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卫风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硬面馒头咽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一块磨刀石。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袍,混在招工的人群里,目光却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城。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头吞噬了无数白骨的巨兽,冰冷而华丽。
京城,残雪未融。
卫风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硬面馒头咽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一块磨刀石。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袍,混在招工的人群里,目光却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城。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头吞噬了无数白骨的巨兽,冰冷而华丽。
【七年了。】
七年前,他还是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卫家枪法与鉴古之术的传人。只因父亲卫凛掌握着边军三十万兵权,功高盖主,被奸人构陷,以一尊伪造的“前朝传国玉玺”为引,安上了谋逆大罪。
**满门抄斩。**
那天火光冲天,血染将府,他因正在北境戍边,侥幸逃过一劫,却也成了朝廷画影图形的钦犯。七年间,他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指节粗糙的糙汉。刀枪剑戟留下的伤疤,与岁月刻下的痕迹交错,早已无人能认出他本来的模样。
他回来,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复仇。
“尚宝监招杂役,懂搬运,能吃苦的,一天三十文!”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寒冷的空气。
人群一阵骚动。尚宝监,皇宫里掌管珍玩器物的二十四监之一,寻常人挤破头也进不去的地方,如今竟然当街招杂役。
卫风的瞳孔猛地一缩。【机会来了。】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当今天子年迈,痴迷祥瑞,各地官员投其所好,搜罗来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库房。而真正懂行的内官却没几个,整理、甄别、入册,人手严重不足。这便是他的突破口。
他挤上前去,管事太监捏着兰花指,嫌弃地扫了他一眼:“你?瞧你这粗手笨脚的,打坏了御用的东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卫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稳稳地托起管事脚边一个用来垫脚的青瓷墩,那瓷墩少说也有五十斤,在他手里却轻如鸿毛。他甚至只用了三根手指,就让瓷墩在他掌心稳稳地转了一圈,落地时悄无声息。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管事太监的眼睛亮了。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有蛮力又懂巧劲的人。【这蛮牛,倒是个好劳力。】
“叫什么?”
“石峰。”卫风垂下眼,声音沙哑地报了个假名。
“行,算你一个。”
就这样,镇北将军府唯一的血脉,大周最年轻的从三品游击将军,化名石峰,成了一名皇宫里最低等的杂役。他的武器不再是家族传承的沥泉枪,而是一双能辨真伪、察秋毫的眼睛。
入宫半月,卫风沉默寡言,埋头苦干。他将尚宝监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搬运、归类,看似在做最粗鄙的体力活,实则一双眼早已将库中藏品的位置、种类、甚至是一些器物上积尘的厚度都记在了心里。
他的目标,是当年那桩灭门惨案的核心人物——如今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陆沉。
正是陆沉,当年以“鉴宝圣手”之名,向皇帝“指认”了那方伪玺。卫风清楚地记得,父亲的书信里曾提过,那方玉玺,是陆沉亲自“赠予”卫家的“祥瑞”。
【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卫风一边擦拭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盒,一边在心里冷笑。想要接近陆沉,光靠搬箱子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这双眼睛绽放光芒的舞台。
这天,机会悄然而至。
尚宝监的女官,尚宫苏合,正为一件事烦心。西域番邦进贡了一批琉璃器,其中有一只“七窍玲珑樽”,据称是上古神物,遇清则明,遇浊则暗。皇帝龙心大悦,命她好生保管,择日摆在御书房。
可苏合检查时却发现,这樽底座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裂纹。此事可大可小。若如实上报,是为“贡品有瑕”,扫了皇帝的兴致,说不定还会怪罪她办事不力;若隐瞒不报,万一哪天樽裂了,那就是欺君之罪,脑袋不保。
苏合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曾是太常寺少卿,因言获罪被贬,她才入了宫。她为人谨慎,在宫中如履薄冰,一步步爬到尚宫的位置,靠的便是这份小心。
她对着那樽琉璃,愁眉不展。几个老内官围着看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这裂纹太过隐蔽,若非苏合心思细腻,根本发现不了。
“此乃天然冰裂,非是瑕疵,古物常有,尚宫大人不必多虑。”一个老内官捻着山羊胡,试图和稀泥。
“胡说,”另一个立刻反驳,“琉璃乃火烧之物,何来冰裂?这分明是出窑时冷却不当留下的暗伤!”
