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盯着那只红绳系着的玉镯,镯心在灯下泛着一层死不瞑目的光,赵悦掩着嘴,指尖的指甲涂得像两瓣切开的石榴,她说:“对不起,阿姨生病了,我得回去,今天这事就当……就当没定成吧。”
酒席上一阵安静,像被谁偷偷把音量扭到了零。
我盯着那只红绳系着的玉镯,镯心在灯下泛着一层死不瞑目的光,赵悦掩着嘴,指尖的指甲涂得像两瓣切开的石榴,她说:“对不起,阿姨生病了,我得回去,今天这事就当……就当没定成吧。”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吸气声,像下雨前风吹过草尖,齐刷刷地响了一下又没了。
她爸赵良突然站起来,杯子一搁,瓷声分外清脆:“我们家小悦还年轻,眼光也不差,婚姻不是儿戏,门当户对要考虑,咱们就别勉强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汗像水一样涌出来又被裤子吃掉,什么味道都没有,只很凉。
爸抬眼,酒窝旁边那条浅浅的刀口般的纹路动了一下,他先笑了,笑得像冬天踩着冰面不愿惊掉水里那条鱼,“闹归闹,饭还是得吃,退就退吧,正好配得上公主殿下。”
大家一愣,笑声像突然被拽乱的线头,几根几根地冒出来,尴尬地,零碎地。
我看见赵悦的耳朵迅速红了,像被热水烫了一下,然后她拿起包,躲开所有人目光,纤细的高跟鞋从红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掠过去。
我想起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事儿总会过去的”,喉咙里像有一块怀表,日夜滴滴答答地敲着我,提醒我镇定一点,再镇定一点。
我没有站起来,没有追过去,也没有问为什么,我只是去拿了桌边那支装着温水的纸杯,杯沿微微湿润,我握着它,像握着一只温顺的小兽。
爸朝我比了个眼色,像在我小时候我把螺丝拧坏,他说没事儿,螺丝有的是,再试一下。
我点头。
晚上,风从酒店的玻璃门里穿出来,一散就没了,像一群脱缰的小孩,乱跳乱跑,没了影。
我看着爸的背影,觉得他又瘦了,外套在灯下显出一圈折痕,像岁月留下的手指印。
第1章 席散风凉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晚风带着一点烟火味,菜场边还有人收摊,塑料棚子拍打的声音像是海边退潮的时候拍礁石。
爸往前走两步,又回头对我说:“你别往心里去,她家也难,也有她家的道理。”
我笑了笑,嘴角往上勾了勾,“我没往心里去。”
其实心里像塞着一块还没完全烤熟的馕,又糯又膨,咬不动,也吞不下。
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指把口袋里的螺丝刀顶得鼓鼓的,“公主殿下那句,别多想,就是逗你笑笑。”
“我知道。”我说。
我们从老街那头穿过,老街上堵着半截汽车,游客退得差不多了,只有电线杆上挂着的那盏昏黄灯,在夏末的风里不断晃,像不肯息的心。
走到“东海钟表修理部”的卷闸门前,爸停了,下腰拿钥匙,“明天照常开门,别让老客户白跑一趟。”
“嗯。”我看着铁门上的掉漆,看到那些被手一遍遍摸亮的地方,像被月光一直舔着。
小店不大,二十来平,被我们逼得像个认命的老人,桌子上摆着一排排螺丝、齿轮、游丝、夹板,玻璃柜里躺着几只老怀表,还有几只三十年前的上海牌。
爸把卷闸拉起来,灯升起来,纸箱里的影子也跟着醒了。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说:“晚上你睡前喝点热水,别想太多,这些年你妈走后,你也没容易,今天算是把有的没的都一次性受了,方便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正在清理桌上的金属屑,手指摸在螺丝刀上,像摸在一根笔上,熟悉,顺手。
“你今天那句,‘正好配得上公主殿下’,是什么意思?”我终于问。
他抬起眼镜,镜片上反着灯,“你小时候不是爱看我给小唐念讲故事吗,我总把她叫公主殿下,她到现在还记得,明天说不定来店里坐坐。”
我想了一下,脑子里浮出一张淡淡的脸,两个浅酒窝,头发总被妈妈扎成马尾,小时候胆小,却喜欢来我们店里看钟,一个点一个点地数数字。
“她在社区做事,孩子们给她戴纸皇冠,叫她‘公主老师’。”爸又说,“你别笑,认真地叫人家公主,也不是什么错。”
我摇头,“我没笑。”
爸把柜台上贴的价目表揭起一个角,手里捏捏,再贴回去,“不就是退婚嘛,退就退了,你这张脸也不差,手艺更不差。”
我说:“那他们那些话……”
“话嘛,人都会说,回家之后也不一定会这么说。”他把桌上的那只半拆的怀表翻了个身,“我们把我们自己的话说好就行,良心这事儿,你妈说过,晚上能睡着就行。”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二十出头,二十出头的人还以为天会永远蓝着。
那年她躺在医院的洁白里,爸一宿一宿地坐着,回家拿东西的时候也不忘把店门口那只坏了的闹钟放在桌上,回来经过,她还笑,说:“你把那只闹钟拿过来干嘛,是怕我走了忘了叫你起床?”
