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还记得那天正修理村口那棵被雷劈了半截的老槐树。林芳从我面前匆匆走过,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睛红肿得像刚被蜜蜂蛰过。
我还记得那天正修理村口那棵被雷劈了半截的老槐树。林芳从我面前匆匆走过,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睛红肿得像刚被蜜蜂蛰过。
“林芳,等等,啥事啊?”我丢下手里的锯子,拍掉身上的木屑喊她。
她只是摇摇头,抹了把眼泪,加快脚步朝村委会走去。
这在我们沙河村不算稀奇事。林芳,这个带着一双儿女的寡妇,十五年来这样匆匆行色的身影,我们都习惯了。
村里人都说林芳命苦。三十岁那年,丈夫郑建国跑了,留下她和一双年幼的儿女,还背着八十多万的债。债主们天天堵门,闹得林芳差点上吊。
我叼着烟,继续锯断那些枯枝。老槐树虽然被雷劈了,但根还活着,来年春天应该还能发新芽。人啊,有时候跟树一样,折不断、弯不垮。
夏天的黄昏,蝉鸣声震耳欲聋。
林芳家破旧的平房前,晾着刚洗好的校服,粉色的和深蓝的,一大一小。这些年,儿子郑小虎都高中了,女儿郑丽也上初中了。
“老高,喝水。”我媳妇端来一碗凉白开,里面飘着几片蜷曲的菊花。我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顺势指了指对面的林芳家。
“林芳那儿今早热闹得很,说是催债的又来了。”媳妇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点点头:“她家那债,十五年了,怎么还不见少?”
媳妇撇撇嘴:“谁知道呢,她那俩孩子上学不少钱,前几年老母亲又瘫痪在床,医药费像流水。再说了,她一个女人家,靠在镇上食品厂打零工,月薪才两三千,能还多少?”
我掐了烟头,叹了口气。夕阳把林芳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压在她身上的未知重担。
第二天一早,村口炸开了锅。
“诶,听说了吗?郑建国回来了!”村里的老张头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比划着,声音高得能吓跑树上的麻雀。
我正准备去地里,闻言停下脚步:“真的假的?跑了十五年,怎么想起回来了?”
“千真万确!昨晚开了辆黑色轿车,停在林芳家门口。林芳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皱了皱眉头,没多说什么,推着自行车往地里去了。人走茶凉,水凉,情也凉。十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足够让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大树,也足够让伤口结痂、愈合,然后忘记。
郑建国回来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
“爸,我不需要您的钱!这些年您在哪里?妈生病住院,我和妹妹饿肚子的时候,您在哪里?”是郑小虎的声音,少年人的嗓音已经变得低沉,但此刻带着明显的颤抖。
锄头搁在墙角,上面结了一层薄灰。去年秋收后就没动过了。我媳妇总说我这把年纪了,该歇歇了,可我闲不住。
院子里,我家那只花猫正悠闲地舔着爪子。它是村里最老的猫了,据说都快二十岁了,比郑小虎还大。这些年,林芳家日子再难,她都没忘记喂这只猫。
“你们先冷静冷静。”林芳的声音传来,“孩子他爸,你先说清楚,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我媳妇悄悄推开门,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放下斧子,跟着她往林芳家走去。
林芳家的院子里,几盆老绣球开得正艳,紫的蓝的挤在一起,像是挣扎着要从这个贫瘠的地方挤出去。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遮住了墙皮上的裂缝。
郑建国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他比十五年前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欠你们的太多了。”
林芳站在门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衣角有些磨损,是她最常穿的一件。她的手紧紧攥着门框,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我去了深圳,”郑建国继续说,“那时候欠了高利贷,债主天天上门,我怕连累你们。想着出去挣点钱,把债还了再回来……”
“那您现在回来了,是债都还清了?”郑丽突然问道,她站在哥哥身后,嗓音像极了年轻时的林芳。
郑建国点点头:“嗯,都还清了。”
我和媳妇站在院子外,听着这番对话,不禁对视一眼。郑建国当年欠下的可不是小数目,据说有八十多万。这些年,林芳时不时就被催债的上门闹,怎么突然就清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正下着小雨,我在村委会门口的棚子下躲雨。李村长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递了根烟过来。
“老高,你听说了吗?郑建国这些年一直在偷偷还债。”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李村长吐了个烟圈:“他在深圳打工,挣的钱大部分都汇给债主了。这些年,债主来村里闹,其实是演戏给林芳看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演戏?为啥?”
