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書儀部分參考丸山裕美子《靜岡縣磯部武男氏藏敦煌·吐魯番資料管見》,《唐代史研究》2,1999年,16-26頁;王三慶《〈中村不折舊藏禹域墨書集成〉“月儀書”研究》,《慶賀饒宗頤先生九十五華誕·敦煌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660-
日本東京書道博物館所藏唐寫本SH130,書道博物館原定名爲《月令》,前人研究作了細緻分析,編作四件文獻。
(書儀部分參考丸山裕美子《靜岡縣磯部武男氏藏敦煌·吐魯番資料管見》,《唐代史研究》2,1999年,16-26頁;王三慶《〈中村不折舊藏禹域墨書集成〉“月儀書”研究》,《慶賀饒宗頤先生九十五華誕·敦煌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660-665頁;王三慶《再論〈中村不折舊藏禹域墨書集成·月令〉卷之整理校勘及唐本“月儀書”之比較研究》,《成大中文學報》40,33-76頁;吴麗娱、陳麗萍《中村不折舊藏吐魯番出土〈朋友書儀〉研究——兼論唐代朋友書儀的版本與類型問題》,黄正建主編《中國社會科學院敦煌學回顧與前瞻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63-195頁;又刊《西域研究》2012年4期,87-104頁。唐玄宗詩部分參考朱玉麒《吐魯番文書中的玄宗詩》,朱玉麒主編《西域文史》7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2年,63-76頁。吴麗娱、陳麗萍指出此件包括詩句、名簿、佛經雜抄、書儀等部分。)我們認爲此件寫本之性質當是唐人詩格中的句圖(有關句圖之研究,可參看凌郁之《句圖論考》,《文學遺產》2000年5期,42-49,142-143頁;張海鷗《從秀句到句圖》,《文學評論》2007年5期,124-131頁;琴知雅《詩句圖的傳統與文學的活用》,《唐代文學研究》第十四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145-158頁。),而非《月令》。其體制之特殊性以及對文本原貌的存留,對於研究唐代詩歌、句圖規制和基於物質性的文獻折疊等問題頗有意義。
詩歌以句爲基本意義單位,魏晉時代開始重視並追尋佳句,南朝開始形成“摘句褒貶”的文學批評傳統,唐代詩人多編纂秀句集,句圖則自秀句集發展而來(張伯偉《摘句論》,《文學評論》1990年3期,128-134頁)。凌郁之辨析了句圖與詩格、詩話的區別,指出“句圖雖然與詩格、詩話同屬一類,但體制不同。詩格重在對詩法、句法的探討,主要講述詩的規則、範式,詩話則多是與詩歌及文人生活相關的一些嘉言軼事的記録,而句圖僅是名章秀句的摘編,‘事同譜牒,故以圖名’”(凌郁之《句圖論考》,《文學遺產》2000年5期,42-49,142-143頁。)。張爲《詩人主客圖》將所摘秀句根據詩人風格分門别類編排,將相似風格的秀句歸爲一類,這是與秀句之間的差異所在(張晶、黄俊婷《初唐秀句語境與元兢的秀句觀》,《河北師範大學學報》2022年2期,70-80頁。)。歸納起來,句圖主要特徵是選擇前賢佳句,分類編排,供文人學詩之用。SH.130寫本基本符合以上特徵,其一,雖僅存殘篇,但我們推測全書以歲時十二月爲分類,其中所存十一月、十二月以閨中思夫爲主題,其二,殘卷第一部分雖無標題,但可以看出有多種類型的樣例,即三言、五言、七言的單句,也有各自組成的全篇,殘卷第二部分存詩二首,分别以大小字區分共用和别用的文句,其三,讀者利用這件殘卷的模板可以衍生成相似主題的不同詩篇,體裁爲古詩,句式則非常靈活。根據以上對比,我們將SH.130殘卷中原定爲《古詩文叢抄》的部分重新定爲句圖。
