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今天,一个头发花白、马上要退休的老头儿。
我在火车站干了四十年。
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今天,一个头发花白、马上要退休的老头儿。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站长、同事们给我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就在那间我们待了半辈子的值班室里。
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蛋糕。
大家说着祝福的话,说着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空落落的。
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候车大厅的东北角。
那个最冷、最偏、风口最大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对父子。
老的叫老林,小的叫小树。
当然,这是我心里给他们取的名字。他们姓什么,叫什么,我从没问过。
他们已经在那个角落,睡了十二年。
十二年来,每天夜里,等末班车开走,大厅里的人都散尽了,他们就从角落的阴影里出来,用破旧的报纸和纸板,铺出一个小小的“家”。
天亮前,第一班车进站之前,他们又会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没出现过。
他们是拾荒的。
一个蛇皮袋,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十二年来,人来人往,站长换了三任,我的同事们也换了一拨又一拨。
只有我,和他们,像这车站里的老站牌,一直没动过。
同事们都知道他们的存在。
刚开始,有新来的年轻同事,看不过眼,要去赶他们走。
“张哥,这儿是候车大厅,不是收容所。”
我总是摆摆手,说:“天冷,让他们待着吧,碍不着谁。”
一次,两次,后来,大家就都习惯了。
这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我在,那个角落,就是他们的。
今天,我要走了。
我最后一次穿着这身制服,最后一次巡视这个我熟悉得像自己手掌纹路的大厅。
广播里播放着列车进站的通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寂寞。
我看到老林,他今天没有出去拾荒。
他就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巨大的蛇皮袋,安安静静的。
小树,那个当年只有四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男孩,如今也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
他没坐在他爸身边,而是站在大厅的时刻表下面,仰着头,看得出神。
我的心,突然就沉了一下。
我在想,我走了以后,他们怎么办?
新来的值班员,会容忍他们吗?
这个他们待了十二年的“家”,是不是,也要没了?
按理说,我不该有这种情绪。我只是个值班员,他们只是流浪者。我们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这十二年的光阴,是真的。
我看着老林。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朝我看了过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我以为,我会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担忧,看到迷茫,看到对我离开的恐惧。
毕竟,我是他们在这里唯一的“保护伞”。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甚至,那平静的深水底下,我还看到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害怕。
他,不怕。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怕?
欢送会结束了。
同事们把蛋糕分了,塞给我最大的一块。
“老张,回家好好享福吧!别总惦记着这儿了!”
我笑着接过,说了声“谢谢”。
我没有回家。
我换下制服,穿上自己的便服,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坐在了候车大厅的椅子上。
离我最后一班岗,还有几个小时。
我想再看看。
我想知道,那个谜底。
为什么,他不怕。
记忆的闸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十二年前,也是一个冬天。
比今天还冷。
那天夜里下着大雪,风刮得像狼嚎。
末班车开走后,我正准备锁门,就看到了他们。
老林,那时候还显得年轻些,但背已经有些驼了。他用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把小树整个裹在怀里。
小树的脸冻得发紫,一直在咳嗽,声音又轻又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他们蜷缩在候车大厅外面的屋檐下,试图躲避风雪。
可那风,跟疯了似的,从四面八方钻过来。
我看着那个孩子。
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儿子。那时候,我儿子也差不多这么大,在家里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香。
我心里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锁上那扇侧门。
我只是把它虚掩着。
我回了值班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去开门。
候车大厅的东北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要干净一点。
我知道,他们来过。
从那天起,那扇侧门,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总会“不小心”留一道缝。
后来,他们就成了这里的“常住户口”。
老林很懂规矩。
他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们的活动范围,永远只在那个角落。
天亮前,他们会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掉。甚至会用捡来的破布,把我巡逻时可能踩到的地方都擦一遍。
