仿佛在说，看吧，我哥最疼的还是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我给婆婆买的金手镯，还有给公公买的按摩椅，都拿了出来。

二老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我懂事，孝顺。

陈悦在一旁，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嫂子可真大方，不像我哥，就给我买瓶香水。”

陈阳尴尬地笑了笑，说：“你嫂子花的，不就是我的钱嘛。”

我心里冷笑。

是啊，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所以，你就可以把我们的钱，随随便便地送给你妹妹，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瘦了，要多补补。

公公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拉着陈阳，说着他年轻时候的“光辉岁月”。

陈悦则一直在玩手机，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窃笑。

气氛好得不能再好。

好得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而我，就是那个即将要打破这片祥和的“坏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

我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爸，妈，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我跟陈阳，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宣布一件喜事。”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什么喜事？难道是……”

她说着，目光就往我的肚子上瞟。

我笑着摇了摇头：“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阳。

他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无比喜悦和自豪的语气说道：

“我跟陈阳决定，要送给小悦一份大礼！”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悦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手机都忘了看。

“大礼？什么大礼？”她急切地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头看向陈阳，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崇拜”。

“老公，还是你来说吧。毕竟，这个主意，是你先提出来的。我当时听了，都快感动哭了呢。”

我把“你”这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阳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我继续笑着，把戏演下去。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老公他，有多疼他这个妹妹。前几天，他拿到了公司的项目奖金，足足有十万块钱！”

我故意把“十万块”这三个字，说得又响又亮。

婆婆和公公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十万？这么多？”婆婆激动地问。

“是啊。”我点点头，继续看着陈阳，眼神里的“爱意”更浓了，“他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跟我商量，说小悦现在工作不稳定，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我们应该帮帮她。”

“他说，这十万块钱，我们一分都不要，全都给小悦！让她拿去，或者做个小生意，或者付个首付买套小公寓，总之，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我说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就好像，陈阳真的是那个“二十四孝”好哥哥一样。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给镇住了。

婆婆和公公，看着陈阳的眼神，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而陈悦，则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陈阳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只有陈阳。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青色。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手里的酒杯，都在微微颤抖。

我走到他的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老公，你快告诉大家，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他想反驳。

他想说，我是在胡说八道。

可是，他能吗？

他不能。

因为，那十万块钱，确确实实，已经到了陈悦的卡里。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如果他现在否认，那他就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了他背着我，偷偷把我们两个人的钱，给了他妹妹。

到时候，他不仅会落下一个“不尊重老婆”的名声，更会让他那个一向要强的妈妈，觉得脸上无光。

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

尤其是在他父母面前。

所以，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看到，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放在桌子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过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就要当场爆发的时候。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

这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但，这已经足够了。

陈悦“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陈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你对我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婆婆也抹起了眼泪，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我们陈家，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公公也端起酒杯，满脸红光地说：“来，我们大家，一起敬陈阳和他媳妇一杯！为我们家有这么懂事的好儿子，好儿媳，干杯！”

一时间，饭桌上，充满了感激，赞美，和喜悦的笑声。

所有人都很高兴。

除了我和陈阳。

我看着眼前这幅“合家欢”的景象，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很可笑。

也很可悲。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阳。

他正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他一定觉得，我让他当着全家人的面，丢尽了脸。

可是，陈阳。

在你背着我，把那十万块钱转给你妹妹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脸，要往哪里放？

在你把我们共同的梦想，随手送给别人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会有多痛？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

回家的路上，陈阳一言不发。

他把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路灯，像一道道流光，飞快地向后退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回到家，他“砰”地一声，就把门甩上了。

他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瞪着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冲着我，低声咆哮。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晚上，让我有多难堪！”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我难堪？”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陈阳，在你撒谎骗我，说装修公司的钱可以晚点给的时候，你觉得我不难堪吗？”

“在你把我们两个，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一声不吭地就转给你妹妹的时候，你觉得我不难堪吗？”

“在你拿着我的付出，我的牺牲，去成全你那个‘好哥哥’的人设的时候，你觉得我不难堪吗？”

我每说一句，就向他走近一步。

我的声音，也一句比一句高。

到最后，我几乎是在嘶吼。

“陈阳，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让谁难堪！”

他被我问得，步步后退。

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震惊，和一丝……心虚。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知道，很难吗？”我冷笑一声，“那张卡，是我们的联名卡。每一笔支出，我都会收到短信。陈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根本就不会在意？”

他沉默了。

客厅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当时……我当时就是一时糊涂。小悦她哭着跟我说，她看上了一个包，要五万块钱。她朋友都有，就她没有，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后来，她又说，她想跟朋友合伙开个奶茶店，还差五万块钱的启动资金。她说，只要店开起来了，很快就能回本，到时候，钱马上就还给我们。”

“我……我就是心软了。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委屈吧？”

听着他的解释，我忽然觉得，很想笑。

一个五万块钱的包。

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开起来的奶-茶店。

就为了这些，他就可以，把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梦想，全都抛在脑后。

“所以，你就把我们准备付装修尾款的钱，给了她？”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本来是想，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把这个窟窿补上的。我真的没想过，要一直瞒着你。”他急切地解释着。

“补上？”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陈阳，你拿什么补？你下个月的工资，够付房贷，够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开销吗？你知不知道，装修公司的人，已经催了我好几次了？你知我不知道，如果我们再不付尾款，我们就要付一大笔违约金？”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妹妹受了委屈，他要帮忙。

