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表哥在饭桌上甩下一句:“露营那摊子,晚上多的是自愿钻男人帐篷的女人。”
表哥在饭桌上甩下一句:“露营那摊子,晚上多的是自愿钻男人帐篷的女人。”
我差点把紫菜蛋汤喷出来。
“你行不行啊,”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嘴角挂着油,“你们这些城市白领,不懂江湖,也不懂夜。”
我笑了,笑得很没礼貌。
“你这话放以前是要被打的,”我说,“什么叫多的是?你是统计过,还是做过抽样?”
他眯眼看我,像打量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你又不去露营,你懂啥。”他一抖筷子,仿佛给我判了个“无知罪”。
我妈踢了我小腿一下,让我别杠。
我夹了块豆腐,豆腐被我筷子戳了个洞。
我心里咕嘟咕嘟地翻腾,像锅里的汤差点溢出来。
“表哥,男女都自由,”我放下筷子,“你这话,听着味儿不对。”
他“嘿”了一声,像钓到鱼的老手。
“自由是自由,但是晚上冷啊,”他把话说得慢悠悠的,“有的人想热乎一点,有的人想热闹一点,帐篷口子一拉,悄悄就钻了。”
我被他的神态气笑了。
那种一副“我见多了”的老江湖姿态,老黄瓜刷绿漆,非要涂成嫩的不可。
“行,”我喝了口水,让自己别破防,“那我去一次,回来专门写个实录给你。”
他差点把筷子戳桌上。
“你去?你行吗你,”他摇头,笑意里带着小瞧,“露营又不是露天喝茶,手一抖,半夜掉沟里。”
我盯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轴。
越有人说不行,我越想去。
我给闺蜜萧然发了条消息:“周末走不走,露营?”
她秒回:“走啊,我早想试试,买了半箱子露营火锅底料,就等你开口。”
我看着她的回复,险些又破防。
这人对装备的理解,直插核心。
“火锅底料不用买半箱,”我回,“买防潮垫,头灯,防蚊喷雾,最最最重要的是,不要穿新鞋。”
她发来一个比心,附带一张她刚做的美甲。
“那我美甲能带去吗?”她问。
我脑子里立刻出现她抠地钉,指甲划出呲啦一道的画面。
“带啊,带来亮瞎帐篷。”我回。
消息发出去,就有种要干票大的气势。
我坐回桌边,端起碗,盯着汤里的蛋花,笑了起来。
表哥看我笑,不知道我在打什么算盘。
“你笑啥?”他问。
“我笑风,”我说,“风往哪边吹,我就往哪边扎营。”
他啧了一声,继续嚼红烧肉。
周五晚上,我把家里那块躲在储物间角落里的地垫翻出来。
灰掉了一层,像给我上了眼影。
我打了个喷嚏,一边擦灰一边骂自己眼瞎心盲,当时买得多开心,现在看着像买了块负担。
背包摊在地上,像一只摊死的甲壳虫。
我趴在地上点菜一样往里塞东西,充电宝,小药盒,湿巾,保温杯,卫生纸,口香糖,备用袜子,帽子,薄羽绒,手套,头灯,电池,和从某个群里薅来的“露营防狼三件套”。
那三件其实是个哨子,一瓶辣椒水,一支手电。
我笑出声,又收敛起来。
我不想让自己因为表哥那句话,把露营想得像黑白片。
我不是去打怪,我是去看树,听水,烤蘑菇,和人说话。
群里有人“滴滴”了一声。
是活动组织人,网名叫“阿南”。
他说周六早上八点集合,地儿在城北的五岔口服务区,车队走高速,营地是他朋友的土坡,能看见一条小河,卫生间是移动厕,垃圾自己带走,晚上有小型投影,不建议大开音量。
他在后头加了一句:“喝酒要节制。”
我看着这句,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尊重边界的人,是可以一起出去的人。
周六早上我起晚了五分钟,裤子穿反了,拉链还卡住了。
我站在镜子前扣拉链,眼睛微微发红,半是困意,半是想把自己从日常里抽出来的兴奋。
下楼的时候,我妈拎了个袋子追出来。
“你带上,”她说,“苹果,煮鸡蛋,还有你舅舅送的咸鸭蛋。”
我接了,袋子沉得像背了个小人。
我笑她像给我出门打秋风。
她指我额头:“不许夜里乱跑,记得发定位。”
我“嗯”了一声,心里暖得有点紧。
五岔口服务区车一辆接一辆,有人把后备箱一开,简直像小卖部。
气罐,椅子,折叠桌,卡式炉,咖啡壶,烤架,串串,小饼,披萨托盘,甚至还有人搬出一个小投影仪,交代插线板在哪里。
萧然穿着一条牛仔裤,脚下踩的新白鞋,鞋带还半松不松的,跟个冒牌货。
我看着她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出门前我不是说不要穿新鞋吗?”我问她。
她眨眼无辜地望着我。
“我这不是为了拍照嘛,”她说,“等拍完,我就换拖鞋。”
