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从窗户望出去,山那头乌云压顶,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院子里的鸡不安地扑腾着,我媳妇赶紧抄起篮子去收晾在外面的花生。
七月的雨说来就来。
我从窗户望出去,山那头乌云压顶,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院子里的鸡不安地扑腾着,我媳妇赶紧抄起篮子去收晾在外面的花生。
“老陈今天上山了吗?”我随口问道,其实是想问问老陈那条总是撵我家鸡的狗今天会不会又跑来。
“去了啊,星期三,老陈的出诊日。”媳妇头也不抬地应着。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三。
老陈,就是我们村子的老村医陈长庚。退休已经五年了,按说是可以安安稳稳在家享清福,但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周三雷打不动去山那头的两个自然村出诊。那两个村子加起来就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些行动不便的老人。镇卫生院派人去过两次,可那边路太难走,医生去了没两次就不愿意再去了。
我和老陈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知道他那犟脾气。退休前,他是村卫生所唯一的医生,值了三十年的班,没休过一天假。退休仪式上,镇长给他颁了个”优秀村医”的奖状,还有一个小铜牌。回家路上他就把那铜牌借给我儿子玩了,后来被用来垫了歪了一条腿的柜子。
“这雨看着不对啊。”我看着天色,总觉得不安。刚想再问点什么,忽然电话响了。
是老陈的儿子陈小东打来的。“叔,我爸还没回来,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今天星期三,他去山那头出诊了。咋地,还没回来?”我看了眼墙上停在八点四十五分的钟。那钟其实早就不走了,我只是习惯性地看。
“对,一般四点就该回来了。我妈说手机打不通,我想他可能是在谁家吃饭耽搁了。”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哗啦啦地砸在屋檐上。我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小东,你别急,等我通知一下村长,咱们一起去找找。”
放下电话,我就听见一声闷雷,震得房子都颤了颤。窗外已经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了。
老陈的老伴张翠英六十五岁,比老陈小三岁,人很精神,是村里有名的能人。村里开篝火晚会她能唱一晚上,村里谁家有事她总是第一个到。可现在,她坐在村委会的凳子上,脸色蜡黄,一双手不停地搅在一起。
“翠英姐,你别着急,老陈在那边有熟人,说不定是在谁家躲雨呢。”村长的爱人递给她一杯热水。
“他从不耽误回家。”张翠英的声音很轻,“他带了药,要给老杨家送去。他怕错过吃药时间。”
村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实汉子,早就组织了几个年轻小伙子准备出发。他拿着对讲机,正和镇上联系。虽然雨下得很大,但房子还算结实,只是入口处偶尔飘进来一些雨丝。
“镇上说支援的人和车要等雨小点才能上山。”村长皱着眉头,“咱们先别等了,分头去找。”
我跟着其中一组人往山上走。雨越下越大,路上已经有不少地方积了水。我们穿着雨衣,打着手电筒,可没走多远,有人突然喊道:“不好,前面路塌了!”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见前面的山路断了一大块,泥水正从缺口处往下冲。再往远处看,能见到更多的山体在滑动。
那一瞬间,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老陈下山的时候遇上这种情况……
我不敢往下想。
村长的对讲机响了,是另一组人打来的。他们发现去往两个自然村的主路已经被山洪冲毁,无法通行。这也意味着就算老陈平安无事,也很难从原路返回。
消息传回村委会,村里的人顿时炸开了锅。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老陈救过咱全村人,现在咱们得救他!”