論者或以爲詩格、句圖、詩話經歷了歷時性的發展變化(凌郁之前引文,42頁。),我們認爲除了這一演變綫索,這三類都有不同文化圈層的類型,高級類型出自名家之手,所選所評皆爲名家詩篇佳句,提供文學評論及作詩楷式,普通類型則可能是鄉間文士所編,皆以瀏覽所及的詩篇佳句爲限,主要爲普通文士學習作詩之法。本文討論的SH.130寫本則偏向於普通類型。SH.130寫本與唐代流傳較廣的民間類書,如杜嗣先《兔園策府》、張楚金《翰苑》,頗有相似的功用。這兩種類書爲讀者提供了從語對、單句到成篇的樣例,兼有説明出典的注釋,且分類編纂,若讀者需要模仿,水平較低者可以直接選用全篇略加修飾、替换,即可用於適當的場合,水平略高,則可以選用單句,自行搭配,敷衍成篇,又或頗能操翰爲文者,便可不受成篇和例句的局限,驅遣語對,自出機杼,表達更爲豐富的意涵和更高的文學水平。
一、唐寫本句圖的復原
圖1 日本東京書道博物館所藏唐寫本SH130
編號爲SH130的寫本圖版見於《臺東區立書道博物館所藏中村不折舊藏禹域墨書集成》中卷,原定名爲《月令》,標注斷紙15片,本紙高300mm,總長2903mm(磯部彰主編《臺東區立書道博物館所藏中村不折舊藏禹域墨書集成》中卷,東京:二玄社,2005年,圖版284-287頁,目録及標注III頁。)。《吐魯番出土文獻散錄》據前賢研究分作《朋友書儀》、《梁武帝梁簡文帝詩卷》、《唐玄宗初入秦川路逢寒食詩》、《古詩文雜抄》及《唐名籍》五部分,《朋友書儀》收入上編典籍的史部,《梁武帝梁簡文帝詩卷》、《唐玄宗初入秦川路逢寒食詩》、《古詩文雜抄》收入上編典籍的集部,《唐名籍》收入下編文書之中( 榮新江、史睿主編《吐魯番出土文獻散録》,北京:中華書局,2021年,129-139、269-272、553頁。佛經雜抄因不在《散録》收録範圍之內,故未收。)。
其中《古詩文雜抄》解題云:“本卷爲長篇雜鈔中用於作詩範本的古詩文部分,係該卷18殘片中吴麗娱、陳麗萍2012定爲M片的前半部分。雜鈔特點是將詩句組合定式化以教人寫詩的一類作品,主旨多男女之情,或以月份特徵爲切入點的借景傳情之作。字體工整,爲唐朝時期寫本。”(榮新江、史睿主編《吐魯番出土文獻散録》,270-271頁。)
茲據《吐魯番出土文獻散録》迻錄釋文如下:
吴麗娱、陳麗萍前引文云:“M第1-8行爲各種表示思念之情的詩句,其形式大致是三大字的主詞前綴雙行四小字、後綴雙行二小字的組合。四小字和二小字分別能與主詞組成七言和五言詩句,如‘拭淚盡’前綴‘昔日手巾’爲七言,後綴‘羅巾’爲五言;‘别時腰’前綴‘暫來驗取’、後綴‘請抱’相類,等等。”(吴麗娱、陳麗萍《中村不折舊藏吐魯番出土〈朋友書儀〉研究——兼論唐代朋友書儀的版本與類型問題》,《西域研究》2012年4期,97-95頁。)然而據此復原七言詩句可以讀通,但是五言詩句則不通,實則無論前後所綴小字都應移至三字主詞的前面方可讀通。例如“拭淚盡”,前綴“昔日手巾”爲“昔日手巾拭淚盡”七言句,前綴“羅巾”爲“羅巾拭淚盡”五言句,其它詩句類推。
按古人寫卷,除旁行斜上之外,亦多兩欄、三欄抄寫之例,今考句圖,“十二月”之前,右起第一欄大字部分之尾字,可識別者分別是:
罪、遼、笑、嬌、盡、銷、信、腰
皆一仄一平,平聲字押韻,而右起第二欄大字部分之尾字,可識別者分別爲:
釧、將、段、箱、貴、娘
同樣是一仄一平,平聲字押韻。由於SH130左右紙皆殘缺,很可能右側還有可以接續的三欄句圖,且從第一、二欄韻部字不同來看,最有可能每欄爲一單位。因此,我們推測此句圖以大字三字句爲中心,可先讀大字三字句,忽略雙行小字,每欄可成一首三言詩,復原如下:
再將大字三字句與上之四字聯類,每欄可成一首七言詩,復原如下:
又可讀大字三字句下之兩字聯類,每欄可成一首五言詩,茲嘗試復原如下:
