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献仲家的,你这肚皮倒是争气。"妇女主任周红英的圆头皮鞋碾过西瓜籽,计划生育登记簿在晒得发烫的竹椅上摊开。王成词扶着八个月身孕的腰,指甲掐进祠堂门框的裂缝——那里还嵌着三年前她大姐王成诗生头胎时抓落的木屑。
槐荫记事
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曾王两家的婚书。蝉鸣撕扯着暑气时,曾家四兄弟正蹲在祠堂门槛上啃西瓜,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青铜色光斑。
"献仲家的,你这肚皮倒是争气。"妇女主任周红英的圆头皮鞋碾过西瓜籽,计划生育登记簿在晒得发烫的竹椅上摊开。王成词扶着八个月身孕的腰,指甲掐进祠堂门框的裂缝——那里还嵌着三年前她大姐王成诗生头胎时抓落的木屑。
老四曾献季的媳妇王成赋突然干呕起来,青瓷碗摔在晒谷场上,碎成七片不规则的卦象。周红英的圆珠笔尖顿在"王成歌"的名字上,墨迹在七月流火里膨胀成乌云。
曾献仲数着算盘珠,当会计的手指头微微发抖。祠堂梁柱间的燕子窝突然坠落,三颗带血丝的蛋正砸在他账本里夹着的超生罚款单上。西厢房传来老三曾献叔的闷吼,他媳妇王成歌正在用顶门杠抵着雕花木门。
"四朵金花齐开,倒是给咱村添彩。"周红英的冷笑惊飞了祠堂脊兽上的麻雀。曾献孟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青砖地,红瓤正溅在祖宗牌位"曾文正"三个描金大字上。
那年秋天的雨水特别腥。王成词在谷仓分娩那夜,晒场上的八仙桌被狂风掀翻,曾家老爷子留下的青铜锁头在泥水里滚了三圈。接生婆赵婶举着煤油灯的手直哆嗦:"脐带缠颈,得送卫生所!"王成词咬断舌尖血,硬是把哭不出声的婴孩倒提着拍出第一声啼哭。
周红英带着计生办的人闯进来时,谷堆里还渗着血水。王成词把新生儿塞进装棉籽的麻袋,顺着后墙狗洞往外爬。月光下,四个产妇的乳香在石板巷里流淌成河,曾献仲蹲在村口老井边,把写满假账的笔记本一页页喂给井底的蟾蜍。
"要带就带我走!"王成歌突然扯开衣襟,雪白的哺乳期胸脯惊得计生办小伙别过脸。她怀里的女婴正在吮指头,嘴角还沾着高粱糊糊。周红英的登记簿被王成赋抢去垫了尿布,浸透的墨汁在棉布上洇出"超生户"三个狂草。
腊月祭灶那天,曾家四兄弟跪在祠堂领罚。曾献仲的算盘被族长砸碎在供桌前,檀木珠子滚进香灰里。王成词抱着高烧的女儿撞响铜钟,青铜颤音惊醒了沉睡十三年的村广播喇叭,电流杂音里突然传出十年前曾老爷子教书的录音:"人之初,性本善......"
开春时,老槐树抽出的新芽格外苍翠。王成诗在溪边洗衣,忽然看见周红英的圆头皮鞋漂在水面上。四个超生女婴的胎发被编成同心结,挂在祠堂东南角的铜铃里。当曾献仲终于凑齐罚款,王成词却把钞票撒向清明雨:"买路钱,给那些没睁眼的魂。"
七月半烧纸衣,四姐妹不约而同在火堆里添了《妇女权益保障法》复印件。曾献叔蹲在田埂上修拖拉机,油箱漏出的柴油画出诡异的笑脸。月光漫过晒谷场时,四个女娃娃正在老槐树下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里写着"北京""上海",最后那个格子里歪歪扭扭写着"家"。
秋分那日,周红英的讣告和大学录取通知书同时送到村口。曾献仲摸着女儿录取书上"社会学系"四个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王成词嫁过来时,嫁妆匣子里那本磨破边的《简爱》。祠堂的铜钟又响了,这次是四个女大学生合力撞响的,声波震落了梁间新筑的燕巢,却惊不醒青铜锁里沉睡的族规。
来源:荷叶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