我背过脸,她看不到我眼睛里那条被刀切开的河。
后来店就只剩我们两个男人,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要是愿意在外面找份正规工作,我也不拦你,这店我自己看得过来。”
我去工厂上过一年班,夏天从八月热到九月,汗水把衬衫背后一直濡到椅背,机械臂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蛇,不停吐吐吐。
后来我还是回来了,像一只流浪太久的鸟,自觉地飞回了巢,巢里有熟悉的木头味和茶叶味,还有父亲的嗓音。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开门。
那家卖豆浆的阿姨照旧把两杯豆浆放在我们玻璃柜上的小毛巾上,热气在玻璃上画出一层薄薄的白,有点像晨雾。
“老李,昨天那个事儿……唉,难免的,年轻人嘛。”她把脸上的表情收拾了一下,笑起来,“你家小子能耐,怕什么。”
爸接过豆浆,“沾你吉言。”
我接过油条,咬下去,一口油,一口香,像什么都没发生。
街上有小孩哭,哭声落下来像落豆子,啪啪响,立马有个柔软的女音过去哄,“别哭啦,看,波波表走啦。”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白T恤的女孩子从拐角那边走过来,头发被一根白橡皮圈绑在脑后,拿着一只灰色拉杆箱,箱子上贴了一枚纸做的皇冠,歪歪斜斜,像一面随风扬起的小旗。
她正笑着,眼睛弯起来,像把月亮放进了眼睛里。
“唐念。”爸叫。
她一愣,转过来,“李叔。”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暖暖的,“我昨天还想着今天得过来看看您,不知道……”
她停住了,眼睛滑到我脸上,像摸到了这两天被人踩过的草,“你们还好吗?”
“挺好。”爸说,“该吃吃,该睡睡。”
她的目光又停在我脸上,像是在等我亲自说一句。
我说:“挺好。”
她松口气,笑了,“那就好。”
箱子里是一些社区的玩具,她边说边把箱子打开,“孩子们老爱来这看表,昨天还说,李叔会不会来教我们给爷爷修怀表,您要是有空,咱们就办个小课吧。”
“好啊。”爸应得爽快,“你看看,人家社区多会办事。”
我在一旁看着,突然心里松了一口气,像有人按住了我胸口那个不肯停的钟,给它轻轻揉顺了一下。
第2章 钟表与人心
上午的阳光从铝合金门框里伸进来,桌面上的零件亮了一下,像被人在合照的时候点了个光。
唐念坐在柜台边的方凳上,双肘撑着膝盖,认真看爸用放大镜看摆轮。
“这个小东西,叫游丝。”爸把那圈细得像头发的钢丝放在指尖,轻轻地牵动,一圈一圈波纹一样地散开,“它像人的心弦,别看纤细,但一紧一松,表就差分毫不差。”
“它会缠吗?”她问。
“会。”爸笑,“就像心紧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磕磕碰碰,游丝乱了,走时就乱。”
“那怎么让它不乱呢?”她又问。
“清洗,加油,校正,慢慢来,不能急。”爸说,“急是修表的大忌,也是做人。”
我在旁边拆后盖,拆开的时候,后盖里的一点点旧油像老人耳朵里的耳屎,那么真实,那么没办法绕开。
一上午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有螺丝刀拧螺丝的声音,卡卡,很轻,但每一声都落在心上。
到了近午的时候,一位老顾客进来,推门的时候带了一股风,“老李,我这二十年的海鸥又慢了两分钟。”
他把表递过来,信手就坐下,像在家里一样。
爸接过来一看,“你又给它淋水了吧。”
老头儿哈哈笑,“洗手的时候,没摘。”
“你这个表防水也就防个花洒。”爸笑,“我给你清一清,换个胶圈,别心疼钱,这钱比你心里的惦记值。”
老头儿应了一声,坐下来就跟唐念聊起来,“小姑娘,你是社区那边的?”
“是的,张爷爷。”她笑,“您认识我?”
“那当然,你们晚上跳广场舞的时候,我在一旁看了你们好几回,你们哪首歌跳得最好看,我都知道。”
“那您可得来参加我们周末的活动,爷爷的怀表故事会。”她说。
“我这人又不会讲故事。”他摆摆手。
“每个爷爷都有自己的故事,您只要讲一段,孩子们就有一天的开心了。”她说。
老头儿背挺直了点,像被这句话一推,见他眼睛里靠近眶底的那一点光亮了一亮,他忽然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找找我那时候入伍的纪念表。”
午后没什么客人,我去煮了两包挂面,放了两根青菜,煮到半熟,火调到小档。
爸拿筷子捞了几下,把面从锅里挑到碗里,面条像一条条白色的线,在空中拉着拉着,落入汤里,又柔软又听话。
我们边吃边聊,大多是店里的人和事,夹杂着几句生活的琐碎。
“你那天说的‘公主殿下’——”我还是没忍住,“是指她?”