察此寫本,十二月之前,皆三字句爲大字,無論是七言的二二三,還是五言的二三,皆以大字三字句爲結穴,此實學者所謂“三字尾”或“三字腳”也(林庚《五七言和它的三字尾》稱“三字尾”,啓功《詩文聲律論稿》稱“三字腳”,詳參謝思煒《三字脚與五言詩的韵律——以〈文選〉詩歌卷爲考察對象》,《北京社會科學》2019第3期,4-17頁。)。明代以來學人對這一規律討論頗多,比如明胡震亨《唐音癸籤》論曰:“五字句以上二下三爲脉,七字句以上四下三爲脉,其恒也。有變五字句上三下二者,變七字句上三下四者,皆蹇吃不足多學。”(胡震亨《唐音癸籤》卷四,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26頁。)默會製作此句圖者之用意,或許是認爲三字腳爲一句之主幹,無論是韻律節奏還是語意,熟習三字腳,則其餘不在話下,故而書爲大字。
至於後文“十二月”部分,則眉目更爲清晰,從體制上看不再分三欄,用單雙行小注來標識可替换的語句。察其韻字,實爲五言四句,每讀共三首,茲嘗試復原如下,每首之間以/標識:
其中,復原第一首大字詩句之中,“阿誰多”三字無處安放,疑其當爲小字注而羼寫為大字歟?若是,則復原於第二首小字詩句之中。
另外需要討論的是,由“十二月”文本單元前推,則前考三欄可能由“十一月”引起,甚至可以進推完整寫本或許爲十二個月之月令句圖;但不太好解釋的是,何以“十二月”文本單元與前面三欄的文本單元體制差距如此之大?倘兩部分爲一整體的話,似不應歧異如此,姑識於此,以待方家。
二、句圖詩語本源之擬測
这件句圖中的詩語,呈現出頗有意味的兩極化特點,一是不少詩語,可以在唐代名家詩集中找到用例;二是另有部分詩語,僅此獨見,頗具民間化色彩。第一類情況中,當然首先有一些詩語屬於習慣性用語,不宜遽論其用典與否,例如“咨嗟”,唐詩中屢見用例,僅李白就有“望夫君兮咨嗟”“攀折唧唧長咨嗟”“側身西望長咨嗟”等用例(“望夫君兮咨嗟”出自李白《惜餘春賦》,李白撰、安旗等箋注《李白全集編年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1801頁。“攀折唧唧長咨嗟”出自李白《庭前晚開花》,《李白全集編年箋注》,290-291頁。“側身西望長咨嗟”出自李白《蜀道難》,《李白全集編年箋注》,162頁。)。“羅襦”也是閨情詩的常用意象。不過,還有一部分詩語,則隱約指向一個共同的文本源頭,那就是李白詩。最爲典型的是“還不笑”,李白《悲歌行》有“悲來不吟還不笑”(“悲來不吟還不笑”,出自李白《悲歌行》,《李白全集編年箋注》,1584頁。),且《全唐詩》中僅此一處用例。其他例證如“遠度遼”,李白《永王東巡歌》詩有“却似文皇欲渡遼”句(《李白全集編年箋注》,1270頁。),王維有“破虜將軍夜渡遼”句(王維《出塞作》,王維撰、陳鐵民校注《王維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136頁。);“玉面”,李白《浣紗石上女》詩有“玉面耶溪女”句(李白《浣紗石上女》,《李白全集編年箋注》,74頁。);“羅巾拭淚”,李白《搗衣篇》有“紅巾拭淚生氤氲”句(李白《搗衣篇》,《李白全集編年箋注》,363頁。),而敦煌詩集殘卷《白侍郎讚·又詩一首》亦有“紅巾拭淚貴新花”句(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292頁。),二者當皆源出于李白之詩。儘管這類詩語的推源,還很難坐實李白詩對此件吐魯番句圖的語源有直接影響,不過這至少提供一種探源的可能性,讓我們能夠藉此去思考李白詩在民間日用情境中的下沉與轉化。
三、唐代應用句圖的案例
唐代是詩歌盛世,詩人輩出,傳授作詩之法、評論詩歌優劣的詩格、詩式、句圖頗多,既有流傳至今的完整典籍,又見於日本入唐求法僧空海《文鏡秘府論》引用(空海編,盧盛江校考《文鏡秘府論彙校彙考》,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又參孫猛《日本國見在書目録詳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518-534頁。)。宋代陈应行編纂《吟窗雜錄》保存唐宋的詩格、吟譜、句圖以及詩論最爲完善。但是目前遍檢群書,尚未發現同類文獻。
