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把钥匙往门口的收纳盒里一丢,塑料壳碰到瓷砖,发出一声干干脆脆的响动。
我把钥匙往门口的收纳盒里一丢,塑料壳碰到瓷砖,发出一声干干脆脆的响动。
手机还在震,屏幕亮在玄关这条冷清的缝里,蓝白光像小刀子一样划着我脚踝。
我没去看。
我看了鞋柜上那只孤零零的耳钉,金色的小叶片,背针歪着,还沾着一点发胶的味。
是看见这个味道,我才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然后我又意识到,这个“家”,已经开始自动化删除我。
客厅里电视没关,主持人咿咿呀呀在卖酱油,我伸手去按遥控,指尖抖了一下,按错了频道,正好切到了那个综艺的复播。
屏幕上,熟悉的鼻梁,熟悉的手。
还有,熟悉的手,和另一只手,十指紧扣,晃了晃,很用力,很刻意,像要展示什么。
那只手我认识。
我的闺蜜,许然。
她的手特别好认,手指细长,指腹有一点点厚,是练古筝练出来的茧子,指尖永远涂着奶白色的指甲油,像没有血色的花。
我已经看过一次朋友圈的“官宣”,但电视这个画面,比朋友圈冷笑更像偷袭。
我坐在沙发边缘,屁股只坐到半只,像在医院等叫号那种坐,背挺着,脖子紧着,肩膀里藏了一只猫,都炸毛了。
手机震到不震,最后变成红点子在屏幕角落安静地闪。
我还是没看。
因为我知道是谁的消息。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有点好笑。
这“官宣”的文案,是我上周临时帮他改的句式,我把他原来的“共赴未来”改成了“勇敢选择”,我觉得听起来更不肉麻一点,更像是个出自人脑的句子。
他问我,“你觉得这样会不会太直白?”
我说,不直白,直白更显真诚。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我熟悉的心虚和好感。
我以为我们在对一个产品的文案做讨论。
我以为我们在对我们的未来做一次偷偷的彩排。
我脱鞋的时候,鞋里面掉出来一张小票,是我下午在菜市场买香菜的票,发票上多收了我一块钱,我当时还跟老板叨叨了半天,最终他把那一块钱叠成一只纸船,放在我手心。
他说,“小姑娘,行了行了,省省劲,别为这一块钱折寿。”
我就在那个摊位前笑了半天,笑得他也跟着笑,旁边的阿姨说,这姑娘心气不小啊。
我带着一袋子菜,在晚上七点半的风里走,风把葱白那么长的绿色叶子吹得“啪啦啪啦”拍我的手背。
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明天他过来吃饭,他爱吃蒜蓉粉丝蒸虾,虾要背上割一刀,把黑色的泥肠抠下来,粉丝要提前泡,蒜要剁得像沙子一样细。
我还记得我脑子里想,他最近老说胃不舒服,我得少放辣。
我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黑,我看见窗外楼下停车场的小灯像迷你版的月亮,整齐地排着队,跑道灯一样,踏实又冷清。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屏幕。
置顶的聊天框,是他,头像是一张黑白的桥,上面有人影,背着手,像一个要走的人。
他发了三条。
第一条,说,“你看到了吗?”
第二条,是一句,“我们也该谈谈了。”
第三条,是一句,“抱歉。”
我看着第三条,心里升起一个滑稽的念头。
抱歉这个词,真的就是万能胶,粘上去就像解决了一半问题。
我点开置顶下面的第二个,是许然,她的头像是一只猫,银渐层,眼泪汪汪。
她只发了一句,“对不起。”
哦,原来她也用万能胶。
我把手机屏幕按黑,把它塞进沙发缝里,像塞一种不想被看见的脏衣服。
我去厨房,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盖住了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
我把虾倒出来,虾在水里活起来,尾巴蹬了几下,溅了我一手。
我把手举起来,水顺着手臂往下滑,滴在地上,滴出一点泥土味。
我突然很想哭,可是我哭不出来。
我只想把虾背上的泥肠全抠干净。
我把刀拿出来,对着虾背轻轻划开一条口子,黑色的一条线就露出来了,像一根恶心的芯,我用竹签挑,那条线抽出来的时候,虾在我手里轻轻打了个颤。
我想起第一次跟他去吃海鲜,他用筷子敲我的脑门,说,“你怎么连虾线都不会挑。”
那时候他脸上都是笑,眼睛弯出两条细缝,笑得像朵花。
我也笑,笑得像一只被发配去读书的小学生,点头说,“学了学了,下次不敢了。”
我把十几只虾都挑干净了,把粉丝泡在盆子里,抽油烟机还没开,厨房里飘着一点点水蒸气的温润味。
我忽然停下手,去擦手,擦得比平时用劲一点。
我打开抽屉,把里面那些他口头上说要来我这里放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行李牌,两张电影票的票根,一张我给他写的“周末别加班”的备忘便签,牙刷,一个黑色的小药瓶,里面是他胃药,白色的片,一股淡淡的粉末味,药盖上粘着一小块手写的标签,我写的,字丑,写着“胃药”。
这些东西突然像一堆旧账。
我合上抽屉,听见自己心里“砰”的一声。
我打开冷冻层,把虾盖上保鲜膜放进去,拿起手机,又按亮。
我给小区的搬家公司打了电话。
这个电话我其实三个月前就存过,当时是为了备个不那么明确的将来。
对方晚上九点还接电话,声音很干练,说,“您说要搬哪天?”
我说,“今晚。”
他沉默了一下,说,“这么急?”
我说,“有多急你都不懂,你就说能不能来。”
他笑了一下,说,“行,行,我们干活的,夜里就是夜里的价格,能来,只要您不怕吵。”
我说,“我怕吵,怕极了,可我更怕明天早上。”
我没讲明白,他也不问,他只问,“东西多吗?”
