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鱼汤的腥气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盘旋不散,像一张黏腻的网,将苏青芷牢牢困住。
鱼汤的腥气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盘旋不散,像一张黏腻的网,将苏青芷牢牢困住。
她刚从医院回来,女儿念念高烧不退,折腾了一整天,她身心俱疲,只想瘫倒。可一进门,婆婆张桂芬就端着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迎上来,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审视的关切。
“青芷啊,回来了?快,趁热喝了,这汤我给你熬了一下午,补身子的。”
苏青芷喉头一哽,胃里翻江倒海。她对鱼腥味过敏,结婚七年,婆婆不是不知道,却总喜欢用这种“为你好”的方式来彰显她的权威。
“妈,我不太舒服,喝不下。”她声音沙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张桂芬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将汤碗重重地放在餐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不舒服?我看你就是娇气!远山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在家带个孩子就喊累,现在连口汤都喝不下了?我这把老骨头是为了谁?”
丈夫顾远山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工装,他习惯性地打圆场:“妈,青芷今天带念念去医院了,累了一天,您就别说她了。”
“我我说她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张桂芬嗓门陡然拔高,“念念生病,她这个当妈的就有责任!肯定是她没带好!你看我当年带远山,什么时候让他生过这么久的病?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手机,孩子能好吗?”
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进苏青芷的心里。念念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是需要长期化疗的重病,跟她有没有看手机没有半点关系。这些医学常识,她解释了无数遍,可婆婆永远只相信自己的那套歪理。
苏青芷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不能吵,念念还在睡觉,不能吓到她。】
她选择沉默,绕过婆婆,想去看看女儿。
“站住!”张桂芬却不依不饶,“这汤必须喝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嫌弃我这个农村老婆子做的东西不干净!你嫁到我们顾家七年了,还当自己是那个金贵的城里姑娘呢?”
顾远山赶紧上前拉住母亲,“妈,您少说两句吧。”然后又转向苏青芷,语气里带着恳求,“青芷,你就喝一口吧,妈也是好心,别让她老人家生气。”
又是这句话。
“她是我妈。”
“她年纪大了。”
“你就忍一忍。”
七年来,苏青芷的耳朵里已经听出了厚厚的茧。每一次婆媳矛盾,顾远山永远是这三句箴言,像个复读机。他不是在解决问题,只是在和稀泥,用她的退让和委屈,去换取家庭暂时的安宁。
苏青芷看着丈夫那张写满“为难”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她累了,真的累了。不是因为带孩子看病,不是因为生活的拮据,而是因为这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精神内耗。
她缓缓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鱼汤。在婆婆得意和丈夫松了一口气的注视下,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将那碗“充满母爱”的汤尽数倒进了下水道。
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桂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尖锐的叫声:“苏青芷!你反了天了你!”
顾远山也震惊地看着她:“青芷,你这是干什么?”