众人争执不下,苏合更是心烦意乱。
此时,卫风正抱着一摞册子从旁经过。他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却用眼角的余光将那琉璃樽的色泽、光彩、以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尽收眼底。
【不对,这不是暗伤,也不是冰裂。】他在心中断言。
他脚步一顿,像是被脚下的青石绊了一下,怀里的册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没长眼睛的奴才!”管事太监立刻尖声呵斥。
苏合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看到这个身材魁梧、相貌平平的杂役,正手忙脚乱地捡拾册子。她认得他,是新来的那个叫石峰的,力气大,干活利索,就是人太闷。
卫风一边捡,一边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琉璃樽,用只有苏合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咕哝了一句:“死物罢了,何来清浊之分,新土描金,糊弄外行。”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合心上。
她脸色微变,挥手让管事退下,然后走到卫风面前,声音清冷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卫风惶恐地低下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模样:“没……奴才没说什么,奴才该死。”
“本宫听见了。”苏合的眼神锐利如刀,“你再说一遍。”
卫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与倔强:“奴才……奴才在乡下时,跟过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听他胡咧咧过几句。他说,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其实是拿新土混了胶,再用金粉水描上去的,专门骗那些有钱的棒槌……奴才胡说的,尚宫大人恕罪!”
新土描金?苏合心头一震。她虽不是鉴宝大家,但家学渊源,知道这是一种极为刁钻的造假手段。难道……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卫风一人。
“你,过来。你仔细看看,这樽到底有何不妥?”苏合指着那只七窍玲珑樽。
卫风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眯着眼,像个土包子一样看了半天,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尚宫大人,您看这底座的裂纹,是不是只有头发丝那么细?而且纹路两边的光色,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经他提醒,苏合凑近细看,果然发现裂纹两侧的琉璃光泽有极其微弱的差异,一边更透,一边略显滞涩。
“这是因为,”卫风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肯定,“这裂纹,是粘上去的。这樽子,根本就是两半残次品,用一种叫‘鱼鳔胶’的东西合二为一,再用描金的手法掩盖了接缝。那道裂纹,就是胶水没涂匀,留下的痕迹。时间一长,或者遇热,它自己就会裂开。”
苏合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如果真如他所说,那她刚才差点就抱着一个随时会裂开的废物去邀功了。
“你……如何能证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卫风指了指樽口:“大人只需命人取一盏滚烫的热茶,不必浇上去,只需将热气对着樽口熏上一会儿。若是真琉璃,毫无变化;若是鱼鳔胶粘的,接缝处必会渗出微不可查的腥气。”
苏合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立刻命心腹小太监取来滚水热茶。
当蒸腾的热气缭绕在琉璃樽口时,不过片刻,一股极其淡,却真实存在的腥味飘散开来。
苏合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向卫风的眼神,瞬间变了。惊愕、后怕,以及一丝深藏的审视。这个看似粗鄙的杂役,绝非池中之物。
“你叫石峰?”
“是,尚宫大人。”
“你不仅有力气,还有一双好眼睛。”苏合缓缓说道,心中已有了计较,“尚宝监库房杂役的活,屈才了。从今日起,你便在本宫身边当差,做个掌眼长随吧。”
【第一步,成功了。】卫风深深叩首,将眼底的锋芒尽数掩去:“谢尚宫大人提携!”
成为苏合的掌眼长随,卫风终于从一个见不得光的杂役,变成了能站在尚宫身后,出入各大库房的人物。他依然沉默,却用一双眼,帮苏合避开了无数的坑。
一件据说是前朝大儒用过的端砚,被他看出是新坑石料做旧;一幅号称画圣真迹的山水图,被他指出画上印章的泥色不对。苏合对他越发倚重,也越发好奇。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谜团,他懂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一个“乡下货郎”的范畴。
卫风则在暗中观察着尚宝监,乃至整个内廷的权力脉络。他发现,陆沉的势力几乎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尚宝监的副使王公公,就是陆沉的干儿子,平日里没少借着采买、入库的机会中饱私囊,孝敬给陆沉。
卫风知道,扳倒一个副使,对陆沉来说不痛不痒。他要的,是连根拔起。
一日,苏合收到内务府的调令,命她将库中一尊“唐三彩镇墓天王像”送到司礼监,由陆沉掌眼后,呈给圣上。
卫风在听到“唐三彩”三个字时,心中一动。
“大人,可否让属下先看看那尊天王像?”他主动请示。
苏合点头应允。
库房深处,那尊天王像被供奉在锦盒中,高约两尺,怒目圆睁,身披铠甲,脚踏夜叉,釉色绚丽,宝光流转,确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
卫风却没有像常人一样先看它的品相,而是直接绕到天王像背后,伸手轻轻敲了敲底座。
咚,咚。声音清脆。
他又将手指沾了点口水,在天王像铠甲一处不起眼的接缝处轻轻一抹。
苏合不解地看着他。
卫风直起身,脸色凝重:“大人,这东西,动不得。”
“为何?”