圖2 法藏敦煌P.2886(1)
我們更爲關注的是唐代是否有利用句圖傳授作詩之法,或者依照句圖作詩的案例。很巧的是敦煌藏經洞出土寫本中就有這樣的一個精彩樣例,完美展示了唐人以結穴三字爲篇,乃至添字成句、成篇的過程。這就是P.2886(1)唐法成述《歎諸佛如來無染著德讚》,今據《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文獻》全彩高清圖版釋錄如下:
法成這組贊佛詩首題曰“歎諸佛如來無染著德讚”,無染著德之義當取自隋吉藏《無量壽經義疏》,其略云:“就初法説歎中有六種歎:初歎無染著德,故云無競訟、無適莫也。”(隋吉藏《無量壽經義疏》卷下,CBETA, T37, no. 1746, p. 123, a7-14。所釋經文爲曹魏康僧鎧譯《佛説無量壽經》卷下“佛告阿難:‘生彼佛國諸菩薩等,所可講説常宣正法,隨順智慧無違無失。於其國土所有萬物,無我所心、無染著心,去來進止情無所係,隨意自在無所適莫,無彼、無我,無競、無訟。’”(CBETA, T12, no. 360, p. 273, c23-27))本讚存詩四首,三言、四言、五言、七言各一首,每首十六句,四言、五言、七言三首都是從三言這一首衍生而成。其核心部分爲三言讚佛詩,此詩主要內容來自於唐智昇《集諸經禮懺儀》卷上“處世界,如虛空,如蓮華,不著水,心清淨,超於彼,稽首禮,無上尊”(唐智昇《集諸經禮懺儀》卷上,CBETA, T47, no. 1982, p. 457, b2-3。),是當時頗爲流行的一種歎佛偈語,又見於S.59《七階佛名經》、S. 2143《諸雜齋儀》及遼通理集《金剛禮》等佛教典籍之中(S.59《七階佛名經》圖版見方廣錩、吴芳思主編《英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1,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327-328頁,釋文見CBETA, B26, no. 147, p. 402, a11-12。《諸雜齋儀》圖版見《英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34,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345頁,此書將《諸雜齋儀》分作多篇文獻,今不從,釋文見CBETA, T85, no. 2829, p. 1267, b2-3,此處定名爲《持齋念佛懺悔禮文》,亦不從。遼通理集、達照整理《金剛禮》,方廣錩主編《藏外佛教文獻》第7輯,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67頁。)。日本入唐求法僧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所記赤山院講經儀式中出現“處三界如虛空”偈子,即在講師講經論議已畢之後,僧衆讚歎的環節中,“大衆同音長音讚嘆,讚嘆語中,有迴向詞。講師下座,一僧唱“處世界如虛空”偈——音聲頗似本國”([日]圓仁著,白化文、李鼎霞、許德楠校注,周一良審閲《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校注》卷二,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185頁。)。這篇偈子當與上引智昇《集諸經禮懺儀》無異。法成讚佛詩當中超出此偈的部分“世八法,利衰等,不能汗”三句則當出自北魏菩提流支譯《佛説法集經》所云:“心不依止世八法故,何者爲八?而不依止於利、衰等事,不生憂喜、稱譏之音,而無欣慼、毀譽二法,心不高下,於諸苦樂不貪、不厭。如是世法不能破壞,是故名爲不破壞能説空者。”(北魏菩提流支譯《佛説法集經》卷一,CBETA, T17, no. 761, p. 615.)這部分就是對於“心清浄”的具體解釋,將唐代頗爲流行的《集諸經禮懺儀》中的歎佛無染著德的偈子和《佛説法集經》對於心清浄的闡釋組合成新的贊佛詩,當是法成自出機杼。
