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林薇,二十六岁,正在这座被霓虹灯包裹的城市里,用青春换一份不算太差的薪水。
手机屏幕的光,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叫林薇,二十六岁,正在这座被霓虹灯包裹的城市里,用青春换一份不算太差的薪水。
“闺女啊,你那头忙不忙?”
电话那头,是妈熟悉又有些遥远的声音,背景里是滋啦作响的油锅声,还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戏曲唱段。
“还好,妈,刚下班。家里都好吧?”我把冰凉的饭盒放进微波炉,靠在厨房冰冷的墙壁上。
“好,都好着呢。”妈的语气顿了一下,油锅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像是特意把火关小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的心跟着那变小的火苗,也微微揪了一下。
“你哥,林涛,婚期定了,就在五一假期。”
“真的?太好了!”我心头一热,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笑容,“五一我正好有七天假,我提前买票,回去好好热闹热闹!”
哥哥林涛,大我三岁,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几个人之一。
电话那头却是一阵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这沉默像一盆冷水,把我刚刚升腾起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妈?”
“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疲惫,“闺女,是这么个事儿……”
她又停顿了,似乎在斟酌词句,这让我更加不安。
“你哥这个婚,结得不容易。女方那边,彩礼、三金、房子装修,哪样不得花钱?我跟你爸这点积蓄,早就掏空了,还跟你舅借了点。”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五一假期,来回的车票多贵啊,顶你半个月饭钱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头,挣钱不容易,能省就省点。”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的意思是……这个婚礼,你就别特意赶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安心在那边上班,好好工作,多挣点钱。你哥这边,正是用钱的时候。”
她终于把话说完了,话说得那么顺畅,那么理所当然。
“闺女,假期你哥婚礼,你就别回来了,车费贵,好好给你哥哥挣钱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妈倚在灶台边的样子,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为了生计而不得不精打细算的愁苦表情。
她不是不爱我,我知道。
可她的爱,被现实磨得只剩下了斤两和价钱。
我的存在,我的归来,我作为妹妹想亲眼见证哥哥幸福的心情,在昂贵的车票和哥哥的“用钱需求”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你哥也说了,知道你心疼他,心意到了就行。你把省下的路费,还有准备的红包,一块儿转给你哥,比你回来一趟实在。”
我哥也这么说?
我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提示我那份冰冷的晚餐已经加热完毕。
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妈。”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哎,这就对了,还是我闺女懂事。”妈的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你哥娶了媳妇,你爸跟我也了了一桩心事。等将来,你哥日子过好了,也忘不了你这个妹妹的。”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未来的好日子,说着哥哥的懂事,说着新媳妇的漂亮。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我没有再听下去,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冰箱在嗡嗡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孤独。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家里只有一个鸡蛋,妈会敲开,把蛋黄小心翼翼地拨到哥哥碗里,蛋白给我,她说,女孩子吃蛋白皮肤好。
哥哥考上了镇上的高中,爸妈咬着牙给他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
我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爸只是默默地把他的旧自行车擦了又擦,推到我面前,说,路上小心。
我考上大学,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爸妈高兴之余,更多的是发愁。
妈背着我,悄悄跟爸商量:“要不,让薇薇去读个师专吧,毕业快,花钱少,女孩子家,当个老师安稳。”
是我爸,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第一次在家里发了火。
“娃有出息,砸锅卖铁也得供!”
后来,我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了大学,留在了这座大城市。
我拼命工作,加班加点,不敢病,不敢穷,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就是给家里打钱。
我以为,我的努力,我的付出,能换来他们同等的重视和爱。
我以为,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分到蛋白的小女孩了。
可今晚这个电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把我彻底打醒了。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可以被忽略的“丫头”。
我的价值,就是成为哥哥幸福生活的垫脚石。
我的功能,就是一个源源不断提供资金的“提款机”。
我擦干眼泪,打开购票软件。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趟开往家乡的列车。
G317次列车,历时六小时二十三分。
票价,六百八十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妈说得对,是挺贵的。
但我想回去看看。
不为别的,我只想亲口问问他们。
在他们心里,我这个女儿,究竟值多少钱?
或者说,除了钱,我还有没有别的价值?
我点了“预定”,然后付款。
手机屏幕上跳出“出票成功”的字样。
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这趟回家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一章 风雪归途
四月三十号的下午,我拖着行李箱,挤上了开往家乡的高铁。
车厢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泡面、火腿肠和人们归心似箭的焦灼气息。
我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密集的霓虹灯变成了零星的灯火。
我的心情,也随着这景色的变化,一点点沉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项目群的消息,老板在@所有人,祝大家假期愉快。
我划过屏幕,点开家里的微信群。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面只有四个人,爸,妈,哥,还有我。
最新的消息,是昨天我哥发的几张婚纱照。
照片上,哥哥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得有些拘谨。
旁边的准嫂子,叫张倩,长得挺漂亮,化着精致的妆,身上的婚纱看起来价格不菲。
妈在下面一连发了好几个“鼓掌”和“玫瑰”的表情,配文是:“我儿子真帅,媳妇真俊!”
