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苏清梧踏入尚书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京城三月里的风,似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衫,与府内丫鬟们身上缀着精致绣花的绸缎相比,都显得格外寒酸。
苏清梧踏入尚书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京城三月里的风,似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衫,与府内丫鬟们身上缀着精致绣花的绸缎相比,都显得格外寒酸。
她是被“认”回来的真千金。
十六年前,尚书夫人于城外白马寺上香时意外早产,混乱中抱错了孩子。十六年后,当年那个被抱错的女婴,如今已是名满京华的才女苏锦瑟。而她,苏清梧,在乡野间长了十六年,终于被一顶简陋的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这座富贵泼天的牢笼。
正堂内,檀香袅袅。
主位上坐着的是她的亲生母亲,户部尚书苏正德的正妻——王氏,人称苏夫人。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复杂,有愧疚,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疏离。
“你……便是清梧?”苏夫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苏清梧心上。
苏清梧敛衽一礼,动作有些生涩,但脊背挺得笔直:“女儿苏清梧,拜见母亲。”
她没有喊“娘”,那个字眼,属于养育了她十六年的乡下妇人。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水色烟罗裙的少女被丫鬟簇拥着走了进来,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正是苏锦SE。
“妹妹回来了?”苏锦瑟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她亲热地上前,想要去拉苏清梧的手,却在看到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时,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苏清梧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
【苏锦瑟这是在给我下马威,用她的得宠来衬我的卑微。我若动怒,便输了第一阵。】
苏夫人立刻蹙起了眉,对苏清梧的无礼感到不满:“锦瑟一片好心,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母亲息怒,”苏锦瑟连忙劝道,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模样,“妹妹刚回来,不习惯也是有的。都是女儿的错,若不是我占了妹妹十六年的位置,妹妹又何至于此……”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愈发显得苏清梧不识好歹。
就连站在一旁的兄长,苏家嫡长子苏文柏,也皱起了眉头,看向苏清梧的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不耐。在他心里,那个温柔善良、才情出众的妹妹,永远只有苏锦瑟一个。
苏清梧垂下眼眸,声音平静无波:“女儿不敢。只是女儿自幼在乡野长大,手上粗鄙,怕弄脏了姐姐的衣裳。姐姐金枝玉叶,女儿赔不起。”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既解释了自己缩手的原因,又点明了两人云泥之别的处境。
苏锦瑟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苏夫人叹了口气,挥手叫来一个管事嬷嬷:“李嬷嬷,带二小姐下去梳洗换衣,再教教她府里的规矩。”
那个“二”字,像一根针,扎得人心头发疼。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女,却成了“二小姐”。
苏清梧被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名为“梧桐苑”,名字倒是应景,只是院内萧条,与苏锦瑟所住的“锦绣阁”判若云泥。
李嬷嬷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见她不受宠,送来的衣物首饰也都是些下人都不屑的旧款。
苏清梧毫不在意,她坐在冰冷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间依稀有苏夫人的影子,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面色有些蜡黄,可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这座尚书府,比乡下的深山老林还要凶险。苏锦瑟是受宠的凤凰,而我,是闯入凤凰巢的野雀。他们不会接纳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的接纳。我回来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认亲。】
她要查清一件事。养母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当年的事,不是“抱错”,而是“换女”……
入夜,尚书府设宴,名为为苏清梧接风,实则是各房人等前来“观猴”。
席间,苏锦瑟谈诗论文,抚琴助兴,引来满堂喝彩。而苏清梧只是安静地坐着,默默地用着饭,她吃饭的姿势并不雅观,却也自有一股沉稳。
三婶家的堂姐苏玉蓉轻嗤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二妹妹在乡下,想必没见过这许多好菜吧?可要多吃些,别客气。”
众人一阵哄笑。
苏锦瑟假意嗔怪道:“玉蓉姐姐,休要胡说,妹妹只是不习惯罢了。”她转向苏清梧,柔声问道,“妹妹,你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比如琴棋书画,总有一两样是会的吧?”