“郑建国不想让林芳和孩子们知道他还在偷偷还债,怕林芳不让他还,自己硬撑。他跟债主商量好了,定期还钱,但让债主假装来要债,这样林芳才不会起疑心。”
雨水顺着棚子的边缘滴落,打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这些年在深圳做装修工,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装修队,生意不错。去年终于把债还清了,本来想马上回来,结果查出肺癌晚期,就去做了化疗……”
我的烟掉在了地上,被雨水浸湿了。
“现在病情稳定了,医生说还有一年左右时间。他想趁这段时间,回来看看林芳和孩子们,了却心愿。”
我沉默了。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人从年轻变老,也足够让一个人为了赎罪而付出一切。
那天晚上,我和媳妇在林芳家吃了顿饭。
桌上的菜不多,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碗番茄蛋汤。红烧肉是我带去的,猪是自家养的,肥瘦相间,带着农村特有的香味。
郑建国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有些不合身,估计是这些年在外面买的。他像个客人一样坐在角落,小心翼翼地夹着菜,偶尔偷偷看一眼林芳和孩子们。
“叔,来,喝点。”郑小虎给我倒了杯白酒,脸上的表情复杂。这孩子今年十八了,长得比他爸还高,眉宇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我接过酒,轻轻和他碰了一下:“好,不过你得喝点饮料,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
郑丽坐在母亲身边,偶尔给她夹菜。这姑娘十六岁了,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林芳,安静又坚强。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我试图找些话题:“郑建国,听说你在深圳混得不错?”
郑建国微微点头:“还行,开了个小装修队,手下有十几个工人。”
“爸,那您以后还回深圳吗?”郑丽突然问道。
郑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不回去了,我想留在村里,陪陪你们,陪陪你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注意到他眼角有泪光闪动。
林芳一直低着头吃饭,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但没有抬头。
“如果你们不愿意,我可以在村里另外找个地方住。”郑建国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郑小虎看了眼母亲,然后说:“您要真想留下,就留下吧。不过,这些年,您欠我们的……”
“小虎!”林芳打断了儿子,声音有些哽咽,“你爸…他已经把债都还清了。”
饭后,我和郑建国在院子里抽烟。
夜色已深,远处传来蛙鸣。村里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映出斑驳的影子。
“真没想到,你小子这么能忍。”我吐了个烟圈,“十五年,一声不吭。”
郑建国深吸了一口烟:“我对不起他们。当年年轻气盛,想做生意发财,结果被人骗了,欠下那么多债。害得他们这些年……”
我拍拍他的肩膀:“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关键是能认错,能改正。”
“高叔,我还有个事想请您帮忙。”他突然说道,声音很低,“我…我其实得了癌症,晚期了。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年。我不想让林芳和孩子们知道,否则他们会更难过。”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补偿他们一些。我在深圳有套房子,还有些积蓄,都留给他们。”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你小子……”
“高叔,您能不能帮我瞒着他们?我怕他们知道了,会…”
我打断他:“放心,我不会说。不过,你得好好珍惜这一年。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别等到最后才后悔。”
郑建国点点头,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时间如水,悄无声息地流淌。
郑建国回来三个月了,村里的流言渐渐平息。他在村里买了辆三轮车,每天接送郑丽上下学,偶尔也帮村里人拉些东西,赚点零花钱。
林芳还是在镇上的食品厂上班,不过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郑小虎刚高中毕业,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周末回家,偶尔也会和父亲一起修修家里的东西。
这天下午,我正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郑建国过来找我。
“高叔,能借用一下您的工具吗?我想把林芳家的屋顶修一修,漏水好几年了。”
我点点头,指了指棚子下的工具箱:“自己拿吧,需要帮忙就喊我。”
郑建国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瓦片。我坐在树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不禁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坚定。
“郑建国他爸!下来吃个桃子!”林芳站在院子里喊道,手里拿着一个水灵灵的桃子。
郑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马上下来!”