他们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也从不乞讨。
每天天一亮,老林就背着他的蛇皮袋出去,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拾荒。
小树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角落。
他不哭,不闹。
就那么坐着。
像一株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沉默,但有生命力。
有时候,我会故意把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或者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忘”在离他们不远的垃圾桶旁边。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不见了。
我知道是他们拿走了。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交流。
我看着不远处的小树。
他已经从时刻表下走开了,现在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背影,清瘦,但很直。
我想起了他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连路都走不稳。
候车大厅光滑的地砖,成了他最初的学步场。
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冰冷的铁椅子,一步,两步……
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
老林就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疼爱和鼓励。
我记得,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而是“车”。
每当有火车进站,发出“呜”的长鸣,他就会兴奋地指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车……车……”
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是属于一个孩子最纯粹的好奇和向往。
对于生活在车站里的他来说,火车,可能就是他世界的全部。
它从远方来,又到远方去。
上面载着那么多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和他的父亲,只是这个巨大中转站里,两个不为人知的旁观者。
一年,两年……
小树慢慢长大了。
他开始变得淘气。
他会学着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开往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虽然含糊不清,但逗得一些等车的旅客直笑。
他会收集旅客们丢掉的各种颜色的瓶盖,把它们当成宝贝,在角落里摆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有时候是小房子,有时候是小汽车。
那大概,是他心里对“家”和“远方”最朴素的想象。
老林从不管他。
只要他不打扰到别人,老林就由着他。
拾荒回来,老林会把一天捡到的东西分类。
塑料瓶,纸板,易拉罐……
他分得一丝不苟。
他会从怀里,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点东西给小树。
可能是一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也可能是一块已经不太新鲜的面包。
小树会开心地接过去,先让爸爸咬一口。
老林总是摇摇头,摸摸他的头。
小树就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特别珍惜。
那样的场景,我看过很多次。
每次看到,心里都酸酸的。
我觉得,老林不是在拾荒。
他是在用自己的尊严和力气,为他的孩子,拾起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有一年夏天,天气特别热。
候车大厅里跟个蒸笼一样。
那天,小树中暑了。
他躺在角落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老林急得团团转,用捡来的破扇子不停地给他扇风,嘴里不停地叫着:“小树,小树,你醒醒……”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个父亲的绝望和无助,在那一刻,暴露无遗。
我看到了。
我从值班室里,拿了一盒藿香正气水,又接了一杯凉白开。
我走到他们附近,把东西放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然后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充满感激的目光。
过了很久,我再去看的时候。
东西已经不见了。
小树的脸色,似乎也好了很多。
他靠在老林的怀里,睡着了。
老林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那个下午,大厅里的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斜射进来,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飞舞。
我看着那对父子,突然觉得,他们就像这世间的尘埃。
微不足道,随风飘零。
但他们又彼此依偎着,努力地,想要在这光里,寻找一丝温暖。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这成了一个难题。
没有户口,没有固定的家,怎么上学?
那段时间,老林脸上的愁云,比往常更重了。
他拾荒回来得更晚,带回来的东西也更多。
他好像想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心里的焦虑。
有一天夜里,我巡逻的时候,看到老林没有睡。
他借着远处广告牌微弱的光,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小树写字。
他写的,是“人”。
“小树,你看,这是‘人’。一撇,一捺。要站得直,站得稳。”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小树学得很认真,也用小手指,在地上跟着画。
“爸,是这样吗?”
