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叔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钉着一个生锈的铁环,那是二叔年轻时拴牛用的。如今牛早就不养了,铁环却留在那里,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昨天下了场雨,村里的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二叔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钉着一个生锈的铁环,那是二叔年轻时拴牛用的。如今牛早就不养了,铁环却留在那里,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来了啊,进来坐。”二叔看见我,放下手里的烟袋锅。
他瘦了许多,胡子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婶婶走得突然,前一天还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袋奶粉,说是给隔壁李家的小孙子喝的,第二天就没了。
二叔请我喝茶,茶叶是婶婶生前囤的,说是对心脏好。杯子有点旧,边缘还粘着一小块灰色的东西,可能是上次喝牛奶留下的。二叔没注意,我也没说。
“婶婶的东西,你都整理好了吗?”我问。
二叔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的纸箱。“差不多吧,有些舍不得扔。”
纸箱上面贴着”永久保存”三个字,是用婶婶平时爱用的那种红色中性笔写的,笔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
村里人都知道,二叔和婶婶感情好。四十多年,从没红过脸。二叔年轻时脾气大,在砖厂干活,动不动就跟人急。婶婶却总能哄他开心,一盘花生米,两个卤鸡爪,外加半斤老白干,二叔的火气就消了大半。
“那个日记本的事,你听说了吧?”二叔突然问我。
我点点头。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婶婶去世后,二叔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看完后关起门来哭了三天。出来时,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其实……”二叔搓了搓手,“我想找个人说说这事。”
窗外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扬起一片灰尘。二叔家的玻璃窗震了震,但没完全关严,缝隙里钻进来一丝凉风。
“你知道的,婶婶不识字。”二叔说,“那本不是日记,是她画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蓝色的软面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婶婶,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她每天画的。”二叔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个简单的圆圈,旁边画了几条不规则的线,像是某种记号。第二页是相似的图案,但圆圈大了一些。就这样,一页一页,都是些看似随意的线条和符号。
“我一开始不明白,”二叔说,“后来才知道,这是她记录大明的。”
大明是二叔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哥。二十五年前,他出了事,是村里人都不愿提起的那种事。
那年大明十九岁,在县城技校学电焊。暑假回来,跟村里几个年轻人去河边捞鱼。不知怎么的,跟隔壁村的人起了冲突。石头、棍子齐上,大明一棍子打在对方头上,那人当场倒下,再没起来。
大明跑了,二叔和婶婶被警察带走问话。三天后回来,两人像老了十岁。村里人都以为大明会被抓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消息。
有传言说大明逃到了南方,也有说他出了国。还有更难听的,说他早就死了,埋在哪个荒山野岭。二叔和婶婶从不多说,只是每年清明,都会在自家后院的一棵桃树下烧纸。
“其实,大明一直在城里。”二叔声音很低,“这二十五年,婶婶一直偷偷去看他。”
我愣住了。
“那年事情发生后,警察来找过几次,但没抓到人。后来那家人要钱,我们东拼西凑给了二十万。婶婶说,大明不能就这么跑了,得自首。”二叔顿了顿,“大明也同意了,但法院判了十五年。”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大明进去没多久,我就得了肝病,差点没熬过来。婶婶怕我受不了,就瞒着我,说大明在广东打工,偶尔才能联系。”
二叔指着笔记本,“这些圈圈,是她每次去监狱看大明的记录。大的圈说明大明那天心情好,小的圈说明心情不好。旁边的线条,是婶婶带去的东西——直线是衣服,波浪线是吃的,点点是钱。”
我翻着本子,密密麻麻的圆圈和线条,像是一种特殊的语言,记录着一个母亲的爱和坚持。
“最后这页,”二叔指着最后一个圆圈,特别大,几乎占满整页,“是大明出狱那天。那天婶婶特别高兴,买了一只烤鸭,还有大明最爱吃的莲藕排骨汤。”
“那大明现在……”
“在市里开了个小电焊铺。”二叔说,“婶婶每个月都去看他,但从不让大明回村。她怕村里人议论,怕那家人知道了找麻烦。”
原来如此。我记得婶婶确实经常进城,说是给远房亲戚送东西。没人多想,婶婶为人热心,帮衬亲戚是常事。
“大明结婚了,有个儿子,都五岁了。”二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个圆脸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特别像小时候的大明。