我捏了捏眉心,决定省点力气,把力气救给下午搭帐篷。
阿南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有点少年气。
他的副驾驶是个沉默的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却把绳子盘得工工整整。
“这是顾言,”阿南说,“他会在现场教大家一个‘风暴绑’。”
我从帽檐底下看见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那种眼神让你觉得地面是平的,风是可控的。
我点点头,心里把他列进了“可以问”的那一类。
我没把表哥那句话拿出来当旗子,但它像一根藓,绕在心里。
出发前,阿南给我们讲注意事项。
垃圾分类,火源,夜里不要离开营地太远,遇到野狗不要跑,把手举起,看起来比它大,慢慢退,不要盯着它眼睛。
“还要记住彼此的帐篷,”他笑,“晚上回来的时候别钻错。”
有人笑出声,笑声里有点坏。
我看向萧然,她正在给口红照镜子。
她冲我眨了一下,像在说:我努力。
我也笑了,笑里有点自嘲。
我其实有点怕黑。
小时候停电,我都要一边骂一边摸着墙找蜡烛,心跳止不住地上去,像被一只猫挠。
从服务区开出去,车队像一条细长的银鱼,伸向远处的山。
窗外的建筑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田地,稀稀拉拉的白墙瓦房,和一条为农田服务的窄路。
到了营地,太阳刚好从云边露出脸。
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湿意,草还是冷的。
大家像蚂蚁一样散开,找地,卸车,撑杆,拉绳。
有人的风绳绑在一块松土上,被风一拽,整块土拔起来,像拔了一颗牙。
顾言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土质。
“这块松,”他抬头说,“换到那边,踩实,再打钉,钉和地面的角度要低。”
他的手很稳。
他用锤子敲地钉的时候没有什么废动作,像砌砖的人,每块砖都知道该去的位置。
我在旁边看了会儿,学着他打钉,皮锤没拿稳,手指被震了一下。
痛感上来,我咬了下嘴唇。
他“嗯”了一声,递过来一副手套。
“戴上,”他说,“要不容易出血泡。”
我戴上,心里暗叹一声,果然是实战派。
萧然那边更精彩。
她把三角架撑开了,帐篷内衬刚挂起来,外账还没搭上,一阵风过来,内衬整张鼓起来,像一个被吹满的气球,带着她一起往后倒。
我跑过去抓住她,她鞋底从草上滑过,白鞋上立马一条泥印。
她看着那条泥印,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
“完了。”她说。
“别完,”我喘了一口,“鞋筋还在。”
我们两个像两只筷子夹一块豆腐,一起把帐篷按回地上。
阿南快步过来,把外账披上,三下五除二把风绳拉稳。
他笑着看萧然:“新鞋很勇。”
萧然哭笑不得,摸了摸鞋。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又有了光。
“拍照要开机。”她说。
我比了个“OK”。
帐篷搭好,椅子支上,小桌展开,风把杯子里的水吹出了一点点弧线。
大家开始各自忙活。
有人煮咖啡,空气里飘出酸甜的味道,有人切水果,把西瓜削出四四方方的块,有人摊饼,有人肉串,有人搬出音箱放了轻音乐。
整个营地像一个小城市,生活摊开,烟火从地表缓慢地往上升。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挺踏实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给我妈发定位,给表哥发了一张营地的照片。
照片里阳光刚好打在白色的外账上,帐篷下那一片阴影看起来像是被画出来的。
表哥秒回了一个挑眉的表情。
“晚上再说。”他打字很快。
我指尖停了一秒,又放下了手机。
午饭端出来,东西多得像小型自助。
阿南拿了一个盆,大家丢东西进去,藕片,金针菇,土豆片,肉丸,豆腐皮,底料倒进去,火“噗”一下亮了。
有人拿起一包方便面,折成小块撒进去,像是撒花。
我笑他吃现成,他笑说才叫生活。
我们边吃边聊。
这些人身份五花八门,有在医院做影像的姑娘,周末说话声音都会轻一点,说“习惯了”,有做外贸的小伙子,英语比中文快,有开花店的姐姐,手腕上有点干裂,但她笑起来像花店里那盏黄色的灯。
这群人的眼睛都亮,像把城市里暗着的光都带出来了。
吃到一半,有人喊:“看那边!”