我说,“不多。”
他说,“那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觉得自己竟然像个成年人。
我拿出一个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折进去,我不是一个会很会收纳的人,衣服都卷成一团,长袖和短袖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
我在卫生间把洗漱用品扫进袋子,牙杯里还有一圈薄薄的冷水,倒出来的时候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我把阳台上那盆日渐萎靡的绿萝拿到客厅,绿萝的叶子边缘已经发黄,蜷着尖,像被人狠命咬过一口,我把它也塞进袋子里。
我想带走的东西不多,想丢下的东西也很多。
家具是租房自带的,窗帘是我自己买的,浅绿色,白天晒过太阳,晚上摸上去还有温度。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停车场里那几盏小灯还在,像一群假装在开会的萤火虫。
我有一点点想笑。
门铃响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
我本能地想去拿手机,看消息看时间看天气看心情,像一个被训练好的小动物。
但我还是伸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搬家师傅,两个人,一个瘦,一个胖,瘦的背着手,胖的扛着一摞折叠箱子,身上有一股混合味,烟、汗、灰尘,嗓门都不小。
胖的说,“晚上好,小姐姐。”
瘦的说,“不是小姐姐,叫老板。”
我笑了一下,点头,说,“老板,麻烦了。”
他们进来,一边进一边看,像两个不靠谱的房地产经纪人。
胖的说,“东西不多嘛,轻轻松松半小时搞定。”
瘦的“啧”了一声,说,“半小时不至于,半小时我们还没抽上烟呢。”
我说,“能快就快吧,晚上邻居要睡觉。”
胖的摆摆手,说,“这我们懂,轻手轻脚的。”
他们真的非常轻手轻脚。
只要你告诉别人你怕吵,别人就会特别自觉地演一个安静的人。
我拿起垃圾袋,把冰箱里那些不打算带走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牛奶到期了,酸奶也过期了,草莓酱看着还新,但瓶口粘了一圈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我一看就没胃口。
我把这一袋子垃圾扎紧,扔到门口,等会儿下去顺手带走。
搬家师傅拆我的一只简易衣架,瘦的拆,胖的扶,胖的一边扶一边说,“你这衣架质量不行,扭两下就断。”
瘦的说,“别说人家东西不行,人家还在呢。”
胖的回头看我一眼,冲我挤眼睛,“我夸你会过日子,轻便,搬家不费劲。”
我摆摆手,笑得勉强。
瘦的突然问我,“这么晚搬,怎么想的?”
我说,“看新闻,心情不好。”
他没再问。
他们俩像两个沉默的兵,默契得跟跳双人操似的,几乎没有多余闲话。
我突然觉得安静的夜里,有人陪我做一个决定,挺好。
他们搬着箱子下楼,我拎着垃圾袋跟在后头。
电梯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楼道灯明明灭灭,像一个困了又不敢睡的夜班保安。
我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盖弹回来,啪的一声,很响,我被吓了一下。
胖的背着我的箱子,看见我的表情,笑了,“丢垃圾也像做坏事。”
我说,“是,我今晚就像做了一个坏事,只是这个坏事,可能是对我最好的好事。”
他“哦”了一声,没懂也不问。
我跟他们上了车。
车是那种小卡车,后面有帘子,半截敞着,头顶那条很旧的广告横幅写着“搬家就找我们”。
我这会儿想笑。
笑自己像在拍广告,笑自己像是广告里的女主角,衣服乱,头发乱,眼睛红,还要演一个“轻松搬家”的样子。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路上车不多,车窗外路灯扫过,像流水一样推进来又拉出去。
我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两个手指头在腿上点点,像打鼓。
胖的一边开车一边哼歌,声音压着,不扰人,但还是存在,瘦的坐我后面,偶尔咳两声。
是哪首歌,我听不出来。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跟他坐在出租车上回家,我们两个人都靠在座椅背上,司机的香水味太浓,像是把半瓶绿茶喷在了一个小空间里。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食指和中指握得很紧,像孩子抓大人的袖子,我那时热得不行,但还觉得,是某种甜的黏。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们以后要住在一起的。”
我说,“好。”
我那时候是“好”得没含糊的那种,就像答应别人拿一盆水浇在火上。
现在车窗外有风,我把窗户摇了一条小缝,风进来,脸上凉凉的。
胖的突然说,“要去哪儿?我们得知道地方。”
我说,“先去城市另一头。”
他笑了下,“你这导航比我们还留一手。”
我把目的地报给他,是一个陌生的小区。
房子我下午刚看过,是一间单身公寓,楼下是两家拉面馆,三家奶茶店,一个洗鞋的。
我那时候还想着,搬过去以后,去把我的运动鞋拿去洗,能省一小时,我这一小时可以用来,给他写一段文案。
突然觉得这“省”得很蠢。
胖的“哦”了一声,说,“那小区不错,出门就能买菜。”
我说,“对,我喜欢出门就有菜。”
车过一个红绿灯,轻轻一晃。
我拿出手机,屏幕一亮,十几条未读消息,红点点像得麻疹,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然后我点开我妈。
她的消息很短,“你看朋友圈了吗?”
我回她,“看了。”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语音,我没点开,我知道她会说什么,大概是“别冲动”“要不明天回家吃饭”“别跟人打架”。
我拍了拍自己脑门,像是把一只小苍蝇拍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消息提示,把屏幕放下,朝上。
我的脸在手机屏幕那种黑色的镜面里露了一小半,眼睛下边有一条浅浅的蓝。
我不希望他再往我这边说任何一个“抱歉”。
我想给自己一点儿时间把这个“抱歉”洗洗,洗出一点泡泡。
车进了一个岔路,绕进老城区,楼房矮一点,路更窄一点,路边的大叶榕树枝拉得很低,像一头头打盹的驴。
胖的骂了一句,“这树枝怎么不修修,晚上开车能刮脸。”
瘦的在后面笑,“刮刮脸,省得花钱刮胡子。”
我发呆。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很不着边际的画面。
是高中的操场。
我和许然穿着蓝白运动服,背着书包坐在看台上,她把腿曲起来,双手抱着,像一只缩进去的猫。
她头发扎得很高,马尾有点乱,额头上粘着几根细碎头发,她给我看她的手,说,“你看,我筝老师说我手指头受得住疼,是块材料。”
我看她指尖的茧,白白的,一点儿一点儿。
我揉她的手说,“你以后肯定很厉害。”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也会厉害。”
我那时候的“厉害”是高中生能想到最好的词,笼统,云朵一样轻。
再后来我们考进不同城市,她来了我这边,我觉得我们真的很厉害,像两个把旧时光照进了现实的人。
只有一点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不是“官宣”。
是不对劲居然这么顺理成章。
车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伸头看了一眼,挥挥手,车进去,地坪漆还新,太阳一晒,白天会瞎眼睛,晚上就像发光的湖。
我们停在某栋楼下,搬家师傅熟练地把后帘子一拉,“哗”的一声,我的那些箱子和袋子安静地躺在“哗”声后面,像被退潮的海露出来的石头。
我拎起轻的,胖的和瘦的拎重的,我们搭电梯上楼。
电梯里有一股新的味道,是装修后不久那种清清的木板味和硅藻泥粉尘混合的气味。
楼道灯明,地面干净,脚步声空空,像弹簧掉在木箱里。
我打开门,空空如也。
单身公寓就是单身公寓,该怎么简单就怎么简单,该怎么明朗就怎么明朗。
一个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两个木椅,厨房一字排开,浴室有一扇玻璃门。
阳台不大,但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阳台,看得到别人晾的花床单,粉色带小花,像从杂志里撕出来贴到现实。
我把绿萝放在阳台角落,它在风里晃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打气。
胖的把箱子放下,抬起手擦汗,说,“搬完了。”
瘦的接,“你看,我们是不是轻手轻脚了?”
