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醒来的时候,寝室里能够闻到一种强烈的汗臭味。一个寝室六个男生的不同体味,自然形成了以各自地域特色的迥异风格。比如窗口右上铺上海张蒙蒙花睡衣上的香皂味搅合着对面来自湘潭左上铺莫长风毛式长发上洗头膏的味道,加上来自西北凤翔县的许汉山身上盖的羊皮发出的羊粪蛋儿味,让
李迎兵
北运河一处绿心公园霖润桥
一九九五年初春的北京。
窗外弥漫着沉重的雾霾,让学院南路来来往往的车辆变得模糊不清,如同置身在远离都市的霈霖仙境,却是听到一阵阵的喧嚣声,把你又一次拉回到现实的境遇之中。
醒来的时候,寝室里能够闻到一种强烈的汗臭味。一个寝室六个男生的不同体味,自然形成了以各自地域特色的迥异风格。比如窗口右上铺上海张蒙蒙花睡衣上的香皂味搅合着对面来自湘潭左上铺莫长风毛式长发上洗头膏的味道,加上来自西北凤翔县的许汉山身上盖的羊皮发出的羊粪蛋儿味,让你一时间又差点在醒来后窒息过去。
只听得门上有人敲门了。而且,是一个南方美女,班花穆丽丽,满月型的脸蛋充满笑意,让你一下子结巴的毛病又犯了。
你结巴的毛病也是间隙性的,一般是见了领导、老师和老爹都会犯,尤其见了美女就更是结巴起来让人干着急。穆丽丽的行头总是那么干净利索,一张满月型的脸投射着清爽明朗,犀利的目光让你的结巴无处可逃。
在老爹李学武面前,你唱起来还能掩饰结巴,可是在班花穆丽丽这里,你的唱也不管用了。此时此刻,你急得手忙脚乱,踢翻了桌子下面盛着的一脸盆洗脚水,随即抽出一把椅子来让班花坐。可惜,班花穆丽丽一直站到门口很淡定的样子,你看到椅子上还滴落着头顶搭在晾衣绳上湿毛巾的水珠。
你慌乱地打量了穆丽丽一眼,急忙用衣袖去擦椅子上的水滴。小西天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人,一般没有师大校园电话亭里的多,所以很多同学宁肯跑出学校来这儿打电话。
一个人出门在外,没有多少知心朋友,倾诉欲望反倒是越来越大了。不过,你隔三差五能够收到老家茉莉花裁缝店路金丹的来信。
路金丹听说康东东曾经在你赴京求学时支助过一千,她的信中说要给你寄两千,并要关闭缝纫店来看你。不过,她又说,缝纫店不用关门了,她找到一个临时替代的大姐来帮她料理店面,不影响缝纫店的经营。
我是在北京第三届大学生电影节开幕式之后电影专场的前排座位看到穆丽丽的。我用手提袋多占了一个座位。这是英东楼的二层多功能厅。
灯光暗下来,放映就要开始了。穆丽丽出其不意地从我侧后楼道里弯腰走过来的。我感到有点吃惊。
我把空位上的纸袋拿起来,穆丽丽毫不犹豫地坐在了上面。我并不知道她要来,甚至我觉得她这个时候要来,也应该与大名鼎鼎的新锐诗人岳琥珀一起来,可是挺奇怪,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且她还一脸郁郁寡欢。
还记得开学典礼之后第一次上课了,我无心听讲,只是越过好几排,紧紧盯住第一排靠中间过道座位上穆丽丽的半边屁股出神。
穆丽丽的背影给班里所有男生无限的想象力,而我偏偏缺少想象力,在她的座位过道这边竟然意外地看到她的半边屁股。虽然只有半边,但比更上面的肩膀部分更加具有致命的诱惑力。这毫无办法。
我和大多数男生不同。我把这归咎于弗洛伊德,更准确点说,是关于一个弗洛伊德泛性论的小册子,而且图文并茂,让我兴奋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听课的男生这么多,为啥偏偏我会这样?竟然从穆丽丽的半边屁股上发现了至高无上的美。
这可能得益于我小学二年级的同桌班花杨小眉。一次下课,我要赶着出去上茅房。杨小眉就是趴在桌子上,不让我出去。我坐在里面,靠近窗户,她坐在外面,靠近走道。我就想拽她起来,结果她就倒在我的怀里,说我亲了她。然后,放学之后,她追我到家里,对我奶奶说,我亲了她,就是怀上了我的孩子,要给我当媳妇。这吓得我找老师换座位。
而此时此刻,在幽暗的电影场里,穆丽丽的半边屁股正好不停地在我相关对应的部位蹭来蹭去。
这可不得了,我的大腿根儿突然间越来越滚烫,宛若锅炉沸腾、火山爆发。其实,我没有开幕式的入场劵,左顾右盼,四周都是有头有脸,气度不凡的人,即便我置身其中,依然有些自惭形秽,我的脸上面带营养不良的晦暗,手无足措地东张西望,仿若在茫茫的霈霖夜航中,寻觅岸上指引目标的灯塔。
我能混进来,皆因为偶然。一个新近获奖的国产电影里的女二号,款款地从大厅里向我走来。她没等开幕式结束就提前退场了。
我大着胆子求她,能把她手中没用的入场劵给我呀?女二号不愧为女二号,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把入场劵递给我了,然后就挽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的胳膊,转身上了一辆宝马,绝尘而去。
所以,我拿着入场劵昂扬着头进场时,把保安旁边几个属于铁杆追星族的艺术系女生嫉妒的要死,甚至还有一个大胆的美女妹妹揪住我的胳膊问还有多余的票吗,让我一时间过足了牛逼混混的瘾。
开幕式接近尾声,领导讲话,专家讲话,以及各路领军人马都与观众见面了,只剩下获得政府奖的电影《弹道无痕》要开映了。