“这是一件‘生坑’的冥器。”卫风沉声道,“刚从土里出来不久,土腥味还没散尽。您看这釉色,看似绚丽,实则光中带涩,行话叫‘贼光’。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身上阴气极重,我刚才摸到的地方,冰冷刺骨。”
在古代,宫中对这些从墓里挖出来的东西忌讳极深,认为带有不祥之兆。
苏合皱眉:“可这是内务府指名要的,陆公公那边……”
“陆沉要的,就是要害您的人。”卫风一字一句道,“大人试想,您将这阴气森森的冥器呈上去,陆沉只需在陛下面前稍稍点拨几句,说此物不详,冲撞了龙体。到时候,陛下龙颜大怒,怪罪下来,这罪责谁来担?”
苏s合的后心又是一凉。她知道卫风说的没错,以陆沉的心机,绝对干得出这种事。这根本不是什么差事,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那该如何是好?违抗内务府的命令,同样是死罪。”苏合一时没了主意。
卫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将计就计。”
他附在苏合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苏合听完,脸上满是震惊,但震惊过后,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然。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稳的力量,或许能成为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
【陆沉,你的第一刀,我替你磨快了送过去。】
次日,苏合亲自带着那个装着“唐三彩镇墓天王像”的锦盒,前往司礼监。
陆沉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猩红蟒袍,面容白净,眼神却阴鸷如鹰。他看着苏合,皮笑肉不笑地说:“苏尚宫辛苦了。东西呢?咱家要亲自过目,免得有失圣意。”
苏合躬身行礼,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打开锦盒。
然而,就在锦盒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唐三彩天王像,而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太湖石!
陆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苏合!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合却不慌不忙,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委屈:“陆公公明鉴!下官从库房取出的,明明是天王像,怎会变成一块石头?这……这一定是有人中途掉了包!是哪个大胆的贼人,竟敢盗窃贡品!”
陆沉眯起了眼。【这丫头,在跟我演戏?】
他正要发作,苏合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贡品失窃,是下官失职,万死难辞其咎!但此事蹊跷,必定有内鬼作祟!恳请陆公公彻查,为下官做主,也为圣上寻回宝物啊!”
她的哭诉滴水不漏,将自己从“呈送冥器”的罪名,变成了“贡品被盗”的受害者。
陆沉一时也抓不到她的把柄。他心里清楚,这天王像肯定还在尚宝监,苏合这是在跟他耍花招。但他没想到,一个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女官,竟有如此胆色。
他冷哼一声:“好一个失窃!咱家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来人,封锁尚宝监,给咱家一寸一寸地搜!”
陆沉的算盘打得很好。只要搜出天王像,就能坐实苏合监守自盗、欺上瞒下的罪名。
然而,卫风的计策,远不止这一步。
陆沉的人在尚宝监搜了整整一个下午,翻了个底朝天,别说天王像,连个陶片都没多找出来。
就在陆沉等得不耐烦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老太监,福公公。
“哎哟,陆公公,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闹得这么大动静。”福公公笑呵呵地问。
陆沉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福公公怎么来了?”
“万岁爷听说西域贡品失窃,龙颜大 ઉ怒,特命老奴来瞧瞧。”福公公拂尘一甩,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合,“苏尚宫,到底怎么回事啊?”
苏合立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是如何发现贡品被掉包,以及恳请陆公公彻查的经过。
这时,卫风算准了时机,以苏合长随的身份,捧着一个木盘上前,盘中是几块碎裂的唐三彩陶片。
“启禀福公公,启禀陆公公。”卫风的声音沉稳有力,“小人在整理库房角落时,发现了这些碎片,看样子,像是……像是那尊天王像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陶片上。
陆沉的副手,王公公,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福公公拿起一块陶片,疑惑道:“这是……被人砸碎了?”
卫风摇摇头,指着陶片的断口处:“公公请看,这断口处,有火烧的痕迹。而且,这陶土的颜色……”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在鼻尖闻了闻,“不对,这不是洛阳的陶土,倒像是京郊西山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王公公。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唐三彩,这是一个新烧制的赝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苏合立刻接口,悲愤道:“原来如此!定是那贼人盗走了真品,又怕事情败露,便用一个赝品砸碎在此,伪造失窃现场,想要嫁祸于我!此人用心何其歹毒!”