我抬头。
对岸有一匹小马,黑得发亮,站在草里,看我们。
我们一群人看它,它也不动,像在开会。
萧然拿了相机,噔噔跑过去,远远地拍。
阿南说别靠近,有主人,别吓着。
太阳往西偏,草叶子边缘亮了一圈。
风穿过营地,带走了一点味道,带来一点新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血脉里的烦躁在收敛。
下午顾言给我们上了一个十分钟的“风暴绑”。
他拿绳子在手里一绕一绕,一个结就出来了,既好看又实用。
“这个结如果绑好,晚上大风的时候你的帐篷不会被掀,”他说,“风把它当朋友,推一把就走。”
我边看边跟着练,结果把绳子打成死结,耽误了半天。
顾言没笑我,他耐心地解开,用最简单的比喻形容,“像给鞋带打一个带尾巴的绕,尾巴留下来给风抓。”
他的语言很平。
我忽然想起表哥的语气,心里“哼”了一声。
真见过世面的,都是这样说话的人。
太阳落山,四周颜色像被人削过一层,再削一层,最后只剩一个薄薄的天幕。
灯亮起来,桌上有两盏露营灯,像两个安静的小月亮。
有人开了投影仪,把一张白布挂在两棵树之间。
电影播的是《绿皮书》,音量不大,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能盖住一句台词。
酒拿上来,有人说“只喝一点”,有人说“不喝”,有人说“帮我拿一听气泡水”。
阿南说“没问题”,给三个杯子倒了气泡水,笑着碰了碰杯。
我端着杯子,心里也有点松。
我不是个会喝酒的人,我喝了两口就脸红,像锅边那圈晚霞。
萧然在我旁边,也有点上头,眼睛亮亮的,像发光的蜗牛壳。
她悄悄跟我说:“他挺帅,”她指了指对面一个穿黑卫衣的小伙,“笑起来有点坏。”
我看过去,那小伙确实有点坏笑。
但也就那样,坏不坏更多看他怎么做事。
夜深一点,风变冷,大家把衣服裹紧了,围着小火堆坐。
有人弹吉他,敲了两下,声音有点跑,但心意在那。
我们咿咿呀呀地跟着唱,也没人嫌破。
这时候,事情开始变得有点浮动。
桌子那头一个姑娘站起来,往另一张桌子那边走。
她笑着,杯子拿得很稳,跟那边两个男生说了两句话,又笑了一下。
她往帐篷那边指了指,像在问借个东西。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很自然,没半分勉强。
她从那边拿了一件厚外套,披上,朝我们这边路过的时候,跟阿南点了点头。
阿南回她一个“OK”的手势。
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针,被轻轻碰了一下。
表哥的话像从草里蹦出来的一个子弹壳,凉凉的。
我又装聋了。
夜里十一点,风忽然大了。
风把投影布拍得“啪啪”,像两巴掌。
我们把布收了,等风小一点再看。
有家的帐篷角开始抖,风绳像弓弦。
阿南说:“都把风绳再张一张,看看钉。”
我拿着手电,去看自己的钉。
我这边还行,固得像一只鼓。
对面有人的风绳被绊了一脚,整根绳子弹起来,差点抽到人。
“不好意思!”那人连连道歉。
顾言从旁边过来,两步把绳子捉住,压地上,钉再打一遍。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把一面鼓重新调音。
风吹得人眼睛都有点酸,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像一团白。
这时候,我听见一声轻轻的“哎呦”。
我转头,看见离我们两帐远的地方,一个女生扶着帐篷,像是脚踩空了一下。
我走过去,她捂着脚踝,脸色白了一点。
她说自己刚上个厕所回来,路上踩了一块滑草。
她叫思齐,眼尾微红,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讲话却很轻。
她说自己有点冷,脚踝被风一吹更痛。
她的帐篷在河边那块空地,风直灌进去。
她同伴还在另一头,声浪被风割掉一半,只听见一个“哎”的尾音。
阿南过去看了看她的帐篷,说“你这边太空了,风口正对着”。
他想了想,对她说:“今晚先挪到靠中间这边来,或跟我们临时拼一下,风小了再回去。”
她点头,拿出手机想打给同伴,同伴没接。
她踌躇了一下,抬头看我们。
我正想说“你来我这”,萧然已经扯住我衣袖,小声说她自己的睡袋很窄,她怕自己翻不了身。
顾言看了看我们,戴上手套,很自然地说:“我帐篷是两人帐,我睡靠门这边,东西挪出一半腾下空间,你看你在里侧睡,外头风大。”
他说话不带一点别的。
他像在解释“水开了要关火”。
思齐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她点了头。
“多谢了,”她说,“我明早起来收拾给你。”
顾言“嗯”了一声,转身去搬他帐篷边的一堆箱子。
他动作快,像把一条河的石头重新摆了摆。
那一瞬间,我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不是酸,也不是别的,就是感到有一种分寸,在风里站直了。
我忽然觉得表哥那句话,像一把粗糙的扫帚。
它扫过每一个细节,把每一个真实都扫成灰。
你的眼睛就会被那堆灰糊住。
我不愿意被糊住。
我去拿了我的备用热水袋,倒了半袋热水,给思齐,她抱在怀里,身体放松了一点。
“谢谢你,”她小声说,“我明天请你喝咖啡。”
我笑,说:“伐要,给我讲个故事就行。”
她笑了笑。
夜里两点的时候,风更大了一会儿,又慢慢小了。
