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看着母亲怒气冲冲的背影,我慌了,虽然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件事肯定是父亲的错,恩情和感情,到底孰轻孰重,不是我一个12岁的孩子能看懂的,可我不希望母亲和父亲彻底翻脸。
看着母亲怒气冲冲的背影,我慌了,虽然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件事肯定是父亲的错,恩情和感情,到底孰轻孰重,不是我一个12岁的孩子能看懂的,可我不希望母亲和父亲彻底翻脸。
姥爷说,忍一忍,我们就还有一个完整的家,我想要这个家。
我一边跑一边掉眼泪,说实话,我特别害怕看见父亲和母亲彻底决裂的样子。
母亲没什么文化,泼辣,平日里整天都在絮叨,有时候我听着也烦,可她对父亲极好,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即便如此,父亲依旧和她没什么话说,要不是那个年代的无奈,父亲定不会抛弃腊月姑姑,娶了母亲。
母亲什么都知道,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在忍耐,可她,终究还是不想再坚持了!我们这个家,真的要散了吗?
一路上我的心都在忐忑不安,没想到,跑到半路,居然遇到了失魂落魄的母亲,
她的脸色很苍白,口中喃喃自语,“他画了她,我求了他那么久,他都没答应……”
母亲好像丢了魂般,反反复复念叨这句话,对我们的追问视而不见,一步步往前走。
姥爷急了,给了她一巴掌,她才懵懵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们。
许久后,呆滞无神的眸光终于有了些许的光亮。
“到底咋了你说啊,大不了咱不和他过了,闺女,你不要吓爹!”姥爷抹了把眼泪,一脸焦急。
母亲苦笑着摆了摆手,“爸,没事,真没事……地里还有活呢,我先去忙了……”
母亲的背影很虚弱,脊背却挺得很直。
姥爷哭了,“你母亲这是伤心了啊!我苦命的闺女啊,当初我早就劝了,她和你爸就不是一个锅里的饭,强搅合在一起也不是一个滋味,她不肯听……”
姥爷追着母亲而去,我的胸膛却腾起一丝怒火,我十二岁了,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去帮母亲找他们算账!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店里。
父亲已经走了,腊月姑姑坐在柜台里发呆。
桌面上,放着一幅画,笔墨未干的画!
熊熊的篝火,燃烧的树枝,女人的背影很年轻,垂落的发辫宛若乌黑的袖带在空中摇曳。
画很美,腊月姑姑的脸色却很苍白,可我母亲一样苍白。
我的一腔怒意,在看到她以后,不知怎地就消失了。
我茫然无助地在村子里转了许久,都没找到父亲。
天擦黑我回了家,母亲依旧和往常一样,在灶膛里烧饭,姥爷和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妹妹哄着小弟在院子里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少了什么,我找遍了家里的所有角落,父亲不在了。
母亲喊我吃饭,晚饭很丰盛,炖了鱼,还有烙饼,母亲恢复了正常,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粥,吃完饭,母亲收拾衣服,拿出父亲的衣衫和鞋袜刷洗。
我偷摸跑进屋子里看,父亲的包和东西都不在了。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可我不敢问,家里越平静,我的心就越紧张,就像一张被撑开的很大很大的网,每一寸,都被拉扯到了极限,一个很小的触碰,就会四分五裂。
以前,父亲也很忙,但周末一定会回家,可这次,父亲足足过了一个月才回来。
他很疲惫,眼底一片乌青。
腊月姑姑十几天前也走了,爷爷家的老房子没了生气。
店铺关了门,爷爷说,这店不开了,一切手续都结算请了,她走了也好。
父亲把厚厚的一摞子钱放在了桌子上,“这是我的工资奖金和店里的收益,还有转让费,腊月把店买了,货款会分期还给咱们,我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咱俩呢?”母亲静静地看着父亲。
“你为什么娶我?”母亲问他。
“你帮了我们,没有你,爸妈早就不行了,我也当不了老师……大花,我会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你别闹了!”
父亲的声音很疲惫,倦到极限的疲惫。
母亲看了他很久,系上围裙,“锅里有饭,先吃饭吧!”