苏青芷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丈夫和婆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妈,我再说最后一遍,我鱼腥过敏。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还有,念念生病,不是我的错,是她运气不好,得了这个该死的病。您如果不能帮忙,也请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往我心上捅刀子。”
“最后,顾远山,”她看向自己的丈夫,“这家,是我和你两个人的。但现在,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你妈的。如果你永远都学不会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那我们这日子,可能就过到头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骤变的脸色,径直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门外,是张桂芬气急败坏的咒骂和顾远山手足无措的劝解。
苏青芷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反击又怎么样呢?说完了这些话,明天,一切还不是照旧。】
是的,她知道。只要她还想给念念一个完整的家,只要她还需要顾远山的工资来支付医药费,她就得继续忍。
卧室里,四岁的念念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了小眉头,小声地呜咽着。苏青芷连忙擦干眼泪,爬上床,轻轻地将女儿搂进怀里,哼起了她最喜欢的摇篮曲。
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那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必须扛下去的全部理由。
**那一晚的爆发,像一场虚张声势的烟火,绚烂了一瞬,然后归于死寂。**
第二天,张桂芬用沉默表达着她的愤怒。早饭没做,地没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苏青芷一眼,只把顾远山照顾得妥妥帖帖。
顾远山临走前,塞给苏青芷一千块钱,低声说:“你昨天别那么冲动,妈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你多担待点,她毕竟是长辈。”
苏青芷接过钱,没有说话。担待?她担待了七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在女儿生死攸关的时候,还要为一碗鱼汤而争吵不休。
她带着念念去了医院,新一轮的化疗开始了。看着药水一点点滴入女儿小小的身体,念念疼得直哭,苏青芷的心也像被凌迟一样。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医生表情严肃地告诉她,念念的情况不乐观,化疗效果不理想,建议尽快准备骨髓移植。
“配型找到了吗?”苏青芷急切地问。
“还在等消息。但是苏女士,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配型成功,手术和后期的抗排异治疗,费用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至少要准备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苏青芷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家的积蓄,在念念确诊的这半年里,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顾远山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除去房租、生活费和日常化疗的费用,根本剩不下多少。
晚上回到家,苏青芷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了顾远山和张桂芬。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桂芬率先打破了寂静,她嘬着牙花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五十万?把我们老顾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我说青芷,这病,我看就是个无底洞。咱们都是普通人家,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苏青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张桂芬的音量高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明又冷酷的光,“我的意思是,这孩子,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
苏青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婆婆,“你说什么?那是一条命!是你的亲孙女!”
“亲孙女又怎么样?投胎到我们家,是她命不好!”张桂芬也站了起来,理直气壮地叉着腰,“为了她一个,要把我们一家子都拖垮吗?远山还没个儿子呢!以后我们顾家的香火谁来续?依我看,还不如把这钱省下来,你们俩趁着年轻,再生一个,生个健康的,最好是个大胖小子!”
这番话,如同一盆淬了毒的冰水,从苏青芷的头顶浇下,让她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寒心。她看向顾远山,那个她爱了多年、托付终身的男人,希望他能站出来,驳斥他母亲这番毫无人性的话。
然而,顾远山只是低着头,双手痛苦地插在头发里,嘴里喃喃着:“妈,您别说了……”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无力。没有反驳,没有愤怒,只有一句苍白的“别说了”。
【他在默认。】
【他也在动摇。】
【他觉得他妈妈说得有道理。】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苏青-芷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原来,这七年的婚姻,这七年的忍让,这七年的付出,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在这个家里,她和她的女儿,随时都可以被牺牲。她们的价值,甚至比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大胖小子”。
苏青芷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顾远山,一字一句地问道:“顾远山,你的意思,也和你妈一样吗?”
顾远山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痛苦地摇着头:“我……我不知道……青芷,五十万,我们去哪里弄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苏青芷点点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我也不需要你知道了。”
她转身回房,拿出了结婚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一张银行卡。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也是她的最后一点底气。
第二天一早,苏青芷平静地收拾好了自己和念念的衣物。顾远山和张桂芬以为她想通了,要回娘家借钱。张桂芬甚至还假惺惺地嘱咐:“亲家那边要是不肯,你也别强求,凡事想开点。”
苏青芷没理她,只是将一份文件放在了顾远山的面前。
是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字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财产我什么都不要,这套出租屋里的东西,你们喜欢就留着。我只要念念的抚养权。另外,作为孩子的父亲,念念的治疗费用,你需要承担一半。我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顾远山彻底懵了:“青芷,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是在商量念念的病吗?怎么就说到离婚了?”
“商量?”苏青芷冷笑一声,“商量怎么放弃她吗?顾远山,从你们说出‘算了’那两个字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我……我没说算了!”顾远山急切地辩解。
“你没说,但你默认了。”苏青芷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你的沉默,比你妈那些恶毒的话,更让我恶心。”
张桂芬在一旁气得跳脚:“好啊你个苏青芷!你早就想离婚了吧!你就是嫌我们家穷,给不了你女儿治病的钱!我告诉你,离了我们顾家,你一个女人带着个病秧子,有你哭的时候!”