爸爸也罕见地发了一条:“好。”
我盯着那张全家福式的幸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恭喜”吗?在他们明确表示不希望我回去之后,这句恭喜显得多么虚伪和讽刺。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天边,乌云密布,看起来像要下雨。
我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想用音乐隔绝外界的嘈杂,也隔绝内心的烦乱。
可耳机里放的是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的,还是妈那句话:“别回来了,车费贵,好好给你哥哥挣钱吧。”
这趟高铁,仿佛不是驶向家的方向,而是驶向一场审判。
我将作为原告,控诉他们的偏心和冷漠。
而他们,将作为被告,用亲情和孝道来绑架我。
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我这个原告,被判“不懂事”。
六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快到站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张网,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愁绪里。
走出车站,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小城的夜晚,远没有大城市的喧嚣。
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小区的名字。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几眼。
“闺女,放假回来啊?从外地回来的吧,看这打扮。”
“嗯,从上海回来的。”我淡淡地应了一句。
“哎呦,大上海!那可是好地方,”司机立刻来了兴致,“挣钱多吧?还是大城市好啊,我们这小地方,死气沉沉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
路边的梧桐树,比我离开时又粗壮了不少。
街角的“老王烧烤”,还亮着灯,几个男人正围着桌子喝酒划拳。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熟悉得让人心安。
可我的心,却怎么也安不下来。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我们家住在三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亮照出斑驳的墙壁和布满灰尘的扶手。
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战场。
家门口,贴着大红的“囍”字,在手机的光照下,红得有些刺眼。
我能听到屋子里的说话声和笑声。
有我妈的,我哥的,还有一些陌生的声音,大概是亲戚。
屋子里很热闹。
而我,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响这扇门。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了门铃。
笑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我哥,林涛。
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的复杂表情。
“薇薇?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似乎想把我挡在门外。
他这一句话,一个动作,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地割。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里。
客厅里坐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
我妈正陪着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妇人说话,那应该就是我未来的嫂子,张倩的母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惊讶。
我妈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拉了进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的动作很快,力气很大,像是怕被邻居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景。
“你这孩子,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气和埋怨。
她不是在欢迎我,而是在质问我。
质问我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非要回来“添乱”。
我看着她,这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
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她拉着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温热。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上了喉咙。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哥结婚,我这个当妹妹的,能不回来吗?”
我的话不大,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哥打断了。
“哎呀,薇薇,你这……快进来,外面下雨,冷。”林涛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他把我往客厅里推,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爸,妈,各位姨,这是我妹妹,林薇,从上海特意赶回来参加我婚礼的。”
他特意加重了“特意”两个字。
亲戚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露出客套的笑容。
“哎呦,这就是薇薇啊,长这么大了,真水灵。”
“在上海工作,有出息!”
“这兄妹感情就是好,这么远还赶回来。”
那些虚假的夸赞,听在我耳朵里,只觉得无比刺耳。
我看到,坐在沙发主位上的张倩和她母亲,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那种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我爸,那个沉默的男人,从角落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回来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嘶哑。
他接过我湿漉漉的外套,默默地挂在衣架上,又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他把杯子塞到我冰冷的手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心里,让我那颗冰冷僵硬的心,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在这一片虚伪和尴尬的氛围里,只有我爸的这杯热水,是真实的。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不是跟你说了别回来吗?你这一回来,人家女方怎么看我们家?还以为我们家连个路费都出不起了!”
她的逻辑,让我觉得可笑又可悲。
原来,她不让我回来,除了心疼那点路费,更重要的,是怕在亲家面前“丢面子”。
怕他们觉得,我们家需要一个远在上海的女儿,省下路fen来贴补儿子的婚礼。
在她的世界里,面子,比女儿的心情重要得多。
“我回来了,不也一样可以给哥钱吗?”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妈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就在这时,未来嫂子的妈,那个精明的妇人,开口了。
“哎呀,亲家母,这就是你那个在上海当白领的女儿啊?真是年轻有为。”
她的话,看似夸奖,却把“白领”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我,笑眯眯地问:“小薇是吧?一个月挣不少钱吧?你哥结婚,你这个当妹妹的,准备了多大的红包啊?”