“嗯。”爸坦白得直白,“你看,人家多好,做事不浮,眼睛有光,又不装。”
“她有男朋友吗?”我随口问,又立马后悔,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井边喊话的小孩。
“我哪知道,问她去啊。”爸抬眼,眼尾有笑,“你小时候胆子可没这么小。”
小时候的事,像被人用放大镜照着看,被阳光一照,就冒出细细的热。
那时候我跟唐念住同一条巷子,她总拿着一个小人的卡片,要我给她看店里那只咕咕钟,时间一到,它伸出头来叫两声,她就笑得全身都颤。
后来她初中就搬走了,留下了两根小辫儿在我记忆里晃荡。
“那天在酒店……你不难受?”我换了一个话题,轻轻地。
爸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难受啊,我还想把桌上的酒再替你喝两杯呢,怕你难受。”
他又慢慢地说:“可我又觉得,难受也就那么一下,人没死,表也还走,店还要开,这些年,我见过的难都不一样,有的人难在没钱,有的人难在没用,有的人难在没一口气,那都是难,可难过去了,日子还在。”
我点头,喉咙里有一块硬的东西,忽上忽下。
“你要是不忙,下午跟我去一趟社区,看看场地。”唐念吃完面笑,“咱们把活动的板凳摆好。”
我看向爸。
“去啊,”他把筷子一扔,“你代表我们家去,回来顺便买点菜。”
我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像小时候我在半夜听的风铃。
社区在居民楼底下,小广场上晒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留下四个圆圆的小印,像四个踏实的脚印。
唐念领我进了活动室,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表,有的画了一只蓝色的圆,有的画了一只绿色的方,有的干脆画了一只长出翅膀的表,“飞表”。
“你看。”她指着最角落里的一张,“这是小明画的,他妈妈做保洁,他每天放学来这儿等她。”
那张画上,一只表被画成了一个牵着妈妈手的小人,他们背后是天色渐暗的楼。
“我小时候也来过这儿。”我说,“那时候这里还是一间破仓库。”
“后来改了。”她笑,“大家的力气凑在一起,许的小愿望就一件一件地成了。”
她安排场地,我就跟着她搬椅子,每搬一次,就觉得心里那块硬硬的石头往旁边移了一点,我看见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被风拨开了一缕缕,像谁的手指,耐心地分开乱发。
“昨天……对不起啊。”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为啥?”
“昨天我在微博上看到了那个订婚的事,我……”她低头,“我给你点了个赞,说‘勇敢’。”
我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谢谢。”
她抬起眼睛,眼睛很亮,“不客气。”
晚上回到店里,爸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茶缸还热着,他递给我,“去买菜了没?”
“买了。”我拉开袋子,里面是一把空心菜,一条鱼,一包豆腐。
“够吃了。”他说。
他把鱼洗好,抹上一层薄盐,手背上的青筋像河流,他把锅热好,油下去的时候“哧”地一声,油裹着盐在锅里跳舞,锅铲一推,鱼皮翻过去,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明天你去把那块老表的游丝再校一下,别让老张拿回去三天又来,来回来也累。”
“嗯。”我回答。
他又说:“你要是……要是觉得和那姑娘聊得来,别怕。”
“嗯。”
外面的灯很安静,像被人拧到了中间档,不亮不暗,正合适。
第3章 退路与出路
第三天一早,下雨了。
雨不像大人的话,既拉不住,也嚼不烂,直直地落,打在门前的水泥地上,一圈圈水花开得像白花泡。
客人少了些,但来的人更像朋友,进门前抖抖雨伞,抖出来一手水珠,到了柜台前,先喝口热茶,再把表解下来。
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门进来。
赵悦。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发尾湿了一点,雪地靴上粘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像几粒悄悄趴上来探头探脑的雨。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腰板却僵。
她冲我点点头,“你在吗?”
“嗯。”我声音平平。
她把包的拉链拉开,拿出一只男士腕表,黑色,沉沉的。
“这是我们领导的,说走快了,让我拿过来看看。”她尽量地把语气放软。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意大利牌子,二手市场货,“有可能是磁化了,最近过安检多吗?”
“嗯。”她点头,“这周飞了两趟。”
“那我消磁一下。”我拿出消磁器,小小一个黑盒,通电,表放上去,咔哒一下,像把某个看不见的锁轻轻打开。
她眼睛落在我的手上,门外雨倾斜着,像一幅画里的水线。
“那天……”她开口又停,“对不起。”
我没说话,手指按住表带,感受它的温度,冰冰凉凉,像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其实……”她声音更低了,“其实是我爸,他在那之前找了你爸爸,说要让你们给他熟人的表换个机芯,用旧的冒新的,是真新价,原装标签也给做,挣个差价,李叔没答应,他生气,就……就闹那样了。”
我抬起头,心里像被人拿了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粗线,“我爸没跟我说。”
“我知道他不会说。”她低头,“你爸是个好人。”
我突然觉得眼睛里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像烧开的水,泛起一层雾。
“我知道我们家做错了,你别怪我们太多。”她有点急,“我现在也在慢慢改,我知道很多事不应该,但我在努力。”
我点点头,“表已经好了,试试。”
她戴上,抬手,表针稳稳地走着,“谢谢。”
雨声一直在,照旧打在窗台上。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这是维修费。”
我看了一眼,“我就收正价。”
她噎住,脸微微红,“好。”
她走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步子略微急了一点,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爸……他真好。”
我没说话。
下午又来了两单,一单是修表带,一单是换电池,都是小事。
到了傍晚,雨停了,地上湿湿的,像被人用布擦过。
我打了个电话给唐念:“明天那活动,我今天晚上有空,过去帮你再布置一下?”