苏青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拉着行李箱,抱着熟睡的念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她窒息了七年的家。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咒骂和惊慌。
走在清晨的阳光下,苏青芷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我只是,念念的妈妈。】
【这就够了。】
离开了顾家,苏青芷用自己卡里的钱,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房子很旧,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没有了争吵和冷暴力,空气都是甜的。
但现实的压力接踵而至。念念的治疗不能停,每天都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她带来的那点钱,在医院的缴费单面前,渺小得可怜。
顾远山那边,大概是被离婚协议吓到了,也可能是良心发现,断断续续打过几次钱来,但每次都只有三五千,对于巨额的治疗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张桂芬更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骚扰她,骂她是白眼狼,咒念念早点死,好让她儿子解脱。
苏青芷把她的号码拉黑,屏蔽了所有负面情绪。她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愤怒。她必须挣钱,挣救命的钱。
她白天在医院照顾念念,等孩子睡着了,就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她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后为了家庭放弃了专业,但底子还在。她开始在网上接一些设计的私活,logo设计、海报制作、UI界面……只要能挣钱,多小的活她都接。
为了多挣一点,她常常熬到深夜。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几口干面包。有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她也会感到绝望,但只要一回头,看到病床上女儿安静的睡颜,就又充满了力量。
日子很苦,但心里是安宁的。
念念很懂事,化疗的痛苦她都咬牙忍着,很少哭闹。她会用小手抚摸苏青芷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念念不疼。”
每当这时,苏青芷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一天,她接了一个急活,客户要求通宵赶出来,报酬很丰厚,有五千块。苏青芷咬牙接了。她把念念哄睡后,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对着电脑屏幕奋斗了一整夜。
清晨,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病房时,发现念念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是念念的主治医生,姓陆,叫陆怀安。他很年轻,三十出头,总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对待工作却极其认真负责。
“陆医生。”苏青芷连忙打招呼。
陆怀安回头,看到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微微蹙了蹙眉:“苏女士,你昨晚没休息?”
“赶一个设计稿。”苏青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陆怀安的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还未关闭的设计软件,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递给她一份文件:“念念的配型结果出来了,有一个志愿者,初步配型成功了。”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射入的一缕天光,让苏青-芷瞬间热泪盈眶。她颤抖着手接过文件,连声道谢:“谢谢你,陆医生,太谢谢你了!”
“别急着谢我。”陆怀安扶了扶眼镜,神情依旧严肃,“高配和体检还需要时间,而且,我还是要提醒你,费用的问题。一旦进入移植仓,每天的费用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你必须尽快把钱准备好。”
“我知道,我……我正在想办法。”苏青芷的喜悦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声音又低了下去。
陆怀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我看到你做的设计了,很专业。我有一个朋友,他们公司最近正好在做一个医疗APP的UI设计项目,正在找设计师,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报酬……应该不错。”
苏青芷愣住了,她没想到陆医生会跟她说这些。
“这……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只是觉得,一个为了孩子能拼尽全力的母亲,值得被帮助。”陆怀安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却很温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苏青芷感激涕零,连连鞠躬。
在陆怀安的介绍下,苏青芷成功地拿下了那个项目。对方对她的设计方案非常满意,预付了十万块的定金。
这笔钱,是她深渊中的第一块浮木。
接下来的日子,苏青芷更加拼命了。她一边照顾念念,一边疯狂地工作。她的才华在没有了家庭的束缚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她的设计稿专业、有灵性,很快就在圈子里积累了小小的名气,越来越多的项目主动找上门来。
她的账户余额在一点点上涨,从五位数,慢慢变成了六位数。虽然离五十万的目标还有距离,但她第一次看到了清晰的希望。
期间,顾远山来医院找过她几次。
他瘦了,也憔悴了,没有了母亲在身边的悉心照料,他过得一塌糊涂。他不止一次地提出复婚,说自己后悔了,说他妈也知道错了。
“青芷,你回来吧。我们才是一家人,念念也需要爸爸。”他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
苏青芷只是平静地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顾远山,我和念念现在过得很好。我们不需要你了。”
她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更让顾远山心痛。他发现,他好像彻底失去了她。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如今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知道,当一个女人被伤透了心,决定靠自己的时候,她就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在苏青芷废寝忘食的努力下,在念念进入移植仓的前一天,她终于凑齐了五十万的手术费。