他只知道，他是一家之主，他可以，决定家里所有钱的去向。

他从来没有想过，我。

这个，陪着他，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的我。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心底里，蔓延出来的疲惫。

就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走错了方向。

“陈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我不同意！”他冲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为什么？就因为这点事？就因为十万块钱？”他歇斯底里地吼着，“钱我已经给你妹妹了，现在要也还不回来了！你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吗？”

“是啊，钱是还不回来了。”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陈阳，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是那十万块钱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

“从你决定，把那笔钱，偷偷转给你妹妹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在你眼里，我不是你的伴侣，不是你的战友，不是那个，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我只是一个，可以被你忽略，可以被你欺骗，可以被你，理所当然地牺牲掉的人。”

“你没有尊重过我，也没有尊重过，我们这个家。”

“所以，这个家，不要也罢。”

我说完，转过身，走进了卧室。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怕，我再多看一眼，我就会心软。

我就会，舍不得。

毕竟，那是我用整个青春，去爱的人啊。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站在阳光下，对我傻笑。

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吃路边摊的麻辣烫，辣得我直流眼泪，他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

想起我们第一次牵手，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想起我们第一次接吻，他的嘴唇，笨拙又温柔。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我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

我以为，我会哭。

可是，我没有。

我的心里，很平静。

就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虽然，还残留着一些狼藉，但，终将，会恢复平静。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换上了一件我最喜欢的连衣裙。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肿。

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我走出卧室的时候，陈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很憔悴。

看到我，他站了起来，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他机会。

我把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

“房子，是我们婚后共同买的，一人一半。车子，归你。存款，我们平分。”

“我……我什么都不要。”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地说，“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不需要。”我摇了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我想要的，是尊重，是信任，是平等的伙伴关系。

这些，他都给不了我。

他看着我，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男人。

这个，在我面前，永远都是一副顶天立地样子的男人。

哭了。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老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哽咽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我把我们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以后，家里所有的事情，都你说了算。”

“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说不难过，是假的。

毕竟，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是，我也知道。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就像一个摔碎了的镜子，就算，你用再好的胶水，把它粘起来。

它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陈阳。”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们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没有信任的婚姻，就像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我说完，拉起放在沙发上的行李箱，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他冲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

“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他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脖子上，滚烫滚烫的。

我的心，也跟着，一阵阵地抽痛。

我闭上眼睛，强忍着，把眼泪逼了回去。

“陈阳，放手吧。”

“我们两个，都放过彼此。”

他没有放。

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不放！我死都不会放！”

“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任由他抱着。

我们就这样，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最后，还是他，先松开了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疲惫。

“你真的，决定了？”

“嗯。”

“没有，一点点，回旋的余地了？”

“没有了。”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拉着行李箱，打开了门。

门外的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

吹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拖着箱子，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

在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刹那，我透过门缝，看到了他。

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望夫石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的脸上，挂着两行，还没有干的泪痕。

电梯，开始下沉。

我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了。

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我蹲下身子，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我把这十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心酸，全都，哭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我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电梯。

走出了那栋，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辈子归宿的大楼。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也要开始，我新的生活了。

我找了一个酒店，暂时住了下来。

我给自己，放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假。

我去了很多，我一直想去，但没有时间去的地方。

我去了云南，看了苍山的雪，洱海的月。

我去了西藏，爬上了布达拉宫，感受了信仰的力量。

我去了成都，吃了火锅，逛了春熙路，看了一场又一场的川剧变脸。

我把手机关了机，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

我想，好好地，想一想，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

一个月后，我回来了。

我回到这座，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

我约了陈阳，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看到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你……你回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把一份新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份，你看一下。”

他没有看。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还是，要跟我离婚？”

“是。”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我这一个月，想了很多。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是我，太自私了。”

“我去找了小悦，把那十万块钱，要了回来。”

“虽然，只追回来八万。她说，那个包，她已经买了，退不了了。开奶茶店的钱，也已经投进去了。”

“剩下的两万，她说，她会慢慢还给我。”

“我还去找了爸妈，跟他们，坦白了一切。”

“他们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他们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老婆，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经改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陈阳，晚了。”

“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是你道个歉，说句‘我改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破镜，是不会重圆的。”

“就算，勉强粘在一起，那道裂痕，也永远，都会在那里。”

“它会时时刻刻地提醒我，你曾经，是怎样，伤害过我的。”

“我不想，下半辈子，都活在，这样的阴影里。”

“所以，我们还是，分开吧。”

“这对你，对我，都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他说。

“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他把协议书，推回到我的面前。

“房子，还是给你吧。”他说，“就当是，我给你，最后的补偿。”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们一人一半。这是我应得的。”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牵扯。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天气，也很好。

和那个，我发现他转账的下午，一样好。

我们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我们的身上，暖洋洋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会，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吧。”

“嗯。”他点了点头，“也好。”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我朋友，来接我了。”

我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他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保重。”

“你也是。”

我转过身，向那辆车，走去。

我没有，再回头。

我怕，我会，再次，心软。

车子，缓缓地，启动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像一棵树一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我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然后，我对自己说。

再见了，陈阳。

再见了，我十年的青春。

从今以后，我要，为自己而活了。

来源：米兰溢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