我笑,说,“对,很轻手轻脚。”
胖的说,“那我就不跟你吹牛了,我们确实挺轻。”
瘦的笑,“走了走了,人家姑娘要收拾东西了。”
他们走前,我给他们每人打了两瓶水,我从外卖堆里翻出两瓶矿泉水,他们接了,挺高兴。
胖的背着箱子套子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说,“姑娘,晚上别想多了,睡一觉,起床一切都新。”
我点头,“好。”
门关上,我把背靠在门上,听门那一边脚步声远远的,电梯叮的一声,楼道恢复一片安静。
我看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七。
我突然很想打开窗户,大叫两声。
但我没叫。
我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十指紧扣这个词,写起来挺难看的。”
然后我删掉了。
我点开微信,还是一堆红点点,我把它们一条一条点掉,像喂鱼,扔几颗饲料进去,鱼群一拥而上,又散开。
我给我妈回了个语音,“我晚上搬家了,妈。”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
“你疯了?”她说,“晚上搬家不吉利。”
我笑,“我图个安静。”
她在那边叹气,叹了两声,像两个塑料袋被人压扁。
“好吧,”她说,“你想清楚就行。”
我说,“我清楚。”
她又叹气,觉得我这种“清楚”可能不是她理解的版本。
“你要吃东西,”她说,“别一天不吃饭。”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去厨房找东西。
厨房里只剩一包挂面和一个鸡蛋。
我想起我下午还买了虾,正在别处的我的冰箱里,安安静静被冻着。
我把挂面下了,水开,面条散成一条一条,我放一点盐,翻了翻,面条像一群白色的小蛇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把面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一点生抽,淋点香油,打一个鸡蛋,黄澄澄。
味道很一般,甚至可以说不好吃。
我把面吃了个差不多,碗底只剩一点汤。
我像喘了一口气一样长长地呼出来。
我把碗刷了,放在架子上,水从碗沿流下来,一滴一滴,我看着那滴水,想了一个很幼稚的游戏。
数它们。
我数到二十,水就没了。
我把手插在短裤口袋,往客厅走,脚底板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很实,很轻。
我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衣服,我把衣服挂进衣柜,衣柜有一种木头的新粉味,我喜欢这种味,它让我觉得这段生活还没被人用过。
我躺在床上,枕头是新的,正中间那块还硬一点,像小朋友的书包。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我对天花板说话。
我说,“你看见了吗?”
我说,“你知道我在演吗?”
我说,“你别笑。”
我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给空屋子做心理辅导的人。
我睡了一会儿。
我的睡眠像从高楼跳下来一样,先是风很大,然后突然就静了。
中间我醒了一次,外面谁家吵了一架,女人的声音尖尖,男人悶悶,两个人同样地不肯先停。
我躺在床上,眼睛裡有微光。
我想,我躲过了一场,闹,没意思。
我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东边的窗户射进来,新窗帘被我昨天随手挂上,还来不及剪边,底下多出来一截,像裙子拖地。
我眯着眼睛,看着窗帘被风鼓起来,然后又塌下去。
我起身,拉开窗帘,阳台外面那片小天透亮,河在遥远的下面,齐齐地闪了一条银线。
我刷牙的时候,嘴里泡沫满满,想起一个荒唐的比喻。
泡沫像那个“抱歉”,挤出来很多,白白的,没营养,但是暂时能让东西滑一点,吞得下去一点。
我把泡沫吐掉,对着镜子说,“不吃了。”
我在镜子里的样子不太好看。
眼角有点肿,嘴角发干,鼻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小红点,像被蚊子亲了一口。
我把头发扎起来,拿出一件最干净的白T恤,一条牛仔裤,脚踩一双拖鞋,坐在书桌前。
我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我昨天在写的稿子。
“关于品牌与用户之间的信任关系,‘真诚’并不是情绪化的热词,而是一套可以被设计、被管理、甚至被测量的机制。”
这个句子我昨天写的时候,还觉得得意。
今天我看着它,笑了一下,左嘴角稍微抖了一下。
我把那句话后面加了一个句号外的句号,然后删掉一个。
我接到客户的电话。
客户用一种既客气又有点不容拒绝的腔调说,“稿子我们看了,整体方向挺好,细节上有一些调整意见,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我现在有空。”
他说,“那就好,那我发你一份文档。”
他发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堆红字,像一盘被酱油浸透的凉拌粉。
有些修改是合理的,有些显然只是为了显示他看过。
我硬着皮把它做完。
中间手机震了一下,我本能地要去看,但我压住了,继续改。
下午的时候,门口有一个敲门声。
“啪,啪。”
我从电脑后面探头出来。
“谁呀?”
没有声音。
我踱过去,从猫眼里看出去。
走廊空空,只有一小袋东西挂在门把手上。
我开门,拿下来,里面是一盒小蛋糕,两瓶酸奶,两个塑料叉。
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欢迎新邻居,来自隔壁401。”
字漂亮,有一点可爱的小心机,笔画末尾微微上挑。
我忍不住笑了。
我拿进来,打开,蛋糕是那种很普通的奶油蛋糕,上面插一片奇异果,四周围着很幼稚的彩色糖屑。
我夹一块放嘴里。
甜。
甜得过分。
但我觉得,这世界还好,它在某些角落里一点都不怕俗。
我给401回了一张小纸条,“谢谢,晚上有空一起在阳台聊天吗?”
纸条按在她门缝里,我敲了两下。
她很快回了,“行,晚上九点,我洗完头。”
晚上九点,我把两杯热茶端到阳台。
对面401的阳台上,一个女生探出头,头发还在滴水,短发,水顺着她下巴滴下来,她伸手接一下。
“你好,”她说,“我叫杜秋。”
“我叫江禾。”
我们互相笑了一下。
她说,她昨天刚搬回来,这间房子是她的,是家里的,她十九岁来这城市上学,用的就是这间,后来去外地工作了,租出去,如今又回来了。
我说,“巧。”
她说,“不巧吗?”
我说,“挺巧。”
她抱着手臂靠在阳台门框,她手臂上有一小块淤青,像深色的云。
我看到了,但没问。
她也没躲。
我们两个人像站在两个树枝上的鸟,互相看着对方,发出一点点不难听的叫声。
她问,“你怎么搬来的?”
