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州红色题材非虚构散文:烽火与霓虹之间

B站影视 电影资讯 2025-08-30 15:50 1

摘要:我如往常一样,缓步走在凤凰山熟悉的山路上。冬雨初停,松林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沁人心脾,山间小路湿润幽深,两旁草木枝叶上仍缀着晶莹雨滴,不时轻轻滑落。火峰山、凤凰山——这些地名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作为达州人,作为红色历史的追寻者,我无数次在此逡

我如往常一样,缓步走在凤凰山熟悉的山路上。冬雨初停,松林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沁人心脾,山间小路湿润幽深,两旁草木枝叶上仍缀着晶莹雨滴,不时轻轻滑落。火峰山、凤凰山——这些地名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作为达州人,作为红色历史的追寻者,我无数次在此逡巡,试图在泥土与草木之间,在偶尔裸露的弹片残骸里,触摸到那场硝烟弥漫的宣达战役的余温。眼前这宁静山岭,谁能想到,在1933年的深秋,曾有过那样一场决定红四方面军命运的血火鏖战?

1933年10月,红四方面军继仪南、营渠两大战役胜利后,为继续扩展根据地,会师川东游击军,又组织“宣(汉)达(县)战役”,向盘踞宣汉、达县、万源、城口之国民党第23军刘存厚部进攻。

我弯腰捡起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的弹片,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感觉。正欲细细观察,头顶却骤然响起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金属被暴力撕扯。我猛地抬头,只见天空不再是方才的灰蓝,竟被一种浑浊的橙黄晕染,仿佛浑浊污血泼洒开来——紧接着,大地在我脚下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松涛声、鸟鸣声瞬间被一种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彻底吞噬。眼前景象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揉碎,再重新拼凑——山林的静谧骤然粉碎,代之以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我再次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已彻底改换:深秋的寒意砭人肌骨,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如同毒雾,呛得人几乎窒息。周遭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嘶哑的呐喊声和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1933年深秋的宣达战役。

我如同无根浮萍,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抬眼望去,山岭上,无数头戴红五星军帽的身影正舍生忘死地向上冲锋。陡峭的山坡如同狰狞的巨兽獠牙,上面遍布着敌军设置的鹿砦与铁丝网,编织成死亡的荆棘之路。红军战士的身影在陡坡上艰难攀爬,子弹如同密集的冰雹,无情地泼洒下来,不断有人中弹,身体剧烈一震,随即像沉重的麻袋般滚落山崖。那滚落的姿态,沉重地砸进我的眼底,砸进我惊愕的灵魂深处。

“同志!趴下!趴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耳边响起,随即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将我拽倒。我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几乎同时,一排子弹带着死神的呼啸,擦着我的头皮飞掠而过。

我惊魂未定地扭头,看见一张沾满硝烟尘土的脸庞。那战士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眉骨处一道新鲜的擦伤正渗出殷红的血珠。他身上的灰蓝色军装早已被泥浆和硝烟染得污浊不堪,多处撕裂。

“新来的?”他目光扫过我身上格格不入的衣物,语气急促,“不要命了?跟着我!”

来不及解释,也无需解释。在生与死的间隙里,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我手脚并用地跟在他身后,在泥泞和弹坑间翻滚、匍匐、跃进。他叫王树增,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红军班长。他带着我和他的班,在枪林弹雨的缝隙中艰难向前挪动。

“冲啊!拿下前面那个火力点!”王树增猛地跃起,嘶哑的喉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手中的“汉阳造”步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身边的战士们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呐喊着,不顾一切地向上猛扑。子弹像成群的毒蜂,凶狠地迎面扑来。我亲眼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小战士,身体猛地一僵,胸口瞬间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他年轻的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痛苦,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手中的枪无力地滑落一旁。

“狗娃!”王树增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吞噬了小战士的敌军火力点,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火焰。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颗手榴弹,用牙齿狠狠咬掉拉环,手臂肌肉虬结,用尽全身力气投掷出去!手榴弹划出一道绝望而决绝的弧线,准确地落入了敌军的机枪工事。