她愣了一下,笑,“现在就过来吧,孩子们还没走。”
我收拾一下,带了几个旧齿轮和几根小螺丝,想着给孩子们当小礼物。
社区那边晚风轻轻的,孩子们围着一张长桌,在给纸皇冠上色,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座小小的糖果山。
“李哥哥。”一个尖尖的声音响起来,是小敏,她七岁,喜欢把头发分成两边扎起来,她跑过来扯我袖子,“你看我的皇冠。”
“漂亮。”我蹲下,“你真像公主。”
她笑得眉眼都没了,“唐老师也是公主。”
“唐老师是公主老师。”旁边一个男孩补充。
唐念走过来,拿着一叠刚剪好的纸皇冠,晃着,“你们别瞎起哄。”
我看她,眼睛里突然有一点凉意,又有一点暖意,像一杯温白开。
我们把小椅子一把把摆齐,孩子们坐下,我给他们讲表针怎么走,秒针走一步,分针才走一点点,有个男孩问我,“那分针为什么走那么慢?”
我说:“因为它要看清楚路,不能走快,不然会撞到。”
孩子们笑。
唐念在旁边静静看我,她的眼睛里有灯光,灯光把她的睫毛边缘都照亮了,一根一根的,像细细的刷子。
活动结束后,我帮她收拾,“你今晚有什么安排?”
“回去读会资料。”她把纸剪刀放进箱子里,“明天还有一个走访。”
“你总是这么忙吗?”
“社区工作就是这样,家长的微信一响就得回。”她笑,“不过也习惯了,有时觉得这样挺好,实实在在,有人,有事,有反馈。”
我点头,“挺好。”
“你呢?”她问,“除了店里,还有别的愿望吗?”
“想开个小课,教点东西,教几个人也好。”我说,“不然手艺就真的在我们这一代丢了。”
“可以呀。”她眼睛一亮,“你们完全可以做公益坊,我们可以一起做个‘时间课’。”
那一瞬,我看到一条微微发光的路,从我们脚边延伸出去,穿过巷子,穿过街口,穿进那些看不见的屋子里。
也就在这个当口,店里来了另一个转折。
第二天,一家连锁钟表行的人来找我们,说要收购这条街上的小修理铺,给一个还算不错的价格,让我们把牌子一摘,店租他接,然后我们可以去他那边入职,月薪多少多少。
爸端着茶缸,听完,笑,“这个价,是把我的人买走,还是把我的手艺买走?”
来的人笑笑,“都买,您去了,我们也好宣传,我们的服务都是老李师傅亲自把关。”
“那我的名字也要归你们?”爸问。
那人愣了下,“可以协商。”
“那我的良心呢?”爸又问。
那人停住,显然没准备把这个算进去,嘴角抖了一下,“这个……这个当然也在您那儿。”
爸端着茶,慢悠悠地说:“良心嘛,只能归我自己。”
那人脸上笑一僵,很快恢复,“老李,您要想想我们也是合作双赢,您的店也老了,房东哪天涨租,您不还得愁吗?”
“愁啊。”爸点头,“每年都愁,不过愁习惯了,不怕了,你说呢,小李?”
他抬眼看我。
我心里这一刻是踏在两块石头中间,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新的看起来亮,旧的看起来稳,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再想想。”
那人见我们不接,就留下名片,笑着出门。
夕阳从玻璃上压下来,压得整个店里多了一层薄红,我看爸,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杯口“嗡”地响了一下,像某个小愿望飞了起来。
“你想卖?”他问我。
我摇头,“我没有想卖。”
“那就不卖。”他说得轻,像把一颗石子往水里一扔,水面圈一圈圈开起来。
“我们也不能只在原地吧?”我又忍不住,“得想办法。”
“你不是想做‘时间课’吗?”他笑,“比卖店强。”
我笑,“那我去跟唐念商量。”
第4章 公主的礼帽
周末,“爷爷的怀表”故事会大开。
社区的长桌被铺上了白布,白布边上压着小石头,防风。
我和爸把工具箱带过去,里面每一样东西都像一个精巧的玩具,只是它们不是玩具,它们有用,而且只在一双耐心的手里才有用。
老人们一个个来了,手里拿着一只表,有的是怀表,有的是腕表,有的干脆是一只坏掉的表玻璃,像留下一只眼睛,等人给它补上。
孩子们围着,热闹,眼睛亮,用手去摸,有的大人去拍他们的手,“别碰啊。”
“让他们碰。”爸说,“表就是让摸的,摸着才知道温度,也才知道手上要干净。”
他戴上借来的老花眼镜,镜片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一条游丝拿给孩子们看,孩子们“哇”了一声。
有一位老大爷,捧着一只锈斑点点的怀表,边捧边小心,像捧着他当年的一张相片,“这表是我结婚那年买的,花了我三个月工资。”
他坐下来,清清嗓子,把那年的故事从嗓子眼里慢慢掏出来,“那年,我们单位分房,只有一间小屋,你奶奶把窗户擦得亮亮的,窗帘她在炕上缝的,手指扎了好多针,我们穿上新衣服去照相,我戴着这只表,想着时间以后都在我们这小屋子里走。”
孩子们听得很安静,虽然不懂那么多,心里大概记下了“结婚”、“新衣服”、“小屋”。
爸给他的表清洗,换了油,表面擦了擦,光亮出来了,像一个人洗了脸。
轮到第二位奶奶,她拿着一只表,表后盖上刻了两个字,“阿生”。
“那是我老伴的名字。”她声音小,“他走了,走之前总摸摸它,说这东西怕是跟了他一辈子了。”
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更直一点,像要把某样东西撑住不垮。
爸把表慎重地放在软布上,轻轻说:“我们把它再擦亮一点,好不好?”