“对,对……就是这样……”
那一刻,我躲在柱子后面,眼眶有点热。
我突然明白,这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心里有着怎样的期盼。
他希望他的儿子,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能站直了,活在这个世界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
我会把我儿子看过的旧书,或者一些旧报纸,旧杂志,“不小心”地,丢在他们角落附近的垃圾桶里。
不是直接给他们。
我怕伤了老林的自尊。
我知道,他是个极其要强的人。
第一次,我丢了一本带拼音的《安徒生童话》。
第二天,书不见了。
又过了几天,我夜里巡逻的时候,就听到角落里传来小树磕磕巴巴的读书声。
“丑……丑小鸭……它……它好可怜……”
老林在一旁,小声地纠正他的发音。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就像一个秘密的园丁,看到自己偷偷种下的种子,发了芽。
于是,我丢的书,越来越多。
从童话故事,到小学生作文选。
从旧报纸,到过期杂志。
我的值班室,快成了他们的秘密图书馆。
小树的世界,不再只有火车和瓶盖。
他知道了丹麦有美人鱼,知道了森林里有白雪公主。
他知道了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有时候,他会拿着捡来的小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写他新认识的字。
有时候,他会对着来来往往的旅客发呆。
我猜,他是在想,书里写的那些故事,是不是就发生在这些人的身上。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
有一天,我看到他和他爸爸,起了第一次争执。
起因,好像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广告传单。
那是一家书店的开业广告。
小树拿着那张传单,眼睛放光。
“爸,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老林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去,那地方,不是我们该去的。”
“为什么?我想去看看,就看看……”小树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说了不去就不去!把那东西扔了!”老 林的声音,有些严厉。
小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哭,但那委屈的样子,让人心疼。
他把传单紧紧地攥在手里,扭过头,不理他爸爸了。
那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陷入冷战。
我知道老林为什么不去。
他怕。
他怕书店里干净明亮的环境,会衬得他们父子俩更加狼狈。
他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会刺伤他儿子的心。
他想保护小树,用他自己的方式。
可是他不知道,小树已经长大了。
那颗渴望知识,渴望看到外面世界的心,已经关不住了。
那天夜里,我看到老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抽着烟。
是那种最便宜的,卷得很粗糙的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第二天,我值班的时候。
我看到小树,一个人,偷偷地,跑出了候车大厅。
我心里一紧,跟了出去。
我看到他,顺着马路,一路小跑。
他在那家新开的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进去。
他就站在门口,隔着巨大的玻璃橱窗,眼巴巴地往里看。
书店里,是暖黄色的灯光,一排一排整齐的书架,还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书。
小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尊小小的望夫石。
他的身影,在繁华的街景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格格不入。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
我去了那家书店。
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还有一套全新的,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
我用一个牛皮纸袋,把它们装好。
我回到了车站。
我没有直接交给他们。
我走到了老林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大哥,”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看你家孩子,挺喜欢看书的。”
老林愣住了,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
我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这是我儿子以前用过的,还很新,扔了可惜。你要是不嫌弃,就给孩子用吧。”
我找了一个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借口。
老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个纸袋。
他低着头,打开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那本崭新的《新华字典》时,他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是震惊,是感激,是……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无言的托付。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用他那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那个纸袋。
力气大得,指节都发白了。
从那以后,教小树读书识字,成了老林每天最重要的事。
无论拾荒回来有多累,他都会陪着小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读。
候车大厅的角落里,常常会传出他们父子俩低低的读书声。
那声音,混杂在火车的轰鸣和旅客的嘈杂里,微弱,却异常清晰。
小树很聪明,学得很快。
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没过两年,就被他翻得卷了边。
他开始看报纸上的新闻,开始关心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他会指着报纸上的地图,问他爸爸:“爸,北京在这里,那我们的家,在哪里?”
每当这时,老林都会沉默。
他只是摸着小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爸就带你回家。”
他们的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老林的口音里,能听出一点北方的味道。
但具体是哪里,他从没提过。
这像一个谜,也像一个承诺。
一个支撑着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坚持下去的承诺。
时间到了第七年。
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来了一个喝醉的男人。
男人在候车大厅里耍酒疯,骂骂咧咧,谁劝都不听。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东北角。
他看到了睡在那里的老林父子。
“嘿!哪来的叫花子!滚出去!”
男人一边骂,一边伸脚去踢他们的铺盖。
老林一下子就惊醒了。
他第一反应,是把身边的小树,紧紧地护在怀里。
小树被吓坏了,在爸爸怀里瑟瑟发抖。
“别碰我孩子!”
老林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哟呵!还敢顶嘴?”