福公公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件事从“贡品失窃”,变成了“监守自盗,以假换真”,性质严重了百倍。
他的目光落在了脸色惨白的王公公身上:“王副使,尚宝监的采买入库,一向是你负责的吧?这尊‘天王像’,是何时入库的,经了谁的手,你可有记录?”
王公公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卫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启禀公公,小人还发现一事。库房账册上记载,此天王像入库时,标注的重量是‘三十斤七两’。可方才小人将这些碎片拢共称了一下,连十斤都不到。就算有所损耗,也不至于差这么多。除非……”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公公。
**“除非,入库的从一开始,就是个空心、或者分量不足的赝品!”**
这一下,是绝杀。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根本就是王公公伙同外人,用赝品换走了真品,侵吞国库。今天这出戏,不过是想借苏合的手,将这个赝品“合理地”处理掉,没想到被苏合当场识破,还反将一军。
陆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王公公这条狗,保不住了。他若强行保下,只会引火烧身。
他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好个大胆的奴才!王福!你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来人,给咱家把他拿下,打入诏狱,严刑拷问!定要查出真品天王像的下落!”
王公公瘫软在地,嘴里还想喊着“干爹救我”,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番役堵住嘴拖了下去。
一场针对苏合的阴谋,就这样被卫风四两拨千斤地化解,还顺手斩掉了陆沉的一条臂膀。
事后,福公公对苏合大加赞赏,尤其对她身边那个叫“石峰”的长随,印象深刻。
“苏尚宫,你这身边人,是个宝啊。”临走时,福公公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苏合心中百感交集。她回到尚宝监,屏退左右,只留下卫风。
“石峰,”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探究,“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风垂首,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大人,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奴才。”
苏合看着他,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坚毅。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她没有再追问。在这吃人的皇城里,谁又没有自己的秘密呢?
“今日之事,多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但你也要知道,你今日斩了陆沉的臂膀,他日,他便会来要你的命。”
“属下知道。”卫风的回答平静无波,“但若不斩断伸过来的爪子,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话,直接而残酷,却让苏合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从那天起,苏合与卫风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们是主仆,更是这危机四伏的宫城中,唯一的同盟。
卫风利用苏合给予的便利,开始更深入地调查。他知道,扳倒一个王公公,对陆沉来说只是皮外伤。他要找的,是七年前那桩伪玺案的铁证。
他借着整理旧档的名义,将尚宝监尘封多年的卷宗翻了个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本前朝的《古玉图考》。书页泛黄,字迹模糊,但里面的一幅插图,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那上面画的,正是一方传国玉玺。形制、大小、甚至上面螭龙的纹路,都与他记忆中,父亲书房里那方“罪证”一模一样。
然而,图谱旁边的一行小字,却像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响。
**“此玺乃伪汉所造,其玉质为青田冻石,非和田真玉,石性软,畏高温,遇火则裂,色变灰白。”**
卫风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青田冻石!遇火则裂!
他想起来了!七年前,将军府被查抄,所有“罪证”都被付之一炬。如果那方玉玺是青田冻石所制,那么一场大火之后,它只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白色粉末!
