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北平、天津求学谋生不成,我又回到了任丘乡间。在三十年代最初的几年里,我多数时间还是当乡村教师。由于日本鬼子占据东北并进而图谋华北,社会动荡,人心慌乱,正如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所说的那样:"华北之大竟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乡间同大城市一样,书是无法教了。我只能带
黑云压城
北平、天津求学谋生不成,我又回到了任丘乡间。在三十年代最初的几年里,我多数时间还是当乡村教师。由于日本鬼子占据东北并进而图谋华北,社会动荡,人心慌乱,正如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所说的那样:"华北之大竟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乡间同大城市一样,书是无法教了。我只能带着内人和孩子,弃教从商,在任丘城里开了一个小杂货铺。
1935年"一二·九"运动爆发之后,北平、天津的爱国学生曾坐车来到任丘,在街上宣传抗日,搞演讲,贴标语,唱歌曲。我们一家人也加入到欢迎爱国学生的群众行列中,送水,送干粮,募捐,学唱歌。学生们教歌情绪激昂,老百姓唱得热血满腔,他们那时教的几首抗日歌曲,我和老伴至今还能唱出来。
"何梅协定"之后,河北省政府被迫由天津迁往保定,省主席于学忠在迁途中在任丘短暂停留,在城里就形势问题作了一次讲演。我听过这次讲演,只记得于学忠讲话时情绪沉痛,对前途忧心忡忡。
那个时候,国无宁日,人无宁日,人们到处传说着:"日本鬼子就要打进来了!"什么是"鬼子"?为什么叫"日本鬼子"?我从来认为,把日本侵略军称为"日本鬼子",这个用词实在是太准确了,而且符合中国民间的语言特点。旧时的中国,有许多关于"鬼"的传说,"鬼"是什么,是专在夜间吓人、见不得阳光的丑怪。中国人早在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就把侵略军称为"洋鬼子"。由于创造了这个十分贴切而又富于国人幽默的专用词,随之又派生出与"鬼子"有关的多种称谓,称石油不叫洋油,而叫"鬼子油",洋人出产的布叫"鬼子标",留声机里的洋人笑也被叫作"鬼子乐"。随着其他帝国主义者在中国的没落,加之日本侵略军在我国国土上烧杀奸淫、无恶不作的罪行,"鬼子"这个叫法,后来就成了日本侵略军的专用词。
"鬼子就要来了!鬼子来了杀人放火!"从关东逃难来的人们,过去曾被八国联军烧毁过的村庄,经受过异族侵略的乡民们,学说着日本鬼子的罪行,估摸着鬼子来后将要出现的种种兽行。人们谈"鬼"色变,种地的心思没有了,过日子的劲头也泄了,该盖的房不盖了,不到出嫁年岁的姑娘纷纷找婆家,人们没有了主心骨,纷纷琢磨着如何来抵挡这场亡国丧家的苦难。
人们起初把救国的希望寄托在军队身上。"七七"事变之前,任丘就驻着二十九军的一百三十二师,师长就是赵登禹。当时任丘城里有一家照像馆,橱窗里悬挂着两张大照片,左边一张是赵登禹师长,右边一张是任丘前县长邵鸿基,此时已升为国民党的中央监委。赵登禹的队伍在任丘纪律还算严明,给我印象深的,是这个部队的军人人手一册《孟子》,可能是他们军长宋哲元最为信仰孟子学说,部队才有了此规矩。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任丘城里人人紧张不安,心急火燎。前线来的消息一个跟着一个,说是赵登禹师长在北平率领部下英勇抗击日寇。任丘城里也群情激愤,学生游行,群众集会。当时的任丘县长叫杨雨田,因为"雨"和"田"写在一起是个"雷"字,人们又叫他"杨雷"。这位杨县长在县城的集会上首先宣布了我军克复通州城的消息,他说,赵登禹师长身先士卒,率先登上通州城墙。群众欢呼鼓掌。杨县长越讲越激动,最后,他振臂高呼:"誓与任丘城共存亡!"
"七七太阳似火烧,日寇进攻卢沟桥。
卢沟桥儿丈八高,桥下清水流桥上是大道。
日本鬼子贼心肠,蛮横无理向我开炮。......"