我笑,“看新闻,心情不好。”
她也笑,“我也是。”
我们像约好了一样不问细节。
她说,她在做糕点,她喜欢做那种简单的古早味,不喜欢太复杂的花样,因为她觉得花里胡哨的没灵魂。
我点头,“我懂。”
她问,“你做什么?”
“写东西。”
她“哦”了一声,眼睛有一点亮,“写什么?”
我说,“什么都写,给别人写,给自己写,给诞生了又一秒钟就消失的东西写。”
她说,“听起来很像一阵风。”
我说,“是啊,轻的时候是风,重的时候就是风暴。”
她笑,“你今天是风暴吗?”
我摇头,“今天是风,还没起,先吹吹床单。”
她点点头,手指在阳台的栏杆上敲了敲,发出“铛铛”的小声。
我想到一件事。
我说,“你给我的蛋糕很甜。”
她说,“嗯,我故意的。”
我问,“为什么故意?”
她说,“因为搬家的人,大多需要一个很无脑的甜。”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你看,我十八岁那年,也租了房,搬了一次家,当时哭得像傻子,我朋友给了我一杯很甜的奶茶,我一喝,哭停了三秒。”
她抬头,“就这三秒,我活过来了。”
我笑,“你挺会救人的。”
她说,“救不了谁,只能救三秒。”
我们就这样在阳台上站了三十分钟,夜风从楼间吹过,带着炸串的味和洗衣粉的味,头顶有一只蝙蝠飞过去,眨着眼睛似的忽闪。
回到屋子里,我把杯子洗了,往书桌前坐,打开电脑,继续把那个客户的文档收尾。
然后我给自己写了一条笔记,“不要相信‘抱歉’这个词,它通常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人觉得自己不坏。”
我又删了。
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自言自语的人,在一个空房间里把话说成气球,又一个一个戳破。
夜再往深里走,手机亮了一次。
我没忍住,拿起来。
他发了一条,“你在哪?”
我盯着那三个字,鼻子发酸,手指尖麻了一下。
我没回。
他又发,“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我盯着“见一面”,心里有两个自己开始打架。
一个说,“见,见了才有结束。”
一个说,“不见,见了就是又掉回去。”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不。”
他很快回,“你这样不公平。”
我笑了一下,笑出声那种短促的。
我打了一行字,“你拉着她的手官宣的时候,公平吗?”
他消失了一会儿。
又出现,“我也在挣扎。”
我打,“我不想参与你的挣扎。”
我按了发送。
按完我有点后悔,我怕我语气太冰,但是立刻又想,就这样。
他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像给它盖上一层土。
第三天,我起早,去楼下的拉面馆吃面。
早上九点半,店里人不多,老板娘扎了一个低马尾,穿着黑色的短袖,手臂上有一小块晒得发红的皮,她一边拌面一边看手机上的电视剧,笑出声,笑声像从嗓子眼弹出来的泡。
她看见我,笑,“新搬来的吧?”
我点头。
她说,“昨天看见你搬家,腰都快断了吧?”
我说,“还好。”
她说,“年轻就是好。”
我说,“年轻,年轻。”
我们像两个每天重复同样对白的演员,但今天第一次见面,台词就已经熟。
她把面端来,热气上来,面条白白,汤清清,我吸了一口,辣椒面一点点,蒜苗的碎在汤上漂。
她说,“你吃辣不?”
我说,“少来点。”
她说,“知道。”
我看她眼睛里有一个很细的笑意。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问她,“你会不会做蒜蓉粉丝蒸虾?”
她愣一下,“会啊。”
我说,“虾要背上割一刀,粉丝要先泡,蒜要捣碎成泥。”
她笑得很开心,“你这要求儿挺细。”
我说,“我以前给一个人做过。”
她“噢”了一声,没追问,你能感到她懂,她不想让人把事情掰得太细。
吃完面,我上楼,路上遇到401。
她带了一个纸袋,里面是新烤的一块戚风,鸡蛋香飘出来。
她说,“我早上练手,分你一半。”
我接过,“谢谢。”
她说,“今天上班吗?”
我说,“上。”
她扬扬手,“那你加油。”
我说,“你也是。”
我们像已经认识很久的人一样,熟练地交换了一个云拥抱。
回到房间,我把蛋糕放在桌上,一刀切成两半,把一半用保鲜袋装起来,留一半吃。
我开电脑,开始写给另一个客户的提案。
提案的主题叫“二次选择”。
甲方说,用户第一次选择你是因为价格,第二次选择你是因为感情。
老板说,“要写得有点生命力,不要那种‘我们是谁我们要做什么’的自嗨。”
我想了一会儿,键盘前手指停着,风从窗户过,带起桌上一本旧笔记本的角。
我写了一句,“有些人第一次选择你,是因为你够近,第二次选择你,是因为你够远。”
写完我停一停,删掉“人”,换成“品牌”。
然后我又删了“够远”,换成“够难”。
我觉得这样更像一个在努力的真实。
突然间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一个你不想看见的名字在那晃。
许然。
她发,“你有空吗?”
我把手指缩回来,退到椅背里去,背上的肌肉紧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掐了一下。
我盯着她的名字,看了五秒。
不,我不是那种“看了五秒”的人,我看了十五秒。
我打开她的聊天框。
我们上一次对话还停在上个月,她问我,口红色号要选哪一个,我给她发了三个,并附带上嘴图,然后我们还在这话题里延伸出“粉底要不要黄一号”的分歧,她最后把我的意见打成了二比一胜出,她说,“你嘴巴厉害。”
我回,“我嘴巴不厉害,我舌头厉害。”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现在她发,“你有空吗?”
我回,“有事?”