醉汉被激怒了,挥着拳头就要打过来。
我当时正在巡逻,看到这一幕,赶紧冲了过去。
还有几个热心的旅客,也围了过来。
我们一起,把那个醉汉给拉开了。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
醉汉被我们送到了派出所。
大厅里,又恢复了平静。
我走到老林身边。
他还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怕的。
他把小树抱得更紧了。
小树的脸,埋在爸爸的怀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一定吓坏了。
我蹲下身,轻声说:“没事了,别怕。”
老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做了一个让我很意外的举动。
他拉着小树,站了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树也跟着他爸爸,鞠了一躬。
他们什么也没说。
但这一躬,比任何感谢的话,都来得沉重。
从那以后,我发现小树变了。
他变得,不那么爱笑了。
眼神里,多了一些和他年龄不相符的,忧郁和警惕。
他不再去收集漂亮的瓶盖,也不再学广播员说话了。
他只是更沉默地看书。
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
仿佛只有在那里,他才是安全的。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个夜晚,那个醉汉,就像一只肮脏的手,把他纯真的童年,撕开了一道口子。
让他提前看到了,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的一面。
我开始担心。
我怕这孩子的性情,会因此变得孤僻,甚至扭曲。
但老林,用他的方式,化解了我的担忧。
他开始带着小树,一起去拾荒。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想让孩子也分担生活的重担。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老林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的儿子,生活是什么。
我见过他们,在城市的另一头。
他们会翻遍每一个垃圾桶。
但他们从不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垃圾桶里,翻到了一个钱包。
钱包里,有厚厚一沓钱,还有身份证,银行卡。
我看到老林,只是把钱包拿了出来,放在了垃圾桶最显眼的地方。
拉着小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会把捡来的瓶子,在路边的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再放进蛇皮袋里。
老林告诉小树:“东西可以是捡来的,但人,不能是脏的。”
他们会把捡到的还能穿的旧衣服,分给其他同样流浪的人。
老林告诉小树:“我们穷,但我们不能没有心。”
我看到小树,跟在爸爸身后。
他的腰板,挺得越来越直。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到后来的坚定。
他明白了,什么是贫穷,什么是尊严。
他明白了,即使生活在泥泞里,也可以仰望星空。
老林,这个不识字的父亲,用他最朴素的言行,给他的儿子,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
那一年,小树十二岁。
他用捡来的铅笔头,和各种废纸的背面,写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父亲》。
我是在一个深夜,无意中看到的。
他把写好的稿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他最宝贝的那本《新华字典》里。
我趁他们都睡熟了,悄悄地,拿出来看了一眼。
字迹还很稚嫩,甚至还有错别字。
但那一行行文字,像一颗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心。
他写道:
“我的父亲,没有高大的身材,他的背,总是弯着。因为他要把整个世界,都扛在他的肩上。”
“我的父亲,没有渊博的知识,他认识的字,还没有我多。但他教会了我,如何写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字。”
“我的父亲,没有钱。但他给了我,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东西。那就是,爱和希望。”
“别人都说,我们的家,在火车站。但我觉得,爸爸的怀抱,才是我的家。只要有他在,无论在哪里,我都不怕。”
……
我看着那篇作文,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十二年了。
这个在车站长大的孩子,他什么都懂。
他懂他父亲的艰辛,懂生活的苦难,也懂,那份沉默如山的父爱。
候车大厅的椅子上,我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了现在。
我看着不远处的老林。
他还是那个姿势,抱着那个蛇皮袋,像一尊雕塑。
小树,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父子俩,并排坐着,没有说话。
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强大的,安静的气场。
那是十二年的相依为命,沉淀下来的默契。
我的心里,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他到底,为什么不怕?
我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只小虫,在我心里爬来爬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深了。
候车大的旅客,渐渐少了。
末班车的广播,响了起来。
那是开往北方的,最后一趟车。
呜
长长的汽笛声,划破了夜空。
这是我职业生涯里,听到的,最后一次汽笛声了。
过了今晚,我就再也不用听了。
可我的心里,却生出一丝不舍。
我站起身,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我想,在离开之前,我必须跟他们,做个正式的告别。
我必须,亲口问出那个问题。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十二年的光阴上。
老林看到我走过来,站了起来。
小树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警惕和躲闪。
很平静。
我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老林脸上,每一道被岁月刻下的皱纹。
能看清小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我自己的倒影。
“大哥,”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我要走了,退休了。”
老林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字。
“以后……”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以后,你们多保重。”
老林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他开口了。
说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他说:“张师傅,我们,也要走了。”
我愣住了。
“走?去哪?”