不一会儿,就连平时足不出户的老人也拿着手电筒出来了。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雨中,越来越多的村民涌向村委会。他们有的拿着铁锹,有的背着绳索,有的提着医药箱。
没人要求他们来,但他们来了。
陈长庚在这个村子当了一辈子村医,从他爹手里接过的卫生所,一直守到退休。谁家半夜发高烧,谁家老人突发胸痛,找的都是他。村里人生了病,不管有钱没钱,他总是先治。“钱的事以后再说”是他的口头禅,可很多时候,那个”以后”就被他忘了。
“我带一队人从小北山走,那边有条猎人小道,虽然难走,但应该没塌。”猎户老刘说。他是村里最熟悉山路的人。
“我家有老式对讲机,信号强。”电工小李举起手里的设备。
一时间,村委会成了指挥部。村长把人分成五队,每队十来个人,各自负责一条可能的路线。而那些年纪大的或者身体不便的,则留在村委会做后勤支援,煮姜汤、准备干衣服、联系镇上的救援队。
我加入了猎户老刘的队伍。雨依然下个不停,我们戴着头灯,拿着棍子,一步一滑地往山上爬。
半山腰上,我们遇到了新的困难。
前面的小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挡住了,石头下面还压着几棵倒下的小树。老刘试了试,根本推不动。
“只能绕道了,”老刘皱着眉头,“不过要多走至少两个小时。”
有人咕哝道:“这么黑,这么滑,绕远路太危险了。”
老刘刚要说话,忽然从队伍后面挤过来一个人。是村里的铁匠王师傅,六十多岁的人了,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工具箱。他二话不说,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大锤和几根钢钎。
“都往后站站。”他简短地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铁匠,在雨中一下一下地砸着那块石头。他的肩膀在雨衣下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似乎都能盖过雨声。
“王师傅,休息一下吧,我们来帮忙。”有年轻人想上前。
“站那别动,这是有讲究的。”王师傅摆摆手,继续专注地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终于裂开了。几个壮小伙一拥而上,把碎石头推到一边,清理出一条窄路。
我们继续前进,身上的雨衣早已无法抵挡这样的暴雨,所有人都湿透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要回去。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老陈诊所墙上那张发黄的医学院毕业证,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的照片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眼神坚定。那是他唯一的”装饰品”。
到了分叉路口,我们听到对讲机传来另外几个队伍的消息。他们有的被山洪阻断了去路,有的在山间迷了方向。唯一的好消息是,镇上的专业救援队已经出发了,但估计要到凌晨才能到达。
“不知道老陈现在在哪。”有人小声说。
“我前年把小腿摔骨折了,是老陈大半夜背我下山的。”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开口,“他都六十多了,瘦瘦小小的,硬是一口气把我背到了镇医院。”
“我妈临终前,村里人都劝我送医院。老陈说,‘老人家想在自己床上走,咱就尽量满足她’。他在我家守了三天三夜,让我妈走得没那么痛苦。”又有人说。
一路上,类似的故事不断被人提起。我这才发现,老陈的影子原来遍布每个人的生活。
午夜过后,雨终于小了一些。我们爬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决定稍作休息。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找到一个医药箱!重复,找到一个医药箱!在东边山沟的一棵大松树下!”
那是第三队的发现。老陈的医药箱!
我们立刻调整方向,往东边的山沟赶去。那是一个很深的山沟,平时没人会去那边,但如果老陈被山洪冲走,有可能被冲到那里。
第三队的人已经开始沿着山沟搜索。更多的村民也陆续赶到,有的甚至不是搜救队的成员,他们听到消息后自发前来帮忙。
“老陈——”
“陈医生——”
一声声呼喊在山间回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到远处山坡上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密集。后来才知道,那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也加入了搜救。老陈的名声在这一带很响亮,他们一听说老陈出事了,二话不说就来了。
凌晨三点左右,天还是黑的,雨已经停了。我们搜索了将近一个山沟,没有任何发现。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但没有一个人提出放弃。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激动的声音:“找到人了!找到了!在东南方向的小溪边!”