“婶婶去世那天,应该是要去看大明的。”二叔说,“前一天晚上,她还准备了一袋子腌咸菜,说大明爱吃。”
二叔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二十多年啊,她一个人扛着。我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儿子在外面飘着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二叔的肩膀。
“婶婶走之前,可能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二叔说,“她这本子一直藏得很好,我都不知道放在哪。那天晚上,她特意放在枕头底下,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滴落在窗台的声音。
“大明知道婶婶走了吗?”我问。
二叔点点头:“知道。他来看过婶婶最后一面,趁着夜里,没人发现。”
想象着那个场景——久别家乡的儿子,偷偷回来,看母亲最后一眼——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大明想让我搬去城里住。”二叔说,“他怕我一个人在村里孤单。”
“那您……”
“我想过了,等秋收完,我就去。”二叔声音坚定了些,“婶婶这些年太苦了,一边瞒着我,一边还要照顾大明。现在该我去补偿儿子了。”
二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个腌咸菜的坛子还放在那里,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点。婶婶走后,没人再去动它。
“你知道这二十多年我最后悔什么吗?”二叔问我,“那天晚上,我要是拦住大明,不让他去河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您别这么想,二叔。”我说,“谁也不知道命运会怎样。”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婶婶生前常说,人这辈子,有些坎,躲不过去,只能一步步走过来。”
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院子里的水洼反射着斑驳的光。二叔的脸上,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却也有了些许宽慰。
第二天一早,我去集市买东西,碰见了村长。他问起二叔的情况,我只说还好。
“可怜啊,”村长摇摇头,“好好的一个家,儿子不知去向,老两口相依为命,现在连老伴也走了。”
我没接话。村长不知道的是,二叔的儿子其实回来了,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一周后,村里人发现二叔家的门锁上了,院子里的东西也少了大半。邻居王婶说,半夜听见有卡车的声音,但没在意。
又过了半个月,村委会贴出一张告示,说二叔把房子和地都捐给了村集体,用于修建老年活动中心。
消息一出,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二叔想不开,有人说他去寺庙出家了,还有人说他去投奔远房亲戚了。
只有我知道,二叔是去找大明了。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父子俩将开始新的生活。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乡亲的闲言碎语,只有一家人团聚的温暖。
昨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谢谢你那天来听二叔说话。他这些日子好多了,每天帮我看店,晚上教小孙子下象棋。对了,我们给小孙子取名叫’安安’,寓意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我知道那是大明发来的,心里暖暖的。
前几天回老家,经过二叔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铁环也依然挂在那里。新来的村干部说,等活动中心建好了,这棵树就得砍了。
我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那个生锈的铁环。它冰凉粗糙,却透着一股韧劲,像极了婶婶的一生——不声不响,却固执地守护着家人的秘密和幸福。
有些爱,深沉如水;有些秘密,重若泰山。婶婶用一本不识字的日记,记录了二十五年的等待和守护。那些简单的圆圈和线条,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深情的告白。
我想,若是有来世,但愿婶婶能少些苦难,多些欢笑。
晚上回到城里,我打开朋友圈,看见同事晒的亲子照,配文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我突然想起婶婶的那本蓝色日记,和那些看似杂乱却满含深情的圆圈。
或许,世间所有的母亲,都有自己记录爱的方式。有些用文字,有些用唠叨,有些用饭菜的香气,而婶婶,用一个个简单的圆圈,画出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牵挂。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我想象着二叔和大明一家,在某个平凡的夜晚,围坐在一起,听着小安安奶声奶气地讲学校里的趣事。
婶婶不在了,但她用生命编织的那张爱的网,依然牢牢地兜住了这个家。
晚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我仿佛看见婶婶站在二叔家的老槐树下,微笑着,满足地看着自己守护了一生的秘密,终于不再是秘密。
而这,大概就是生命最美的答案吧。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