陆沉,你好毒的手段!他用一方假玺陷害卫家,再用一把火将唯一的证据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卫风死死地攥住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知道这个没用,我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让陆沉亲口承认,或者无法辩驳的证据。】
他将这页图谱小心翼翼地撕下,藏入怀中。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快要到了。
而此时的陆沉,也并未善罢甘休。他已经察觉到,“石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他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一队专干脏活的番役,命他们暗中调查石峰的底细。
“一个乡下来的杂役,能有这份眼力和胆识?”陆沉坐在暗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咱家不信。去查,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咱家翻出来。若是查不出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让他永远消失。”**
一场无声的狩猎,在紫禁城幽深的宫墙内,已然展开。
卫风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他曾在北境的狼群中搏杀,对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再熟悉不过。好几次,他都感觉到有隐蔽的目光在暗中窥伺自己。
【陆沉的狗,已经闻到味儿了。】
他没有打草惊蛇,反而故意卖了几个破绽。他开始频繁地去宫里的赌坊,输得倾家荡产,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模样。他又借着苏合的名义,收受一些小商贩的贿赂,贪婪嘴脸尽显。
这一切,都通过暗探的眼睛,传回了陆沉的耳中。
“一个烂赌贪财的奴才?”陆沉听着手下的回报,眉头紧锁,“倒也说得通。这种人,有点小聪明,见钱眼开,胆子也大。或许是咱家多虑了。”
怀疑的种子虽然没有完全消除,但卫风的伪装,确实让他放松了警惕。
而卫风,就在这种伪装的掩护下,开始了他的收网计划。
他知道,陆沉贪婪成性,不仅收受贿赂,还利用职务之便,将宫中的许多珍宝偷运出宫,倒卖牟利。而负责销赃的,是京城最大的古玩行——“多宝阁”。
卫风的目标,就是多宝阁。
他利用一次出宫采买的机会,以“石峰”的身份,走进了多宝阁。掌柜的是个八面玲珑的胖子,见他一身内官随从的打扮,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卫风也不客气,直接掏出一件从苏合那里“借”来的玉佩,说是手头紧,想当了换钱。
那掌柜接过玉佩一看,眼都直了。这可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宫里的东西,价值连城。他心中了然,嘴上却道:“这位公公,您这玉,品相是不错,就是来路……”
卫风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少废话。我主子是尚宝监的苏尚宫。这东西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开个价吧。”
掌柜的一听“苏尚宫”,心里更是打鼓。他知道尚宝监如今是苏合和陆公公在斗法,这玉佩,他不敢收。
卫风看出了他的犹豫,将玉佩收回,转身就走:“既然不敢收,那就算了。我去别家问问。”
“哎,公公留步!”掌柜的连忙拦住他。他怕的不是收这块玉,而是怕得罪了人。他想了想,眼珠一转,道:“公公,实不相瞒。小店最近资金周转不开,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是吃不下。不过……小人知道有个地方,专收这种好东西,而且给的价钱,绝对公道。”
卫风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地方?”
掌柜的附耳过来,低声道:“城西,鬼市。每月十五,子时开市。您去了,就知道了。”
【鱼儿,上钩了。】
十五的夜晚,月黑风高。
卫风换上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西那片传说中的鬼市。这里三教九流汇集,交易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物件。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头。摊位上摆着几件看似普通的铜器,但卫风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都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他用暗语和老头搭上了话,很快就确认,这里正是陆沉销赃的秘密据点。
卫风没有立刻动手。他在暗中观察了数日,摸清了他们交易的时间、地点、以及负责押运的番役头目。
同时,他也通过当年军中的旧部,联系上了如今在京畿卫戍的兄弟,石铁。
石铁是当年跟着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他忠心耿耿。听完卫风的计划,石铁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保证:“二公子,您就瞧好吧!这帮阉人的爪牙,俺早就想收拾了!”
一张天罗地网,悄然铺开。
下一个月圆之夜,陆沉的一批“货物”再次从宫中秘密运往鬼市。负责押运的,正是陆沉最信任的番役头目,李豹。
车队行至一处偏僻的窄巷,突然,前后两端燃起熊熊大火,堵住了去路。
“有埋伏!”李豹大喝一声,拔出腰刀。
数十条黑影从两旁的屋顶上跃下,为首一人,正是石铁。他手持一柄开山大刀,声如洪钟:“奉旨查抄逆产,反抗者,格杀勿论!”
番役们虽然凶悍,但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爪牙,如何是石铁这些百战精兵的对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尽数砍翻在地。
李豹被石铁一脚踹翻,大刀架在了脖子上。
石铁狞笑着,从他怀里搜出了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详细记录了数年来,陆沉通过多宝阁和鬼市销赃的所有明细,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这,就是卫风送给陆沉的第二份大礼。**
鬼市被查,账本被缴,李豹被抓。
消息传回宫中,陆沉如遭雷击。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他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针对他的惊天阴谋。而那个叫“石峰”的杂役,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立刻派人去抓捕石峰,却发现,人早已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京畿卫戍指挥使,手持那本从鬼市缴获的账册,连夜叩开了宫门,直入御书房。
皇帝看着账册上那一笔笔记录,气得浑身发抖。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这些都还是小事,账册的最后一页,赫然记录着一笔交易——**“伪汉玉玺,一方。”**
皇帝的眼睛瞬间红了。
“陆沉……好一个陆沉!”他将账册狠狠地摔在地上,咬牙切齿。
七年前的灭门惨案,再次浮现在他眼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明君,铲除了一个意图谋反的权臣。现在看来,他只是被一个奴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昏君!
“传旨!”皇帝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将陆沉给朕拿下!司礼监、内务府,所有与他有牵连者,一并打入天牢,严加审讯!朕要活的!”
