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人都说王大伯犯了轴,拆迁队上门都快二十趟了,一个院子就剩他家没拆,四面全是建筑垃圾和挖掘机。他儿子王小建气得摔了饭碗,收拾行李去了南边的电子厂。
村里人都说王大伯犯了轴,拆迁队上门都快二十趟了,一个院子就剩他家没拆,四面全是建筑垃圾和挖掘机。他儿子王小建气得摔了饭碗,收拾行李去了南边的电子厂。
“那房子歪七扭八,墙壁裂得都能伸手进去了,有啥好守的。”村口的李婶搓着裤腿上的泥点子,“拆迁款八十多万呢,够他在县城买两套的。”
我小时候在他家吃过饭。老宅子墙根长了一排硕大的牵牛花,花心深处藏着露水,王大伯给我看一本缺了页的《西游记》,插图都泛了黄。上面有许多人用铅笔写的批注,小得像蚂蚁爬过,十页里头能缺八页。
“这老宅子建成时,县里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王大伯指着梁上的燕子窝,“这燕子的祖宗八代都住在这儿啦。”
昨个儿我回老家办事,才知道王大伯那老宅子的事闹大了。
吃完午饭,我特意绕道去看了看。老宅周围已经变成了建筑工地,一座座新楼房像雨后春笋。王大伯的房子就像一块顽固的老茧,四面高楼包围着,显得格外突兀。
围墙外一溜小卖部和吃面的摊子,到点了工人都来这儿解决午饭。“就怪那老头犟,害得工程怎么也完不成。”一个戴黄帽子的小伙子喝着汽水,“听说开发商提到一百二了,再不拆就要强拆了。”
刚说着,有人拍我肩膀:“老郑?”
回头一看,是王小建,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腰上别着个对讲机,工地安全员的打扮。
我愣了:“你不是去南边打工了?”
他扯了下嘴角:“回来半年了。”又从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陪我去看看我爹?”
“你这一走五年,连个电话都不打,他老人家挺想你的。”我跟在王小建后面,穿过一堆沙土和石块。
“想我?”他冷笑一声,“我妈死时他连个像样的棺材都不给买,就因为她是二婚进门的。”
老宅周围筑了一圈简易的彩钢板围墙,大门锁着,王小建从裤兜里摸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锈住的锁。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整齊,地上没什么杂物,院角的老槐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椅子上摊着本破旧的账簿,像是刚刚才有人坐过。晾衣绳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衣服上落着一层薄灰。
“爹!”王小建喊了两声。
没人应。
屋里也没人,只有灶台上一把捆好的香菜,生了蔫。煤气罐上贴着过期的安全检验提醒,20年7月的。
“应该是出去遛弯了。”王小建从墙角拎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墨绿色的黄瓜和半袋大米。
“咱先坐会儿吧。”我在竹椅上坐下,掸了掸灰。随手翻开桌上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有的是收入,有的是支出,最近的日期是七天前。
“我爹这人,就是算计,把钱看得比命重。”王小建扔下塑料袋,“拆迁款一百二十万,要我说,能买县城电梯房,还能留六十万养老,他不同意,说这房子值三百万。”
“三百万?”我惊讶道,“就这老房子?”
“谁知道他咋想的。”王小建叹口气,“去年春节回来,我给他跪下了,求他别犟了,签了拆迁协议吧。他拿扫帚把我撵出去的,说我不是他儿子,是开发商派来的。”
说着,他脱了鞋,想躺在炕上歇会。刚躺下,就被什么硌了一下,探手进去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小建,爹对不住你,这些年不该对你那样。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记得在地下室左边第三块砖头下面挖,那是给你的。”
“什么地下室?”我问。
老房子确实有个地下室,是那种土里刨出来的储藏室,冬天放白菜萝卜,夏天能让西瓜凉快些。只是年久失修,台阶都烂了一半,下去时王小建差点绊倒。
“这地下室我小时候就怕,黑咕隆咚的,老鼠还不少。”王小建打着手机电筒,指向一个角落,“就那儿,有个放杂物的土台子。”
他数着砖头,找到第三块,用随手捡的一根铁棍撬开。砖头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刨了没几下,铁棍碰到了硬物。
“箱子?”我凑近看。
王小建挖得更起劲了,很快露出一个老式的铁皮箱,有点锈,但锁完好。他试了几把钥匙,终于找到一把能打开的。
箱子里不是钱,而是厚厚一叠发黄的文件和一本老相册。
“这是…”王小建拿起文件,借着手机光看,“房契?”
文件最上面的是民国时期的地契,上面盖着红印,记载王家祖上在这片地方有三亩七分地的所有权。下面还有五六份不同年代的房契,最新的一份是七十年代县政府发的宅基地使用证。
“我爹就为这个不肯搬?”王小建翻着发黄的纸张,“几张破纸值三百万?”
我正想说话,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声音从地下室更深处传来。
“那边好像有个洞。”我指着角落。
借着手电光,我们看见土台子后面确实有个洞口,约莫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口周围的泥土看起来是新挖的。
“我爹这是在挖地道?”王小建皱眉,俯身爬了进去。
我紧跟其后。洞道不长,爬行十几米就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口井。
不是现代那种水泥筒井,而是古井,用青砖一圈圈砌起来的。井口直径约一米,井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井里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几枚铜钱静静地躺在井底。
“我靠…”王小建愣住了,“这是啥时候的东西?”
正疑惑着,头顶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
“王老头,你倒是个老实人,咋还学会躲债了?说好今天给钱的!”