她说,“我想见你。”
我对着“见”,又咽了一口吐沫。
“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不方便。”
我一边打这句,一边心里有一小块泥,湿湿的,捏了又捏。
她发了一条很长的。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我还是想当面说,文字不立体,我怕你看了乱想,我也怕我说得不完整。”
我盯着“文字不立体”这个词的时候,差点笑了。
她居然用了我常讲的一个比喻,我常说,写东西不要做平面,要有阴影,立体一点。
她可能跟我在一起久了,吸收了我的词。
我一瞬间有点恨这个词。
我打,“我现在没有要听你解释的心情。”
她说,“我不解释。”
我呆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她说,“我想面对你。”
我盯着手机,手心出汗,汗湿到屏幕上留下一点点模糊的痕。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一把脸。
冷水拍上来,脑子里那个“咚咚”的锤子就停了几秒。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睛里有很小的一圈红。
我回到桌子前,给她发,“晚上七点,楼下咖啡馆。”
她马上回,“好。”
我坐下,心里像埋了一只小炸弹,定了时,滴滴滴,慢慢逼近。
下午我把稿子收了尾,发给客户,客户秒回了一个“辛苦”,我表情包飞一张“打了个工”。
五点钟,我去外面转了一圈。
街上风还是热的,行道树叶背面的白毛都被热得蔫了,路边新开的水果店摆了很多桃子,桃毛软软,桃肉透出一点红色,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买。
六点五十,我到咖啡馆门口。
咖啡馆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来这儿坐坐”的小字,拉门上缠了一圈草绳,草绳的尾巴往下垂,像一条小尾巴。
我推门进去,空调吹过来,我打了个冷战。
我选了靠里角的一张双人桌,背靠墙,面对门。
若是以前,我会坐在靠门的位置,因为我喜欢看人进来。
今天,我有点怕看。
七点,她推门进来。
她穿一件很干净的白色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头发扎成一束,耳朵上是那对我认识的圆环耳环,她走进来,眼睛先扫了一圈,然后定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比我记忆里更亮了,亮得像擦了亮片。
她走过来,我站起来。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姿势规矩得像要考试。
她说,“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
她好像被“老样子”刺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她说,“我点杯水。”
我说,“嗯。”
她去柜台要了一杯温水,端回来,两只手托着,像端着什么宝宝。
我把手收在桌子底下,裹住自己的手指。
我们对坐着,有三秒钟谁都没说话。
你知道那种静,它有一层薄薄的玻璃壳,你只要一出气,它就会起雾。
她先说,“我先说吧。”
我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像要潜水的那种。
“我知道你会恨我,”她说,“我也恨我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先别抢我的台词。”
她也笑了一下,笑得更轻。
“我不知道怎么从哪儿说起,”她说,“但你想听真实的,我就说真实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
“我喜欢他,”她说,“这句话我从来没对你说过。”
我点头,“嗯。”
“我第一次喜欢他,是很奇怪的一次,”她说,“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拉面,他把辣椒面推到你面前,说‘你吃辣少一点’,他看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疼了一下。”
她说着,眼睛里有水了,“那疼不是嫉妒,是一种被掐住的感觉,抓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说话。
她用手背擦一下眼角,“我那时候偷偷骂自己,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怎么会喜欢上你朋友的男朋友?”
她笑了一下,苦那种,“我给自己限制,说你不能,你不可以,你去死。”
我抬头看她,突然有点可怜她。
她看见我这个表情,摇了摇头,“你别那样看我,我不是来求你可怜的。”
她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挪了一下,“我以为我可以消化掉,但后来他给我发一些东西,问我意见,我回了,他又回,我就在里面多待了一会儿。”
“很多事情就会发生。”
她说,“后来我发现,他也喜欢我。”
她说,“我没有推开。”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钢珠掉在了铁板上,叮地一下。
我点头,咽了一下口水,嗓子里像有一小块沙子。
我说,“你诚实。”
她笑,“我如果不诚实,你肯定会骂我。”
我笑,“我骂不出话。”
她说,“我也觉得你骂不出。”
我们一起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我知道这很恶心,很脏,很不应该。”
我说,“你知道。”
她点头,“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跳了两下一种很微弱的光,“但我不想装无辜。”
她说,“我喜欢他,我承认,我不装。”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手指在桌子下捏得发白。
“那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我突然问。
她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怎么知道他会跟我结婚?”
她把眼睛别开,再看回来,“我不确定。”
我点头,“你们官宣了。”
她说,“嗯。”
我说,“那就是确定不了也要确定的意思了。”
她没反驳。
她说,“江禾,我想见你,不是为了要你原谅。”
她说,“我知道我不配。”
我笑,“你别抢我的台词。”
她说,“我想是为了一个告别。”
“我不想我们这些年的故事只在你脑子里变成一个‘他抢走了’的狗血剧。”
她说,“我想让你知道,在这故事里面,我不是一个只会偷东西的人。”
我看着她。
“我也很喜欢你,”她说,“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恶心,但这是事实。”
“我喜欢你,你的嘴硬,你的真,你的笨,我喜欢你在书店里买书从不看价格,然后回家吃泡面凑活,我喜欢你明明怕黑还喜欢看鬼片,我喜欢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嘴角翘起来那一下,我喜欢你存五块钱零钱去扭蛋机扭一个你已经有了的玩具,我喜欢你——”
我抬手,“停。”
她停了。
我说,“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你不光喜欢他,还喜欢我?”
她点头。
她说,“我也恨这种听起来像碎玻璃的坦白,但我更恨假话。”
我往后靠,不知道为什么这椅背突然硬了一下,挺我的脊椎骨,像医生让你挺直腰。
“你知道吗,”我说,“我以前觉得我们不可能有今天。”
她看我。
我说,“我以为我们这种关系是稳固的,是铁打的,是你可以拿出来挡刀的。”
她笑了一下,“谁拿了你的刀?”
我也笑,“世界。”
我们两个笑得像两个把刀子放回厨房抽屉里的厨子。
她说,“你恨我吧。”
我想了一下,“嗯。”
“你愿意骂我吗?”
“不愿意。”
“你愿意打我吗?”
“不愿意。”
“那你愿意抱我吗?”
“不愿意。”
她笑,笑得真的有一个瞬间像高中那时候那样了。
她把水喝完,一仰头,喉结动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抬手擦嘴角,动作很小学。
她说,“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我说,“是。”
她说,“我们曾经四年里每天见。”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该说一句话,比如祝你幸福,人模人样的那样?”
我说,“你随你。”
她说,“那我不说了。”
我点头,“好。”
我们就这样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盖章了。
她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短。
像在车站下人时的那种抱。
她很瘦,骨头有点硬,肩胛骨顶到我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撑杆。
我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橙子的香味。
我差点眼泪掉下来,但我忍住了。
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江禾,我走了。”
我点头,“好。”
她转身。
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扶着桌沿,指尖发麻。
我是一个不太在公共场合哭的人。
我把眼泪往回压,压到喉咙里,变成他-妈-的一个甜到发腻的疙瘩。
我把钱放在桌上,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机拿出来,给他发,“我不想再见你了。”
他回,“好。”
他也很干脆。
我看到那个“好”的时候,心里像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片掉在地上,掉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地了才“啵”一声爆开,碎成粉。
我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了,嗓子里那个疙瘩被水泡开了一点,滑了点。
我去阳台透气。
对面的阳台灯亮着,401的窗帘半拉,她坐在窗边,抱着一个抱枕,脑袋靠在窗框上,看见我,朝我摆摆手。
我朝她摆手。
她没问我今天做了什么,她只问,“想吃甜的吗?”