她点头,眼里湿湿的,“好。”
接着来的一位叔叔把一只电子表递给我,“这个,好修吗?”
我拿过来看了看,“换个电池就行。”
他笑,“我就说嘛,这东西就像我们家水龙头,换个垫片就不滴水了。”
孩子们笑,一片笑声像风过麦田。
活动进行到一半,唐念拿出一顶纸做的礼帽,上面粘了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又拿一个纸做的皇冠,“谁今天讲得最好,这两个归谁。”
孩子们起哄,老人们笑,大家都看向爸,爸摆摆手,“我讲不好,你们讲。”
讲到最后,孩子们投票,第一顶礼帽给了那位讲小屋子上窗帘的爷爷,第二个皇冠给了那个刻着“阿生”的表的奶奶。
奶奶接过冠,笑得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一秒钟她并不老,她就是一个新婚的小姑娘。
唐念把皇冠轻轻戴在她头上,眼角都是光,她转身看向我,像在把这一刻折起来,藏在心里。
活动结束后,大家都不舍走,老人们往我和爸手里塞糖,塞瓜子,塞他们家小菜,“你们拿回去尝尝。”
“拿吧。”爸对我使眼色,“这是心意。”
我一手拿着瓜子,一手拿着几块橘红色的水果糖,像是扛着一个小小的节日。
收拾的时候,唐念的手碰到我的手,碰了一下就缩回去,像不小心触碰了电,“你爸爸今天真厉害。”
我笑,“他平时也这么厉害。”
她笑,“你也挺厉害。”
我心里一暖,“都是跟他学的。”
她低头,把一张折扇样的纸摊平,拿胶带粘在箱体,“你们以后有没有兴趣,在每月最后一个周末来一场这个活动?”
“有。”我不假思索,“我们有。”
她眼睛里有水一样的光,反着窗外的余晖一点点,“我们这边会帮您做海报,发到群里,有赞助的也可以联系餐饮商家,做点小吃,搞得像样一点。”
我看着她盘起的发丝在耳后露出半截白皙,我心里那个看不见的钟表又滴答了一下,不紧不慢,像一只稳稳走着的老钟。
回到店里,我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叠名片,是那家连锁店的人又上门一次。
“他又来?”我把名片捏了一下。
“来,坐,喝茶,笑。”爸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电视里播着大江边新的桥,“然后走。”
“他说什么?”
“说我们搞公益也可以在他们旗下搞。”爸笑。
“那就不用问了。”我说。
“嗯。”他合上电视,“明天你去把那块怀表打磨一下,那个老大爷说他要去见他儿子。”
“好。”
我把灯关了四盏,只留一盏,灯光像一枚安静的硬币,稳稳地躺在柜台上。
第5章 春天在走路
冬天过去,春天走来,不慌不忙。
我一直喜欢春天,更喜欢看春天“走”,它不是一下子跳到你眼前,是一点一点走过来,先是风软,再是太阳暖,再是梧桐树新冒一点芽。
我们店里的节奏也跟着春天慢慢变了。
周末的“时间课”成了常态,每次课来的人都不一样,但总有几张熟悉的脸。
老张每次来都跟我讲他老伴儿的菜怎么做,讲一个菜讲了十次还是没讲全,孩子们趴在桌边写写画画,写上“李叔”“李哥哥”“时间会说话”。
我们把桌上挂了一块小牌子——“修表也是修心”。
这句话是爸说的,像他所有话一样,不花哨,像一颗坚实的石头,压在心上,心就不那么乱了。
社区的唐念这边,也越来越忙,她白天跑老楼走访,晚上做活动策划,群里有人求助,她总第一时间回复,语气轻松,说“嗯嗯”“好嘞”“收到”,她的“嗯嗯”像两个点点头的笑脸。
我喜欢看她认真,喜欢看她把一件事捋顺,喜欢她把孩子的纸皇冠拿起来对着门外的风吹一吹,渡过那层轻轻的尘。
我们有时候会一起去市场买菜,路过卖鱼的摊子,鱼一排排躺着,眼睛亮,嘴张开合上,像在说“走吧”。
她拿菜,总喜欢掂掂叶子,掂掂根,凑到鼻尖闻一下,“好的蔬菜是有草味的,你闻,苦瓜就该有一点草味。”
我说:“你这鼻子,怎么这么灵。”
她笑,“都是被家务训练出来的。”
她和她妈妈住在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楼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墙上贴着“三讲四美”的旧标语,她的房间小小的,书摞在角落,桌边放着一台二手电脑,电脑上贴着几个孩子送她的贴纸,“唐老师最美”。
有一次我去送东西给她,正好遇见她妈妈回来,提着菜,手上有一层洗涤剂泡沫没洗干净。
“你就是李叔的儿子?”她妈妈上下看了我一眼,“人还不错。”
我笑,“阿姨好。”
她妈妈扭头对她说:“叫人家坐啊,大热天的站着吗?你这孩子。”
我在屋里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菜花和蒜的味道,像一支轻的歌。
“你吃饭没?”她问。
“吃了。”我说,“你们呢?”