当她在缴费窗口刷完卡,拿到那张长长的缴费单时,她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放声大哭。
那是喜悦的泪,是辛酸的泪,也是新生的泪。
她做到了。靠她自己,救了她的女儿。
念念进仓那天,苏青芷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小小的女儿冲她挥手,脸上带着勇敢的笑。陆怀安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放心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苏青芷点点头,眼里的光,坚定而明亮。
手术非常成功。
念念在移植仓里待了一个多月,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她都坚强地挺了过来。当她终于可以出仓,扑进苏青芷怀里的那一刻,苏青芷觉得,她拥有了全世界。
后续的抗排异治疗也很顺利。念念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头发也慢慢长了出来。
苏青芷的事业也走上了正轨。那个医疗APP的项目大获成功,为她赢得了极好的口碑。她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业务越做越大,收入也水涨船高。她不再需要为钱发愁,她在市中心给念念和自己买了一套小小的公寓,不大,但温馨。
她的人生,彻底翻盘了。
而另一边,顾远山的生活,则跌入了谷底。
苏青芷走后,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张桂芬伺候了儿子半辈子,却从没做过像样的家务。以前有苏青芷在,她只管挑刺就行,现在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她叫苦连天。顾远山下班回来,没有热饭热菜,只有一屋子的狼藉和母亲无休止的抱怨。
他开始频繁地加班,宁愿待在公司,也不想回家。
他和苏青芷离婚,并且净身出户的消息,很快就在亲戚邻里间传开了。当初那些夸他“孝顺”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他成了为了妈宝而抛弃病重女儿的“渣男”典范。
张桂芬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大家都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恶毒,说她会有报应。她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昔日里和她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们,都开始疏远她。
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生活的混乱,让顾远山和张桂芬之间的矛盾也开始爆发。
顾远山开始怨恨母亲,如果不是她当初那些话,苏青芷不会走得那么决绝。张桂芬则大骂儿子不孝,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媳妇跑了,倒回来怪她。
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再也没有了安宁。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顾远山冲着张桂芬吼道:“够了!你当初要是肯把给你养老的十万块钱拿出来,青芷就不会走!念念就不会受那么多苦!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这笔钱,是张桂芬的命根子。当初苏青芷走投无路时,顾远山求过她,让她拿出来应急,她死活不肯,说那是她的棺材本。
张桂芬被儿子吼得愣住了,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就这么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顾远山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妥协,只有厌恶和疲惫。
他摔门而出,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
张桂芬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好像真的不要她了。她那些控制儿子的手段,好像全都失灵了。
当顾远山再次知道苏青芷的消息时,是从朋友的口中。朋友说,在市里一个高端设计论坛上看到了苏青芷,她作为特邀嘉宾上台演讲,自信、从容,光芒万丈。
朋友还给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苏青芷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微笑着和身边的人交谈。陆怀安就站在她身边,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那一刻,顾远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他疯了一样地赶到苏青芷的新家楼下。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想见她,疯狂地想见她。
他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看到了苏青芷的车。车上,除了苏青芷和已经恢复健康的念念,还有陆怀安。
陆怀安帮着把念念抱下车,又从后备箱里拿出很多东西,看起来像是刚从超市回来。三个人有说有笑,像极了一家三口。
顾远山躲在暗处,看着陆怀安熟稔地打开单元门,看着他们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灯亮了,温暖的橘色光芒从窗口透出来,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那个家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开始疯狂地给苏青芷打电话,发信息,求她原谅,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青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个东西,我不该听我妈的,我不该让你和念念受那么多委屈。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复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把工资卡都交给你,我让我妈回老家,再也不让她来烦你。”
“青芷,念念不能没有爸爸啊!你看在我们七年的感情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面对他潮水般的忏悔,苏青芷只回了一句话。