我摇头,笑了一下。
她点点头,拿起一个保温杯喝一口,抬下巴示意我,“喝热的。”
我也回去给自己烧了水,泡了一杯枸杞菊花。
我在茶杯上哈气,热雾氤氲了我的眼镜。
不对,我没戴眼镜。
那就氤氲了我的眼睛。
我忍不住笑。
这种时候,我还能笑。
第四天,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您好,您的快递将于今天送达。”
我想了两秒,突然想到是我上周为他定的那双跑鞋。
送到“他”的家里。
地址是他的。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秒,还是给快递小哥打电话。
“小哥,那个地址换一下。”
小哥说,“晚了,已经派送了,要改地址得让收件人申请。”
我说,“行。”
我发给他,“有你的快递,跑鞋,你的号码可以改地址吗?”
他回,“你留着吧。”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涌上来一个笑,只不过是那种苦的笑,被风吹过的苦草。
我回,“既然是你的,你留着。”
他不回。
过了半小时,快递小哥打电话给我,“姐,他们家不收,说收件人是你,要改地址。”
我愣了一下,说,“那改到这个地址吧。”
晚上快递到了。
我拆开,盒子里一双黑白的跑鞋,鞋带像两条太紧的蛇,我把它们松了一点,放在门口。
那一瞬间,这双鞋像一个不明飞行物,降落在了我的生活中。
我给自己去买了一条瑜伽垫。
每天晚上我把垫铺在客厅,跟着视频做二十分钟拉伸,视频里的女教练笑得很专业,声音平,一板一眼,“吸气,吐气,手上伸,背拉长。”
我拉长我的背,觉得这背好像真的在从一个难看的字形慢慢练成工整的楷体。
第五天,我去看了一个展。
这个城市的美术馆最近做了一个“小城与手工”的展览,门票十块钱,里面全是本地手艺人的作品,从老木匠的榫卯,到竹编到草鞋,到一把灰蓝色的剪纸。
我在一个玻璃柜前停了很久。
柜子里是一只花篮,竹编的,很细,拎手那一圈竹条处理得像细腻的鱼骨。
旁边有一段话,“手艺是一种时间。”
写这句话的人可能以为自己很深刻。
我在玻璃窗上看自己的脸,心里说,“手艺也是一种救命稻草。”
我拍了一张照,发给401,“今天我很喜欢这只篮子。”
她回,“我看得到你的喜歡。”
我笑,“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她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第六天,我给自己买了一束花。
向日葵,两枝,花盘不大,叶子很绿,花茎很硬,插进我从旧家带来的透明花瓶里,水变得有一点浑。
我坐在花前吃了一碗饭。
饭里有胡萝卜丝、木耳、鸡蛋,像一个营养学徒在做加法。
我把筷子插在饭里,停了一下。
我突然感到了一个很荒唐的轻松。
那种轻松来自于私人的秩序恢复,我今天要做什么,我要给谁发邮件,我要几点洗澡,我要几时睡觉。
我用一种笨而温柔的方式把我自己拴起来,像给自己打了一个蝴蝶结。
第七天的时候,我收到他的一个长邮件。
标题叫“关于我们”。
笑死我了。
他在里面讲了很多。
讲他如何认识我,如何喜欢我,如何觉得我强大又柔软,如何焦躁,如何在和我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如何在最近这几个月觉得我们像两条不在一个河道里的人,他说他不是为自己找借口,他也说他很抱歉,他也说他做了决定,他希望我好。
他用了我很喜欢的一个词,“愿你坦荡”。
我看完这封信,很认真地从头读到尾,从凭空而来的“坦荡”到他最后一句“谢谢你愿意爱我”。
我像一个考官看一份论文,觉得语言通顺,思路清晰,用词得体。
但那篇论文在答错考题。
我没有回他。
我去阳台把两枝向日葵的水换了,切掉了一点花茎,斜切,放回水里,花头立得更直,像两个小战士。
第八天,我白天开会,晚上回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他。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头发压在帽檐下,脸上有胡茬,鞋子粘了泥点。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抬头,眼睛红。
我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站在门口,手不知道放哪儿,往裤兜插了一半,又拿出来。
他开口,“我过来,是想——”
我说,“你别进。”
他说,“我不进。”
我们站在门口,这个很小的小空间里一样挤得很满。
我问,“你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把一些东西讲清楚。”
我笑,“你讲吧。”
他说,“我知道你很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我说,“你别抢台词。”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一下,“你还是。”
我点头,“我还是。”
他把一只手举了一下,又放下,像想去挠后脖颈,又想起来还有人看着他。
他说,“我不是一个好人。”
我说,“嗯。”
他说,“我喜欢她。”
“我知道。”
“我还喜欢你。”
我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我?”我问。
他发愣,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里像有风吹过,水波纹一样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很快低头,“我没有资格这样说。”
我说,“那你就别说。”
他点头,“好。”
他呼吸得比平时重,他本来就是一个有点气喘的人,跑步会咳两声,他还总说要减肥。
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被丢的那一个。”
我说,“我不是。”
他说,“你这么说让我轻松一点。”
我说,“那你就轻松一点吧。”
他看我,突然像看一个药店里被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感冒药,明知道是那一类的,但还是要看一眼。
他又说,“我那天发‘抱歉’,不是为了,就你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你下次可以学会怎么开口。”
他点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突然问他,“你还记得第一次吃虾吗?”
他眼睛里亮了一下,“记得。”
我说,“你那时候敲我头,说我连虾线都不知道。”
他笑,“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愣了。
“你故意让自己看起来笨一点,”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笑,笑得有一小片苦,“你现在总算看到了。”
他说,“我一直看的。”
他说,“我不是来和你求和的,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再见,江禾。”
我看着他的眼睛,“再见。”
他把口袋里揣着的那双跑鞋的胆子掏了出来——不,是真正的那双鞋,他拿在手里,“这个给你吧,我最近不跑步。”
我接了一下,又还给他,“你留着。”
他看一眼我手,他说,“算了,我放这儿,你爱扔就扔。”
他把鞋搁在门口的鞋架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门槛上,手握着门把手,手心从汗变成冷。
他转身走了。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门在我背后,凉,像一块石头。
他来过。
我没崩溃。
第十天,401来我家敲门。
她提着一个烤盘,敲门的时候手指被烫到,笑着“嘶”了一下。
我给她开门。
她说,“我做了一个很简单的,但很好吃的东西,拿给你尝。”
她递给我,那里面是刚出炉的鸡蛋糕,鸡蛋香泛在空中像一个黄色的圈。
我让她进来。
我们坐在桌边,她对房间看了看,笑,“挺像一个人的家了。”
我说,“像。”
她说,“你花都插得进水里了。”
我说,“是。”
她问我,“你今天过得好吗?”
