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的大柳树下,我和几个老伙计摆了张方桌在下象棋。刚摆好棋子,就看见一辆黑色路虎停在村口,这在我们小沟村可不多见。
村口的大柳树下,我和几个老伙计摆了张方桌在下象棋。刚摆好棋子,就看见一辆黑色路虎停在村口,这在我们小沟村可不多见。
“老哥!”
一个穿着polo衫、戴着墨镜的年轻人大步朝我走来,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傻气。是我弟弟小强。
“你咋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赶紧起身,手里还捏着个黑车,一时不知该放哪儿。
小伙计老李挤了过来:“这是强子吧?多少年没见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小强接过话茬,摘下墨镜,眼角的细纹比我想象中深一些。
我让他先回家,想着晚上给他炒两个拿手菜。他却从车里拿出个酒瓶:“哥,先喝两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酒是五粮液,瓶子有些旧,封口的蜡皮翻起了毛边。我一眼认出来,是爸临终前给他留的那瓶,说是等他有出息了再喝。
“爸的酒你留着干啥用?这么多年了。”
“我答应过他的事,现在要办了。”
爸妈都是种地的,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我是村小老师,收入一般但安稳。小强不同,心气高,从小说要当大老板。
2008年高考,他差了十三分没考上二本线。我清楚记得他收到成绩的那天,穿着件灰白色的背心,坐在家门口那口缺了角的水缸边,不说话。
爸递给他一根烟,他抖着手点不着,最后扔进了水缸。水面起了个涟漪,涟漪里映着他红红的眼眶。
“爸,我想去广东。”
妈当即反对:“你上个专科,考个老师多好。”
“妈,镇上刘老三初中没毕业,去广东两年就买车了。”
刘老三确实在镇上风光过一阵,开着辆二手桑塔纳,车尾贴着”广东珠海打工仔”的字样。后来听说他那车是租来的,人也在广东欠了一屁股债回不来了。
但小强拿定了主意。爸从柜子里拿出了那瓶五粮液:“等你真出息了再回来喝这个。”
那是家里最好的酒,是我结婚时一个学生家长送的。爸一直舍不得喝,打算等小强考上大学再开。
临走那天,雨说停就停,天气闷热得很。路边的狗尾巴草被雨水压弯了腰,又倔强地慢慢直起来,就像我那个倔强的弟弟。
我给了他五百块,他揣在内兜里,不知为啥又掏出来数了一遍,然后用力攥紧。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上,有一张的右下角撕了个小口子。
最初两年,小强常打电话回来,说在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爸查出胃癌晚期,我打电话告诉他,他沉默了很久,只说”我回不来”。
爸走的那天,我独自喝了半斤白酒,恨小强的不孝,也恨自己没用,连个弟弟都管不住。
又过了三年,妈得了脑血栓,左半边身子不灵便,说话也不利索。这次小强回来了,在医院守了一周,人瘦得脱了相,但眼神倔强依旧。
“广东那边怎么样?”我问他。
“不在广东了,去了新疆。”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窗外有个清洁工在擦玻璃,动作很慢,似乎只顾着看病房里的人,手上的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了好几分钟。
“新疆?干啥去了?”
“工地。”他没再多说。
妈好转后,他又走了,临走给妈买了个二手轮椅,说是同事不用了的,其实崭新得很。
2018年,村里搞土地流转,有个叫”绿满田”的公司要租村西头的荒坡地种树。那片地都是沙石头,种啥都不长,村里人都懒得要。
开会那天,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西装革履的,说要租那片地建”农业生态园”。底下人窃窃私语,都觉得这人是骗子。我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个晒得黝黑的人,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直到他开口,我才认出是小强。
“各位叔伯婶子,我是小强,东头老刘家的。我在新疆这些年跟着师傅学了不少技术,那片荒地我有把握整出名堂来。”
村长一拍大腿:“强子?真是强子回来了?”
会后,村里人三五成群地议论。有人说小强这些年在新疆发了财,有人说他是绿满田公司的股东,还有人说他在新疆娶了个维族媳妇,漂亮得很。
唯独我知道,他在新疆当了六年的农业技术员,自学了沙漠改良技术,就是为了回来改良那片荒地。因为那是爸年轻时承包过的地,种了三年都没收成,最后硬生生把手指头磨出了老茧。
合同敲定的那天,妈坐在轮椅上,裹着件蓝色的棉袄,右手不停地抖动。她想说点啥,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强蹲下来,紧紧握住妈的手,我看见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妈,我答应爸的事,现在要做到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爸留下的那瓶酒,不仅是等他出息了才能喝的酒,更是一个承诺——要让爸爸耕种失败的土地,在他手上重新焕发生机。
一晃又是五年。那片荒地早已大变样。小强先是挖了几口深井,又引进了以色列的滴灌技术,种了一片又一片的沙漠玫瑰和枸杞。
刚开始时,村里人都笑话他傻:“那地方连草都长不好,还种花?”