“顾远山,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信息发出去后,她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有些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顾远山在被彻底隔绝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开始酗酒,工作也频频出错,最终被公司辞退。
失业的他,只能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家。张桂芬看着一蹶不振的儿子,终于开始害怕了。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但顾远山对她,却只剩下冷漠和怨恨。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这是他对张桂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张桂芬在儿子日复一日的冷暴力中,精神迅速垮了下去。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念念那张可爱的小脸,想起苏青芷曾经在这个家里默默付出的一切。
是她,亲手毁掉了儿子原本幸福的家庭。是她,亲手把一个贤惠的儿媳,逼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强者。
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张桂芬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等顾远山发现时,已经晚了。
虽然抢救了回来,但她半身不遂,口不能言,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像个活死人。
顾远山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才勉强凑够了母亲的医药费。他没有钱请护工,只能自己亲自照料。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日复一日。
他看着床上眼神呆滞的母亲,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现状,常常会想,如果当初,在苏青芷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妻女,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苏青芷是从以前的邻居那里,听说了顾家的变故。邻居在电话里唏嘘不已,说这大概就是报应。
苏青芷听完,内心毫无波澜。
她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同情。对她而言,顾远山和张桂芬,早已经是与她无关的陌生人。他们的悔恨,他们的痛苦,都与她无关了。
她的生活,早已翻开了新的篇章。
工作室的业务蒸蒸日上,她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她把念念送去了最好的幼儿园,孩子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健康快乐的笑容。
陆怀安一直陪在她身边,像个温柔的守护者。他从未明确地表白过,却用行动一点点温暖着她冰封的心。他会陪她加班,会给她们母女做好吃的饭菜,会在念念生病时比她还紧张。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陆医生喜欢她。
苏青芷不是不知道。只是,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她对感情变得格外谨慎。
直到一个周末,陆怀安带着她们去郊外放风筝。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念念举着风筝在草地上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苏青芷坐在草地上,看着女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陆怀安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轻声说:“青芷,我知道你过去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不想逼你,我只想告诉你,未来的路,我想陪你和念念一起走。我会用尽全力,让你们幸福。”
他的眼神真诚而坚定,像一汪深潭,能吸走人所有的不安。
苏青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笑了。那笑容,像冬雪初融,万物复苏。
“好。”她轻轻地说。
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终于愿意,再次相信爱情,拥抱幸福。
她的人生,在亲手打碎了过去的枷锁后,迎来了真正的救赎。
几年后。
苏青芷带着已经上小学的念念和陆怀安,去国外度假。在机场,她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是顾远山。
他比几年前更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他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张桂芬。张桂芬歪着头,流着口水,眼神空洞。
他们似乎是要回老家,正在排队等候安检。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顾远山的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悔恨和无尽的落寞。他看着光彩照人的苏青芷,看着她身边英俊儒雅的陆怀安,看着活泼可爱的念念抱着陆怀安的脖子亲昵地叫“陆爸爸”,他的心,像是被万千钢针反复穿刺。
他曾经拥有过这一切。
不,他曾经拥有过比这更好的。
因为那时的苏青芷,满心满眼,都是他。
苏青芷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牵起念念的手,对陆怀安说:“我们走吧,要登机了。”
“好。”陆怀安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一家三口,谈笑风生地走向了登机口。
顾远山站在原地,推着轮椅,久久地凝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直到机场的广播响起,他才如梦初醒。
他低下头,看着轮椅上毫无知觉的母亲,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苏青芷,也失去了自己的人生。他将和他的悔恨,和他一手造成的这个烂摊子,捆绑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苏青芷,早已飞向了属于她的,更广阔、更明亮的天空。
来源:潇洒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