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一个乡下野丫头,哪里会这些风雅之事。
苏清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看着她:“会一些。”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锦瑟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那太好了,不知妹妹擅长哪一样?不如今日也为大家展示一番,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料定我只是嘴硬,想让我当众出丑。】
苏清梧站起身,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女儿不擅琴棋书画,平日里只会些算账和记事的本事。”
苏文柏冷哼一声:“算账?那不是账房先生的活计吗?登不得大雅之堂。”
“兄长此言差矣。”苏清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治家如治国,大到田庄铺面,小到柴米油盐,哪一样离得开算计?姐姐精通诗词歌赋,是风雅。妹妹会些管家理账的俗事,是实用。风雅固然赏心悦目,但家族之根本,却在于这俗事之上。难道在兄长眼中,这尚书府的百年基业,竟比不上一首风花雪月的词?”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长辈们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当家的苏尚书苏正德,他常年为国库账目烦忧,对苏清梧这番话竟生出了几分赞许。
苏文柏被噎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苏锦瑟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妹妹,竟有如此口才,三言两语就将她的“才情”贬低成了无用的“风花雪月”。
“妹妹说的是。”苏锦瑟很快调整过来,柔柔一笑,“是我浅薄了。只是,今日是家宴,谈论这些未免有些沉重。父亲,不如我们还是听女儿再弹一曲吧?”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苏清梧坐回原位,继续安静地吃饭。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几日后,苏夫人寿辰,府中大宴宾客。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苏锦瑟一早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她穿着一身织金云霞裙,头上戴着太后赏赐的东珠钗,宛如众星捧月。而苏清梧,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默默地站在角落,无人问津。
突然,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靖安王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气度非凡,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正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皇子,靖安王,裴瑄。
苏清梧的心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是他。
三年前,她还在乡下时,曾救过一个身受重伤的年轻“游侠”。他们相处了半月,他教她读书写字,她为他疗伤采药。那半个月,是她灰暗的生命里唯一的光。他离开时,曾许诺会回来找她。
可他再也没回来。后来她才从过路的商旅口中得知,那位“游侠”,竟是尊贵的靖安王殿下。
云泥之别,她便断了念想。
此刻,他作为贵客,出现在她的“家”里,目光却径直落在了苏锦瑟身上。
“锦瑟小姐,别来无恙。”裴瑄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苏锦瑟娇羞地行了一礼:“殿下万安。”
京中早有传言,靖安王对苏家大小姐青眼有加,两人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清梧看着他们,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原来,他不是没有回来,只是他要找的人,是“尚书府的苏小姐”。至于那个苏小姐究竟是谁,对他而言,或许并不重要。
【原来如此,他心心念念的,从来都只是这个身份。】
她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锦瑟突然惊呼一声,她手腕上的一串珍贵的南海珍珠手串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那手串是苏夫人的心爱之物,今日特意借给苏锦瑟佩戴。
苏夫人脸色大变,立刻命人寻找。可找了半天,独独少了最重要的一颗,那颗珠子最大最圆,是整串手串的“珠王”。
苏锦瑟的贴身丫鬟绿柳突然指着苏清梧,大声道:“奴婢刚才看见了!是二小姐!她刚才就站在大小姐身边,珠子断的时候,奴婢亲眼看到她弯腰捡了什么东西藏进了袖子里!”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射向苏清梧。
当众偷窃,还是在这样的场合,这罪名要是坐实了,苏清梧这辈子都毁了。
苏锦瑟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绿柳,你休要胡说!妹妹怎么会做这种事!”她转向苏清梧,满脸担忧,“妹妹,你快告诉大家,你没有拿。”
这看似是在为她辩解,实则是在逼她自证清白。
苏清梧冷静地看着眼前这出主仆双簧,心中一片雪亮。
【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只要我慌乱,只要我辩解,在众人眼中就成了做贼心虚。】
“我没有拿。”她平静地说道,然后摊开自己的双手,将袖子挽起,里面空空如也。
绿柳不依不饶:“你肯定藏在别的地方了!搜!一定要搜她的身!”
苏夫人脸上也挂不住了,冷声道:“清梧,你若拿了,现在交出来,我只当你是年少不懂事,还能为你遮掩一二。若真要搜身,丢的是我们整个尚书府的脸!”
“母亲。”苏清梧抬头,直视着苏夫人的眼睛,“您也认为是我拿的?”
苏夫人被她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别开了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瑄突然开口了。
“不必搜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缓缓走到苏清梧面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看苏清梧,而是对苏夫人道:“本王刚才看得清楚,珠子断裂时,有一颗弹进了那边角落的缠枝牡丹纹地衣里。地衣花纹繁复,颜色相近,一时找不到也属正常。”
他话音刚落,一个眼尖的仆人立刻跑过去,果然在地毯的褶皱里找到了那颗硕大的“珠王”。
真相大白。
苏锦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绿柳更是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苏夫人尴尬无比,斥责了绿柳几句,便想将此事揭过。
“慢着。”苏清梧却开口了。
她走到绿柳面前,目光清冷:“你说你亲眼看到我捡了东西藏进袖子?”