“等下吃。”她妈在厨房说,“今天做豆角焖面,不嫌弃就一起。”
“不用不用。”我忙摆手,“下次,下次。”
她妈笑,“下次可不许客气。”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是她家的那盏灯,温柔地照着一桌子菜,照着两个人的笑,照着墙角那一盆生气旺盛的绿萝。
人的心也是植物,只要有一盏灯,便长得像模像样。
这一年里,店里的事也不是全顺的。
房东说要涨租,说市场就是市场,我们这种小铺子占着地段,他租给别人更合适,我跟爸一算,涨幅不小。
我有点焦虑,可没表现出来,我知道爸肯定比我更焦虑,只是他在我面前不说。
晚上,我偷偷数了一下我们这几个月的收入和支出,社工活动确实有人赞助,但也是杯水车薪。
“要不搬?”我问他,“搬到巷子里去,租金便宜。”
他摇头,“有些人找我们找的是路线,不是地址。”
“走两步也行。”我说。
“走两步,那些老的腿就痛。”他说,“再想想。”
他顿了顿,“或者我们做上门服务?”
我眼睛一亮,“也行啊。”
唐念听说我们要做上门服务,立刻把她那边的老年群接上,说有谁想换表带、换电池、清清灰的,都可以预约,周三、周六,我们过去。
第一周去的是一个住在老楼顶层的奶奶家,奶奶给我们拿出两只表,一只她自己的,一只她老伴儿的,我拿在手上看,一只停了,一只是时差大。
“我自己改过,改坏了。”奶奶不好意思地笑,“眼睛不行,手也不行。”
我给她调,爸陪她聊,聊她老伴儿年轻时在码头扛麻袋,往水里跳,一跳就是半条命的力气。
第二周,我们去的是一个搬了新家的年轻妈妈家,她孩子半夜哭,总是让她看时间,她睡眠少,脾气急,说“这破表又慢了,又坏了”,脸上掠过疲惫,像一片影子。
我们给她的表换了电池,让她在我们面前看了几个钟,和她讲,表靠近电磁炉会磁化,洗澡要记得摘,孩子一把抓要轻轻地拂开,不要硬拽。
她松口气,最后塞了两瓶自己做的果酱给我们,“你们真好呀。”
临走的时候,爸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背影在白色的墙上被拉得长长的,我有一瞬间强烈地想去扶他,却又收回了手,那一瞬我知道,他还不想被我扶。
人生到了某个阶段,父亲不再是巨人,巨人变成了人,一个看起来不是那么稳,可心里依旧坚硬的人。
这时候,赵悦又来了一次。
她比上次更瘦了,手腕细得像一根给表戴的钢针,她把一只表放到柜台上,说:“这是我妈的,前几天洗菜,水进了,现在里面白花花的。”
我拿起来,看着表镜里面一层轻雾,像在玻璃上呼了一口气,“可以做。”
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我爸的事,你……你别放在心里。”
我笑,“没放。”
她叹口气,“他现在也后悔,可他这人嘴硬。”
“我知道。”我忽然觉得一切的苦难都不值得用别人的坏去盖过,“你们好就好。”
她点点头,“你……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我愣了一下,“算是……有一个喜欢的人。”
她眨眨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认真,“那祝你幸福。”
她走后,我给唐念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问我有对象没有。”
她回:“你怎么说?”
我说:“算有。”
她发过来一个笑脸。
然后很久,她又发一句:“那我也算有了。”
心在这一刻落了地,像一只飞了很久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一块平地。
第6章 玻璃与水
生活正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总会冒出来一点小石子,硌你一下。
爸那天早上起床,拿茶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半杯撒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像小孩犯了错。
“怎么了?”我过去接他的杯子。
“没事,可能睡偏了。”他笑。
可第二天,他握螺丝刀的时候,手仍然在抖,抖得很细,不是停不下来的那种,是一种不情愿的抖,像被风轻轻地推了一下。
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让我们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说是血压高导致的轻微脑供不足,要注意休息,别太累,按时吃药。
爸把处方单捏在手里,像捏了一张薄薄的纸,抬眼看着医生,“我能修表吗?”