人们虽然焦虑不安,但大战在即,还是盼望军队能够阻挡日本鬼子的来势。我家的几个小孩子天天举着小旗,喊着抗日口号,唱抗日歌曲,同大人的心绪一样,企盼着前线打胜仗的消息。
人们等来的却是失望,赵登禹师长浴血奋战,壮烈牺牲。紧接着,北平陷落,天津沦陷,部队往南撤。北平市长秦德纯、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都坐着小轿车退到了任丘,小轿车披着绿树枝做掩护。日本鬼子的飞机也在任丘上空转来转去。曾发誓与任丘城共存亡的杨县长,此时也忘记了前言,拉箱携包往南撤了,整个县政府只留下一个秘书看门。
一场大的风雨就要来了,说不定哪一天日本鬼子就要杀进任丘。黑云压城,人心浮动,人们面临着亡国的灾难。
沉渣泛起
每当兵荒马乱的时候,土匪兵痞这些社会渣子往往趁机兴风作浪。二十九军南撤之后,八路军未到之前,冀中平原上的土匪武装趁着这个时机嚣张起来,他们也会看风使舵,迎合民众情绪,打起"抗日"旗号,欺骗群众,招兵买马,实际上依旧抢男霸女,掠夺百姓,无恶不作。
在我的老家一带,闹腾得最凶的土匪是高顺成、高宁子和高狼。
高顺成是任丘长洋淀人,事变之前,他已发展成拥有上百人的土匪武装。他的这伙人多是地痞流氓,还有一些老兵油子。高顺成性情粗野,双手使枪,传说能百步穿杨。事变之后,他摇身一变,挂起"抗日"招牌,一些不明真相又急于抗日的良家子弟也加入到他的队伍中,后来号称有万人之众,自称为游击第一师。高顺成成了气候之后,旧习不改,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据说还派人到保定与日本人联络,准备改头换面当汉奸。八路军和共产党进入任丘之后,高顺成不买帐。我听说,他对共产党派到任丘的县长刘皑风就多次顶撞。刘皑风后来改任晋察冀边区教育处长,据说很有工作水平。有一次,高顺成还差一点要对刘皑风动武。
八路军解决高顺成的那一天,恰巧让我碰到了。那天,是青塔大集,我正在街上的太和堂药店,忽然听到枪响,人们传着把大土匪高顺成打伤了,他受伤后仍负隅顽抗,拒不缴枪,最后只得把他击毙了。消灭了当地无恶不作的大土匪,自然是人心大快。
我记得,八路军的宣传人员及时向赶集的人们宣传:消灭高顺成,不是清算他当土匪的旧帐,主要是因为他通敌,要当汉奸。高顺成还有一个四人智囊团,专给他出坏主意。高顺成死后,曾通缉过智囊团的成员,但最后的结果我就不得而知了。高顺成的尸体拉回他老家长洋店埋了。后来听说,日本鬼子占据任丘之后,日本兵还专门到高顺成的坟前祭奠他,可见他同日本鬼子的关系不一般。
高宁子是我们邻村天门口人,是高顺成的外甥,大名叫高广荣。高顺成的武装发展成高师之后,高宁子也成了团长。他当了团长,觉得世面上盛不下他了,霸道得很。先是同另一伙武装火并,掏枪打死了那伙武装的司令房振明。房振明是赵各庄人,事变前在任丘卖报为生,抗战开始招集人马,并请当过旧县长的孙次华作高参。高宁子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一个袭击打了房振明措手不及,又把他的人马降为己有。
高宁子不只横行霸道,还要广置田产。他在天门口建起高公馆,从青塔庙上买来五个牲口拉的大车,还把任丘城里的电话线一直拉到天门口高公馆。电话一响,高宁子的母亲就拿起电话,大言不惭地说:"我是高团长的老太太,有什么事,说吧!"高宁子的父亲还比较老实,小名叫高驴,大名叫高韦田,我与他有过一面之交。我家的一块地卖给过他,写文书时见过高驴,表面看来不那么张扬霸道。
高宁子这个人匪性十足,骨子里很反动。他仗着有高顺成这个后台,谁都不在乎,扬言:谁敢到他那里宣传抗日,他就打谁的黑枪。高顺成被解决之后,高宁子要在任丘城里闹事,他在拒捕逃脱时,被派去的部队打伤,一梭机枪子弹打在他的腿上。押到青塔审问他时,人们一动他的腿,他就疼得乱喊乱叫。高宁子作恶多端,被抗日政府处决了。他的土匪母亲、土匪弟弟也被法办。他的父亲高驴没什么罪恶,没掺和土匪通敌这些事,抗日政府也没动他。听说后来给他辟出高公馆的几间房子开了个小杂货铺。即使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抗日政府和人民群众还是很讲政策的,对高韦田也是区别对待。