我们顾不上疲惫,立刻向指示的方向赶去。
当我爬上一个小坡,眼前的景象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在我们的手电筒光线照射下,老陈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血迹。最令人惊讶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那孩子。
“老陈!”我大喊着冲了过去。
“别吵,孩子刚睡着。”老陈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依然是那个固执的老村医。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腿弯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但他仍然保持着那个护着孩子的姿势。
“这是严家的孙子,我去给老严送药,顺便看看他发烧的孙子。回来的路上遇到山洪,只能往高处跑,结果还是被冲了一段。”老陈说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手机早就没电了,医药箱也丢了。这孩子发烧,我只能用溪水给他物理降温。”
有人赶紧把准备好的干衣服和热水拿了过来。老陈却摆手说:“先给孩子。”
专业救援队很快也到达了现场。他们带了担架和急救设备,迅速对老陈和孩子进行了检查和简单处理。
“陈医生,您的腿骨折了,可能还有内伤,需要马上送医院。”队长严肃地说。
“知道,我自己也看出来了。”老陈竟然笑了笑,“不过你们动作轻点,别把孩子吵醒了。他刚退烧。”
清晨,当我们把老陈和孩子安全送到镇医院时,天已经放亮了。医院门口站满了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他们有的拿着自家种的蔬菜,有的提着自家养的鸡,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想亲眼看看老陈平安无事。
据统计,那天晚上参与搜救的有五百多人,来自周围十几个村子。有人笑着说,如果把这些人组织起来,能把整座山都翻个底朝天。
老陈的腿伤很严重,需要手术,还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他的病房里总是挤满了人,医院不得不贴出告示,限制探视人数。
有一天,我去看他,发现他正在病床上写字。
“写啥呢?这么认真。”我凑过去看。
“给那两个村子写个出诊时间表。”老陈头也不抬,“我这腿起码得三个月才能好,不能让他们等那么久。我想让小东代我去几次。”
我愣住了。陈小东虽然也学医,但在城里医院上班,平时忙得很。
“你这是何必呢,老陈。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出诊。”
老陈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答应过他们的。”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一时语塞。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说笑声。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我们,又飞走了。
“对了,”老陈突然想起什么,“我那个医药箱找回来了吗?”
“找到了,就是药都泡水里了,不能用了。”
“箱子里有个小本子,防水的,应该没事。”老陈说,“那是我这些年记的病例,特别是那两个村的。谁家有什么慢性病,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复查,都在上面。”
我点点头,说会帮他找找。其实那个本子早就被陈小东收好了。
“你猜我被困那天晚上,最担心什么?”老陈忽然问我。
我以为他会说担心自己的安危,或者担心那个发烧的孩子。
“我最担心的是,我放在老杨家门口的药,会不会被雨淋湿了。”老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老杨有心脏病,那药很重要。”
我无言以对。这就是老陈,永远把病人放在第一位的老陈。
三个月后,老陈的腿基本痊愈了。尽管医生建议他再休养一段时间,但到了星期三那天,他还是坚持要去那两个自然村出诊。
“就看看,不走远路。”他跟张翠英保证。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一个”村医助手团”,轮流陪他上山。他们帮老陈拎药箱,记录病例,甚至学着给病人量血压、测血糖。
老陈走路还有点跛,拄着一根拐杖。那根拐杖是铁匠王师傅特意给他打的,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
我陪他去了一次。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山顶上休息,俯瞰着下面的村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很是好看。
老陈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了还要坚持出诊吗?”
我摇摇头。
“我爹是村医,我接他的班。我退休后,没人接我的班。”老陈望着远处,“每次我去那两个村,看到那些老人家等在门口的样子,就觉得,我得去,不能让他们等不到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吃了。我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药,自从那次受伤后,他的身体比以前差了不少。
“有时候我在想,等我真的走不动了,谁来给他们看病呢?”老陈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我能解决的。
但我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搜救,想到那五百多人在雨中翻山越岭的场景。或许,我们的村子,我们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老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了。翠英说今天做红烧肉。”
我扶着他慢慢往下走。他走得很慢,但很坚定,就像他这一辈子走过的路一样。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留下一抹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平凡而真实,像这山一样古老,又像这风一样新鲜。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