这个电影是八一厂拍的,写和平时期的普通士兵生活,吸取了好莱坞大片的某些元素,又有主旋律,并且一片光明的尾巴,让我看得津津有味,难怪寝室里的张蒙蒙、莫长风、许还山们老叫我什么主流,以至于这个称谓代替了李泰斗的外号。
那时,穆丽丽在电影散场之后,还不想走,赖在座位上,低垂着脑袋,不知道是疲倦了,还是有啥别的的心事。她垂下头的时候,满头秀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微微颤动的肩膀让我想入非非。
紧接着,我听到穆丽丽开始了一阵比一阵热烈的啜泣。我不知道她为何悲伤。悲伤逆流成河。她霈霖潮涌,梨花带泪。
我想穆丽丽并不是因为刚才电影剧情中和平年代的勇士没向敌人放一枪而遗憾,她甚至也不是为更遥远的斯巴达克斯到最后的众叛亲离,而啜泣。
因为,这不合逻辑。我觉得必须是另有原因。穆丽丽那把来历不明的古琴,据说两千多年前与西施形影不离。公元前四九四年,越国攻打吴国时战败。越王勾践在范蠡陪同下到吴国为奴。三年后,夫差赦免获得他信任的勾践、范蠡。勾践决心东山再起。范蠡物色民女西施和郑旦送吴国夫差。 夫差手下的大臣伍子胥却不以为然,让他提防勾践的用心。夫差听不进去。其间,范蠡与西施又有很多接触,遂私订终身。公元前四七三年吴国大败。范蠡立大功,被封上将军,但是他毅然带着恋人西施泛舟远走他乡。这就是西施和他的三个男人——越王勾践、吴王夫差与范蠡之间的故事。不过,西施还是蛮有主意的,最终还是选择了真爱范蠡。
穆丽丽这把古琴见证了她和岳琥珀的爱情。岳琥珀就是穆丽丽的范蠡。穆丽丽此时此刻啜泣的原因就是因为岳琥珀另有所爱。那个师大心理学专业的、风华绝代的美女博士蒋蕾,一直与穆丽丽在打着心理战,最终在这场暗战中脱颖而出。穆丽丽突然把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仰着梨花带泪的脸对我说,岳琥珀与蒋蕾订婚了!
说完这话,穆丽丽又埋下头来开始了啜泣。好像是过了许久,又好像是仅仅几分钟,穆丽丽就消耗了大量的纸巾。那些擦过穆丽丽泪水的纸巾,如同一朵朵枯萎的白色花瓣纷纷落在她的脚下。
我突然单腿跪下又把这些凋零的花瓣一朵朵拾起,小心翼翼地揣在了怀里,当作稀世珍宝藏了起来。
这个时候,穆丽丽突然间破涕而笑了。她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了。啥事情,又让穆丽丽高兴起来了?穆丽丽说,她看到路金丹了,忘记告诉你了。穆丽丽连珠炮地说,路金丹背着大包小包,甚至还知道你爱喝老陈醋——竟然带了一塑料桶老陈醋,足够五公升,够喝一两个月了。另外,还有老家的碗托——带了一纸箱,也够你吃多半年,能放着呢,坏不了。路金丹说,碗托是真空包装,特意让做碗托生意的她舅做好的,还有很多调料呢。
穆丽丽说,她把路金丹从师大南门带到了师大招待所住下了。路金丹还让穆丽丽吃了一个碗托呢。我听了这个消息,有些慌张,又有点尴尬。我在穆丽丽跟前更觉得无地自容。
穆丽丽说,路金丹来看你啦,你该高兴呀?我连忙低下头,脸越来越烧。路金丹真的说来就来了,她来干啥呀?也不提早打个电话来呢?
幸亏,这时候,穆丽丽把旁边的古琴拿起来递给我。她让我替她拿一会儿古琴,她要去上卫生间。
我就抱着古琴,等着她归来。古琴在穆丽丽这里,仿佛找到的是失散两千多年的女主人西施。所以,我紧紧抱住它的时候,能够倾听到它穿越两千多年的神奇韵律。
这个时候,路金丹不合时宜地出现,她一开始要抢那把古琴,仿若要把我从穆丽丽手里抢回来,但没能抢走,后来,路金丹一气之下,就又突然地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此时此刻,我的眼里并没有她们两个,心里却只有两千多年前西施般的美丽佳人,却总是在水一方,那正在涌动着的清纯霈霖,逐浪着的北运河西……
李迎兵简历
李迎兵,作家,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山西作协、北京作协会员。一九九五年二月,北师大中文系求学。一九九八年二月,到鲁迅文学院工作。历任鲁迅文学院普及部辅导教师、文联作家。曾入选山西省委三晋英才奖励计划,获得首届张爱玲文学奖、中国作协萧军研究会鲁迅-萧军杯奖等。北京作协曾召开作品研讨会。出版上市有长篇小说《沐月记》《狼狐郡》《狼密码》《雨中的奔跑》《校园情报快递》及中短篇小说集《美人归》《温柔地带》等六百多万字,《文艺报》和央视读书频道作过介绍。北大、北师大、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北京物资学院等高校作过百场文学演讲。《温柔地带》入选《小说月报》和《滇池》举办的“中国短篇小说精品展”。《沐月记》入选推出多位茅奖作家新作的“中国专业作家典藏文库”,新书分享会在晋京津渝等全国各地举办三十多场,获得诗经文学奖,并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和北京市政府主办的“第二十一届北京国际图书节前门大街书店之夜”《沐月记》专场。近日在北大纵横“作者面对面”举办《沐月记》直播专场活动。
来源:作家李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