她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捅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整个客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我妈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抬起头,迎上那个妇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回来,就是为了当面把红包给我哥。”
“至于红包有多大……”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就要看,我这个妹妹,在你们心里,值多大了。”
第二章 无声的角落
我的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倩她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快。
我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铁青。她狠狠地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那力道,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她压着嗓子低吼,声音里满是惊慌。
还是我爸,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来来来,都吃水果,吃水果。倩倩妈,尝尝这个,甜。”
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像一堵沉默的墙,不着痕迹地隔在了我和张倩她妈中间。
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亲戚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只是话题,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
我就像一个闯入别人宴会的局外人,被孤立在一个无声的角落里。
我哥林涛,自始至终,都像个没事人一样,陪着他的未婚妻张倩,给她削苹果,递水果,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的突然出现,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我端着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水,默默地走回了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已经占满了所有空间。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还摆着我高中的课本和复习资料。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明星海报。
这里,曾经是我躲避外面一切纷扰的港湾。
可现在,这个港湾也让我感到窒生。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里住到婚礼结束。
客厅里的喧闹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我能听到张倩她妈高声谈论着他们家给张倩准备了多少嫁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们家给的彩礼还不够“有诚意”。
我能听到我妈用近乎谄媚的语气,保证着婚礼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绝不会委屈了新娘子。
我还能听到我哥,时不时地插一句:“妈说得对。”“倩倩你放心。”
这一家人,其乐融融。
而我,这个“特意”从上海赶回来的妹妹,却像个多余的摆设。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我爸探进头来。
“薇薇,还没睡?”
“爸。”我站起身。
他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愧疚。
“你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这样的话,从小到大,我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都是在我妈因为偏心哥哥而让我受了委屈之后,我爸都会这样来安慰我。
以前,我会觉得温暖。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力。
“爸,她不是刀子嘴,”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她只是不觉得那些话是刀子。”
我爸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爸给你的。”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用桃木雕刻的小兔子,雕工很精致,兔子的眼睛活灵活现,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我的属相,是兔。
“爸……”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爸是个木匠,年轻时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
他很少说话,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他手里的刻刀和木头里。
小时候,我的玩具,都是他亲手做的。木头的小马,竹子做的风车,还有能发出清脆响声的拨浪鼓。
哥哥的玩具,则是从商店里买来的,塑料的变形金刚,带遥控的赛车。
我曾一度以为,是爸爸更爱我一些。
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把他认为最好的、独一无二的东西给了我。
而在妈和大多数人眼里,那些手工的东西,不值钱。
“你哥结婚,家里乱,也没顾上你。这个,就当是爸补给你的。在外面,一个人,要好好的。”
他拍了拍我的手,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
我紧紧地攥着那个小兔子,木头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这小小的、不值钱的木雕,比客厅里那些关于彩礼、三金、红包的昂贵讨论,要珍贵一万倍。
“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回来?”我抬起头,轻声问。
我爸沉默了。
他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雨还在下。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家里……是有点难。”
“你哥那个工作,你也知道,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倩倩家里条件好,咱们不能让人家姑娘受了委"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知道,这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所以,就该我受委屈,是吗?”我接过了他的话。
我爸的肩膀,塌了下去。
这个在我心里一直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老和疲惫。
“薇薇,爸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
我知道,他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一边是强势的妻子和不成器的儿子,一边是远在他乡、让他骄傲又让他心疼的女儿。
他想一碗水端平,可家里那碗水,早就倾斜了。
“爸,我不怪你。”我把小兔子放进口袋,贴身收好,“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血缘亲情,要用金钱来衡量。”
“想不通为什么我努力工作,到头来,只是为了给哥哥的幸福买单。”
“想不通为什么我回家,成了一种‘不懂事’。”
我爸无言以对。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早点休息吧,”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明天……明天我带你去我那木工房看看,我给你哥,做了个好东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喧闹声,再一次涌了进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是我哥的房间。
我能隐约听到,他在和张倩打电话,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宝宝,睡了吗?……我当然想你啊……放心吧,我妹那边,我会搞定的,她就是小孩子脾气……红包少不了你的,保证让你满意……”
我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的委屈,我的质问,我的千里迢迢,都只是一场为了“红包”而上演的闹剧。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或许,我真的不该回来。
第三章 父亲的木工房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
我妈和几个亲戚正在高声讨论着婚礼的流程,从酒店的菜色到婚车的品牌,事无巨-细。
我哥林涛则在一旁,殷勤地给未来岳母端茶倒水,言语间满是恭维。
没有人来叫我起床,仿佛这个家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我默默地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哎,薇薇,你干嘛去?”我妈眼尖,看到了我。
“出去走走。”我淡淡地回答。
“早饭在桌上,自己去吃。别走远了,今天要去酒店看场地,你跟着一块儿去,认认门。”她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下属。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微凉。
