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下午,原本是要去镇上超市买几袋挂面的,结果老王头碰见我,非要拉着聊他家楼下修下水道的事。等我赶到超市,特价挂面已经卖完了。
那天下午,原本是要去镇上超市买几袋挂面的,结果老王头碰见我,非要拉着聊他家楼下修下水道的事。等我赶到超市,特价挂面已经卖完了。
我提着两袋普通价的挂面往家走,路过老街那家面馆,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见了堂哥。
那时候堂哥已经离婚两年了。他正低着头喝酒,桌上放着一盘花生米,碗里的面都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白色的塑料勺插在碗里,跟瓷碗边缘磨出一道浅浅的划痕。夏天的风吹进去,带着街边香樟树的气味和不远处修鞋摊橡胶的味道。
堂哥以前在县里一家工厂当技术员,日子过得还行。媳妇是隔壁县城人,在县医院当护士。两口子没孩子,买了一套小两居,日子过得挺舒心。那时候他们总爱在朋友圈发照片,什么医院食堂的红烧肉盖饭啊,工厂楼顶的晚霞啊,两个人骑着小电驴子去钓鱼的照片啊。
谁知道后来厂子倒闭了,堂哥找了半年工作没找着,生活开始出现裂缝。那年底他去派出所办事,发现媳妇和一个医生的关系不一般。
再后来,他的朋友圈成了酒瓶和深夜。
“这么巧,我刚想去找你。”我坐到他对面,塑料凳子磨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
堂哥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好久不见。”
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一块黄黄的污渍,像是前几天打翻的鸡蛋。桌角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啤酒,袋子有点透明,能看见上面”惠民超市”四个红色的字。
“吃了没?”我问。
“随便对付了点。”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朝桌上重重一放,“你来干啥?”
“婶子让我来看看你。”
婶子是堂哥的妈妈,我的大姑。她最近住院了,高血压引起的脑梗,前几天出院,还不太能走动。
堂哥点点头,不说话。我们沉默地坐了会儿,他突然问:“听说你在家待业呢?”
我从县城一家服装厂下岗已经三个月了。这事在家里人之间传开了,没啥可隐瞒的。“嗯,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一起喝点?”
“不了,”我指了指面条,“吃完了吗?不吃我帮你收拾了。”
他摆摆手,拿起筷子搅了搅已经成团的面条,“凉了,不想吃了。”
面馆老板娘走过来,看见我就笑了,“哟,老李家的吧?上次你妈来买馄饨皮,说你们家猫生了五只小猫,都送人了吗?”
我点点头,尴尬地笑了笑。我家根本没养猫,估计是我妈跟人家随便聊天编的。
把堂哥送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不太说话。他住的那栋老楼是单位的,离婚后分给他住。楼道里潮湿发霉,墙上的粉刷早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走到三楼,一个旧鞋柜靠在走廊墙边,上面堆着一堆废报纸,报纸最上面的一张已经泛黄了,能隐约看见上面印着去年的日期。
他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门,屋里的味道扑面而来——酒精、汗水和久未通风的闷热。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我摇摇头,“回头见。”
转身下楼的时候,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叹息,接着是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问我:“堂哥咋样了?”
“还那样。”
我妈叹了口气,“他爸早年走了,全靠他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好不容易有个媳妇,结果……”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我爸在一旁看着电视,电视里播着拍得灰蒙蒙的地方新闻,说是县里要引进一家什么电子厂。他头也不回地说:“男人嘛,哪有不散的筵席,喝两口算什么?等过两年就好了。”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再这么喝下去,肝都得喝出问题来。”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堂哥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比我大七岁,我小时候,他就已经是村里的技术能手了,能修收音机,后来上了技校,学了电工。村里人都说他有出息。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不知怎么的,昨天那一幕总在脑子里转悠。堂哥那个样子,像极了我下岗前的车间主任老刘——后来听说老刘因为酒精肝住院,人没了。
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堂哥家楼下,楼道口一个早起遛弯的老头正在拧开消防栓接水管冲洗门前的小花坛。见我上楼,他头也不抬地说:“找老李啊?我看他昨晚挺晚才回来的,估计还没醒呢。”
我敲了敲堂哥的门,没人应。等了一会儿,正要走,门开了。
堂哥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有股浓重的酒味。“这么早?”