轰隆!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碎石和泥土被高高抛起,又纷纷扬扬落下。那挺疯狂扫射的机枪终于哑火了。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呐喊,趁着这短暂的压制,潮水般涌了上去,终于夺下了那个沾满鲜血的制高点。硝烟弥漫中,王树增疲惫地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他默默摘下头上那顶被子弹洞穿的军帽,手指轻轻抚过帽子上那颗被硝烟熏黑、边缘甚至有些焦灼的红五星,动作缓慢而珍重。

“狗娃……才十六……”他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每个字都浸透了沉甸甸的哀恸,“家里……怕还不知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弥漫的硝烟,投向遥远而模糊的山峦轮廓,那眼神里,盛满了对远方亲人的无尽思念和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得化不开的牵挂。

那一刻,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在我胸腔里猛烈冲撞、燃烧。我猛地抓住他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王班长!跟我走!我带你们去看!看以后!看我们赢了的以后!”

他愕然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然而,就在他开口欲问的瞬间,头顶那令人心悸的、仿佛天穹破裂般的巨大嗡鸣声再次轰然降临!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狂暴!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颤抖,而是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般疯狂颠簸。刺目的白光如同无数把利剑,从四面八方狠狠刺入我们的眼睛,瞬间剥夺了所有视觉。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我们,仿佛要将血肉与骨骼一同撕裂、揉碎、抛向未知的深渊……

眩晕,剧烈的眩晕如同滔天巨浪,几乎将意识彻底吞没。当那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声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庞大而恒定的、如同大地脉搏般低沉轰鸣的声响,绵绵不绝地涌入耳中。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我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包括王树增在内的所有战士瞬间石化,僵立当场。

我们正站在州河岸边。眼前,是王树增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奇观。宽阔的金南大桥如钢铁巨龙横跨两岸,桥面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汇聚成两条奔涌不息的光之河流,金色的、红色的光点飞速流淌,永无止歇。河对岸,是达州城璀璨的霓虹灯,高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万家灯火,变幻着迷离的光影,仿佛无数颗巨大的、闪耀的星辰被人随意地撒落在大地上。巨大的电子屏幕在高楼外墙上闪烁跳动,变幻着绚烂的图案和文字,将夜空映照得如同梦幻的白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尾气和现代都市特有气息的味道,取代了战场的硝烟与血腥。

“这……这是……”王树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和他身后那些满身硝烟、衣衫褴褛的战士们,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手中破旧的步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呈现出一种本能防御姿态。一个年轻战士甚至本能地想去拉枪栓,手指僵硬地摸索着冰冷的金属,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面对庞然巨物时的惊骇。

“这是……达州?”王树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唇间艰难挤出来的沙砾。他指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造型流畅如展翅凤凰的巨大建筑,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那……那山呢?凤凰山呢?火峰山呢?”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记忆中那两座染血的山岭轮廓,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冰冷的钢铁和玻璃,仿佛想从这陌生的辉煌里,抠出一点点熟悉的印记。

“在!都在!”我急忙指向灯火阑珊处,“凤凰山在那边,火峰山在另一边!只是……城市长大了,把它们抱得更紧了。”我试图解释这沧海桑田的巨变,语言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们沿着滨河路前行。红军战士们如同初次踏入仙境的懵懂孩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他们死死盯着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当巨大的双层巴士轰鸣着从身边驶过时,几个战士甚至惊得猛地后退几步,差点撞倒身后的同伴。路边店铺明亮的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色彩鲜艳的服装、热气腾腾的食物……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幻象。一个小战士蹲在一家灯火通明的蛋糕店橱窗前,痴痴地望着里面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奶油蛋糕,喉结上下滚动着,喃喃自语:“这……这得是地主老财才吃得起的吧?白得……像雪一样……”

一个穿着鲜艳羽绒服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人,她挣脱母亲的手,蹦跳着跑过来,仰起天真无邪的小脸,将手中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刚才盯着蛋糕的小战士:“叔叔,给你吃!甜的!”