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向着城南走去。
我爸的木工房,就在那里。
那是一间临街的老房子,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松木香气。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我爸正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背,在一块巨大的木料上专注地雕刻着什么。
阳光从天窗洒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灰尘的刨花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怎么起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我撒了个谎。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木料。
那是一个箱子的形状,很大,用的是整块的香樟木,上面已经雕刻出了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
“这是……樟木箱?”我有些惊讶。
在我的家乡,女儿出嫁时,娘家会准备一个樟木箱作为嫁妆,里面装满被褥和新衣,寓意着一辈子的富足和安康。
“嗯,”我爸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箱子上的雕花,“给你哥他们的新房准备的。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喜欢那些什么欧式、现代的家具,看不上我们这老手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倩倩那孩子,想要个带梳妆台的大衣柜,你妈也说,这箱子又笨又重,不实用。可我总觉得,结婚是大事,得有个像样的东西压阵脚。这叫‘压箱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
他一边说,一边用砂纸细细地打磨着木头的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块料子,是我年轻时候就存下的,是块好料。你闻闻,多香。”
我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樟木香气扑鼻而来,能驱虫,能静心。
“爸,这得花不少功夫吧?”我看着那精美的雕刻,由衷地赞叹。
“慢工出细活嘛。”我爸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做木匠活,跟做人一个道理,不能图快,不能省事。一刀一凿,都得对得起手里的木头,更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拿起刻刀,指着龙身上的一片鳞片对我说:“你看这里,每一片鳞片的方向和弧度都不能一样,这样雕出来的龙,才是活的,才能飞起来。”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再看看那条在木头上栩栩如生、仿佛要腾云而去的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
在那个所有人都忙着计算金钱和利益的家里,只有我爸,还在坚守着一些看似“无用”的东西。
是手艺,是传统,是良心,是那份不计成本、只为最好的心意。
“爸,”我轻声说,“真好看。”
他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
“你哥不懂这些,倩倩那孩子估计也看不上。不过没关系,我做我的,他们用不用,是他们的事。”
他从一堆木料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还没上漆的木盒子,递给我。
“这个,本来想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木梳。
梳子是用黄杨木做的,木质细腻,颜色温润,上面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你从小就喜欢兰花,”我爸说,“爸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给你,就做了把梳子。用这个梳头,能活血,对头发好。”
我拿起那把木梳,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我爸掌心的温度。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是为了这把梳子哭,我是为了这份被看见、被珍视的心意而哭。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懂事”,应该为哥哥付出。
只有我爸,他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有自己喜好、需要被关爱的“女儿”,而不是一个“妹妹”的附属品。
“爸……”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哭什么。”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给我擦眼泪,粗糙的手指刮得我脸颊生疼。
“在外面受委"了?”他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把昨天在客厅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张倩她妈那句咄咄逼人的问话,也包括我那句赌气式的回答。
我爸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刻刀,继续一下一下地雕着那片龙鳞,刀锋过处,木屑翻飞。
工房里,只剩下刻刀和木头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才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异常地平静和坚定。
“薇薇,你想给多少红包,就给多少。”
“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你有权利决定怎么花。”
“谁也别想绑着你。”
“你哥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这个婚,不结也罢!”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愣住了。
在我印象里,我爸一直是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人。
在家里,他总是被我妈压着一头,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强硬的一面。
原来,他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深沉的爱和坚守。
他有他的底线,有他的原则。
他的底线,就是他的孩子,不能被这样物化和欺辱。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和迷茫,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爸,用他最朴素的方式,给了我最坚实的支持。
“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擦干眼泪,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是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我决定,留下来,参加这场婚礼。
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我爸。
为了他亲手雕刻的樟木箱,为了他口中那份“不能丢”的规矩和良心。
我想亲眼看看,当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被摆在那些用金钱堆砌的虚荣面前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第四章 一场明码标价的谈判
我从木工房回到家时,客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我妈和我哥,还有未来的嫂子张倩。
三个人正围着茶几,气氛看起来有些凝重。
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我走过去,瞥了一眼。
“酒席三十桌,每桌1888元……”
“婚庆公司,套餐价28888元……”
“婚车租赁,头车加跟车,8000元……”
“彩礼,十八万八……”
每一行,都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哪里是婚礼预算,这分明是一张勒索清单。
“薇薇回来了?”我哥抬头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张倩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去玩手机,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妈看到我,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把拉住我。
“薇薇,你来得正好,快来帮着看看,你哥这婚事,还有哪里需要花钱的,可别漏了,让你嫂子家挑理。”
她的语气,仿佛我是一个专业的婚礼策划师,或者一个移动的银行。
我抽出被她抓住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离他们远远的。
“我看不懂这些。”我冷冷地说。
我妈的脸色一僵。
张倩“嗤”地笑了一声,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阿姨,你这个妹妹,好像不太好相处啊。”她对着手机屏幕,阴阳怪气地说。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倩倩,你别误会,薇薇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就是刚回来,有点认生。”她慌忙解释,那样子,卑微得让人心疼。
“妈,”我哥林涛终于开口了,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你怎么跟嫂子说话呢?快给嫂子道个歉。”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我道歉?