“来看看你。”
他打了个哈欠,让我进去。屋里的窗帘拉着,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和几包开了的薯片袋子。茶几上放着台旧电脑,屏幕上是暂停的游戏界面。
“昨晚又喝到几点?”
他瘫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不记得了,三点?四点?”说着,他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要来一口不?”
我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啤酒,“堂哥,你不能再这样了。”
“怎样?”他冷笑了一下,“喝点酒碍着谁了?”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我指着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日子不过了?”
“我的日子早就完了。”他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站在那里,突然注意到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前妻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相框旁边放着一张工厂的工作证,还有几个技术比赛的奖状,已经落满了灰。
堂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过去的事了。”
“你以前在厂子里不是技术挺好的吗?干嘛不找个工作?”
他摇摇头,“谁要年近四十的老男人?人家要的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能加班能熬夜的那种。”
我坐到他对面,“堂哥,你记得以前你教我怎么修收音机吗?你那会儿可厉害了,全村谁家电器坏了都找你。”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嗤笑一声。
“技术这东西,不会过时的。”
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伸手去够那罐啤酒。我把啤酒移开了。
“堂哥,听我一句劝。戒酒吧,重新找份工作。”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气,“你一个刚下岗的来教我做事?”
那句话刺痛了我,但我没回嘴。我知道他是酒劲儿上来了在说气话。
“你知道吗,前两天我去应聘,人家看我简历上两年的空白期,连面试都没给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回来我就喝了一整箱啤酒。”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还来看你。”
出门前,我回头看他,他又打开了一罐啤酒,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购物广告,一个女主持人正在推销某种能治百病的按摩器。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去堂哥家。有时候帮他收拾屋子,有时候带些婶子做的菜去。刚开始他不耐烦,后来慢慢习惯了我的存在。
有一天,我发现他书架上有本关于电子产品维修的书,已经很旧了,书角都卷起来了。
“堂哥,这本书还看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早就过时了。”
“那现在修这些都用什么书?”
“现在都是上网查,谁还看书啊。”他随口回答。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光亮。于是我顺着话题问了下去:“那你说,现在维修市场怎么样?”
“乱七八糟的。”他摇头,“很多人都不会修,直接换新的。浪费。”
“那岂不是会有很多废旧电子产品?”
“嗯,堆积如山。”
就这样,我们开始有了更多的对话。我发现堂哥说起电子产品时,像变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眼睛里有光。
又过了几天,我带了台坏了的老手机去他那。“堂哥,这手机能修不?开不了机了。”
他接过手机,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工具箱,熟练地拆开手机后盖。“可能是电池接触不良。”
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好了。”
看着他露出久违的笑容,我心里一动,说:“堂哥,我有个想法……”
就这样,在我的鼓励下,堂哥开始在家里收一些简单的维修活。起初只是修个手机、平板之类的小活,后来邻居知道了,有的也会送来电视、电脑让他修。
堂哥渐渐忙起来了,喝酒的时间少了。他开始每天早上起来,收拾好自己,然后坐在书桌前修理东西。他在网上买了新工具,还订阅了几个技术公众号学习新知识。
有一天,我带着几个修好的手机去还给邻居,在楼下碰见了堂哥的前妻。她似乎是来这边看朋友的,看见我手里拿着的东西,问:“这是李师傅修的?”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堂哥,点点头。
“听说他在家开始修东西了?”她问。
“嗯,手艺挺好的。”
她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替我问他好。”然后匆匆走了。
当我把这事告诉堂哥时,他愣住了,然后低头继续修理手里的平板,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没喝酒。
随着修理的东西越来越多,堂哥的名声在附近也传开了。有一天,一个开电子产品回收站的老板找上门来,说想和堂哥合作,让他负责修理一些回收来的电子产品,修好了两人分成。
堂哥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接下来的半年,堂哥忙得几乎没时间喝酒了。他把回收站修好的电子产品在网上卖,生意越做越大。不久后,他租了个小门面,正式开了家维修店。
我那时候还在找工作,经常去他店里帮忙。看着堂哥忙碌的身影,我心里很欣慰。店里的墙上贴着他的技术证书,柜台上放着一盆绿植,是他亲手种的。
有一天,一个客人带来一台复杂的笔记本电脑,说是其他店都修不好。堂哥研究了一整晚,终于找出问题所在,修好了。客人大为赞赏,给了双倍的修理费。
那天晚上,堂哥破天荒地请我去吃饭,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而是县城里一家还不错的餐厅。
“来,喝一杯。”他举起杯子,里面倒的是果汁。
我有些惊讶,“不喝酒了?”
