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知识界范围都掀起了一股“顾准热”。当改革大浪激荡于中国大地时,大部分改革尖兵都多多少少受过他的影响。
参考资料:以学术为志业——“顾准热”的文化图景、柴静:顾准精确地预言“文革”暴风雨、顾准在文革中始终“不跪下”:他精确预言了那场风暴
“才智之高,一百年也未必能再出一个”。
有人曾这样评价顾准。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知识界范围都掀起了一股“顾准热”。当改革大浪激荡于中国大地时,大部分改革尖兵都多多少少受过他的影响。
有人把他誉为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第一人,有人说他是中国20世纪后半叶最具独立见解的改革思想家,也有人把称他为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良心与脊梁。
顾准半生坎坷,历经苦难,后半生的思考由此而发。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不愿屈服、宁折不弯的人而已......
01 财经天才1949年初,上海面临解放。
如何接管和改造这座旧中国最繁荣、最开放的城市,成为摆在中央眼前的难题。
当时的上海急需懂经济、懂城市管理的高级专业人才。
1949年2月前后,华东局抽调了近2000名财经干部,作为南下干部纵队的组成部分,浩浩荡荡进驻上海。
不久后,沪上出了三个名声最响的干部:第一是市长陈毅,第二是公安局长杨帆,第三就是财政局兼税务局局长顾准。
顾准1915年7月1日出生于上海的一个小商人家庭,兄弟姐妹十人排行第五,跟随母姓。曾在黄炎培创办的中华职业学校度过两年会计,后因家道中落,无力求学,12岁便在上海立信会计事务所当练习生。
15岁,顾准便以会计学方面的成就和造诣,在上海工商界崭露头角,被誉为“奇特的少年天才”。
19岁,他完成会计学著作《银行会计》,成为国内第一本银行会计教材,同时还在立信会计专科学校(今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沪江大学、圣约翰大学等学校兼任教授。
1935年,20岁的顾准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0年,25岁的顾准离沪参加新四军,历任中共苏南澄锡虞工委书记、淮海区财经处副处长。
后赴延安中央党校学习。
1946年1月回到华东后,先后担任中共中华分局财委委员,苏中区行政公署货管处处长、山东省财政厅厅长。
解放军解放上海前夕,任青州总队队长,积极准备接管上海。
1949年5月,随军回到上海,任上海市财政局局长兼税务局长。
当时的上海拥有上万家工厂,财税方面的事务极其庞杂,在经济上承担全国的“半壁江山”。
顾准全面接手上海的财政后,每一个部门要求拨款都是“十万火急”,每一方面的领导都冲着他叫喊。可是收不上税款,国库就是空盘子。
最焦虑的时候,他一天猛抽两三包香烟,弄得办公室里像着火一般。
顾准的确是个搞经济的天才,很快就稳定了局势。
那段时间,他干劲冲天,四处调研,到处听人家的报告,还要发布各种公文。
短短三年后,这座中国最大的工商城市就从一个近乎崩溃的烂摊子,变成了新中国的最大财源,为日后的计划经济体制奠定下基础。
据统计,1950年上海的税收额已占全国税收总额的22%,是交税最大户,为缓解新中国财政困难、抑制通货膨胀起到了巨大作用。
一些上海的老财务后来提起顾准,始终充满尊敬:“顾局长来事!那几年上海苦苦支撑全国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顾局长功不可没啊!”