就因为我没有热情地参与到这场金钱的瓜分中吗?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直视着他。
“你……”林涛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
“好了好了,”张倩终于放下了手机,她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一家人,“一家人,别为我伤了和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林薇是吧?我听林涛说,你在上海当程序员,一个月工资两万多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我妈和我哥耳边炸响。
我看到我妈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哥的表情,也从尴尬变成了期待。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程序员好啊,高薪职业。”她自顾自地说着,“不像我们林涛,在小县城里,一个月就那么几千块钱,养家糊口都难。”
“我爸妈呢,也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他们就希望我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不受委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在我哥的自尊和我妈的软肋上。
“所以呢?”我终于开口。
“所以啊,”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我妈昨天跟我说了,觉得十八万八的彩礼,有点少了。毕竟,现在猪肉都涨价了,对吧?”
“她说,要不,再加十万。凑个二十八万八,寓意也好,‘爱发又发’。”
“当然了,这十万,也不是让叔叔阿姨出。我们知道你们家情况,也挺不容易的。”
她说着,把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身上,像一个即将宣布胜利的将军。
“这十万块,就让你这个当妹妹的,给出吧。就当是,给你哥和你未来嫂子的新婚贺礼了。我想,你一个月挣两万多,拿出十万块,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这十万块,不是我需要不吃不喝加班熬夜才能攒下的血汗钱,而是路边随便就能捡到的大白菜。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妈张着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哥林涛,则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沙发的扶手,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护到大的哥哥。
在这一刻,我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失望。
他的未婚妻,正在用最侮辱人的方式,向他的亲妹妹“勒索”。
而他,这个本该站出来维护家人尊严的男人,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默许。
他的沉默,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兄妹情谊,割得支离破碎。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啊。”我说。
我妈和我哥,都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张倩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过,”我话锋一转,看着张倩,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张倩警惕地问。
“这十万块,我可以出。但是,婚礼那天,我要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亲手交给我哥。”
“而且,我要在台上发言。”
“我要告诉所有人,这十万块,是我这个当妹妹的,给我哥的‘买断费’。”
“从此以后,他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都与我林薇,再无任何关系。”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他们心上。
“你……你疯了!”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尖叫着,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林薇!你太过分了!”我哥也终于爆发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瞪着我。
只有张倩,脸色煞白,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妹妹,会如此刚烈。
“过分?”我冷笑着站起身,迎上我哥的目光,“哥,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到底是谁过分?”
“她当着你的面,羞辱你的父母,勒索你的妹妹,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还是个男人吗?”
“林涛,我瞧不起你!”
“你……”我哥被我骂得狗血淋头,扬起手,似乎想打我。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沾着木屑的刻刀,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死死地盯着我哥。
“爸……”我哥的手,讪讪地放下了。
我爸没有理他,他走到茶几前,看了一眼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然后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张倩。
他拿起那张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这个婚,”他看着张倩,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林家,不结了。”
“把我们给的彩礼,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从此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我们林家虽然穷,但还没到要卖女儿给儿子娶媳"的地步!”
第五章 一只被嫌弃的木箱
我爸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开。
张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最好欺负的老头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叔叔,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结结巴巴地问。
“意思就是,”我爸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林涛!”张倩尖叫着转向我哥,寻求支持。
我哥林涛,看看我爸,又看看张倩,整个人都慌了神,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爸,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他试图打圆场。
“我没生气,”我爸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觉得,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倩倩,”他转向张倩,“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拿不出几十万来办一场惊天动地的婚礼。我儿子,也没那个本事挣大钱,他就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普通人。”
“你要的是宝马豪宅,我们给不起。你要的是荣华富贵,我们更是想都不敢想。”
“你如果图的是这些,那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
我爸的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诛心。
他没有指责张倩的贪婪,只是点明了彼此之间的不匹配。
这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有力量。
张倩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好!好得很!”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名牌包,“林涛,这话是你爸说的,我记住了!你们林家,今天是怎么对我的,我也会记一辈子!”