绿柳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诬告主子,按府里的规矩,该当如何?”苏清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管家李嬷嬷硬着头皮回答:“回……回二小姐,当……当杖责二十,发卖出府。”
苏清梧看向苏锦瑟,淡淡道:“姐姐,你的丫鬟,是你亲自处置,还是交由府规处置?”
苏锦瑟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妹妹,绿柳只是一时看错了,她不是有心的,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看错了?”苏清梧冷笑一声,“她言之凿凿,指着我的鼻子说‘亲眼看见’,这叫看错了?若今日没有王爷作证,我是不是就要背上这盗窃的罪名,被你们沉塘还是发卖?到那时,姐姐是不是也要说一句‘不是有心的’?”
她的质问,字字诛心。
苏锦瑟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流泪。
最终,苏正德为了平息事态,下令将绿柳杖责二十,赶出府去。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从乡下回来的二小姐,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宴会结束后,苏清梧独自走在回梧桐苑的路上。月光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裴瑄。
“为何不解释?”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清梧停下脚步,与他隔着三尺距离,疏离而客气地行了一礼:“多谢王爷今日解围之恩。”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裴瑄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在怨我?”
“民女不敢。”苏清梧垂下眼眸,“王爷是天潢贵胄,民女是乡野村妇,云泥之别,何来怨怼。”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
裴瑄的心口一窒,他想解释,想说他当年回去找过她,只是她已经搬走了,音讯全无。他想说,他接近苏锦瑟,只是因为以为她就是当年那个外柔内刚、为他包扎伤口的女孩。
可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变了。”他最后只说出这三个字。
苏清梧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楚和嘲讽:“人总是会变的。在泥泞里打滚求生的人,自然变不成暖玉温香的模样。王爷见惯了金枝玉叶,自然看不惯我这身土腥味。王爷请回吧,免得脏了您的眼。”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清冷的梧桐苑。
裴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将他隔绝在外。他指尖的香烟燃尽,火星灼痛了皮肤,他却恍若未觉。
【她果然是在怨我。可她不知道,我找了她整整三年。】
自寿宴风波后,苏锦瑟消停了一阵子。苏清梧则利用这段时间,开始暗中调查当年之事。她借口整理库房旧物,翻遍了府中十六年前的档案记录。
她发现了一个疑点。当年苏夫人生产时,身边伺候的稳婆姓刘,但在事发后不久,刘婆婆一家就举家迁离了京城,不知所踪。而苏锦瑟的养母,也就是当年在白马寺与苏夫人住同一间禅房的妇人,恰好也姓刘。
这绝非巧合。
苏清梧不动声色,只将此事记在心里。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与此同时,她“精于算计”的名声在府中传开。苏正德有一次被户部的陈年烂账搞得焦头烂额,回家后仍在书房发愁。苏清梧恰好前去请安,只看了一眼账本,便指出了其中几处被人动了手脚的伪账。
她用的方法很“笨”,是一种乡下米铺盘账用的“进出核对法”,但却精准无比。
苏正德大为震惊,他从未想过,这个自己一直不喜的女儿,竟有如此天赋。自此,他时常会考校苏清梧一些账目上的问题,苏清梧总能对答如流,甚至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看法。
父女关系,渐渐有了微妙的缓和。
苏文柏对她的态度也开始改变。他虽仍旧偏袒苏锦瑟,但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对苏清梧充满敌意。
这一切,都让苏锦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很快,机会来了。
朝廷为充盈国库,鼓励皇商竞标江南的丝绸和茶叶生意。这是块巨大的肥肉,苏家作为皇商之一,也想分一杯羹。苏正德将此事交给了长子苏文柏历练。
苏文柏年轻气盛,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竞标书上。苏锦瑟则日日为他红袖添香,出谋划策,俨然一副贤内助的模样。
竞标前夜,苏文柏的最终标书却不翼而飞。
整个苏府都翻了天。这标书关系到苏家未来几年的命脉,若丢失,不仅是巨大的经济损失,更会在皇上面前失了信誉。
苏文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在梧桐苑的废弃井边,发现了被撕碎的标书残片。
所有证据,再次指向了苏清梧。
苏文柏怒不可遏,提着剑就冲进了梧桐苑:“苏清梧!你这个毒妇!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锦瑟好心帮你,你却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苏清梧正在灯下看书,见到他这副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兄长何出此言?”