小战士愣住了,看着小女孩干净的笑脸和那个鲜艳的苹果,他布满冻疮和泥污的手下意识地在同样污浊的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才迟疑地、极其小心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仿佛那不是一个苹果,而是一碰即碎的珍宝。他接过来,紧紧地攥在手心,嘴唇翕动着,眼眶瞬间红了。

“甜……”他声音哽咽,只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便再也说不下去。周围几个战士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们的眼神复杂地交织着,有好奇,有温暖,有难以言喻的酸楚,更多的是一种被这巨大时代落差强烈撞击后的茫然与震撼。

东方天际线开始泛起柔和的鱼肚白,晨曦微露,城市彻夜不眠的喧嚣并未完全停歇。我带着他们,沿着整洁宽阔的盘山公路,走向凤凰山顶。空气清冽,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宁静。

文家梁那座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在晨光中渐渐显露轮廓。苍松翠柏环绕,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卫兵。巨大的纪念碑如同刺向苍穹的利剑,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峻而崇高的石质光泽。“烈士永垂不朽”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仿佛凝聚了所有历史的重量和无声的呐喊。

王树增的脚步在踏入陵园的瞬间,猛地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对这整洁肃穆之地的陌生与好奇,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铁链牢牢锁住,死死钉在纪念碑后那面长长的、镌刻着密密麻麻名字的石墙上。他的呼吸骤然停止,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突患寒疾。

“班……班长?”一个战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安地小声呼唤。

王树增却置若罔闻。他如同一个被无形力量牵引的木偶,踉跄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面冰冷的花岗岩英名墙。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疯狂地、急切地搜寻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墙面上划过,留下细微的声响。终于,他的手指猛地停在一个地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般剧烈地一颤。

“王树增”三个清晰、方正、冰冷的汉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其他无数的名字一起,接受着晨光的抚慰和后来者的仰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难以形容的恐惧与确认,颤抖着,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过那三个冰冷的石刻文字。一遍,又一遍。那触感透过指尖,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他全身每一寸神经末梢。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我,那眼神里混杂着惊涛骇浪般的询问、无法言说的巨大悲怆,以及一丝在绝望深渊里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微光。他张了张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抬起那只刚刚触摸过自己名字的手,指向英名墙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最痛的地方硬生生抠出来,带着滚烫的血与泪:

“那上面说……我们赢了?”

他身后,所有幸存的红军战士,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那面镌刻着无数战友名字的石墙。那一刻,所有的惊异、好奇、对陌生世界的惶惑,都在这面沉默而庄严的石墙前轰然消散。他们默默地摘下头上那顶象征信仰的军帽,紧紧地攥在胸前。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布满硝烟尘土的脸颊肆意流淌,冲出道道沟壑。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呜咽,和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他们抬起头,望向高耸入云的纪念碑,望向碑后那片沐浴在金色晨曦中、生机勃勃、车水马龙的达州城,望向更远处,那辽阔、和平、蒸腾着无限希望的江山。

晨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丈金辉慷慨地洒向凤凰山顶。那光芒是如此温暖而浩大,无声地笼罩着肃穆的陵园,笼罩着纪念碑,也温柔地包裹着这群跨越了九十年血火与光阴的沉默身影。

我和王树增并肩站在陵园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俯瞰着脚下完全苏醒的达州城。州河如一条闪光的玉带穿城而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车流正汇成一条条奔涌的光之河。

“真好……”王树增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片宏大的宁静。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泪痕犹在,但那双曾饱含硝烟与悲怆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照着整座城市的璀璨光芒,像投入了星辰的深潭,亮得惊人。他抬起手,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正了正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缀着红五星的旧军帽。

我转头望向他,晨光勾勒着他挺直的脊梁和帽檐下坚毅的轮廓。他帽子上那颗红五星,在朝阳的映照下,竟折射出一种温润而深沉的光泽,仿佛浸透了无数个黑夜才终于等来的黎明,又如同无数滴滚烫热血悄然凝固后,在阳光下悄然绽放的、永不熄灭的微光。

山风拂过,送来山下城市苏醒的细微声响,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陵园的石阶上,已有晨练的市民拾级而上,脚步声轻快而充满活力,踏在这片曾被热血浸透、如今被阳光熨暖的土地上。

来源:笔辉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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