“分手就分手!谁稀罕!以为自己儿子是什么香饽饽?要不是看他老实,我早就……”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我妈打断了。
“倩倩!别走啊倩倩!”我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一把抱住张倩的胳膊,苦苦哀求,“他爸是老糊涂了,你别听他的!彩礼的事,我们再商量,再商量……”
“妈!”我哥也急了,他想去拉我爸,“爸你少说两句!”
“商量什么?”我爸冷冷地看着我妈,“把薇薇卖了吗?把这个家卖了吗?去满足她那无底洞一样的虚荣心?”
“我告诉你,王秀英,”他指着我妈,连名带姓地喊,“这个家,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轮不到你来做主卖儿卖女!”
我妈被我爸的气势镇住了,她愣愣地松开了手。
张倩得了自由,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冲出了门,临走时,还用力地摔上了门。
那一声巨响,仿佛宣告着一场闹剧的结束。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哥林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我妈,则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完了……全完了……”她喃喃自语,“我的儿子啊……这婚事就这么黄了……我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哭着哭着,忽然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憎恨。
“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她指着我,尖声叫道,“你要是不回来,什么事都没有!你一回来,就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你哥的婚事都被你搅黄了,你满意了?你开心了?”
我看着她扭曲的面孔,心里一片冰冷。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怪我。
她不怪张倩的贪得无厌,不怪我哥的懦弱无能,却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妈,”我平静地看着她,“你觉得,没有我,这场婚事就能顺利进行吗?”
“就算我拿出那十万块,你觉得她就会满足吗?”
“她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你们拿什么去填?用我的工资?用爸的养老钱?还是用这个家?”
“那样的儿媳妇,那样的亲家,你敢要吗?”
我妈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一个劲地哭。
我爸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这样的媳女,不要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他的房间。
不一会儿,他和我哥两个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用红布盖着的东西,走了出来。
是那个香樟木箱。
我爸掀开红布,露出了那雕刻着龙凤呈祥的箱子。
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那箱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淡淡的香气,像一件沉默而高贵的艺术品。
“涛子,”我爸指着那个箱子,对我哥说,“这是爸给你准备的结婚礼物。”
“爸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最好的料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爸没什么钱,也给不了你什么。这是爸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爸希望你明白,一个家,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而是有没有用心去经营。”
“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不是能挣多少钱,而是有没有担当,能不能护住自己的家人。”
我哥林涛,抬起头,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我爸,眼神复杂。
他似乎被触动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哥一个激灵,以为是张倩回来了,连忙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张倩,而是张倩她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他们家亲戚的男人。
“亲家母?”我妈愣住了。
张倩她妈根本没理她,她带着人,径直闯了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香樟木箱上。
“哟,这是什么?这么大个破箱子,挡在路中间。”她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你们给的十八万八彩礼,一分不少。”
“我们家倩倩,不嫁了!”
“还有,”她指着客厅里一些零散的东西,那是他们之前陆续送过来的一些“嫁妆”,“这些东西,我们现在就搬走!”
说完,她带来的那几个男人,就开始动手。
他们像一群蝗虫,把客厅里弄得一片狼藉。
一个男人,嫌那个香樟木箱碍事,抬脚就想把它踹到一边。
“住手!”
我爸怒吼一声,像一头护崽的雄狮,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箱子前面。
“谁敢碰它一下,我跟他拼命!”
他双眼赤红,浑身颤抖,那样子,是真的要拼命。
那几个男人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一时间竟不敢再动。
张倩她妈冷笑一声:“一个破木头箱子,也当个宝。行,我们不要了,送给你们了!”
“我们走!”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孤独的木箱。
我哥林涛,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我爸,则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那个木箱,老泪纵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箱子,装的不仅仅是木头和雕花。
它装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和期盼。
它装的,是一个老手艺人一辈子的坚守和尊严。
而这份爱和尊严,在金钱和虚荣面前,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第六章 婚礼与葬礼
婚事,就这么黄了。
一场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婚礼,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葬礼。
埋葬的,是我哥的爱情,我妈的面子,还有这个家摇摇欲坠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里。
我妈整天以泪洗面,逢人就哭诉自己的命苦,说儿子被人退了婚,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
我哥林涛,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个活死人。
只有我爸,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了他的木工房,天黑了才回来。
他没再提婚事的事,只是默默地,把那个被嫌弃的香樟木箱,擦了又擦,最后用一块干净的红布,重新盖好,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角落。
那个箱子,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那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这个家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溃败。
五月一号,原本是婚礼的正日子。
天,却阴沉得厉害。
我妈一大早就去了我哥的房间,想劝他吃点东西。
结果,两人在里面大吵了一架。
我只听到我哥在里面咆哮:“都怪你们!都怪林薇!要不是她回来,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好了,婚结不成了,我的脸也丢尽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然后,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我冲进去的时候,看到我哥正拿着一把水果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双眼通红,状若疯狂。
“涛子!你干什么!你把刀放下!”我妈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去抢。
“你们都别过来!”我哥嘶吼着,“让我死了算了!”
