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刘绍棠家的火炉上坐着铜壶,水气氤氲着玻璃柜里的《蒲柳人家》手稿。浩然搓着手里的搪瓷缸,茶叶梗在杯底打着旋儿。蓝翎毫不客气:"《金光大道》里的高大泉,走两步就喊口号,比样板戏还高大上!"浩然望着窗台上冻蔫的月季,想起当年在运河边采访老支书,那人棉袄襟上别着"农业
刘绍棠家的火炉上坐着铜壶,水气氤氲着玻璃柜里的《蒲柳人家》手稿。浩然搓着手里的搪瓷缸,茶叶梗在杯底打着旋儿。蓝翎毫不客气:"《金光大道》里的高大泉,走两步就喊口号,比样板戏还高大上!"浩然望着窗台上冻蔫的月季,想起当年在运河边采访老支书,那人棉袄襟上别着"农业学大寨"的徽章,说话时总爱用袖口擦嘴。
刘绍棠往炉膛里添了块蜂窝煤,火光映得他鬓角的白发透亮:"浩然兄的难处,你哪里知道?"他端起紫砂壶抿了口茶,"五十年代要当喇叭,六十年代得做镜子,到了七十年代……"他忽然住了口,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总有些身不由己。"
窗外的北风忽然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惊醒了回忆。浩然站起身,军大衣下摆扫翻了茶缸。他弯腰去扶时,看见蓝翎的千层底布鞋上沾着泥——那是从胡同里带来的,带着1979年的尘土。刘绍棠追出来,递给他一包大前门:"浩然兄莫往心里去,蓝翎这人性子直。"浩然摸出火柴,手抖得划了三次才点燃香烟。火星明灭间,他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蹲在粪场,正把掺着煤渣的湿粪往竹筐里装。
窝棚外北风卷着煤渣,拍打糊着报纸的窗棂。浩然的父亲在矿井下熬了十二个时辰,此刻正蜷在霉味刺鼻的被褥里打鼾。婴儿的啼哭惊起梁上结网的蜘蛛,母亲解开衣襟的手抖得厉害——这已是第三个孩子,可前两个都没活过百日。煤油灯芯"噼啪"炸响,在墙角投下巨大的、摇晃的人影。
五岁那年,小浩然蹲在粪堆旁看长工们晒粪。春日的阳光穿过煤烟,给褐色的粪饼镀上金边。开滦矿区的天空永远蒙着层煤灰色的纱。英国人的蒸汽机车喷着白汽,在铁轨上震落窝棚上的茅草。十岁那年,小浩然跟着父亲下井。安全帽上的矿灯在黑暗中划出颤抖的光圈,照见巷道壁上渗出的水珠,亮得像谁哭肿的眼睛。
1945年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矿区时,小浩然正在粪场铲粪。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大粪场都沸腾了。长工们把粪叉舞成银蛇,矿渣在铁铲下迸出火星。十五岁的少年攥着磨秃的粪铲,突然意识到这黑黢黢的粪场,终是要被红日照彻了。当晚他偷出父亲藏在被窝里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就着月光读到丁玲笔下的土改场景,指腹蹭过粗糙的土纸,竟蹭出几点血痕——是被煤渣划破的伤口又裂了。
建国后的第一个春天,二十岁的梁金生(他这时已不用乳名)挎着帆布包走进通县文化馆。包袱里裹着笔记本,每本封面都用红墨水写着"深入生活"。他蹲在京东运河边,看老农蹲在麦田里间苗,裤脚沾满青泥;他趴在通州粮仓的跳板上,数着麻袋上的"丰产"字样,指缝间漏下金黄的谷粒。那些来自生活的细节,像运河里的浪花,在他笔尖汇成《艳阳天》里的鸡鸣犬吠。
1945年腊月,冀东王吉素村飘着零星小雪。十四岁的小浩然攥着缝在棉袄里襟的布包,掌心的汗渍在蓝布上洇出深色云纹。这是他用整个冬天捡柴火、挖药草攒下的钱,原本该换两斤棉絮给漏风的窝棚补窗缝。
昌黎县城的"文德斋"书屋蒸腾着油墨与檀木的气息。小浩然踮脚取下最上层泛黄的《绣像水浒传》,书页间残留着前主人用烟袋锅子烫出的焦痕。掌柜的拨着铜算盘:"后生仔,这书够买三斗高粱米哩。"少年却像捧着刚出笼的年糕,把布包里的铜板倒得叮当响。
回家的山路结着冰棱,小浩然把棉袄裹得紧些,书页贴着胸口发烫。月光把鲁智深的禅杖照得银光锃亮,林冲雪夜上梁山的脚印仿佛印在雪地上。他全然不知棉鞋早已湿透,直到村口黄犬狂吠才惊觉天已大亮。
1949年深秋的通县地委党校,白杨树抖落满身金箔。浩然攥着苏联集体农庄纪录片票根,指腹残留着放映机齿轮的油墨。银幕上的康拜因在麦浪中轰鸣,金黄的谷粒如暴雨倾泻,女拖拉机手的红头巾比朝霞还艳。
熄灯号响过三巡,宿舍里仍飘着兴奋的私语。浩然把薄被裹成茧,耳边回荡着解说员字正腔圆的俄语:"集体农庄,让农民过上体面的生活。"他忽然想起童年的矿区,那些弯腰晒粪的佝偻背影,在霞光中渐渐挺直成机械化农场的剪影。
"我要让全国农民都住上砖瓦房,让他们的孩子捧着课本而不是粪筐。"墨水在信纸上晕开理想主义的涟漪,"这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比水浒传里的聚义更壮美。"信纸装进贴着红星的信封时,河对岸的村庄正升起炊烟,与朝霞融成淡紫色的绸缎。浩然立下心愿:“我要告诉后人,几千年来单干的农民,到底是怎样被组织起来的!”
