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
▲人教版《语文(高中选择性必修下册)》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是归有光的(1507—1571)《项脊轩志》(节选),人教版《语文(高中选择性必修下册)》选有此文。这篇课文存在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有些注释失当,甚至断句有误;二是题目可能有误,当作“项脊轩记”。
一、关于“先是”之义及其断句
关于“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语文》有注释:“〔先是〕在此以前”。所谓“在此以前”中的“此”指的是什么?是指“余居于此”的时候吗?显然不是。是指作者故地重游或者撰写此文的时候吗?显然也不是。哪是指什么时候呢?没有着落。所以,这种解释说不通。
解释不能自洽,缘于断句错误。把“先是”作为一个词语解释,意味着此句是这样断句的: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
而笔者以为,此句应该这样断句: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
也就是说,“是”应与“庭”字组合,而不应与“先”字组合。“先”的意思是“先前”、“原先”、“起初”,“是”的意思是“这个”,“是庭”的意思是“这个庭院”。整句的意思是:原先,这个庭院的中间是通着的,南北是一个整体。后来,因为“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庭院被分隔成了几个小单元。
关于“是”的用法,最为人熟知的用例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是人,此人也。
关于“是庭”,也不乏用例。柳宗元《沛国汉原庙铭》有句:“祭蚩尤于是庭而赤精降,导灵命于是邦而群雄至。”句中的“是庭”是指题中的“原庙”,它是汉惠帝为汉高帝修建的宗庙。再如宋敏求《长安志》之“次南光德坊”载:“〔鄱阳公主邑园〕孙思邈尝居于是庭,前有病梨木,卢照邻为赋纪之。”句中所谓“是庭”,是指鄱阳公主邑园。
就句法而言,“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读起来很别扭,而“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富有节奏之美。
二、关于“珊珊”之意
关于“珊珊可爱”,《语文》注释称:“〔珊珊〕树影摇动的样子。”这样解释也不恰当。
归有光是明朝人,我们来看看明人编纂的字典。
《字汇》:“〔珊珊〕珊瑚生海中,色赤。又阑珊凋散貌。又〔珊珊〕珮声。”
《正字通》:“〔珊珊〕珮声。又阑珊凋散貌。”
两部字典都对“珊珊”作出了解释,而且都有“阑珊凋散貌”这个义项。“阑珊凋散貌”大约就是斑驳、零散、婆娑的样子,这与“珊珊可爱”前文的“桂影斑驳,风移影动”非常契合。明月当空,竹桂投影,风吹树动,树影珊珊,确实是一种非常可爱的风景。
耐人寻味的是,《说文》《玉篇》《类篇》《广韵》《集韵》等明朝以前的字典或韵书中的“珊”或“珊珊”都没有“阑珊凋散貌”这个义项,《康熙字典》《中华大字典》《中文大辞典》等明朝以后的字典也没有。说明“珊珊”表示“阑珊凋散貌”可能是明朝的时候约定俗成且广泛使用的。当代出版的《古代汉语词典》《王力古汉语字典》《故训汇纂》也都没有收录这一义项。
纵观古今字书,“珊珊”最常用的义项是“珮声”,就是玉珮等物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类似现在的风铃之声。“阑珊凋散貌”应该是引申出来的涵义,因为“珮声”具有散乱的特征。未见哪部字典把“珊珊”解释为“树影摇动的样子”,不知《语文》的解释所来何自。
语言文字是发展变化的。有些涵义会逐渐消失,也会产生新的涵义。每部辞书都是某个时代约定俗成的集中反映。时人的用法会体现在当时编纂的辞书中,而当时的辞书也会影响时人的使用。解释古诗文,应该优先依照作者所处时代的辞书。唯其如此,才能准确理解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
三、关于“已”之意
关于“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语文》注释:“〔已〕不久后。”此解有误。“已”应该解释为“终,最后”。
《说文》:“〔已〕巳也。四月,阳气巳出,阴气巳藏,万物见,成文章,故巳为蛇,象形。”《说文解字注》:“巳者、言万物之巳尽也。”也就是说,“已”的本义就是尽、终、止等。
《字汇》:“〔已〕止也。《增韵》:语终辞。”“〔巳〕毛氏曰:阳气生于子,终于巳。巳者,终巳也。”
《正字通》:“〔巳〕止也,毕也。《檀弓》:吾得正而弊焉,斯巳矣。注:已,犹了也。《增韵》:语终辞,与矣通。《汉书·王尊传》:不可但已。注:不可空然而止也。隋杨素诗:‘岘山君倘游,泪落应无巳。’唐王勃诗:‘别作江海心,日暮情何已。’”
可见,终、止、尽、毕等不仅是“已”的本义和常义,而且一直在延续。王勃《滕王阁序》:“兰亭已矣,梓泽丘墟”,李子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此水何时休,此恨何时已”,这些句子中的“已”也都是这个意思。
“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句中的“始”与“已”相对。整句的意思是:伯叔分家后,庭院作了分隔。起初是用篱笆隔离,但“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分隔的效果不好,最后砌了墙,作了彻底的隔离。
历代辞书对“已”的解释,未见“不久后”或相似的义项。不知《语文》的解释从何而来。
四、关于文题
《语文》中本文题作《项脊轩志》,且有脚注称:“志,一种文体。”其实应作《项脊轩记》,“记”也是一种文体。这个问题,类似《琵琶行》之于《琵琶引》。
本文选自《震川先生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该文献中,正文之题确实是《项脊轩志》,但目录中的题目却是《项脊轩记》。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追根溯源,《震川先生全集》清康熙十四年(1675)刻本(图②)、清道光癸卯年(1843)南昌府学刻本、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四年(1935)版也都是目录为“记”、正文作“志”。如此前后不一,竟然一直沿袭。
那么,到底应该是“记”还是“志”呢?应该是前者。为什么?因为目录中此文所在的第14卷或第7卷里全部都是“记”。而且,《震川先生集》中还有《双鹤轩记》《雪竹轩记》《清梦轩记》《栎全轩记》等文章。
其他古籍文献中,《古文辞类纂》《经史百家杂钞》等均作《项脊轩记》,《明文海》作《项脊轩志》。
《震川先生集》正文中,《项脊轩记》被刻成《项脊轩志》,可能是因为文中有一句“余既为此志”。其实,这与题作《项脊轩记》并不矛盾,因为“志”也是“记”。陶渊明《桃花源记》“便扶向路,处处志之”中的“志”就是“记”的意思。现代人也常把“日记”称为“日志”。况且,“余既为此志”及以后的文字是归有光后来补写的,《项脊轩记》原本没有后面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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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盛大林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