我爸也被惊动了,他冲进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哥!”我大喊一声,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为了一个那样的女人,值得吗?她根本不爱你,她爱的只是钱!”
“你懂什么!”他冲我吼,“你什么都不懂!你没丢过人,你没被人指着鼻子骂!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我被退婚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做人,是靠你自己挺直腰杆,不是靠别人看得起!”我爸的声音,像洪钟一样响起。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哥面前。
“你要是觉得,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为了那些所谓的面子,就想去死,那你就去。”
“我林德全,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儿子。”
“但是,在你死之前,你给我去木工房,把那个箱子,给我劈了当柴烧!”
“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留给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
我爸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哥从头浇到脚。
他愣愣地看着我爸,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所有的委屈、不甘、羞耻,都在这一刻,随着哭声,宣泄了出来。
我妈抱着他,母子俩哭成一团。
我爸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
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这场闹剧,终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的假期,也快结束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
他从床底下的一个旧皮箱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是一本存折。
“薇薇,这里面,是十万块钱。”
我愣住了。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是我跟你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他说,“本来,是准备给你哥结婚用的。现在……用不上了。”
“你把它拿着。”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在上海,一个人不容易。买房子,嫁人,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不能要。”我把存折推了回去,“这是你跟妈的养老钱。哥以后,可能还需要……”
“他不需要。”我爸打断了我,“他要是还是个男人,就该自己去挣。我们能帮他一次,帮不了他一辈子。”
“这钱,本来就该有你的一份。这些年,你往家里寄的钱,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不比你哥少。”
“爸不能再让你受委"了。”
我看着他,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用最朴素的方式,在维护着他心中的公平和正义。
我拿着那本沉甸甸的存折,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爸,钱我不能全要。我拿五万,剩下的五万,留给你们养老。哥那边,如果真的需要,就当是我借给他的。”
我爸看着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就听你的。我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第二天,我去车站。
我哥也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
他帮我把行李箱放上车,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薇薇,这是……这是我这个月工资,还有……还有我存的一点钱,一共五千。我知道不多,你先拿着,就当是……就当是哥还你的。”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
“哥……”
“你别说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之前……是哥不对。哥混蛋,哥不是人。让你受委屈了。”
“哥以后……会好好工作,好好做人。不会再让爸妈,再让你失望了。”
我接过那个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失败的婚礼,似乎让他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或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哥,你在家,好好照顾爸妈。”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火车,缓缓开动了。
我看着窗外,我爸,我妈,我哥,三个人站在一起,向我挥手。
我妈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这一次,我知道,她的眼泪里,没有了怨恨,只有不舍。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趟回家之路,我带着满心的委"和愤怒而来。
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亲情和理解而归。
这个家,虽然破碎过,争吵过,但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还是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第七章 木梳与兰花
回到上海的出租屋,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孤寂感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不再是空落落的。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把黄杨木梳。
梳子上雕刻的兰花,在灯光下,温润如玉。
我把它放在床头,仿佛父亲的目光,也一同留在了这里,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又拿出那个信封,里面是我哥给的五千块钱。
钱不多,甚至有些皱巴巴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但这五千块,比我之前收到的任何一笔“补贴”,都更让我感到温暖。
因为它代表的,不是索取,而是偿还。
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一份迟来的愧疚和担当。
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微信群。
我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的木工房。
那个巨大的香樟木箱,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静静地立在工房的中央。
我哥林涛,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工装,正拿着一块砂纸,在我爸的指导下,笨拙地打磨着箱子的一个边角。