“我说过了,再给我点时间,挖出来肯定给你!”是王大伯的声音。
“你糊弄谁呢?哪有什么宝贝!”
“真的有!祖上传下来的!”
我和王小建对视一眼,赶紧从井洞爬回地下室,然后上了楼。
院子里,王大伯被两个彪形大汉堵在墙角。一个矮胖中年人倚在大门上抽烟,西装革履,看着像是开发商。
“爹!”王小建冲上前。
王大伯一见儿子,先是一惊,随即老泪纵横:“你…你回来了?”
“怎么回事?”王小建皱眉问道。
“你爹借了我五十万,说有宝贝能值三百万,现在过期不还,还说什么古井啊文物的,唬谁呢?”矮胖男人掸了掸烟灰。
王大伯低着头不说话。
“什么宝贝能值三百万?”我好奇地问。
王大伯这才开口:“祖传的…那口井…有古董…”
“你当我们是傻子?”矮胖男人笑了,“就算有什么古井,那也是国家的文物,不是你的宝贝!”
王小建拽着我回到了地下室,打开手机搜索”古井 文物 价值”。
“这…不会真是宝贝吧?”他喃喃道。
我看了看搜索结果:“如果真是古代的井,确实有文物价值,但也不会值三百万吧…”
王小建摇摇头:“等下,我看看那些地契。”
他重新翻开那叠文件,这次从最底下一份看起。看着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份泛黄的手写文件,“这是我曾祖父写的,说这院子下面有一口唐代古井,清朝时期曾经有人来挖过,从里面发现了唐朝的铜钱和玉器!”
纸上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井的具体位置。
“所以我爹这些年…”王小建声音哽咽。
回到院子里,矮胖男人已经在打电话叫人来搬东西抵债。
“等等!”王小建拦住他,“我爹说的是真的,下面真有口古井!”
“小建!”王大伯急了,“不能告诉他们!”
“古井?”矮胖男人嗤笑,“就算有,那也是文物,你们家也分不到钱。”
“分不到钱,但能让政府重新评估拆迁补偿。”王小建严肃地说,“如果这块地有文物价值,拆迁补偿至少翻一倍。”
矮胖男人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不胡说,我刚下去看了,确实有口唐代的井,井底还有铜钱。”王小建掏出手机,“我已经拍了照片,准备上报文物局了。”
“你!”矮胖男人气得脸通红,但又不敢硬来,“行,我给你三天时间,不还钱就法院见!”
等他们走后,王大伯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小建啊,你怎么告诉他们了…”
“爹,您借钱是为了什么?”王小建蹲下身问。
“我…我想把井全部挖出来…”王大伯抹着眼泪,“听你爷爷说,井里有宝贝,以前没条件挖,这两年我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可不够。那开发商来收地,给的钱太少,我就想,要是能把井挖出来,就能…”
“就能证明这地方有历史价值,拆迁补偿能多给些?”我接话。
王大伯点点头:“是啊,小建上学的钱都是借的,我想着多要些补偿,好还上债…”
王小建沉默了,半晌才说:“爹,您早说不就好了?”
两个月后,文物部门的人来了,确认了那口井确实有历史价值,初步判断为唐代建筑,井底的铜钱也是唐朝的老物件。
县里决定把这块地划为文物保护区,王家的老宅成了文物点的一部分,不仅不用拆,还给了王大伯三百万的补偿款,比原来的拆迁款整整多了一倍多。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井底除了铜钱,还真发现了一小盒唐代的玉器,被列为国家三级文物,王大伯作为发现者获得了奖励。
王小建没再回南方,在县里找了份工作,每天下班就回家陪老爹。他们把老宅修缮了一番,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古井民宅”。
“我还以为我爹是犟,原来是为了那口井。”有一天,王小建和我喝酒,望着院子里新栽的牵牛花感慨,“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他为啥那么在乎这破房子,现在才知道,他是为了我…”
“你爹是个有心人。”我给他倒了杯酒,“不过,他怎么知道井下真有宝贝?”
“他也不知道。”王小建笑了,“我问过他,他说就是赌一把,万一真有呢?一辈子穷,豁出去了。”
夕阳西下,老宅的影子拉得很长。井口被文物部门用玻璃罩起来,游客可以透过玻璃看井底的水和铜钱。有时候,月光照进井里,能看到水面上摇曳的波纹,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远去的故事。
昨天,我又去看王大伯,他正和几个老头在院子里下象棋,西边那堵墙已经被拆了,围着护栏,贴着”唐代古井遗址”的介绍牌。
“得亏我儿子回来了。”王大伯抚摸着胸前的老怀表,那是他爷爷留下的,“要不然我还在那挖呢。”
“您早就知道井的位置,为啥不直接告诉文物部门?”我好奇地问。
“那不成,”王大伯眨眨眼,“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总得自家人先看看。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井底那些铜钱,是我五年前从古玩市场买的,一块钱一个,买了二十个,扔井里的。”
我愣住了:“那玉器…”
“运气。”王大伯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老树皮,“真运气。谁能想到真有宝贝呢?我爷爷的爷爷说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我和王大伯相视一笑。围墙外,王小建正领着一队游客讲解着古井的历史,他的声音洪亮有力,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你知道吗?”王大伯看着儿子的背影,眼里有光,“这口井,其实早在我爷爷那辈就不出水了,可祖宗规定,每年清明都要往井里扔一枚铜钱,保佑子孙后代。”
我点点头,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铜钱,并不全是王大伯买来扔的。有些,可能是几百年来,一代代人祈福时投下的心愿。
井水无言,却流淌着一个家族的执着与希望。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