我说,“一般。”
她点头,“一般也是一种好。”
我笑。
她说,“我今天有点想哭。”
我说,“为啥?”
她把手心摊开,给我看那块淤青,“我跳舞的时候摔了一下。”
我愣,“你跳舞?”
她笑,白牙一露,“是啊,我有另外一个身份,我以前没告诉你。”
我也笑,“你还真会藏。”
她说,“藏不住的。”
她说,她做糕点,晚上几天会去一个舞蹈房跳跳舞,叫“给骨头松松土”。
我说,“新词,我记住了。”
她说,“你也可以去。”
我说,“我短期不做让骨头太兴奋的事。”
她“哈哈”一声,“行。”
我们俩在鸡蛋糕和热茶的搭配里,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谁养的猫拉肚子,谁家的孩子又学了一首新歌,谁家楼下的树开了多少花,一边聊,一边我觉得自己从一个暗暗的地方慢慢往外走了一点点。
第十二天,我妈来了。
她提前没打招呼,拎着一袋菜,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像一个送外卖的。
我开门,她进来,环视一圈,眼睛里说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说,“挺干净的。”
我说,“我每天扫。”
她说,“扫出来个新姑娘。”
我笑,“您夸我吧。”
她把菜往厨房一搁,动作熟,锅、盐、葱姜蒜找得比我还快。
她边做边说,“你爸爸说让你回去住几天。”
我说,“我工作忙。”
她“啧”一声,“工作什么时候不忙?”
我没接。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里有一点疼,“他来找你了吗?”
我点头。
她“哼”了一声,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鸡,炸毛又想安静下来。
她炒了一个番茄炒蛋,做了一个龙须菜,蒸了一碗蛋羹,饭煮好,盛出来,我们俩坐下。
她吃了两口,就抬头说,“你一直都比我想得好。”
我被这一句弄得鼻子一酸。
她夹一个蛋羹给我,“你吃。”
我低头吃,蛋羹很嫩,嫩到让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发烧,她坐在我床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喂,我当时迷糊,哼哼唧唧,她不烦。
我把碗放下,抬头说,“妈,谢谢。”
她摆摆手,赶紧去擦眼角,“谢什么谢。”
她收拾完,站起来要走,我送她到门口。
她突然问我,“你以后会不会再谈恋爱?”
我“噗嗤”笑,“会。”
她点头,很认真,“那你挑个不戴帽衫的人。”
我愣了一下,“啊?”
她说,“我看不惯男的老戴帽衫,像坏小子。”
我笑出声,“好。”
她走了。
夜里,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我自己的文档,标题叫“搬家”。
我写了一行,“我把我的心从旧房子里搬出来,没有请搬家师傅,全靠自己。”
我又写,“那晚上车子的灯每过一个路口就照一下我,让我以为自己不是在搬家,是在脱皮。”
我写,“我以为我会痛到晕过去,结果我只是睡着了。”
我写,“第二天醒来,我吃了一碗挂面。”
我写到这里,把电脑合上了。
我发现我已经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写出来。
我只是要在某个地方放一个钉子,提醒我自己曾经把身体里的某块骨头拔出来,又把它歪歪斜斜地塞回去,后来它长好了。
第十五天,周末,我跟401去逛了个跳蚤市场。
这个城市的每个周末都把一些废弃的空地变成市场,摊位铺开,像颜色不美但是味道很好的菜。
我们两个人从一家到一家,买了一个旧的杯子,边缘有一段磕,买了一条手工围巾,颜色很大龄,买了一个桌布,花朵的图案像上一代人的窗帘。
我们肩并肩走,她手里拎着杯子,我手里揣着桌布,太阳擦过我们的头顶,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在地上跳舞的鱼。
她突然问我,“你会不会想他们?”
她没说谁。
我也没问谁。
我说,“想。”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去买菜。”
她笑,“你加油,我明天去看你买什么菜。”
我回家,真的去买了菜。
我买了小排、山药、西红柿、豆角,一把香菜,香菜老板仍然是上次那位,把多收的那一块钱折成一艘纸船的那位,他见到我,笑,“还是那个姑娘?”
我笑,“还是。”
他把香菜扎好,放进袋子里,多塞了我两根葱,“送你。”
我说,“谢谢。”
他摆摆手,“不客气,人和人要有来有往。”
他这句话是真的。
我拎着菜回家,把排骨焯水,撇沫,放姜片、料酒,开始炖,让小火把时间煮成可以吃的东西。
炖上以后,我切山药,山药黏液弄得到处都是,手有一点痒,我哎哟哎哟,小心翼翼,切成滚刀块。
锅里扑腾扑腾,小泡变成大泡,我把山药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汤里翻个身,变得不那么狠。
我在厨房说了一句,“香。”
我说,我这辈子可能都离不开厨房。
我说,这是我对自己最好的安慰。
晚上八点,我把一小碗排骨端给401,她在阳台等着,我把碗递过去,她说,“味道太好了。”
她小口小口,喝汤,吃肉,眉毛都柔软了。
我看她吃,心里也柔软了。
“你看,”她说,“你在慢慢把自己塞回来。”
我笑,“你是哲学家吗?”
她说,“我是吃货。”
我笑。
第二十天,工作上有一个项目,我熬了一个通宵。
深夜,房间里只剩电脑屏和我的呼吸,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沙漠里走的动物,背上背着一个很重的水袋,但我不喝,留着给后来。
四点钟,我去阳台站了两分钟,空气突然凉下来,像被谁叹了一口气。
我完成了那个开题报告,发出去,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十一点,我被敲门声敲醒。
是隔壁老头,抱着一只抱枕,说,“小姑娘,能借个钉子吗?”
我笑,“你要什么钉子?”
他说,“敲画的那种。”
我给他拿了一袋,里头有各种尺寸,他挑了一根,眼睛里发光,像挑了一块很好肥肉。
他说,“你一个人住吗?”