1956年的蓟县麦田,浩然蹲在田埂上,笔记本上爬满蚂蚁般的字迹。老农吸着旱烟袋:"后生,这麦子要'三水两肥',跟写书一个理儿——得攒足劲儿。"汗珠顺着他的草帽檐滴进土里,洇出深褐的圆斑。在《艳阳天》的创作间隙,他常揣着玉米饼子找老支书聊天。老槐树下飘着槐花香,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萧老大这人物,得有点犟劲儿。"老支书磕着烟灰,"就像咱村那年跟河滩争地的王二愣子。"
深秋,通县张家湾的土坯房里,煤油灯在窗纸上摇出昏黄的光晕。浩然伏在瘸腿八仙桌上,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游走,烟灰缸里堆满牡丹牌烟蒂。墙上贴着泛白的《人民日报》,"三面红旗"的社论标题被红笔圈得模糊。他忽然停笔,从搪瓷缸里捞出凉透的窝头,就着咸菜嚼得腮帮发酸。
"现实主义不是照妖镜,是探照灯。"他对着窗外的柿子树喃喃自语,霜打过的柿子像红灯笼垂在枝头。钢笔尖戳破稿纸,在"矛盾"二字上洇出墨团。他想起上个月在顺义公社看到的场景: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新发的《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在风里哗哗作响。
"得让阳光照进褶皱里。"他蘸着唾沫翻字典,油灯突然爆出灯花,惊得停在窗台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稿纸边沿密密麻麻记着批注:某处需强调集体劳动的火热,某段要突出青年突击队的朝气。钢笔水漏在指缝间,蓝墨迹像小溪沿着掌纹蜿蜒。
书写《金光大道》1959年冬,北京文联的会议室飘着烟味。赵树理把《三里湾》手稿摔在桌上,烟斗磕得茶缸当当响:"难道只许唱赞歌?"窗外的梧桐枝挂着冰棱,折射着白炽灯的冷光。浩然坐在角落,笔记本上记着:"矛盾需转化,阴暗要升华"。
他想起前些天在怀柔采访,亲眼见妇女主任为争工分与会计吵得面红耳赤。本该记录的场景,却在笔下化作了"建设热情的小插曲"。钢笔尖在"冲突"二字上悬停良久,最终转向描写打谷场上的红旗。墨迹未干,广播里正播送《十三陵水库颂歌》。
《金光大道》的修改持续到麦收时节。浩然在通县农村的炕头上,就着煤油灯改稿。窗外的蝈蝈笼子滴溜圆,里头的虫儿唱得正欢。他忽然把"马小辫偷麦种"的情节全涂黑,重新写道:"深夜的麦场,月光如银,老贫农抚摸着麦穗,皱纹里淌着金光。"钢笔水漏在炕席上,染出朵朵蓝花。
1965年冬夜,浩然在作协大院的炉火旁给农民作者回信。钢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火炉上的水壶唱着歌。窗外飘着鹅毛雪,他忽然停笔,抓起案头的窝头咬一口:"亲家母吵架写不出英雄气。"墨迹未干,又添新句:"得把人物投进三大革命洪流。"
他想起1958年在大连造船厂看到的场景:青年突击队员举着焊枪,火花四溅如流星。笔记本上记着:"时代熔炉里的金钢。"钢笔水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凝成冰珠,却冻不住他心头的热望。
次年春天在密云水库,他看民工们扛沙包筑大坝。"同志,这沙包比绣花针重吧?"他掏出笔记本,记下带冰碴子的喘息。广播里正播《学习毛主席著作》歌曲,他望着远山,钢笔尖在旁边又画了道粗线。
晚年的浩然,书房里总飘着茉莉花香。他常把修改稿念给胡同口修鞋的老张听,老张用沾着鞋油的棉线打着绑腿:"中!这词儿跟新锄头似的,锃亮!"浩然笑着往搪瓷缸里续开水,茉莉花香混着油墨味,在四合院的屋檐下酿成独特的芬芳。
1982年深秋,他在给《人民文学》编辑的信中写道:"我这支笔,是蘸着泥土写的。"钢笔尖在"农民代言人"几个字上加重力道,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冀东矿区的冬夜,母亲把染血的布衫叠进箱底,却在每个忌日供上三个白面馍馍:"人死债不烂,你爹欠的,咱得还。"
来源:细看历史三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