母亲走进院子劈柴,父亲呆愣良久,厨房里,大铁锅内温着粥,篦帘上热着馒头,咸鸭蛋和粉蒸肉。
父亲盛了一碗粥,低着头喝,母亲快步进了屋,把菜摆放好,她从柜子里掏出香油瓶,切了盘腌萝卜丝,拌匀了递给父亲。
父亲刚想开口,母亲又转身走了,父亲吃完饭,她又走了进来收拾桌子。
父亲想帮忙,母亲摇了摇头,“回屋歇着吧!这些事我干就行。”
父亲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他们俩就这样和好了,没有争吵,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仿佛一粒石子扔在湍急的河水中,没溅出一丝水花。
很多年以后,我都没想通这件事,为什么会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平息。
或许,父亲从未爱过母亲,又或许,他永远惦记着腊月姑姑,母亲什么都知道,可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淡忘。
爱情和婚姻,忠贞与责任,最终,都在平凡的一日三餐,琐碎的家庭生活中淡化。
这个世界,一直这样,没有任何东西能天长地久的存在。
流言蜚语也一样。
村里人乐此不疲地议论了许久腊月姑姑和父亲的事,最终,在母亲无尽的沉默中,如同冬日的积雪,消散在春日的阳光下。
渐渐地,我们所有人都自觉地,不自觉地,淡忘了她的存在。
除了母亲。
虽然她恢复了往日的絮叨,依旧和往常一样,下地干活,回家收拾家务,任劳任怨地照顾姥爷和爷爷。
母亲还是对父亲很好,让他过着一如既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可母亲却再也没跟着父亲参加过任何聚会。
哪怕是春节亲戚们聚会,村里各种婚丧嫁娶吃席,母亲都远远地躲着父亲。
母亲再也没数落过父亲一句,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
维系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平静的生活。
父亲依旧很忙,可逢年过节放假,肯定会回家。
后来,父亲调进了教育局,单位分了楼房,我和妹妹,小弟先后进了县城,后来又去了更大的城市。
母亲一直在老家种地,照顾两个老人。
姥爷和爷爷都活到了八十多,寿终正寝。
爷爷去世后,没多久,母亲主动提出了和父亲离婚。
村里人都说,腊月姑姑在县城开了几年店,后来又去了省城,父亲在哪儿工作,她就去哪开店。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过他们俩一起吃饭,逛街。
腊月姑姑的生意越做越大,可她再也没回过老家,爷爷去世她也没回来,只是托人摆了一桌很丰厚的吃桌。
她上的礼金,比村子里所有人加起来的都要多。
腊月姑姑成了女强人,父亲官居要职,多般配啊!
母亲对父亲说,“孩子们都长大了,老人们也走了,她成全他们。”
我们四个孩子,谁也没劝,母亲老了,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和村里的婶子们一样,皮肤粗糙,脸颊上布满了皱纹。
可父亲依旧风度翩翩,男人的学识,气度和经历,留住了他的青春。
他和母亲看起来,就像两代人!
这种差距随着时间越长,就越明显!
或许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母亲坚决要离,父亲却死活都不同意!
母亲给父亲打包了所有的东西,让他走,父亲又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放回去。
母亲问他,何必呢?
孩子们也大了,老人们都走了,她早都想通了,也不会去父亲的单位找他的麻烦,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给你自由!
父亲急了,我从未见他如此愤怒过,“王秀花,到现在了你还不明白!我舍不得的从来不是工作,也不是两个老人,孩子们,我承认,我年轻的时候糊涂过,可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已经习惯了你!就算,这不是你希望的感情,那,也是感情!我不会离婚的,你再坚持几年,55岁,我就申请内退,你如果还不想去省城,我就回村和你一起养老!”
父亲摔门走了,母亲愣了好久,大哥,妹妹和小弟都看着我,四个孩子,我最像父亲,母亲一直最喜欢我。
他们都出了屋子,我坐在母亲身边,伸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母亲的手上全都是茧子和皱纹,我的心很酸,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想和她谈谈父亲和她的事,一开始,我想劝他们离婚,后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母亲很固执,就像她当初义无反顾地嫁给父亲那样,下定决心,便扎着头走到黑,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
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她在坚持什么?
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个牢笼,困住了父亲,一样,也困死了她!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固执!
以前,为了孩子,为了老人,现在都已经人过中年了,还坚持什么呢?
“妈,你可以跟我去县里过,或者去大哥家,妹妹那也一样的。”我尽量保持着声音的温和,拉着母亲的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塞在耳后。
“妈没老到那个年纪呢,放心吧,我在农村习惯了,等回头我动不了了,再麻烦你们!”
母亲抚摸了我的手背,”你们劝劝你爸,别回来了!我从来没怪过他,这些年,我早就想通了!”
母亲让我们劝父亲和她离婚。
父亲也让我们劝母亲,坚决不能离。
我们四个哭笑不得,他们俩别别扭扭过了半辈子,到老了,还在别扭!
能怎么办呢?
两个人,各有各的坚持,我们谁也劝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别别扭扭地过下去!
母亲依旧在农村种地,拾掇她的小菜园,家里早就安装了电话,后来,父亲给母亲买了手机。
父亲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就打手机。
母亲总是不接电话,手机对她来说就是个摆设,经常丢在沙发上,落在炕上。
反正父亲打回来,也就那么几句话,“你干嘛呢?吃饭了吗?最近血压还高吗,记得吃药!”
以前,父亲很烦母亲天天唠叨她,现在,换成他天天唠叨她。
父亲从50岁开始就不染头发了,任凭它花白着泛滥。
别人都说,染黑了年轻,父亲翻个白眼,“再年轻也不是小伙子!”