可惜的是,天才大多没有好下场。
顾准是才华横溢的财税专家,也是骄傲的文人,是清高的知识分子。他过于骄傲,不懂“变通”,宁折不弯,所以得罪了太多的人。
正所谓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早在顾准风头无二的时候,悲剧就埋下了祸根。
02 被打成“右派”“三反”时期,上海指标有上千人。狂妄自大,不服管教的顾准,很快就成了靶子。
1952年2月29日晚,顾准被列为“三反”斗争中的“大老虎”,当即撤职。在此之前,这场灾难没有任何征兆。
顾准被撤职的理由是:“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自以为是,目无组织。”
在人人穿黄军装的年代,一个穿背带裤、处事特立独行的人,得到这样的评价一点也不奇怪。
由于撤职来的莫名其妙,顾准连检查都不知道该怎么写,甚至连批判自己的会议都没权参加。
不听话,不服用的结果,是被剥夺参与这个世界的权利。
那段时间里,顾准“别无一事……夜不能成寐,卧听马路上车声杂沓,渐渐沉寂,到又有少数人声的车辆开动的声音时,也就是天色欲晓了”。
撤职给顾准带来的刺激无疑是非常大的。不过好在,他又有时间读书了。
顾准找了几本初等几何,代数,微积分,开始学习数学。科学理性的冷静世界和热火朝天的阶级斗争截然不同,他很快就从数理逻辑中得到喜悦,以至于沉醉其中。
但是在内心深处,顾准还是觉得委屈和痛苦。他申请进入中央党校学习,由此开始了从革命家向思想者的转变。
党校学习结束之后,顾准不愿再当官,执意要去中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问题”。令人意外的是,他还真的研究出了一些门道。
顾准发现,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农业、轻工业停滞不前,经济发展严重失衡。
那时,中国计划经济已经全面推行4年。
眼光长远的顾准察觉到了计划经济的弊端。在一次党校会议上,他忍不住讲了两句,结果被在场领导厉声打断:“这个题目,就不必讨论了吧。”
顾准没有再说。他很清楚,再说下去,又要惹麻烦了。
他常在日记中劝自己:“想开一些,人嘛,难得糊涂,稀里糊涂过,图个安稳不好吗?明哲保身,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可是,他直到最后也没做到“稀里糊涂、明哲保身”。
在时代的洪流中,大部分都只能随波逐流,图个安稳的日子。但是总有一些像顾准这样的“傻子”,选择逆流而行。
1957年,顾准发表了《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一文,开始呼吁市场化改革。
顾准主张以真正的市场规律来调节生产,以市场价格的自由涨落来调节实现资源的有效配置。
在如今看来,这属于经济常识,但在半个世纪之前却并非如此。
当时,“三大改造”刚刚完成,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已经全面建立起来,“大跃进”的口号已经开始响彻大地。
现在的我们都知道,顾准是对的。但是在当时,这篇和意识形态大唱反调的文章,显得太超前了,甚至可以说超越了中国经济发展整整30年。
所以此文一出,立刻引发了一场地震:你顾准这是明目张胆和中央政策作对?
同年7月,苏联专家前来黑龙江考察。中科院令顾准等人陪同,期间,顾准多次与苏联专家发生争执。
一位同行的黑龙江干部十分不满,直接将小报告打到了北京。上面的人一看:顾准你这是“反苏”!
又是“反中央”,又是“反苏”,这还得了!
1957年,顾准得到康生的亲自“关照”,被打成“右派”,开除党籍,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劳改生涯。
可是他胸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03 预言“文革”1958年,顾准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口出狂言”,讽刺“土法炼钢”是“蛮干”。
在他看来,实事求是、坚守真理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本分。随之而来的后果,就是无穷无尽的批判、改造。
“哀鸿遍野”的大饥荒中,顾准已经没有力气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怒或者悲哀了。他在日记里写下:“至少应该记下一个时代的历史,给后代一个经验教训。”
1960年,顾准回京。
一年后,“右派”帽子被摘掉。
但是顾准似乎永远学不会“乖”,永远不懂怎么和现实达成妥协。
1964年,顾准翻译熊彼得的名著《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主义》。
里面有一句话让他印象非常深刻:“在民主法治制度缺失的环境中,道德限制和文明的思想方法会消失……”
顾准由此及彼,在当时的局势下,预感到了民主法治缺失将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他精确地预言:“中国的政治空气的大改变将从一年以后开始”。
如他所言,一年多以后,席卷中华大地长达十年之久的“文革”来临了,顾准和千千万万的“反动知识分子”一样被迅速打倒。
1966年,他被秘密羁押。
可是不管受了多少折磨,顾准始终有自己的底线。他在自述中说:“我在监狱中的态度非常顽固,直到了死不悔改的地步。”
因为一身傲骨,顾准受到的折磨比常人更多。一次“地头批判会”上,他对着袭来的拳打脚踢大喊:“我就是不服!”
有人让顾准写材料,揭发某个人和国民党有瓜葛。他不答应。对方当即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干脆把脸送过去。对方一连打了十几个耳光之后,终于打不下去了。
有一次,有人让顾准写罪行交代时,他只写了两个字——“读史”,这自然又招致一番毒打。
事后,顾准对朋友张纯音说:“这是一个非常的历史时期,冷眼旁观这一切,只当是在读史,看中国向何处去。”
顾准自己挨了不少整,但从未整过任何人。他曾和同在一个劳动队的孙冶方自豪地说:“我手上没有血。”
多年来,妻子汪璧是顾准最亲密的知己、搭档。但是十年浩劫开始后,为了保护家人,他不得不选择离婚。
1967年,顾准偷偷跑回家,却发现妻子早已面目全非,牙齿脱落,看起来奄奄一息。
汪璧一见他,大喊大叫:“你害人害得还不够,还要来害人?”