他小心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桃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看着林芳。
“你看什么呢?”林芳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啊,”郑建国笑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林芳撇了撇嘴,转身回了屋,但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后来,我从李村长那里听说,林芳知道了郑建国的病情。
“她去医院拿药的时候,正好遇到郑建国在看病。医生以为林芳知道情况,就直接说’化疗后效果不错,争取多活一年’。”
我叹了口气:“林芳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回家哭了一场,然后该干嘛干嘛。这女人,比咱们想象的坚强多了。”
秋天到了,村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这天,我去林芳家送些自家种的蔬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爸,您说的这个汽修技术学校真的很好吗?”是郑小虎的声音。
“嗯,很好。我以前的工友的儿子就在那里学的,现在在深圳开了家修理厂,生意不错。”郑建国回答道。
我没有进去打扰他们,悄悄把菜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路上,我遇到了正从镇上回来的林芳。她穿着工厂的制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似乎是药。
“高叔,等等。”她叫住我,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糕点,“这是厂里发的,您拿些回去尝尝。”
我接过糕点,笑了笑:“你们一家人现在怎么样?”
林芳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微微一笑:“挺好的。郑建国…他准备送小虎去深圳学汽修技术,丽丽明年就高考了,他想让她考师范学校,将来当老师。”
“那你呢?”
林芳低下头,轻轻地说:“我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这些年,我恨过他,怨过他,但现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紧了紧手中的袋子。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事,放不下;有些人,忘不了。”我拍拍她的肩膀,“好好珍惜吧。”
林芳点点头,眼里闪烁着泪光,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冬天来了,村里下了一场大雪。
郑建国的病情急转直下,住进了县医院。林芳每天都去医院陪护,郑小虎和郑丽轮流去照顾。
这天,我去医院看望郑建国。病房里,他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脸色蜡黄。
“高叔来了。”看见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连忙按住他:“别动,躺着说话。”
林芳正在削苹果,看见我,微微点头示意。
“高叔,我想请您帮个忙。”郑建国低声说,“我在深圳的房子和存款,都留给林芳和孩子们了。但我怕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您能不能……”
我打断他:“放心,我会帮忙的。不过,你先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郑建国笑了笑:“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这十五年,我亏欠他们太多。如果可以重来……”
“爸,别说了。”郑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束花,“医生说您要多休息。”
郑建国看着女儿,眼里满是疼爱:“丽丽,你长得真像你妈年轻的时候,漂亮。”
郑丽把花放在床头,然后握住父亲的手:“爸,我不恨您了。我知道您这些年很辛苦,一直在偷偷还债。”
郑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们……”
林芳走过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别说这些了,好好吃点东西,养养身体。”
郑建国接过苹果,突然说:“林芳,这些年,谢谢你。如果…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我一定好好对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林芳的眼泪夺眶而出:“说什么胡话,我们还有大把时光呢。”
我悄悄退出了病房,心里五味杂陈。人生啊,有时候真的很讽刺。当年伤害最深的人,如今成了最牵挂的人;当年恨之入骨的人,如今却为之泣不成声。
郑建国走了,在一个雪花纷飞的早晨。
林芳、郑小虎和郑丽一直守在病床前。据说,郑建国临走前,紧紧握着林芳的手,说:“对不起,我爱你们。”
村里的人都来参加了郑建国的葬礼。曾经的议论和猜测,如今都化作了对这个家庭的同情和尊重。
半年后,郑小虎去了深圳的汽修学校。郑丽考上了省师范大学。林芳还在食品厂上班,但周末会去郑建国的坟前坐坐,偶尔带些他生前爱吃的东西。
我经常去看望林芳,帮她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有一次,她给我看了郑建国生前写的日记。
“高叔,您看看这个。”她递给我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我翻开一看,是郑建国这些年的记录。每一页都有日期、还债金额、和剩余的债务。最后一页写着:“债已清,愿林芳和孩子们原谅我,余生只愿陪伴左右。”
我把笔记本还给林芳,看见她眼中既有泪水,也有释然。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我们,其实他一直在替我们还债,一直在想着我们。”林芳轻声说,“我曾经那么恨他,现在只恨时间太短,来不及好好和他在一起。”
我拍拍她的肩膀:“他知道你们原谅他了,他走得很安心。”
林芳点点头,笑了笑:“是啊,至少最后这几个月,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那些日子,虽然短暂,但很温暖,很幸福。”
窗外,春天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被雷劈过的枝干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嫩芽,绿意盎然。
人生如树,经历风霜雨雪,依然能在春天迎来新生。那些伤痕和裂缝,见证了生命的顽强与不屈,也记录了爱与宽恕的力量。
林芳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痕迹,也盛满了一个女人对生活的理解与包容。她望着远方,仿佛在那里,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微笑着向她招手。
来源:一颗柠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