营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摸了两把,最后安静下来。
我在睡袋里转了两圈。
一边是萧然的轻呼吸,另一边是风穿过草的声音。
我很少在城市里听见这种声音,它跟空调外机不同,它不是“嗡嗡”,它是“刷刷”。
它过来又走,像跟你打招呼。
我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种声音睡着。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回到小学操场,风把我们班的旗拔起来,我追着旗跑,怎么也追不上,后来一个人把旗杆插回地上,对我眨眼。
那个人好像是顾言。
我被笑醒了,又发现是我的脑子乱配角。
清早,雾气像一层淡淡的滤镜。
有人爬起来煮粥,有人刚把头伸出帐篷,发出一个“哇”的打哈欠。
顾言那边安安静静的,他把帐篷半开的拉链拉上,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思齐跟在他后头,拎着她的鞋。
她冲我挥手,脸色比昨晚好多了。
“你脚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她让脚踩在草上,试着走两步,“昨晚抱着热水袋睡得很好。”
她朝我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我冲她点头,心里有一种看见一块石头落地的实在感。
吃早饭的时候,有人开始打趣昨晚的风。
阿南说:“看,风里露营才是露营。”
有人说:“我昨晚被风声吓醒两次,以为有人敲我帐篷。”
有人咯咯笑,越说越开。
“有人敲就敲呗,”一个穿彩色冲锋衣的姑娘笑,“开门问他点什么菜。”
大家笑翻了。
笑声是干净的,不带别的味道。
萧然悄悄对我说:“你看到没,那个彩衣的姐姐昨晚其实也换了帐篷,她同伴打呼,她去旁边拼了个。”
我“哦”了一声。
这世界确实比一句话复杂。
回程路上我给表哥发了消息。
我没有直接开怼,我只发了四张照片。
一张风绳,一张草地上的鞋印,一张火堆边烤蘑菇,一张是有人笑到眼睛看不见。
表哥回:“那钻帐篷的事呢?”
我看着消息,慢慢笑起来。
我回他:“有,昨晚有个姑娘脚踝扭了一下,挪去一个男生帐篷,纯粹为了不挨风,早上又出来喝粥了。”
他冻了五分钟没回。
然后发来:“你懂了就好。”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又上来了。
“我懂的是风该怎么走,人该怎么站,”我回,“不是你懂的那个‘多的是’。”
他发了一个“呵”。
一阵沉默。
我忽然有点疲惫。
我不想把这件事变成一场赢了就解恨的辩论。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窗外的田地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回到城里,生活又在我耳边拉锯,会议像风一阵阵,邮件像雨点噼里啪啦下。
这城市有时候挺像风大的营地,你必须打稳你的钉,把风绳拉好,不然别人一踩,你帐篷就塌。
但我心里多了一根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一个结打好了,风来了也不会直接拽走你。
下个周末,阿南又在群里发了一个活动。
这次是湖边,风比上次小,天更蓝。
他说有一个“露营分享会”,请了几个不同经历的人讲自己的故事。
我报名了。
萧然也报名了,她这次穿了一双看起来能踩泥的鞋。
她举起脚给我看,得意得像刚刚打了胜仗的兵。
“我长记性了。”她说。
我竖大拇指,心说你力气用到正地方了。
湖边营地像一枚镜子,太阳在上面铺了金箔。
我们照旧搭帐篷,照旧在日光里忙碌,照旧笑。
分享会在下午四点开始,大家把椅子围成一个小半圆。
第一个讲的是一个叫鹿鹿的女孩,她原来在一家大公司做HR,后来辞职做了露营地的管理员,两个城市跑。
她说她以前以为“生活”是一个标准答案,后来发现其实是一张填空题。
你今天填“粥”,明天填“蘑菇”,后天填“脚踝扭了的朋友”,再后天填“风里还睡着了的自己”。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细细的纹路。
第二个讲的是一个大叔,四十多岁,烤肉烤得一手好肉。
他说他以前脾气大,家里人都怕他,后来搞露营,风顺你就笑,风逆你也笑,有时候风把他新买的天幕刮走,他也笑,但笑完心痛三秒。
“我现在见人也笑,”他说,“我老婆说我像换了一个人。”
大家笑,连他的笑都打在水面上,裂了又合。
第三个,是思齐。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脚踝上贴着一个淡色创可贴。
她拿起话筒,声音不紧不慢。
她说她来露营,是从一个非常偶然的决定开始的。
“我之前一直跟一个人谈恋爱,”她说,“长,长到我以为我们结婚也是正常顺路。”
她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涩。
“后来我们分开了,他觉得我‘不安分’,我也觉得他‘太安分’,我们的‘分’不是那个‘分’,是两个不同的‘分’。”
她把“分”说得有点绕,但你知道她在努力尊重事实。
“分开之后,我就很焦虑,”她说,“我以为我不够好,我以为我需要去证明自己的‘好’。”