父亲留了胡子,人也吃胖了许多,后来,居然秃顶了!
母亲反倒年轻了,在我们的坚持下,她把地租了出去,就在院子里种种菜,大哥的两个孩子,我闺女,妹妹的儿子,小弟,大伙轮换着回家陪她。
这么多年,父亲的工资总会第一时间交到母亲手里,后来我们都工作了,也抢着给母亲零花钱。
母亲是村里最富裕的老太太,可她依旧坚持着她过日子的理念。
能节省则节省,绝不乱花一分钱。
父亲每次回家,都清空母亲的冰箱,偷偷把她柜子里的旧衣服,旧鞋扔掉,母亲就和他吵架,骂他不会过日子。
俩人吵完了,母亲气鼓鼓穿上父亲给她买的新衣服去遛弯。
母亲在前边走,父亲就在后边跟着。
母亲背着手,父亲也背着手,一前一后地走。
我和妹妹拿回来好多化妆品,说不合适我们用,买错了,母亲怕浪费,只能往脸上抹,其实,好多都是父亲买的,他说我妈年轻的时候皮肤很好,白胖白胖的,可故正了,就是不注意保养。
我和妹妹无奈地摇头,亏我爸还是个知识分子,有这么夸人的么?
真的很奇怪,我爸在外头可讲究了,衣冠楚楚,风度十足,一回家就变成了不修边幅的老农民,穿着布鞋老头衫大裤衩,呼噜呼噜地喝粥。
山药粥,小米粥,玉米糁子粥,还喜欢吃贴饼子,大锅菜。
他总说,外面的饭再好吃,也不如我妈炖的大锅菜香,一礼拜吃不到,肚子的蛔虫就闹腾。
我妈瞪他,“有福不会享,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月月回来闹腾我,烦死个人!”
她一边挤兑我爸,一边给他又盛了一碗,“都胖成这样了还吃!”
我爸吃得不抬头,“还不是你给我喂的,还嫌弃我胖,我都没嫌弃你老!”
眼瞅老妈要发飙,我和妹妹赶紧撤,俩人唇枪舌剑互相挤兑一通,最后,又一前一后散步去了!
妹妹问我,“姐,我看不懂爸妈这感情,他们,到底爱过对方吗?”
我长长吐了口气,“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是真不知道,因为,我看见过父亲看腊月姑姑的眼神,和看母亲完全不同,眸心深处闪烁着微光。
腊月姑姑看他的时候也一样。
我知道他们偶尔还会见个面吃顿饭。
即便腊月姑姑后来又结婚了,两个人依旧会不遗余力地互相帮忙。
我一直看不懂父亲的感情,一个男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吗?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眼瞅着快五十了,父亲和母亲,腊月姑姑也都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
母亲最终没耗过父亲,父亲退休后,跟着她在农村过了两年,硬拽着她进了城。
俩人开始了候鸟般迁徙的生活,冬天和夏天在城里,春秋回老家种菜。
再后来,老爸喜欢上了自驾游,老两口开着汽车,天南海北到处走。
最让我震惊的是,后来腊月姑姑和现任老伴也加入了这个旅行。
四个人,一辆车,有说有笑。
自从腊月姑姑离开村子后,她和母亲几十年没见过,不知咋回事,现在居然成了好朋友。
腊月姑姑给母亲看了一幅画。
当年,母亲亲眼看见父亲画的,她只看见了一半。
画上的女人穿着腊月姑姑的衣服,可是,神态动作,像极了母亲。
腊月姑姑说,父亲心里有母亲,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夫妻就是天长地久地相处,在潜移默化中习惯,适应,依赖彼此的过程。
爱情是心动,婚姻是心安。
初冬哥和你在一起心安,这是我永远都比拟不了羡慕不来的,所以,我想通了,嫂子,你也别再耿耿于怀了。
咱们都这个岁数了!
母亲皱了皱眉,“谁耿耿于怀了!你们俩就一个毛病,酸!就你俩这脾气,真过在一块,饭都吃不上!我是没文化,可我了解他,比你了解!”
腊月姑姑笑了,母亲也笑了,父亲走过来问她俩笑啥,腊月姑姑和母亲同时白了他一眼。
“一边去,女人聊天男人少插嘴!”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又看看腊月姑姑,扭过头,红了眼。
腊月姑姑的老公喊他下棋,父亲立马恢复了斗志。
俩老头在棋盘上的厮杀,暗暗较上了劲。
“真幼稚!”腊月姑姑和母亲相视一眼,手拉手去厨房烧菜去了。
当然,掌勺的肯定是母亲,腊月姑姑,只能打打下手。
那天我去看望刚旅行回来的四个人,恰好看到了这让我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么出乎意料,却又顺理成章的一幕。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
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看不清父亲的感情,他到底更爱腊月姑姑一些,还是更爱母亲一些呢?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人生或许有很多遗憾,让我们无法释怀,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发现,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来源:杯影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