天,亮了。
但对于陆沉和他的党羽来说,却是末日的开端。
当禁军冲入司礼监时,陆沉正准备焚烧密室里的文件。他看着冲进来的甲士,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咱家,输了。”他喃喃自语,“输给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杂役。咱家不甘心……”
他没有反抗,束手就擒。他知道,再多的挣扎也是徒劳。他只是想知道,那个“石峰”,究竟是谁。
天牢里,阴暗潮湿。
陆沉被铁链锁在墙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牢门打开,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缓缓走了进来。
陆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来人时,猛地瞪大。
来人已经脱下了那身卑微的杂役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他的脸上虽然还有风霜的痕迹,但眉宇间那股英武之气,却再也无法掩盖。
“是你……”陆沉的声音嘶哑。
“是我。”卫风将灯笼挂在墙上,火光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陆公公,七年不见,别来无恙?”
“你……你是……卫家的余孽!”陆沉终于想起来了,这张脸,和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北将军卫凛,有七分相像!
“没错。”卫风平静地看着他,“我叫卫风。我回来,是向你讨还我卫家满门一百二十六口的血债。”
“哈哈……哈哈哈哈!”陆沉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咱家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这个漏网之鱼,竟然敢回来!咱家输得不冤,不冤啊!”
笑声在牢里回荡,显得无比凄厉。
卫风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遗言?”
陆沉的笑声戛然而生,他死死地盯着卫风,眼中充满了怨毒:“遗言?咱家要告诉你,就算你报了仇又如何?你卫家,永远都是谋逆的罪臣!史书上,只会记下你父亲的‘罪证’!而我陆沉,最多只是一个贪赃枉法的阉人!”
“是吗?”卫风从怀中掏出那张从《古玉图考》上撕下的书页,在他面前展开。
“青田冻石,遇火则裂……陆公公,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他最大的秘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被对方完全看穿了!
**“你……你……”**他指着卫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用一方假玺,害我全家。再用一把火,毁掉所有证据。”卫风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你算错了一件事。你不知道,我卫家除了枪法,传家的还有一双鉴古的眼睛。这双眼睛,能看透玉石,自然也能看透人心里的鬼。”
他将那张书页,缓缓地凑近灯笼的火焰。
“不!不要!”陆沉嘶声尖叫,状若疯魔。这是他唯一的生机,只要这张纸烧了,就没人能证明那玉玺是假的!
然而,卫风只是让火焰燎了一下书页的边缘,便收了回来。
“放心,我不会烧了它。”他看着陆沉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它,连同你的口供,一同呈给圣上。我要的,不只是你的命。我还要我卫家,清清白白。”
说完,他不再看陆沉一眼,转身走出了天牢。
身后,传来陆沉彻底崩溃的哭嚎和咒骂。
三日后,圣旨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陆沉,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其党羽尽数斩首。
又三日,第二道圣旨下。
镇北将军卫凛谋逆一案,乃奸人陷害,沉冤得雪。追封卫凛为忠勇公,其子卫风,承袭爵位,官复原职。
卫家,终于昭雪了。
卫风站在昔日的将军府废墟前,将那道明黄的圣旨,投入火盆。
火焰升腾,映着他平静的脸。
大仇得报,他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一个身影悄然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带着淡淡熏香的披风。
是苏合。
她也脱下了那一身繁复的宫装,换上了一袭素雅的青裙,像一朵出水的芙蓉。
“都结束了。”她轻声说。
“是啊,都结束了。”卫风喃喃道。
“接下来,有何打算?”苏合问,“圣上封你为公爵,命你重掌边军。这是你卫家世代的荣耀。”
卫风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这京城,太冷了。我想离开。”
苏合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卫风却笑了,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苏合的手。她的手很凉,也很软。
“我听说,江南的春天很暖和。我想去那里,开一间小小的古玩铺子,每天就看看那些瓶瓶罐罐,喝喝茶,晒晒太阳。”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苏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在这深宫里挣扎了十年,看透了人心险恶,也看淡了富贵荣华。她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温暖而安宁的归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滑落,嘴角却带着笑。
“我愿意。”
一个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了京城。
车里,卫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苏合依偎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诗集,轻声读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春风拂过车帘,带来了江南水乡温润的气息。
卫风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远处,是巍峨的京城;而前方,是属于他们的,崭新的人生。
他不是什么公爵,也不是什么将军。
他只是卫风。
一个找到了自己此生最珍贵宝物的,鉴宝人。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