“还敢狡辩!”苏文柏将碎纸片扔在她面前,“你嫉妒锦瑟,嫉妒我,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毁了苏家!你好狠的心!”
苏夫人和苏锦瑟也赶了过来。苏锦瑟哭得梨花带雨:“妹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可你也不能毁了我们家啊!”
苏清梧看着这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只觉得可笑。
【又是同样的伎俩,栽赃陷害。只是这一次,赌注更大了。】
她站起身,拿起一片碎纸,仔细看了看,然后问苏文柏:“兄长,这份标书,是你亲手所写?”
“废话!”
“那兄长可还记得,你在标书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朱砂笔点了一个小小的印记,以作防伪?”苏清梧缓缓说道。
苏文柏一愣,他确实有这个习惯。
“那兄长再看看,这些碎纸里,可有那带朱砂印记的一角?”
苏文柏立刻翻找起来,将所有碎片拼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熟悉的一角。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
苏清梧淡淡道:“因为,你丢失的那份标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我,用你的笔迹模仿了一份,故意让你‘丢失’的。”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你……你……”苏文柏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兄长不必动怒。”苏清'梧从书案下取出一份完好无损的标书,递了过去,“这才是真的。我知道有人会对标书动手脚,所以提前做了准备。我只是没想到,动手的人,会用如此拙劣的栽赃手段。”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脸色惨白的苏锦瑟。
苏文柏拿着真标书,脑子一片混乱。他看着苏清梧,又看看哭得瑟瑟发抖的苏锦瑟,一时不知该信谁。
苏清梧继续说道:“兄长不妨想想,这几日能接触到你书房,又能模仿你笔迹的人,有谁?而我,一个连你书房都未曾踏入过半步的人,又是如何得知你标书的内容,甚至模仿得惟妙惟肖的?”
苏文柏的目光猛地转向苏锦瑟。这些日子,只有锦瑟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他研磨,帮他誊抄……
苏锦瑟慌了,哭着摇头:“不是我……文柏哥哥,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够了!”苏正德沉着脸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他没有看苏锦瑟,而是深深地看了苏清梧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接过苏文柏手中的真标书,沉声道:“文柏,时辰不早了,马上去竞标。家里的事,回来再说。”
苏文柏失魂落魄地走了。
书房内,只剩下苏正德,苏夫人,苏清梧和哭泣不止的苏锦瑟。
苏正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锦瑟,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苏锦瑟跪倒在地,哭喊着冤枉。但这一次,苏正德没有再心软。他下令将苏锦瑟禁足于锦绣阁,没有他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
梧桐苑。
苏清梧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苏锦瑟盘踞苏家十六年,根基深厚,一次小小的失利,并不能将她彻底击垮。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她以为是丫鬟,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却是裴瑄。
苏清梧皱起了眉:“王爷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裴瑄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桌上。打开来,是城南那家她最爱吃的桂花糕。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当年她照顾他时,曾无意中提过一句。
“我听说了今天的事。”裴瑄的声音有些低沉,“你做得很好。”
“王爷过奖了。”苏清梧的语气依旧疏离。
裴瑄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疼惜:“清梧,我知道你在怨我。当年是我不对,我……”
“王爷言重了。”苏清梧打断他,“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王爷也不必介怀。”
她越是这样客气,裴瑄的心就越是难受。
“我没忘。”他固执地看着她,“在白马镇的每一个日夜,我都没忘。我找了你三年,清梧。我去了白马镇,可你家已经人去楼空。我派人四处打探,都没有你的消息。”
苏清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转过头,迎上他满是痛楚和真诚的目光。
“那你为何……会和苏锦瑟……”
“我以为她是‘尚书府的小姐’,便以为她是你。我接近她,是想确认。可我越是接近,就越觉得她不是你。”裴瑄苦笑一声,“你像山间的梧桐,坚韧挺拔。而她,不过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蔷薇,美丽却带刺。我认错了人,是我的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俊朗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底的悔意。
苏清梧的心防,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动。原来,他不是不在意,只是认错了人。
“你……都知道了?”她轻声问。
裴瑄点头:“当年你被接回苏府时,我就起了疑。后来稍一调查,便知晓了全部。清梧,我知道你想查当年的真相,我会帮你。”