她抬头,看了看风。
“后来我来露营,”她笑,“第一天,风特别大,我把风绳打错了,整顶帐篷像随时要飞走,我急得想哭,有个女生过来帮我,她手很巧,一拉一绕,‘啪’就稳了。”
她学了一下那个动作。
“她说,你这条风绳,以后要打在你自己脚边,不要指望别人站。”
台下的人发出“嗯”的声音。
“后来我就在风里学会了跟自己说话。”她说。
“昨晚脚踝扭了,”她看向我,冲我微微一笑,“我临时换了帐篷,选的是一个人品我觉得稳的人,今天我谢谢他,也谢谢所有在风里帮过我的人。”
她把话筒递回去,掌声在水面上晕开。
我也拍手,我拍手的时候,感觉自己心里某个方向盘不那么偏了。
分享会散了,大家各忙各的。
傍晚有几个人跳进湖里游了一圈,喊着“冷啊”,上来披毛巾,像披了好几条云。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看湖面反光。
顾言走过来,拿了一个小凳在我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我的杯子。
“喝什么?”他问。
“姜柠檬。”我说。
他点头,眼睛看向湖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昨晚的事,处理得挺好。”
我转头看他。
“你说的‘换帐篷’?”我问。
他“嗯”了一声。
“你拿热水袋那段,”他说,“那是关键。”
我笑了,不知怎么着心里有点热。
“我妈说,热水袋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温柔。”我说。
他也笑。
风过来,淡淡的,像轻轻摸了一下我们肩膀。
他忽然说了一句:“我第一次露营是因为失眠。”
我“哦”了一声。
“城市太吵,我脑子里像有一条小电流,嗡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后来有人说,你去风里睡一夜,你看风会不会把你脑子里的那条线吹断。”
“吹断了吗?”我问。
“没有,”他笑,笑得像把一个结慢慢拉紧,“但风让那条线不再老缠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常温。
我想了想。
“我的线是‘非要对’。”我说。
他“嗯”。
我叹了口气,又笑了。
“不是所有事都能非要对。”我说。
他点头。
第二天清早,湖面被一层薄雾盖住,像谁给它披了一件衣裳。
我们收拾东西,把垃圾分袋装好,捡了几片不属于我们的纸。
回城的路上,我给表哥发了一条语音。
我说:“你说的那种情况,确实有,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这里不是谁谁谁去‘钻’,而是有人选择‘拼’,有人选择‘挪’,有人选择‘帮’,你如果只盯着两个帐篷之间那条拉链,你就会错过人跟风之间那条绳。”
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快。
我最后补了一句:“你下次要不要一起来?你来,别带偏见,带手套。”
他没回。
晚上十点,他发了一个“什么时候”。
我回他:“下周末,城南,林间。”
他发了一个“行”。
我盯着这个字,心里竟有一点少年感。
第三个周末,我们去了城南。
那边是松树林,地面是枯针叶,脚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一块古老的垫子上。
林子里光线稀碎,树影一起一伏,像水面。
我朝眼前这片林子打量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晚上肯定更黑。
表哥准时到。
他穿着一件迷彩外套,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整个人摆出一副“我见过”的样子。
我差点笑出声。
“别摆了,”我说,“来,绑绳子。”
他接过绳,手有点生。
他一边绑一边打量周围的人,眼神里油光少了点,疑虑多了点。
阿南跟他打招呼,朝他伸手,表哥回了一个握手,力道刚好。
顾言拿了两个地钉递给他,说:“试试这个角度。”
表哥照做,钉敲进松针底下的土里,发出实在的“咚”。
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放松。
搭完帐,大家坐下来喝水。
表哥没说话,他看着火上煮的玉米,发呆。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问他。
他“哼”了一声,像贡多拉碰到岸。
“看着看着,”他说,“就不想说。”
夜里我们围着火,风小,火安静地舔着木头。
有人讲笑话,有人讲自己在高速上看到一条狗独自过桥,大家心里瞬间软了。
不知谁放了一首老歌,温吞吞的。
有人坐起来跳了两步,笑得像个孩子。
突然有人喊:“哎,树后面有个影子。”
大家一愣。
阿南拿手电照过去,原来是一只猫,灰的,耳朵尖尖。
它怯怯地看我们,尾巴小心地摆。
我们放了一小碟水,一点点鱼罐头在旁边,猫慢慢靠过来,喝了几口,又退回影子里。
我们保持距离,只看它。
表哥靠近我一点,他低声说:“原来真的有野猫。”
我忍不住笑。
“你以为只有野话吗?”我说。
他也笑了一下。
我突然发现他肩膀放松了很多。
午夜,林子里黑得像一条轻轻盖在你身上的毯子。