医生笑,“可以啊,但别过度。”
他点头。
回到店里,他坐下,手按在桌面上,手上的青筋像缩了回去,他试着拧了一颗螺丝,拧了半圈,停,松一松,再拧,节奏慢了。
我站在一边看,突然明白,时间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搭着肩。
那天晚上,我把店里的活尽量接过来,我想起他曾经接过我的书包,然后我现在必须接过他的螺丝刀,这是必然。
唐念知道了,来店里看他,给他带了一瓶她妈妈熬的粥,粥里有海米、紫菜、蛋花,一打开香味就涌出来。
“李叔,您别吓我们。”她坐在他旁边,像小时候坐着那样,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
“吓你干嘛。”他笑,“我还没活够呢。”
她笑,又突然眼睛红了,“您可得好好的。”
爸点点头,“我看你们,这么多孩子这么多老人,我如果倒下,不合算。”
那晚,爸睡得早,我收拾店,一件一件把工具归位,像把散落在心里的东西放回它该在的抽屉。
第二天,我们开始实行“分工”,他主要负责接待聊,简单的活我倒手,复杂的我请他看,他教我慢慢来,不要怕错。
我们的“时间课”我们也没停,爸爸坐在台边讲故事,我示范,我忽然发现,他讲故事时声音比以前更温柔,像怕惊了桌面上的螺丝。
这时候连锁店那边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他们的上面的人,还带了礼物,他下车的时候,说话更客气,笑得更圆。
“老李,您身体怎么样?听说不太舒服,辛苦了。”他把礼品袋递给我,“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接着里边的东西,沉沉的,估摸里边有茶、燕窝这些。
我放在一边,“谢了,心意到了就行,不用再来。”
他坐下,笑容没变,“我们是真心,我们的总部最近在筹备‘传统手艺传承计划’,我们想请您当顾问,待遇丰厚,独立办公室,不需要你力气,只要你名字和指导。”
“指导什么?”爸问。
“指导我们的学徒,指导我们的客户教育,指导我们的广告.”他一句句说。
我看爸,爸的眼睛里像有一条细细的线,他用那条线拴着自己。
“我指导你们的良心?”他最后问。
那人停了一下,挤出一个笑,“良心这东西,我们都有的嘛。”
“那你们为什么做假帽子?”爸突然说,声音淡淡。
那人脸色变化很轻微,像一抹云飘过去,微微暗了一下又亮了,“什么假帽子?”
“你们下面那几家店,用旧表翻新成新的,用假保卡骗人,你们作为总部不知道?”爸把话一寸一寸地推出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笑容僵硬,“老李,不同分店管理不一样,我们也在整顿。”
“整顿多久了?”爸问。
他不说话。
“我们的名字你要,我们的手艺你要,我们的人你要,我们的良心你说你也有,那你告诉我,你们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信?”爸把茶缸放下,声音不重不轻。
那人站起来,“我们尊重您的选择,名片你留下,随时联系。”
他走了,我们店的门又恢复了那种老旧的安静。
下午,赵悦的妈妈来取表,她手上裹着纱布,好像割到了。
“阿姨当心。”我提醒她。
她笑,“老了,眼睛不行。”
她看见爸,微愣,“老李,你瘦了。”
“夏天热。”爸笑。
她站了一会儿,说:“那天的事……是我们家不对,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
我惊了一下。
她笑容里微微有点吃力,“你叔他嘴硬,我们也败给他那张嘴了,我逼他去了那家连锁店,他说那家“不懂腰上的汗”,我这才明白人还是得有一点倔。”
爸摆摆手,“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
她点头,眼里有些湿意,“过去的,过去吧。”
晚上,唐念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孩子们,她戴了一顶纸做的礼帽,笑得像一朵开在窗台上的花。
我回:“公主殿下,晚上好。”
她发来一个捂嘴笑,“你爸那句名言,真是说到心坎里。”
我问:“哪句?”
“‘正好配得上公主殿下’。”
我盯着这句,心里一阵暖潮起伏,像水从石头上慢慢流过,带走尘。
第7章 钟声尽处是人家
夏天了。
夏天把街上的热烤得一层一层,路边的榕树像撑着的伞,人走在树荫下,才觉得世界近一点。
我们的店门口挂了一个小风铃,风一吹,铃声“叮叮”,很轻很清,像小水滴落在玻璃上。
我们在门边贴了一张海报,海报是唐念给做的,上面写“时间课:每月最后一周末 下午三点”,下面是孩子们画的表。
每到时间,孩子们就来了,老人们也跟着来了,有的人带着孙子,有的人背着小包,包里装着糖和瓜子。
我们店成了一个小小的驿站,外头的人进来,坐一坐,讲讲,笑笑,时间在这儿走得不急不慢。
那一天,爸把一只钟打磨好,抬头对我说:“你知道咱们店为什么叫‘东海’吗?”
“你名字。”我笑。
他摇头,“一半是,一半不是,当年你妈妈说,海是宽的,时间流过去流回来,影响着岸边的人,钟表修好,像把海的风静了一点。”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他又说:“我有时候觉得,咱们这些小手艺人像是岸边的石头,海水来了,拍我们,退下去,我们还在,石头不会走,可路过的人会记得这块石头曾经让他坐一会儿,歇一会儿。”
我点点头,不知怎么眼眶就热了。
这天,唐念自称“公主殿下”,戴着一顶孩子给她做的纸皇冠来给我们送西瓜,西瓜切开红红的,汁水甜得像夏天正中央的一声笑。
她把一块西瓜递给爸,爸接过,咬一口,嘴角都是汁,“这西瓜甜。”
她笑,“甜不甜跟我没有关系,是阳光的功劳。”
我说:“你也像阳光。”
她瞪我一眼,“你这话说得,有点油。”
“你看,人家不习惯你这么会说。”爸在旁边笑。
她笑着把另一块西瓜塞到我手里,我低头咬,汁水沾了手,手黏了,无所谓,反正生活就是这么黏黏糊糊的甜。
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轻轻动,她说:“你知道你爸那天在酒店那句‘正好配得上公主殿下’,他是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
“他其实是在给你找台阶下。”她看着夜空,“他怕你掉进那个尴尬里出不来,就拿他所谓的‘公主殿下’把你从深井里拎了一把。”
我沉默了一会儿,鼻子酸,“我知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她说,“看你不舒服,他就用笑把你遮起来。”
“这些年,他一直这样。”我说。
“那你呢?”她侧脸看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用笑把他也遮起来?”
