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山间溪流,本自奔突,遇石则绕,逢崖则跃,终归大海,不复见其形。而人却不然,自以为有脚有口,便欲纵横驰骋,言无不尽。殊不知,溪之赴海,正因其有所不赴;海之能纳,正因其有所不纳。其中道理,竟在“克制”二字上。
山间溪流,本自奔突,遇石则绕,逢崖则跃,终归大海,不复见其形。而人却不然,自以为有脚有口,便欲纵横驰骋,言无不尽。殊不知,溪之赴海,正因其有所不赴;海之能纳,正因其有所不纳。其中道理,竟在“克制”二字上。
老子云:“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这话听来颇有些窝囊气,仿佛是教人缩头作龟,伏地成犬。其实不然。那溪水何尝不想一泻汪洋,只是它明白,奔泻之势愈猛,愈易干涸于中途。故而甘为天下溪,缓缓地流,迂回地走,终能汇入大海。这是水的智慧,亦是老聃的狡黠。世人只见其“守雌”的表象,不见其“知雄”的底里。克制并非怯懦,实是对天地运行之道的体认,是留余裕于造化,存退步给自己。
克制之难,尤在口舌之间。禅门有“开口即错”之说,向来被解为玄虚之谈,我看倒很切实。人之一生,有多少灾祸是从舌头上滚出来的?有多少是非是上下两片唇碰出来的?释迦拈花,迦叶微笑,彼此心照,何须饶舌?阳明先生讲“知行合一”,大抵亦是要人少说些漂亮话,多做些实在事。言多必失,古训昭然;言而不行,更是可鄙。嘴上说得锦绣灿烂,脚下却寸步不移,终究是自欺欺人。故智者讷于言,不是不会说,是不屑说,亦不必说。
人心浮动,如汤沸鼎,七情六欲便是底下的柴薪。阳明先生所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正是此意。每见世人,稍有不如意处,便血脉贲张,五官移位,俨然怒目金刚。究其根由,不过是不能克制胸中一点无明火。庄子妻死,鼓盆而歌,非是无情,乃是参透了造化循环,晓得哭也无益,不如顺应自然。这般境界,看似冷硬,实则是对天命最大的敬重,亦是对自身情绪最深的克制。
世人向来推崇“进取”,视克制为畏葸。殊不知天地生杀,四季轮转,从无一味进取之理。春生夏长后,必有秋收冬藏。收与藏,正是天地的克制。那田里的农人,断不会在播种的第二日就掘土查看,此便是农人的智慧,晓得克制查验之欲,以待天时。老庄讲“无为”,不是叫人挺尸,是要人莫妄为。克制妄为之欲,方能合于大道。
我尝见一陶人制器,抟土为胚,置于架上,需阴干七日,不得曝晒。有学徒心急,第三日便欲入窑,结果器皿皆裂。老陶人摇头道:“时候未到。”这“时候未到”四字,实是道尽克制之精义——尊重事物的节律,收敛一己的躁进。
真正的克制,终归不是为了旁人,乃是为了自己心地的安宁。放纵固然快意于一时,然快意之后,往往是一片狼藉,还得自己俯身去收拾。而克制虽似拘苦,却能换得长久的心平气和。此间得失,非大智不能察,非大勇不能行。
如此看来,那山间的溪水,日日流着,不急不缓,不言不语,竟是个深藏不解的智者了。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