大家收东西,把食物锁好,火灭干净。
我正在拉帐篷拉链,听见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说:“我这边有点潮,我去隔壁拼一下。”
另一边有人回应:“来吧。”
两个人走过我帐篷前,步子很轻。
我没有看他们的脸。
不是不关心,是这事不需要旁观者的眼光。
夜里的风像细毛,轻轻地扫过松针。
我躺在睡袋里,耳朵听到远处猫走过叶子的沙沙。
半睡半醒之间,听见表哥帐篷那边传来一声压着的“哎呀”,像锁子卡了一下。
接着是一阵小小的哗啦声,像他的水杯倒了。
我差点笑出声,很想过去敲他帐篷问一句:要不要“点菜”。
早晨,阳光像一块块碎金,穿过松针落在我们肩上。
表哥顶着一头乱发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空杯子。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看样子不是睡得很好。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没谁来敲我帐篷。”他说。
我噗地笑出声,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他自己也笑了,笑里有点自嘲。
“我昨天话说重了,”他挠挠后脑勺,“我承认。”
我端着杯子朝他举了举。
“欢迎回归地球人。”我说。
他伸手跟我碰了碰杯。
“不过,”他又说,“也不是没有,你看昨晚那两个,换帐了。”
他的语气已经没了当初那种“打秋风拿结果”的劲儿。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
我点头。
“有啊,”我说,“选择嘛,你又不是她们监护人。”
他想了想,抿嘴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午饭前,阿南说下午安排一个“边界工作坊”。
他拿了几张卡片,上面写着几句话。
“陌生人可以直接坐你旁边吗?”“夜里有人来敲帐篷,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主动去问别人的需求?”“你希望别人如何请求你的帮助?”
我们分成小组,掰着手指头说。
有人说自己会准备一个门帘,象征性挡一下。
有人说自己会把需求写在纸上贴在桌边,“需要帮忙拉风绳请敲两下桌子,不需要请敲一下”。
有人说“我会发朋友圈提醒,别半夜给我吓着”。
有人笑破了,说“你这太当回事了”。
我们笑过,还是认真地把一些“边界”的词说出口。
阿南说:“露营不是谁来谁就吃现成的饭,也不是谁来谁就被迫协作,它是大家带着自己的碗,自己的菜,自己的胃口,来的一个大锅。”
这话说得有生活味。
我点头点得快,一不小心点到自己太阳穴。
旁边的人笑了。
晚饭后,大家围着火讲一个“关于边界的小故事”。
我的故事是小学那会儿我特别喜欢红领巾,谁动我的红领巾,我会跟他干架。
大家笑。
我说:“我的边界不是脖子,是那条布。”
我又说:“长大后,我以为边界是墙,结果发现不是,是一条身体周围的风绳,你要知道风从哪边来,你要知道绳怎么打。”
顾言的故事是他第一天露营时,隔壁帐篷半夜吵架,他戴上耳塞,第二天早上问要不要帮忙换一条风绳。
大家“哇”了一声。
表哥的故事是他小时候跟我抢吃的,被我咬了一个牙印。
我差点乐得滚下椅子。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她的边界是食物。”他说。
我点头,把碗端起来护了护。
把话说出来,就像把常年在风里飘的衣角系到了自己的袖口。
那晚天很亮,我们看见流星划过。
有人“哇”了一声,有人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我没许愿,我把手插在睡袋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上周忘在里面的那张咖啡券。
我笑了,笑在心里。
这几次回来,表哥不再跟我摆那种“江湖”的架子。
他会在群里认真问:“野外用什么头灯好?”“垃圾要带回城怎么打包最好?”“遇到陌生人求助要怎么做?”
我想,人的成长,有时候就是从一声“你懂了吧”,变成一句“你来教教我”。
秋转冬的时候,群里来了一个新女孩。
她网名叫“小菜”,她说自己刚入坑,坐标在我们城市以北。
她问一些“新手问题”,比如“睡袋要不要买贵的”“露营要不要防晒”。
大家温柔地回她。
她说她对夜里怕。
她还说,她曾经在夜里从男生帐篷出来过,是因为自己冻得想哭,那边有多一个睡袋。
她加了一句:“我说谢谢,他说‘随便’,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才明白‘随便’两个字背后其实就是‘你安全’。”
她说:“我希望以后能做一个在风里跟别人说‘你安全’的人。”
我看完,眼眶热了一下。
我又笑了一下,心想:小菜,你这句话,是露营群里最好的一面旗子。
年末,公司忙成一锅粥。
我在办公室里坐到晚上九点,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个“已发送”,觉得眼睛里有砂。
我背上包,走出办公楼,风像一条冷的布,从我耳朵绕过去。
我给阿南发消息:“周末有没有营地?”