可谁也没想到,沙漠玫瑰适应性那么强,不但长得好,还开出了比普通玫瑰大一倍的花。更没想到的是,小强把这些花做成了精油,一小瓶能卖到几百块钱。
第二年,小强的”生态园”开始接待游客。城里人周末开车来,摘枸杞、采玫瑰、钓鱼,拍照发朋友圈,一天能挤进几百号人。
村里的老杨家开了个农家乐,老李家的二儿媳妇在生态园卖起了手工艺品,就连我那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侄子也在园里当了讲解员,一个月挣得比我还多。
不知不觉,我弟成了镇上的名人。县电视台来采访过他,报纸上也登过他的照片。镇上开会,总喊他当”创业典型”上台发言。
这让我想起爸当年最看不上的”浮夸风”。爸总说,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闷声发大财,不爱张扬。
但小强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开始穿名牌衣服,换了大墨镜,戴上了粗金链子。我有些担心,但没好意思说。毕竟,我这个当哥的,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评上了个小学高级教师,还是沾了教龄的光。
去年,县里来了个投资商,要把小强的生态园扩大十倍,建成全省最大的”沙漠植物科技园”。
开工仪式那天,镇长亲自剪彩,说这是镇上近十年来最大的项目。小强西装革履站在台上,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自信光芒。
那天晚上,我们小沟村可热闹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饭桌上都有酒,巷子里全是说笑声。大家都在谈论着小强,谈论着未来,谈论着那个即将拔地而起的”科技园”。
这天坐在村口,看着小强从车里拿出爸留下的那瓶酒,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合适吗?这么多年了,这酒…”
“放心,我每年都会拿出来晾一晾。”小强笑着说,“酒窖里温度湿度都控制得好,比咱家那个漏风的柜子强多了。”
我们找了个背阴处,摆了两个酒盅。小强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空气中立刻弥漫着陈年的酒香。
倒酒时,我注意到小强手上的老茧,比我这个天天握粉笔的还要厚实。十五年了,他的手上还留着当年在工地的印记。
“哥,我想把爸妈的坟迁到生态园里。”小强突然说。
我一愣:“那不太好吧?那是营业场所。”
“不是现在的园子,是新科技园西边的一块地。我昨天看了,那里有个小山坡,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园区。”
我没说话,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爸当年在那片地上受了多少罪,我都记得。”小强盯着酒盅,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我就想让他看看,这片地现在多漂亮。”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经常带着我们去那片荒地。每次丰收季节,爸都会站在地头,叹口气说:“要是这片荒坡能种上庄稼就好了。”
“来,喝酒。”我端起酒盅,有些哽咽。
酒香醇厚,带着岁月的气息。我们默默地喝着,谁也没说话。远处,夕阳把小强的生态园映照得金光闪闪。
第二天一早,小强就带着几个工人去了荒地。我骑着三轮车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啥。
到了地头,只见小强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些种子。
“这是啥?”我问。
“沙柳。爸当年想种的,没成活。”小强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这才想起来,爸生前确实念叨过好几次沙柳,说这东西根系发达,能固沙,长大了还能挡风。只是那时候没有技术,种下去的全都死了。
小强指挥着工人挖坑、浇水、下种,动作娴熟得很。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带我们来这片地的情景。那时候爸总是一声不吭地干活,把汗水一滴滴洒在这贫瘠的土地上。
“哥,你还记得爸站在这儿的样子吗?”小强突然问我。
我点点头:“记得,他总是站在最高处,眺望着远方。”
“我在新疆的时候,经常梦见他。”小强擦了擦额头的汗,“梦里他总是问我,那片地治好了没有。”
原来,小强这些年一直被这个梦困扰着。他去新疆,学习沙漠改良技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完成爸的心愿。
晚上回到家,小强打开手机给我看他的朋友圈。里面有不少照片都是新疆的沙漠绿洲,还有他和一群技术员一起工作的场景。
“这是我第一次种活沙柳的地方。”他指着一张照片说,“在新疆最干旱的地区,比咱们这儿的条件差多了。”
照片上,一个消瘦的年轻人蹲在一株小树苗旁边,脸上全是沙尘,但笑得很开心。那是十年前的小强。
我突然明白,弟弟这些年的苦,我们都不知道。他嘴上不说,但把青春都交给了那片在我们看来毫无希望的荒地。
如今,小强的生态园已经是全县有名的旅游景点。每到周末,停车场都挤满了外地牌照的车。不少老同学见了我,都要打听”那个开生态园的是不是你弟弟”,语气里满是羡慕。
村里人都说小强有出息,是咱们村首富了。但只有我知道,他每天还是早起晚睡,亲自检查灌溉系统,研究新品种的适应性。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小强考上了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会像我一样,有个稳定但平凡的工作,每月领着固定的工资,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的高考失利,反而让他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在这条路上,他不仅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还带动了整个村子的发展。
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爸的心愿,让那片不毛之地焕发出了生机。
昨天,小强告诉我,他要在生态园里建一座纪念馆,专门展示这片土地的变迁史。
“咱爸的故事也要写进去。”他说,“没有他当年的坚持和梦想,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我看着窗外那片曾经贫瘠如今繁茂的土地,突然有些哽咽。我想起了爸留给小强的那瓶酒,想起了他临终前念叨的那片地,想起了年轻时他站在地头远眺的身影。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传承吧。爸没能完成的心愿,由儿子完成了;弟弟选择的路,最终证明是对的,尽管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
而我这个当哥的,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见证了这一切。见证了一个年轻人如何从高考落榜的挫折中站起来,靠着自己的双手,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改变了一片土地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不禁为我的弟弟感到骄傲。他的成功,不是那种浮夸的、虚张声势的成功,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成功。
就像那片荒地上新种下的沙柳,不管风吹雨打,都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成长、壮大,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生命。
来源:一颗柠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