四、結語
句圖、詩格、詩話俱被歸入詩文評類,三者體例和性質各有不同,彼此關係交織複雜。既有的研究已揭示句圖有傳授作詩之法的效用,這份嘗試復原的唐寫本句圖為我們展示了法度謹嚴的細節原貌。入唐求法僧空海《文鏡秘府論》云:“凡詩者,惟以敵古爲上,不以寫古爲能。立意於衆人之先,放詞於群才之表,獨創雖取,使耳目不接,終患倚傍之手。或引全章,或插一句,以古人相黏二字、三字爲力,廁麗玉於瓦石,殖芳芷於敗蘭,縱善,亦他人之眉目,非己之功也,況不善乎?”([日]空海撰,盧盛江校笺《文鏡秘府論校箋》南卷《論文意》,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423頁。)倚傍古人二字、三字語詞作詩,爲詩壇常見手法,然而高明詩人批評此法不啻“廁麗玉於瓦石,殖芳芷於敗蘭”,無論善與不善皆不可取。對於學詩者,毫無憑藉也難以爲功,故空海亦云“凡作詩之人,皆自抄古今詩語精妙之處,名爲隨身卷子,以防苦思。作文興若不來,即須看隨身卷子,以發興也。”([日]空海撰,盧盛江校笺《文鏡秘府論校箋》南卷《論文意》,390頁。)句圖正可以歸入“隨身卷子”之類,利用其中的詩語、妙句、佳篇啓發自己的詩興,以成篇什。吐魯番出土唐寫本句圖所示各層級範例,尤其三字詩語,既有源出古人之辭,又有別樣翻新之錦,模擬李白歌行的詩語與篇意較爲明顯,據此作詩,當有佳作。今人用心揣摩,可以理解句圖產生的特定的文獻現場,更可理解其背後為學習作詩者提供揣摩範式的機理。這份寫本的珍貴之處還在於它出現於唐詩生成的現時現地,沒有具體的解説,化繁爲簡,通過文本形態讓讀者對詩法見而知之,這對進一步認識句圖在詩學史上的價值尤其具有文獻意義。
此外,對比句圖和贊佛詩,可以發現寫本書籍的文獻折叠功能——通過分欄、大小字組合等形式用最小的紙面把多篇詩作折叠起來。吐魯番句圖三言至七言詩部分現存部分爲八行,如果按照滿行二十二字的標准完全展開,每首詩另起一行,則至少需寫作十五行;句圖十二月部分今作五行,如果完全展開,至少需多出一行,若全部合計,則從十三行展開爲二十一行。省下近一半的紙面。反過來,如果將法成贊佛詩折疊,大約可從十九行減省至八行上下。既能充分體現句圖的多重效用,又可激發讀者的興味,探索不同樣式的展開結果,從三言單句到五言、七言單句,又能連綴成三言、五言到七言詩的整篇。體量雖小,意涵豐富,充滿智慧。這樣的結構其實還存在於書儀或齋儀當中,舉凡可以根據場合、身分、角色等要素調整替换的字句都寫作小字,附注於大字正文之下,如果全部展開,則文本內容更爲豐富,洵可謂是中國古代重要的書籍體制和智慧。當展讀這件吐魯番句圖時,我們在惋惜傳世文獻“不足徵”之餘,也許會更加真切地認識到絲路黃沙中哪怕是殘紙斷簡,都是填補具體歷史情境“空白”的實物文獻,可以回到唐詩的“文學現場”,“重現或者説逼近這些文獻的來源——消失在文獻背後的斑斕的文學世界”(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前言》,51-52頁。)。
*本文係全國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員會項目“法藏敦煌文獻重新整理研究與編目”的階段性成果。
来源: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