老林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慢慢地,拉开了他怀里那个,抱了十二年的蛇皮袋的拉链。
我以为,里面会是那些熟悉的,瓶瓶罐罐,废纸板。
可我,错了。
蛇皮袋里,没有那些东西。
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虽然破旧但很干净的被子。
还有几个,用塑料袋包好的,白面馒头。
以及,最上面的,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老林把那个牛 皮纸包,拿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两张火车票。
还有一本,红色的,户口本。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火车票,是今晚,最后一班车的。
目的地,是户口本上那个,我从未听过的,北方小城的名字。
“这……这是……”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林笑了。
那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容里,有沧桑,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灿烂。
“张师傅,谢谢你。”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十二年,要不是你,我们爷俩,熬不到今天。”
“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就是个粗人。”
“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一个念想。”
“不能让我的娃,跟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泥里。”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怕啊……我真的怕……”
“我怕他学坏,怕他被人欺负,怕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怕。”
“但是……”
他话锋一转,抬起手,拍了拍身边,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小树的肩膀。
眼神里,是无与伦比的骄傲。
“我儿子,争气!”
“他考上了!考上他们老家县里最好的高中了!”
“是正儿八经,考上的!学校看他成绩好,免了他所有的学费和杂费!”
轰
我的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怕了。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我走之后,他们会被赶出车站。
他怕的,是他的儿子,没有未来。
这十二年,他不仅仅是在拾荒。
他是在为一个希望,攒着力气。
他把所有捡来的废品,换成钱。
一分,一毛,一块……
他没有用这些钱,去租一间哪怕最小的房子。
他把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
一部分,用来给小树买吃的,保证他能长身体。
另一部分,用来给他们自己,补办了遗失多年的户口。
他说,人,得有根。
有了户口,小树才能参加考试,才能堂堂正正地,走进考场。
“这几年,我一直托人,往老家寄信,打听学校的事。”
“孩子也争气,我偷偷给他买的那些练习册,他全都做完了。”
“半年前,他回老家,参加了考试。”
“前几天,通知书寄来了。”
老林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有些发黄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通知书,递到我面前。
像是在呈上一份,他人生最满意的答卷。
我接过通知 通知书。
上面的字,我都认识。
但那一刻,我却觉得,它们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我看着小树。
那个当年瘦弱得像猫一样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
他的脸上,没有了过去的忧郁和怯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坚毅。
他走到我面前。
“张叔叔。”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是当年的童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谢谢您。”
“谢谢您,当年留下的那扇门。”
“谢谢您,送我的第一本字典。”
“谢谢您,让我知道,书里,有光。”
他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决堤而出。
我扶起他。
“好孩子……好孩子……”
我哽咽着,说不出其他的话。
原来,我以为,是我在守护他们。
是我给了他们一个栖身之所。
到头来,我才发现。
真正伟大的,是他们自己。
是这个父亲,用他弯下的脊梁,为儿子撑起了一片天空。
是这个孩子,用他在泥泞中不屈的成长,给了他父亲,最大的慰藉。
而我,只是一个幸运的见证者。
见证了一场,长达十二年的,关于爱与希望的,伟大迁徙。
广播里,又响起了催促上车的通知。
“车要开了。”老林说。
“嗯。”我点头。
“张师傅,我们走了。您,多保重。”
老林背起了那个,如今已经空了的蛇 蛇皮袋。
他告诉我,这袋子,他不扔。
要带回去,留个念想。
提醒他们,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小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马。
雕工很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扎手。
但我认得。
这是很多年前,老林用捡来的木块,给小树雕的第一个玩具。
小树一直把它当成宝贝,走哪都带着。
“张叔叔,这个,送给您。”
“它陪了我很多年。现在,我用不上了。”
“我长大了。”
我接过那只小木马。
小小的,沉甸甸的。
像一颗心脏,在我的掌心里,跳动。
我知道,他想告诉我。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玩具陪伴的孩子了。
他要去追寻,自己人生的,星辰大海了。
我送他们到检票口。
看着他们,汇入了上车的人流。
在踏上车厢的那一刻,老林,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像个孩子。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载着那对父子,载着他们十二年的隐忍和坚持,载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驶向了,远方。
我站在月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火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只小木马。
突然觉得,我这四十年,没有白干。
我这平平无奇的一生,好像,也变得有那么一点,不平凡了。
我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在那个风雪夜,没有锁死那扇门而已。
可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善良,或许就是。
在别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他,留一扇门。
给他的希望,留一个可以透光的缝隙。
这就够了。
剩下的路,他会自己,走下去。
而且,会走得,比所有人都,更坚定。
我转身,离开了这个我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我的,也是他们的。
来源:岭上激昂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