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妈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爸说,手艺不能丢。你哥说,他想学。”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不知不觉就模糊了视线。
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以后,我哥也会成为一个像我爸一样的手艺人。
他或许挣不了大钱,买不起豪车豪宅。
但他会用他那双和我爸一样粗糙的手,去创造,去守护,去撑起一个家。
他会明白,真正的富有,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而是手心里的温度,和内心的安宁。
我点开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
“爸,哥,你们辛苦了。妈,下次我回去,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很快,我妈就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哥回复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我爸,则发来了一张兰花的照片。
是他种在工房门口的那盆兰花,开得正盛,清雅脱俗。
我笑了。
我知道,我们家的那场风暴,过去了。
雨过天晴,虽然地上还有泥泞,但天边,已经露出了彩虹。
生活,还要继续。
我把存折里的五万块钱,存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
这张卡,我给它取名叫“家庭基金”。
它不是用来扶贫的,而是用来应急的。
是当家人真正需要帮助时,我伸出的那只手。
我也开始重新规划我的生活。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加班,用健康换金钱。
我开始学着放慢脚步,享受生活。
周末,我会去逛逛公园,看看画展,或者报个瑜伽班。
我用我爸给我的那把木梳,每天认真地梳头。
每一次,当梳齿划过头皮,我都能感觉到一种踏实的、被爱的感觉。
我不再感到孤独。
因为我知道,在几百公里之外,有一个家,在等着我。
那里有沉默却深爱我的父亲,有刀子嘴却慢慢学着柔软的母亲,还有一个正在努力成长为男子汉的哥哥。
我们之间,或许还会有矛盾,有争吵。
但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家人的理解和包容,更珍贵。
也没有什么,比一个普通人的坚守和高贵,更值得尊敬。
我爸用他的刻刀,教会了我什么是良心和传承。
而这场失败的婚礼,则教会了我什么是亲情和成长。
我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这一次,我知道,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它不在窗外,而在我心里。
它温暖,明亮,永不熄灭。
那是我用爱和理解,为自己点亮的,回家的路。
第八章 新生的枝桠
秋天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哥林涛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了许多,不再有过去的浮躁和不确定。
“薇薇,我准备开个网店。”
“网店?”我有些意外,“卖什么?”
“就卖……我跟爸做的这些木头玩意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梳子、簪子、小摆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我拍了些照片,发给你看看,你帮我参考参考,看行不行。”
很快,我的微信就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堆图片。
照片的背景,就是那间熟悉的木工房。
阳光下,一把把精致的木梳,一支支古朴的木簪,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摆件,被整齐地码放在木桌上。
每一件作品,都带着手工的温度和独一无二的匠心。
我甚至能从那细腻的纹理和圆润的边角,想象出我爸和我哥,在灯下专注打磨的样子。
“哥,真好看。”我由衷地赞叹。
“真的?”他听起来很高兴,“我就是觉得,爸这手艺,要是就这么失传了,太可惜了。”
“现在的人,都喜欢快的东西,流水线上下来的,一模一样。可我总觉得,还是这种慢慢磨出来的东西,有味道,能传下去。”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那个曾经满脑子都是钱和面子的哥哥,如今,也开始懂得欣赏这些“无用”之美了。
“哥,我支持你。”我说,“网店的设计和运营,我来帮你。我们一起,把爸的手艺,发扬光大。”
“那……那太好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薇薇,谢谢你。”
“我们是兄妹,说什么谢。”
那个周末,我没有休息,一头扎进了网店的筹备工作中。
我为他们的店铺取名叫“林间木语”,设计了带着兰花图案的logo,还为每一件产品,都写了一段温暖的文案。
网店上线的那天,我下了第一个订单。
我买了一支兰花样式的木簪。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从家乡寄来的包裹。
打开来,除了我买的那支木簪,还有一封信。
是我妈写的。
她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一样。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薇薇,你哥说,网店是你帮忙弄的,很好看。你爸很高兴,这几天,吃饭都多吃了一碗。”
“上次你回来,妈说了很多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妈知道错了。”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想吃什么,跟妈说,下次回来给你做。”
“你爸给你做的那个樟木箱,倩倩家没要。你爸说,那是给你留的嫁妆。”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妈”字。
我拿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简单的字,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妈终于放下了她的面子和偏执。
我们一家人,终于走出了过去的阴影,迎来了真正的和解。
年底,我用积蓄和奖金,在上海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虽然不大,但那是我自己的家。
搬家的那天,我爸和我哥,用物流给我寄来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是那个香樟木箱。
箱子被保护得很好,外面裹着厚厚的棉布。
打开箱子,一股熟悉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装满了崭新的被褥,都是我妈亲手缝制的。
在被褥上面,还放着一个红布包。
打开来,是我之前退回去的那五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是我爸的字,遒劲有力。
“闺女,安家立业,爸妈为你骄傲。钱你拿着,穷家富路。箱子是你的,家,也永远是你的。”
我抱着那个箱子,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我想,这就是家吧。
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牵挂。
它不是一堆冰冷的建筑,而是一群温暖的人。
它会争吵,会受伤,会破碎。
但只要有爱,有理解,有包容,它就总能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新生的枝桠。
就像我爸手里的那块木头,历经刀砍斧凿,最终,会变成一件独一无二的、温暖人心的艺术品。
而我们,我们每一个人,也都在生活的雕琢下,慢慢地,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来源:窗前安然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