“这是我的事,不劳王爷费心。”苏清梧依旧嘴硬,但语气已经软化了许多。
裴瑄没有再逼她,只是将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苏清梧看着桌上的桂花糕,许久,才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只是那甜味,却一直甜到了心底,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苏锦瑟被禁足,苏府看似恢复了平静。但苏清梧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帮助苏正德处理府中和铺面上的账目,她清晰的思路和独到的见解,让苏正德越来越倚重她。苏夫人看在眼里,对这个亲生女儿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排斥,变得矛盾而复杂。她开始会关心苏清梧的饮食起居,虽然言语依旧生硬,但那份迟来的母爱,正在艰难地破土而出。
苏文柏自标书事件后,对苏锦瑟的信任彻底崩塌。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苏清梧,发现这个妹妹虽然清冷,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澄澈。她会记得府中每个下人的生辰,会在冬日里给看门的老仆送去炭火。她的好,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做在实事里的。
一日,裴瑄暗中给苏清梧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个地址:城西,柳树巷,刘记裁缝铺。
苏清梧心领神会。这就是他查到的,当年那个刘婆婆的下落。
她借口为苏夫人采买衣料,独自一人来到了柳树巷。裁缝铺很小,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在灯下缝补衣物,正是刘婆婆。
见到苏清梧,刘婆婆浑身一震,手中的针线都掉在了地上。
苏清梧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玉佩放在了桌上。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刘婆婆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她颤抖着跪倒在地:“小姐……老奴对不起你啊……”
在苏清梧的再三追问下,刘婆婆终于道出了尘封十六年的真相。
当年,并非抱错,而是蓄意调换。
主谋,就是苏锦瑟的生母,刘婆婆的亲侄女,一个颇有心计的妇人。她早就打听到苏夫人会在白马寺生产,便买通了刘婆婆,制造了混乱,将两个孩子调了包。
她的目的很简单,让自己的女儿享受荣华富贵。
**原来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偷梁换柱!**
刘婆婆说完,已是泣不成声。这些年,她日夜被良心谴责,如今终于能说出真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清梧扶起她,神色平静,但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婆婆,我若要你为我作证,你可愿意?”
刘婆婆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奴愿意!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小姐讨回公道!”
苏清吾手握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回了府,但她没有立刻发作。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苏锦瑟和她背后的人,永无翻身之地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凤体违和,下旨各府女眷入宫侍疾,以尽孝心。
苏夫人因身体不适,便让苏锦瑟和苏清梧一同前往。禁足多日的苏锦瑟,将这次入宫看作是自己翻身的唯一机会。
在宫中,苏锦瑟凭借着多年来经营的好名声,和对太后喜好的了解,很快就博得了太后的欢心。她时常在太后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苏清梧的“粗鄙”和“不孝”,暗中败坏她的名声。
苏清梧对此不闻不问,她只是每日安静地为太后抄写佛经,调配安神的香料。她调制的香料气味清雅,有奇特的安眠功效,太后的精神一天天好了起来。
一日,太后将二人叫到跟前,笑呵呵地说:“你们姐妹俩都很好,哀家看了都欢喜。过几日便是赏花宴,你们都准备个才艺,也让哀家和皇上高兴高兴。”
苏锦瑟心中大喜,这是她一举压倒苏清梧的最好机会。她决定在宴会上,弹奏自己最拿手的名曲《凤求凰》。
而苏清梧,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赏花宴当日,百官家眷齐聚御花园。
苏锦瑟一曲《凤求凰》弹得是出神入化,技惊四座,连皇上都抚掌称赞。
轮到苏清梧时,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出丑。
她没有抚琴,也没有作画,而是走上前,对太后和皇上行了一礼,朗声道:“臣女不通才艺,但今日想为太后和陛下,讲述一个关于‘鸠占鹊巢’的故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样的场合,讲这样一个故事,简直是大逆不道。
皇上和太后也皱起了眉头。
苏清梧却不慌不忙,将十六年前白马寺那桩“调包公案”娓娓道来。她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是听来的民间奇闻。但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与苏家的情况严丝合缝。
苏锦瑟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故事讲完,满场死寂。
苏清梧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锦瑟:“这个故事里的假小姐,占了真小姐十六年的富贵人生,还不知足,处处陷害打压归来的真小姐。大家说,这个假小姐,该不该罚?”