高狼也是天门口有名的土匪,他同高顺成、高宁子可能不是一个帮伙。八路军解决高顺成、高宁子时,没收拾高狼。这个家伙匪性不改,出门带着一队护兵,吓的人们远远躲开。有一天,张各庄村唱大戏,高狼来了,同村的人告诉我:"快走吧,惹不起躲得起。"我看高狼此人其貌不扬,身挎盒子枪,不可一世,样子和派头都很吓人。高狼经常从我们村街上过,村里与他有瓜葛的人紧着向他打招呼,仿佛觉得同高狼说说话脸面上也荣耀。
高狼与高宁子略有不同,高宁子闹腾起来是广置田产,发家致富,高狼更讲究光宗耀祖,给先人挂匾立碑,他广请亲朋,在祖坟上立了一座"流芳千古"的石碑。高狼这个土匪企望"流芳千古",最后也落了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那一天,他给姨太太庆寿,搭起大棚唱大戏,请来戏班子演《包公下阴曹》,他和姨太太并肩坐在特意搭起的包厢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糕点果品。正演到包公下阴曹那一幕的时候,不知是哪位英雄,朝包厢里的高狼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子弹打进了高狼的后脑勺。听戏的人们立刻炸开了,四散逃走,连台上演包公的演员也穿着行头加入到逃跑的行列。那一天我没去看戏,但听说高狼被人打死了。不一会儿,逃难的人顺着街筒涌过来,卖糖堆的扛着糖堆架子跑,卖凉粉的推着车子跑,老包穿着厚底鞋提着戏装跑,拉胡琴的夹着胡琴跑……人们边跑边说:"真是神枪手哇!只一枪,就把土匪高狼脑袋开了花!"究竟枪是谁打的,事后也没得到证实,有说是八路军为民除害,有说是高狼仇家所为,反正是高狼死有余辜,大快人心。
高狼死后,他的一伙,还有他的家人,披麻戴孝,把高狼埋在他刚刚立过碑的祖坟上。他的姨太太在送葬的队伍里,还手提盒子枪,一口一声"要给高队长报仇"。
多年后,我看到二儿子刘端画的长篇连环画《播火记》,里面有绿林好汉李霜泗的女儿芝儿在戏园里击毙土匪张福奎的情节,同高狼之死的经过很相似。不知《播火记》此情节,是否取材这一真实的生活。
乱世无奇不有
事变之后,任丘还来过一个日本人委任的伪县长,此人姓姜,大概是占据天津的鬼子派来的。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伙人,甘心当日本鬼子的汉奸。这个伪县长一心想当县太爷,他不知道八路军派来的人已在任丘发动群众抗日,他也闹不清老百姓的心思,春风得意地来到任丘接管政权。
伪县长领着一班人马是坐船来的,他们从苟各庄下船一看,见没人来迎接,伪县长立刻暴跳如雷。不来迎接日本人任命的县长,这还了得!姓姜的伪县长骂骂咧咧,扬言要给任丘人一点颜色看。接的人终于来了,不过没带欢迎旗,没抬八抬大轿,也没有吹吹打打的乐队,而是带着绳子和手铐,把这伙汉奸抓了起来。可笑的是,这位姜县长还挺讲究吃,所带的一班人中有一个专给他做饭的厨子,准备在任丘享受一番。
伪县长一伙被关在城里的小意园,由共产党的特派员审问他们。原来趾高气扬的姜县长此时也蔫了,改口说不是来当日本人的县长,是来察看水灾的。可巧的是,从任丘邮局缴获了天津市伪政权寄来的邮件,大信封上都写着"姜县长收启",证据确凿,伪县长无言以对。只是那个厨子口口声声喊冤枉,说是到哪儿都是给人家做饭,没承想是来当汉奸。伪县长最后被处决了,那时也没汽车作囚车,是由行刑队架着到刑场的,路上伪县长的鞋子全掉了,他还求行刑的人替他把鞋穿上。这个丧失民族气节的人,临死还想衣履整齐,想必还要到阴间给皇军复命吧!
刘廨芬(1905-1995)离休干部,老教育工作者。小学毕业失学,辗转乡间任教,"七七事变"后,积极投身抗战,后成为脱产干部。新中国成立后,先在河北建设学院、河北省转业建设军人委员会任职,后到河北省新乐县工作,任县人委(县政府)委员、教育科(局)长、人大代表。晚年著有《世纪杂忆》和诗文多篇,留有书法、绘画多幅。
来源:读书有味聊忘老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