他回:“有,城西,山脚。”
我又给表哥发:“去不去?”
他回:“去。”
我又给顾言发:“你去吗?”
他回了一个“嗯”。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那股子“非要对”。
那么多场景,现在都长了出来。
露营这件事,被很多人拿来当一种社交潮流,和手冲咖啡,盘串,抱猫一样。
但我在风里遇到的那些人,他们比潮流厚一点。
他们会在你把风绳打错的时候慢慢教你,会在你半夜冷得发抖的时候递给你一个热水袋,会在你脚踝扭了的时候让出睡袋,会在你说“我怕”的时候告诉你“人都在”。
我也在慢慢学别的东西。
学做一个手势,表示“可以靠近”。
学做一个手势,表示“今天不要”。
学让自己不是一个一直对的锤,而是一个把钉敲稳的人。
那周末,城西的山脚风比前几次大,云也低,像要压下来。
我们搭了天幕,天空在我们头顶上,像一条半透明的布。
傍晚刚过,山风一下子像开了阀门。
天幕边抖起来,风绳“嗖嗖”地响。
阿南喊:“再加两根!”
顾言已经拿着绳子跑到风口那边,他的背影跟风里的绳子一样稳。
我在天幕这头和两个人一起拉绳,手不小心被绳子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顾言跑来,手上多了一副胶带,给我指了指手。
我摇头笑,说:“我这点皮,扛得住。”
他说:“扛得住也要贴。”
他给我贴上,手法干净。
风更猛了。
天幕被掀起,像要变成一只风筝。
“撤!”阿南喊,“先撤天幕!”
我和顾言一左一右,抓住天幕边,往内收。
风把我的帽子吹掉了,头发乱成一团,我埋头抓,像抱一只野兽。
撤下来的时候,我手臂已经酸得在发抖。
我们把天幕卷起来压在桌子底,呼出来的气白得像雪。
忙乱的时候,我瞥见旁边有人站着,像是愣住了。
我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
她转过来,是小菜。
她第一次线下见面,眼睛里急得要哭。
我说:“不是你一个人紧张。”
她点头,握紧了手心。
我把我的热水袋塞给她。
“抱着,”我说,“这是我妈传给我的温柔。”
她笑了笑,眼泪没落下来。
“谢谢。”
风渐渐小了。
天幕撤了,大家缩在帐篷边,拿出备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营地重新成了一个小小的城。
火炉点着了,锅里开始咕嘟咕嘟。
有人问:“这风,今夜会不会更大?”
阿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象图。
“夜里会有一阵,后半夜会小一点。”
大家心里有了底。
我坐下,肩膀还在轻微地抖。
顾言在旁边递给我一杯姜茶。
我抿了一口,热从喉咙一直烫到心脏。
表哥在火边翻着烤玉米。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了那个“你懂了吧”。
他只是朝我扬了一下下巴。
我也朝他扬了一下。
夜深,风如约而至。
它先是探头探脑地试了试,接着猛地推了一把。
帐篷边鼓起来,拉链微微响。
我在睡袋里睁开眼,耳朵里有一种远远的“呼”。
我翻了个身,萧然在我身边把帽子拉下了些。
她啊了一声,像梦里踩空了台阶。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事。”我说。
她嗯了一声,又沉下来。
我闭上眼,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在草上上轻轻踏。
有人停在我们帐篷前,敲了两下,节奏很轻。
我坐起来,拉链拉到一半。
外面是小菜,她抱着热水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睡得着吗?”她问。
我笑,摇头。
“你呢?”