苏锦瑟浑身发抖,指着她尖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传一个人来便知。”苏清梧看向皇上,朗声道,“恳请陛下,传证人,刘氏!”
在裴瑄的安排下,刘婆婆很快被带了上来。
当她跪在地上,将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并呈上她侄女当年写给她的亲笔信作为证据时,全场哗然!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苏锦瑟彻底崩溃了,她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但一切都已是徒劳。
皇上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彻查此事。
苏家调换千金的丑闻,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被揭露在朗朗乾坤之下。
苏正德被御史弹劾,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苏家的声望,一落千丈。
而苏锦瑟,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京城第一才女,被剥夺了“苏”姓,恢复了她本来的名字——刘锦瑟。她和她的生母,因欺君罔上,图谋富贵,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流放的那一日,苏清梧去送了她。
刘锦瑟穿着囚服,头发枯槁,再也不见往日的风采。她看着苏清梧,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你赢了,你满意了?”
苏清梧神色平静:“我不是为了输赢。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包括我母亲的爱,我兄长的关怀,以及……我自己的名字和人生。”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最大的错,不是享受了不属于你的富贵,而是在我回来之后,依旧贪心不足,想要将我置于死地。是你自己,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
刘锦瑟哑口无言,最终被官差押着,消失在漫漫黄沙古道的尽头。
她失去的,正是她曾经最珍视,也最引以为傲的一切。这,便是对她最好的“诛心”。
苏府。
经历了一场惊天巨变,府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夫人大病一场,醒来后,拉着苏清梧的手,老泪纵横:“梧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瞎了眼……”
苏清梧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温和:“都过去了,母亲。”
一句“母亲”,让苏夫人哭得更凶了。迟到了十六年的母爱,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归宿。
苏文柏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没有脸面再见这个被他误解、伤害了无数次的妹妹。他知道,一句道歉,太轻太轻。他能做的,就是用余生去弥补。
风波过后,苏清梧正式恢复了苏家嫡长女的身份。她开始着手整顿内务,处理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扶持有能力的管事。她用她的智慧和手腕,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让摇摇欲坠的苏府重新稳定了下来。
苏正德看着这个女儿,心中百感交集。他庆幸,苏家有她,才不至于彻底败落。
这一日,靖安王府送来了聘礼。
流水般的奇珍异宝,从街头排到了街尾,震惊了整个京城。
裴瑄亲自上门提亲。
书房内,苏正德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未来女婿,心中十分满意,却还是板着脸问:“王爷,小女自幼在乡野长大,性子执拗,怕是配不上王爷。”
裴瑄微微一笑,郑重地行了一礼:“尚书大人言重。在我心中,清梧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她坚韧,聪慧,善良。是我三生有幸,才能求娶于她。我裴瑄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她。”
梧桐苑。
苏清梧看着满院的聘礼,有些失神。
裴瑄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像一场梦。”苏清梧轻声说。
“不是梦。”裴瑄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你应得的。清梧,过去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换我来守护你。”
苏清梧转过身,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满满的都是她的倒影。
她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像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好。”
破镜重圆,原来可以比最初更加光彩夺目。
三个月后,尚书府嫡女苏清梧,十里红妆,风光大嫁,成为京城人人艳羡的靖安王妃。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裴瑄将她宠到了骨子里,朝堂之上,他是杀伐果决的靖安王;回到府中,他只是苏清梧一人的夫君。他会为她描眉,会陪她算账,会听她讲那些乡野间的趣事。
而苏清梧,也不再是那个浑身带刺的野丫头。在爱意的滋养下,她变得柔软而温暖。她用她的智慧,不仅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许多政事上,为裴瑄提供了独到的见解,成为他最得力的贤内助。
又是一年春日,梧桐花开,满院芬芳。
苏清梧靠在裴瑄怀里,看着院中嬉戏的孩童,那是他们的孩子。
“瑄,你说,若是当年没有那场调换,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她忽然问。
裴瑄收紧了手臂,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缱绻:
“那我们,或许会少走很多弯路。但,我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心爱的姑娘,在经历了风霜雨雪之后,依旧能如梧桐一般,傲然挺立,风骨卓然。”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无论哪一种人生,清梧,我都会找到你,然后,爱上你。”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