夫妻如此,父子关系也断了。顾准的四个孩子联名给他写了一封信,声明与顾准断绝父子关系!
从此以后,顾准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先后失去爱人和孩子的顾准,自嘲为“丧家之犬”。他依然每周写信回家,报告自己的状况,询问家人的消息,但从没收到过回信。
1968年4月,汪璧在家喝消毒水自杀身亡,书桌上留有她的一句话遗书:“帮助反革命分子销毁材料,罪该万死。”
顾准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一年后,顾准在河南息县劳动之际,才得知妻子已死,至于“死期、死况、遗言,一概不知”。他在日记中记载,晚饭时“悲从中来,脸伏在饭盆上失声大号”。
妻子的死,并没有令顾准沉沦。
虽然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但始终没有阻止他思想上的探索。
04 留给后人的灯“文革”后期,政治气氛松弛了不少。
经历那样一个时代后,很多人能够保住一条命已属不易,实在是没有精力想别的了。
可是顾准,还能在漫漫长夜中,保持思想的深度。
“九一三”事件后,顾准回到北京,得到了难得的研究机会。他以研究希腊城邦制度为起点,开始对世界历史作全盘的整理。
那几年,是顾准生命的最后几年,也是他学术造诣的黄金时期。
顾准每天怀揣几个冷馒头到北京图书馆读书,看遍历史、宗教、经济、政治各类的参考书籍,发着烧咯着血还坚持不懈。
他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一样,以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知识学养,分析中国的问题,探索人类的未来,为的就是找出一条后人可以走的道路。
在一个风雨如晦、万马齐喑的时代,旁人忙于保全自我,而他心里依旧在想着这个民族的未来。
眼见“文革”肆虐,顾准越来越觉得,中国的问题,绝对不是光靠经济改革就能解决的,而需要进行政治改革、文化重建。
这位经济学家由先秦而到法国革命,进而上溯到希腊的城邦制度,遨游在古今中外的人类文明史海洋中,进行大范围的思想探险。
“文革”十年,顾准写下了《希腊城邦制度》《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他说:“学术自由和思想自由是民主的基础,而不是依赖于民主才能存在的东西。”
此时,顾准对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思考,已经完全挣脱了意识形态的束缚。他预见,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相互渗透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这些文章闪耀的思想之光,后来令所有学者都深深折服。
05 顾准之死1974年,顾准因肺癌晚期病危。
长年的迫害,没有摧垮顾准的意志,却使他的身心备受摧残。
临终前,顾准说:“我并不怕死,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对于学术、政治无能为力了。”
顾准没能把他正在进行的民主探索进行到底,但他已尽心竭力。临终前,他不得不签了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肯签的“认罪书”。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离开人世前,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签字后,他对弟子吴敬琏说:“这是奇耻大辱。”
可最终,子女一个都没有来。
1974年12月3日凌晨,顾准在大风雪中去世了。
“我已经原谅了你们,希望你们也原谅我。”这是他留给孩子的最后一句话。
弥留之际,顾准曾告诉弟子吴敬琏:“待机守时,总有一天要变化,发生变化时要拿得出东西。”
多年后,吴敬琏成为了中国经济学界的泰斗,中国改革开放重要的参与者之一,被誉为“中国经济学界的良心”。至今,他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悄然而逝。
顾准走了,但他还是给我们留下了光亮。
顾准辞世时还不到六十岁,正是一生中思想最成熟的时期。他庞大的研究计划还未来得及展开,生命的时钟就戛然而止。
在给六弟陈敏之(1936年由顾准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新四军政治部、两淮盐务管理总局任职)的最后一封信中,顾准说:“中国的伟大的变化,我恐怕在中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他的确没有亲眼看到“文革”结束,也没有见证自己力主的市场经济在中国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顾准的思想,顾准的文字,却成了一笔宝贵的财富。
顾准最早提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被誉为“拆下肋骨当火炬”,“中国经济学界第一人”。
中国经济学泰斗孙冶方,于1980年代逝世前郑重指出,他于1950年代在中国提出价值规律,是受顾准影响的。
一个生不逢时、被剥夺身份的、被边缘化的知识分子,在险恶的环境之下仍在进行学术研究。
在某种程度上,顾准早已超脱了个体,他是一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一个独立的、在逆境中仍进行思考的文化符号。
来源:温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