“有啥好喝的。”他笑了笑,眼睛里的光彩又回来了,“对了,我有个想法想和你说……”
他说,想开一家正规的电子产品回收和维修公司,专门处理那些被人们丢弃的电子产品,修好了再卖,卖不掉的拆了取有用的零件。“这样既环保又能赚钱,你觉得怎么样?”
“这主意不错啊!”我由衷地赞同。
“那你愿意一起干吗?”
我愣住了,“我?我又不懂这个。”
“你懂经营啊。”堂哥认真地说,“这半年你帮我打理店里的账目、和客户沟通,我都看在眼里。你比我会做生意。”
就这样,我和堂哥开始了创业计划。我们写了商业计划书,去银行贷了款,又租了个大点的厂房。堂哥负责技术,我负责经营和销售。
开业那天,我们请了很多亲朋好友来捧场。婶子坐在店里的贵宾席上,脸上笑开了花。街坊邻居都来祝贺,说堂哥这两年像变了个人似的。
开业仪式上,堂哥拿着麦克风,话筒发出刺耳的回音,他赶紧调整了下距离。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感谢大家来捧场。特别要感谢我这个堂弟,是他把我从酒精的泥潭里拉出来的。今天,我正式宣布,任命他为公司总经理!”
我惊呆了,这事他之前完全没跟我说过。
堂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人群开始鼓掌,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动。看着堂哥坚定的眼神,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仪式结束后,我看到堂哥的前妻站在人群中,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堂哥望着她的背影,脸上表情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走吧,总经理,咱们还有客人要招待呢。”他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
公司开业后,生意蒸蒸日上。我们从最初的电子产品维修,扩展到了废旧家电回收和再利用。堂哥根据自己的技术经验,还研发了几种提高维修效率的工具,申请了专利。
有时候忙到深夜,我会想起两年前在那家面馆见到堂哥的场景——那个满身酒气、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和现在这个神采奕奕的企业主判若两人。
昨天是公司成立一周年的日子,我们举办了个小型聚会。堂哥站在台上,举着杯白开水,对着所有员工说:“人生有起有落,关键是不要放弃自己。”
会后,我和堂哥在办公室里聊天。他突然说:“听说你前女友回县城了?”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我和前女友是因为我下岗后分手的,听说她去年和一个公务员结婚了。
“嗯,听说了。”
堂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别辜负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我笑了笑,没接话。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我看见外面天色渐暗,远处工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星星一样。堂哥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有时候我在想,”他突然说,“如果当初厂子没倒闭,如果我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可能还在厂子里做个小技术员,日子过得普普通通吧。”
他点点头,“也许吧。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的灾难,可能是转机。你以为的坠落,其实是另一种起飞的准备。”
夜色中,堂哥的眼睛格外明亮。他不再是那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找回自我价值的人。
回到家,我妈问我:“今天公司聚会怎么样啊?”
“挺好的。”
“你堂哥现在可神气了,”妈妈笑着说,“前几天在菜市场碰见你婶子,她说她儿子现在一滴酒都不沾了,整天研究那些电子玩意儿,比结婚那会儿还有精神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桌上放着一叠公司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堂哥的照片,他西装革履,笑容自信。谁能想到,两年前他还是那个躲在出租屋里借酒消愁的男人呢?
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玩闹的声音,夹杂着大人们的谈笑声。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想起堂哥说过的那句话:你以为的坠落,其实是另一种起飞的准备。
也许,人生就是在不断地跌倒和爬起中,寻找那个真正的自己吧。
来源:樱野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