我点头。
他说,“有啥事喊我。”
我“哦”了一声,他走了。
这种简单的人际关系像药。
就是这种靠得不近也不远的邻里,刚刚好。
我不再每天都想到“十指紧扣”这个词了。
有时候我想到,在地铁上有人牵着手,我会想起来,我会有半秒钟头皮发紧,但很快就过去,像一个拥堵的路口被绿灯释放。
过了一个月,突然他们在网上又有了一个热搜。
“某某品牌活动现场情侣被粉丝围堵”。
我刷到了视频,视频里有尖叫,有推搡,有一个人推到另一个人,她抓着他的手,手指缠着,就像那天一样。
我突然很冷静地把手机放下。
我去洗了一把手,手上的水滴滚下来,掉在地上,干掉,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很短的信息,“我们分手了。”
我看了一眼。
我不惊讶。
我只回,“嗯。”
他发,“我对不起你。”
我回,“你对不起你自己。”
他没回。
过了很久,我在床上躺着,脑子里浮了一下高中操场,那个马尾乱乱的女孩笑着说,“你也会厉害。”
我那时候以为“厉害”的意思是考一个好学校。
现在我觉得,“厉害”可能是这样的一种能力。
在一团糨糊里,分出一条线。
在一个坏掉的钟里,自己打拍子。
在没有人救你的时候,从很小的事开始,救自己三秒。
有一天,我去超市。
路上遇见一个卖西瓜的小贩,他站在一个小推车边上,西瓜敲起来,脆的声音,像玻璃球互相碰撞。
我选了一个,他用刀“嗖”一下,切开,红红的果肉露出来,黑色的籽像天空里撒的星。
他问我,要不要切半个。
我说,“切。”
他一刀下去,汗从鬓角流下来,滴在衣领处。
他擦了一把,笑,“今天热。”
我说,“热。”
他把那半个西瓜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递给我,我接住,有一点沉,沉得让我觉得手扎扎的。
回到家,我拿勺子挖着吃,汁水流在手背上,我心里突然有一点羞耻。
我觉得我过得还行。
我觉得我不是一个被丢的人。
我是一个自己抓住自己的人。
我第一次真的坦荡地这么想。
我的脸在阳光里晒了一分钟,像被谁摸了摸。
那一瞬,我想起了搬家那夜,卡车在老城深巷里晃,搬家师傅“叮叮当当”在钢管和板子之间腾挪,我抱着一个不值钱的绿萝,像抱着一个小小的命。
那一夜,我走了。
第二个月,客户把我们上一轮的方案打下来了。
领导说,“写得有意思,但有一股子你自己的东西。”
我说,“那不挺好吗?”
领导说,“我们先挣钱。”
我笑,“好。”
晚上我一个人喝一小杯酒。
我不是很会喝酒的人,喝一杯脸就红,耳朵也红。
我拿着杯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车来车往,想起一句很俗的话,“生活还要继续。”
然后我又想起一件更俗的事。
我给他发了一条,“谢谢你。”
他很快回,“?”
我回,“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在没有你的地方活得好。”
他没有回。
我没期待他回。
第三个月的一天,我回到家,门口又蹲着一个人。
这次是401。
她蹲着,鞋带散了,正低头系,抬头看见我,笑,“我等你,去看一个电影吧。”
我说,“走。”
我们看了一部很老的片子,黑白的,讲的是两个穷人之间的道德之战,很硬,很慢。
我看着看着,突然哭了。
不多,一点点。
她递给我一张纸。
我接过,擦了,电影还在放,老片子里雾气很重,像一个不肯散的冬天。
出影院,她说,“你哭得比我想的少。”
我笑,“你是刻板印象。”
她说,“那以后我不预设你了。”
我点头,“谢谢。”
有一个小孩从我们身边跑过,手里抓着一个糖葫芦,糖衣在灯下闪闪,他笑得嘴角都沾了糖。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我们去吃糖葫芦吧。”
她说,“走。”
我们站在那小摊前,挑一串一串最红的,咬下去,牙齿“咔嚓”一声,糖衣碎成眼睛都看得到的小片,粘在嘴唇边,我伸舌头舔了一下。
那滋味,他-妈-的,真甜。
我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慢慢走了。
我想,这是一个没有“官宣”的人生,安静地,日常地,伤口结痂,有时候会痒,有时候会裂,但总的趋势,是要长好的。
我回到家,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打开我的文档,标题换成了“新房间”。
我写,“我在新房间里学会了数水滴。”
我写,“我在新房间里第一次吃到隔壁送的鸡蛋糕。”
我写,“我在新房间里拒绝了一个‘见面’,然后我出门吃了一碗面。”
我写,“我在新房间的阳台上,决定不再把我的心往别人手里塞。”
我写,“我愿我的心空下来给自己。”
我写,“我愿我自己慢慢地把自己握紧,然后轻轻地,松开。”
我写,“这不是爽文,是生活。”
我写下最后这一句的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天空熄灯了,城市还亮着,亮得像一锅水刚好开,浮着一点油花。
我的手机像过去那样,躺在桌上,老老实实。
我想,这样就好。
我把电脑合上,去洗澡,热水从头淋到脚,我站在水下,像站在一个很小很小的瀑布下面。
我闭眼,鼻腔里都是热气。
我说,“谢谢你,江禾。”
我心里说的。
我的心回了一句,“别客气。”
我笑了一下,笑容在水里化开,像一勺糖融在热茶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又从东边窗户探过来,黄色的光线像一条慵懒的猫。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空气凉凉,带着一点潮,远处的河面上飞过几只白鸟,落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分钟。
然后,我开始了一天,去做我的工作,写那种被人改来改去的东西,买菜,切菜,做蒜蓉粉丝蒸虾——这次是给自己做的。
虾背上割一刀,粉丝提前泡,蒜剁得像沙子。
我把整个盘子端到桌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我夹起一只虾。
我对它说,“欢迎。”
我把它放进嘴里,咬下去,鲜味一下子在舌头上开花。
我笑,笑得很真。
后来很久,我还是偶尔会在公共场合看到两个人十指紧扣。
有时候是高中生,有时候是老夫妻,有时候是那些蹩脚的综艺上的明星,有时候是路边的小店里老板和老板娘。
我看到了,会有一瞬间的刺。
但下一瞬,我会想到他们可能也正在走自己的稀烂和欢喜,他们也在抓紧和放弃之间学一学。
然后,我就走了。
我走在街上,买一束花,买一个西瓜,给401发一个笑脸,给我妈打一个电话,给那个还没拆的跑鞋系好鞋带,去河边跑一圈,夜风吹过脸,呼吸里有一点点辣。
我慢慢地,又开始习惯晚上不关电视,习惯在阳台上晒被子,习惯自己给自己说晚安。
每一个晚安都是一个官宣。
官宣我还在这里。
官宣我选择了自己。
官宣我没离开我。
这就是我这次的搬家。
这就是我跟那个“十指紧扣”的故事,最后一页翻过去之后,不动声色的下一行字。
来源:上进的糯米一点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