我愣了一下,笑了,“我在学。”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学得不错。”
那天过后,我们决定在店里办一个小型的订婚仪式,不邀请很多人,就家里人,和两个最好的朋友。
爸听到这个消息,笑得像一个偷吃到糖的小孩,“这个我会办。”
他忙了两天,给店里的玻璃擦了两遍,在墙角摆了一盆花,花是他从菜市场捎回的一盆小雏菊,花瓣白白,心睛黄黄,像眼睛。
他还在柜台上摆了一只小钟,钟面上写着“幸福”,那是一个孩子上次送来的。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订婚宴,红色的地毯,金色的盘子,漂泊的光,和一连串的人口不择言,然后我看见现在的这只小钟,简简单单,心里一稳。
那天来了两桌人,唐念的妈妈,我们店的老张,还有社区的两位老人,豆浆阿姨也来了,带了一兜子烧饼。
赵悦没来,我们本也没叫。
我们在店里摆了两张折叠桌,铺了桌布,桌上是凉菜小炒,鱼是爸做的,他坚持要亲自上灶,理由是“这是我儿子的事”,我们拗不过。
他把鱼端上来,手很稳,我心里放了一大半。
大家举杯,杯子碰杯子,清脆的声音像玻璃小鸟轻轻撞了一下。
爸站起来,说:“今天不说大道理,就说一句,春夏秋冬,你们都过,我们也都过,今天我们把这只表上足了发条,让它走得稳,走得久。”
我笑,唐念笑,大家都笑。
她在那一刻看着我,我们眼神在空中的某个点相遇,像两个表针终于对齐。
宴过正酣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赵良。
他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盒水果,脸上有些不自然,像人在空调房里出来,突然遇到热浪,不适应。
我站起来,唐念也站起来。
他走到爸面前,放下水果,点头,“老李。”
爸说:“坐吧。”
赵良不坐,只道:“我知道今天你们有喜事,我送个礼,祝福。”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唐念,“你们,比我们那天正经。”
这句听着不那么顺,可我听出了他的诚意,和他的识趣。
“谢谢。”我说。
他往外走的时候,回头对爸说:“你说的良心,我回去想了,可能一辈子都不太晚。”
爸笑,点了点头。
送走他,我们又回到桌前,豆浆阿姨笑:“这人也算知道回头。”
老张说:“人都一样,错了知道错,就是好人。”
夜慢慢深了,店里的灯一直亮着,像一盏不舍的瞳。
仪式结束后,大家都走了,店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爸把桌子收拾完,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膝盖,“累,累得开心。”
“爸。”我叫他。
他看我,“嗯?”
“谢谢你。”我说。
他摆摆手,“谢我干嘛,谢你妈吧,都是她教我的。”
他抬头看天花板,像是看见了什么,“你妈在的时候爱说,有人,才成家,有家,才成事。现在你有了人,有了家,剩下的事,就慢慢做。”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和唐念去民政局,领了证,红本子在手里,颜色像一个火苗,暖。
我们站在门口拍了张照,她拿着本子笑,笑容浅得像一个纸蝴蝶。
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店,店门开着,风铃叮当,爸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冰棍,“给新婚的小两口。”
我接过,冷,甜,牙齿有些发酸。
我们三个坐在店门口,夏天在风里走来走去,像一个顽皮的小孩。
隔壁邻居经过,笑:“恭喜。”
豆浆阿姨经过,笑:“恭喜。”
时间在这一刻不急不慢,像一只老钟,呼吸。
我看了看爸,又看了看唐念,突然觉得,过去的那些糟糕,不只是糟糕,它们像砂纸,磨掉了我们的棱,露出了木头的纹理。
以后可能还会有难,还会有房租,还会有连锁店那样的诱惑,还会有我们不知道的病和意外,但没关系,我们学会了修表,知道每一个错误都有一个原因,知道每一次停摆都能再起,知道每一只表中都有一根细细的游丝,像人的心弦,要轻轻地,慢慢地,调。
爸在这时轻轻地说了一句:“正好。”
“什么正好?”我问。
他笑,“我儿子,正好配得上公主殿下。”
唐念笑,眼角皱起一点细细的纹,像阳光在水面上偏了一下。
街上传来梭子一样的叫卖声,早晨就开始卖的豆腐脑现在也还在卖,时间从那个声里打了个圈,又回来,落在我们这个小店的门口。
我低头看表,表针稳稳地走着,我心里的表,也稳稳地走着。
来源:在雨中漫步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