她摇头,也笑。
“我……有点紧张,”她说,“我怕我的帐篷打得不牢,我怕半夜崩了。”
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营地里我心跳加速的那个夜。
“坐会儿?”我把门帘掀开一点,“喝点水。”
她进来,坐在门口,热水袋放在膝盖上。
我们小声说话,声音像两条细小的线,缠在一起,又不勒人。
过了十几分钟,她的呼吸缓了下来。
“我回去了,”她说,“谢谢你。”
我点头。
她站起来,拉开门,风一下灌进来。
她把拉链拉上,做了一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我没事,我去了。
我在黑里回了她一个一样的手势。
她的脚步声很轻,不一会儿消失了。
我又躺下。
风还在。
它像一条老河,夜里也不睡。
我脑子里忽然轻轻响了一句。
表哥说“多的是自愿钻男人帐篷的女人”。
我开始不信。
后来我信。
但我信的不是他的“多的是”,也不是他的那个“男人帐篷”。
我信的是“自愿”两个字配得上风,配得上夜,配得上热水袋,配得上你愿意把你的睡袋往里挪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在火边烤手。
小菜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我昨晚睡得可好了,”她说,“风到后半夜真的小了。”
我点头。
“我也是。”
表哥拿了两根玉米给我们,一人一根。
他说:“以后我也能跟别人说,露营时多的是自愿在风里互相挪的人。”
他卡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语言要练,”我说,“一口气别说太满。”
他点头,咬了一口玉米,嘴角是玉米渣。
我递给他纸,他接了。
他不再是“老黄瓜刷绿漆”的那个“见多识广”。
他像我们一样,是风里会累,会笑,会犯错,会修正的人。
我忽然想到前几次那些画面。
夜里两个人提着小灯走过,轻轻说一句“打扰了”。
有人把热水袋按在别人手心。
有人把绳留长一点,让风抓住而不是硬扯。
有人把自己在城市里练出来的锋利,装回了套子里,拿出来的是钝感友好。
有人在边界前停一下,说声“请”。
这世界上确实有很多种“钻帐篷”。
有避风。
有找人。
有聊天到凌晨三点的朋友。
也有自行定义的热闹。
但它们背后的主语,不是“你们女人”,也不是“你们男人”。
它是“我愿意”。
它是“我知道”。
它是“我负责”。
回到城里的那个晚上,我把那张咖啡券找出来,约思齐在公司附近的小店喝了杯咖啡。
她穿着灰色毛衣,笑看起来像冬日里的灯。
我们聊各自的工作,聊露营地的猫,聊她后来一个人去的海边营地。
她说她那次看见海,突然就不想“证明自己了”。
她说:“我就是我,风来,风去,我在这儿。”
她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
我点头。
我也在学。
学着把“我非要对”换成“我愿意练”。
学着把“我气不打一处来”换成“我缓一缓”。
学着把“我不信”换成“我看看”。
过年那天,我们一家又坐在桌边。
表哥这回没甩话。
他夹了一块鱼,鱼刺挑得干净。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再去?”
我说:“春天吧,草绿的时候。”
他“嗯”,像把一个小钉敲进了树干里。
我妈看我们,笑。
她说:“你们出去,记得带热水袋。”
我和表哥一起说:“记得。”
我们笑得像两个被风吹过的人。
我也想起那些晚上的风,那些帐篷下的小灯,那些在黑里说话的人,那些会帮你把风绳再拉一拉的手。
我想,这也许就是生活里最好的部分。
不是你赢了谁的一句“你懂了吧”。
也不是你证明了某个“多的是”。
是你在风里,看见彼此。
是你在风里,知道你可以对自己说:我愿意。
我愿意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挪一挪我的睡袋。
我愿意在自己害怕的时候,说一声“我怕”。
我愿意在别人判断的时候,放下一个“扫帚词”。
我愿意用手套,去握住那些本来会磨痛你的绳。
春天来的时候,草地真的绿了。
我们又去了一次营地。
这次有更多新朋友。
有人第一次打风绳,手忙脚乱,笑着叫“救命”。
有人把一盆花带出来,真的在风里给它浇了一小杯水。
有人在夜里唱走调的歌,我在旁边拍手,拍得很真诚。
表哥坐在火边,跟一个大叔聊怎么在风起的时候把天幕收得更快。
顾言在一块空地上教小菜一个新的结,叫“蝶结”。
小菜把结打错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突然“会了”。
她高兴得跳了一下,鞋跟在泥里陷了一点,她又笑,笑得像风吹开了的旗。
萧然坐我旁边,给我看她手机里拍的照片。
那照片里有我们的帐篷,像小小的屋子。
有我们的手,拿着杯子,拿着绳子,拿着不太稳定的笑。
她把照片放大到一个角落。
角落里,是我的热水袋。
我笑了。
我说:“那是我妈的温柔。”
她也笑。
她说:“那现在也是我们的旗。”
太阳落山的时候,风从山那边滑下来。
它先绕过你,然后把你朝它来的方向推了一下。
你站稳了。
你知道你在哪儿。
你知道你能往哪儿去。
你把绳拉紧一点,又松一点。
你把手伸出去一点,又收回来一点。
你在风里,像一个懂事的大人。
你也在风里,像一个心口很软的小孩。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人在饭桌上说那句话。
我知道我会笑。
我会说:“你来看看。”
我会说:“你别急着下结论。”
我会说:“你看,看风,看人,看手里的热水袋。”
我会在风里,继续把那些看不见的绳,一根一根打好。
我会在风里,继续给自己打一个结。
不是为了绑住谁。
是为了在风来的时候,站得稳,走得正。
是为了在夜里的时候,敢开口说一句:我愿意。
来源:悬崖上跳伞的冒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