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照片上的她,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当中介把李阿姨的资料递给我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不行。
照片上的她,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履历简单到敷衍:李秀兰,56岁,丧偶,无子女,籍贯本地,期望工作:住家保姆,照顾高三学生。
没有工作经历,没有推荐人,甚至连健康证都是刚办的。
中介小王看出我的犹豫,凑过来说:「江姐,这位李阿姨有点怪,但人我见过,特干净利索,不像坏人。」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薄薄的纸放下。
这已经是我见的第五个保姆了。
儿子陈铭明年六月高考,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而我,一个单亲妈妈,公司正好处在业务扩张期,天天加班到深夜,根本无暇顾及他的饮食起居。
我需要一个能替代我,为他提供稳定大后方的「后勤部长」。
之前的几个,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的来了三天,家里的水果零食先被她吃掉一半。
有的热衷于打听我的隐私,比居委会大妈还敬业。
还有一个,天天拉着陈铭抱怨自己儿子不争气,搞得陈铭压力比我还大。
我快被逼疯了。
「见见吧。」我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死马当活马医了。」
面试地点约在家附近的咖啡馆。
李阿姨比照片上更显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布裤子,干净得不像来应聘保姆,倒像个退休教师。
她没有抢先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发问。
「李阿姨,您以前……做过家政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您为什么想做这份工作呢?照顾高三学生,很辛苦的。」
她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我身后的书架上,轻声说:「想找点事做,也想……离年轻人近一点。」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我烦躁的心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我开出了我的条件:月薪八千,住家,主要负责陈铭的一日三餐和家里简单的保洁,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要过多打扰他学习。
「薪水有点高,」她听完后,居然说了这么一句,「六千就够了。」
我愣住了,第一次见到还有主动要求降薪的。
「就八千吧,」我坚持道,「只要您做得好,这钱您值得。」
她没再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说:「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样,这个谜一样的李阿姨,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住进了我家。
她的房间是我家最小的次卧,我提前收拾过,但她来了之后,又自己动手,将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下班回家时,第一次闻到了家里久违的饭菜香。
不是外卖的油腻,也不是我凑合做的快手菜,是一种清淡却醇厚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西蓝花炒虾仁,番茄炒蛋,还有一锅莲子猪心汤。
陈铭已经坐在桌前,表情有些不自在。
「李阿姨做的,」他小声说,「她说高三学生用脑多,要多补补。」
李阿姨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对我点点头:「你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那一刻,我差点以为,是陈铭他爸还在的时候。
李阿姨果然如她所说,话很少。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在客厅安静地看书。
我偷偷看过,她看的不是小说杂志,而是《时间简史》和一些我看不懂的外文文献。
她从不主动跟陈铭搭话,也从不问他的成绩,只是在固定的时间把饭菜、水果、牛奶悄无声息地放在他书桌旁。
陈铭的书桌,以前乱得像个垃圾场,卷子、草稿纸、零食袋堆成山。
李阿姨来了一周后,那张桌子变得窗明几净,台灯下永远有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
起初,陈铭对这个「陌生人」的存在很抵触。
他正处在青春期,敏感又叛逆,尤其在我这个强势的母亲面前。
但李阿姨有一种化解一切紧张的魔力。
有一次,陈铭因为一道物理大题解不出来,烦躁地把笔摔在地上。
我刚想发火,冲进去骂他「这么点挫折都受不了,还想考名牌大学」。
李阿姨却先我一步,敲了敲他虚掩的房门。
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轻声说:「陈铭,我刚榨了橙汁,出来喝一杯,休息十分钟吧。」
「大脑神经元连续工作超过九十分钟,效率会急剧下降,这在神经科学里叫『认知疲劳』。」
「休息不是偷懒,是为了更好地冲刺。」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屋里沉默了几秒,陈铭居然真的拉开门,走了出来。
他没看我,端起橙汁一口气喝完,又站了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对李阿姨说了句「谢谢」,然后回了房间。
十五分钟后,我听见他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小小的欢呼。
那道题,他解出来了。
从那天起,陈铭对李阿姨的态度明显变了。
他不再排斥她放在桌边的食物,偶尔还会就着饭菜,跟她说几句学校里的事。
而李阿姨,总能用最简单的话,回应得恰到好处。
陈铭说:「我们班主任太烦了,天天搞突击测验。」
李阿姨说:「这叫『压力测试』,就像火箭发射前,每个零件都要反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陈铭说:「我同桌说,以后再也不想碰物理了,太难了。」
李阿姨说:「物理的尽头是哲学,它解释的是宇宙的规律。畏难,是因为还没领略到它的美。」
我这个当妈的,除了「你要努力」、「你要加油」,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李阿姨,却像一个高明的舵手,总能不动声色地,将陈铭这艘快要偏航的船,引向正确的航道。
我对她的好奇心也越来越重。
一个普通保姆,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和谈吐?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只是淡淡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没底。
我甚至偷偷查过她的身份证号码,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市民。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距离高考只剩两个月。
学校组织了第二次模拟考试,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演练。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陈铭也不例外。
考完试回来的那天,他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我知道,他考砸了。
我心急如焚,在门外转来转去,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话刺激到他。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李阿姨拉住我,把我带到客厅的沙发上。
「这怎么行!万一他想不开怎么办?」我急得快哭了。
李阿姨给我倒了杯热水,沉着地说:「他不会的。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劝慰,是自我消化。」
那天晚上,陈铭没有出来吃饭。
李阿姨也没去叫他,只是把饭菜温在锅里。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一大早就守在陈铭门口,却发现李阿姨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
「您去哪儿?」我问。
「我去趟公园,」她说,「你放心,我回来时,会把他带回来的。」
她的话里有种让人信服的笃定,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李阿姨发来的彩信。
照片上,是公园里的一条小径,李阿姨和陈铭一前一后地走着,都穿着运动服。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看不清表情,但那画面却异常和谐。
中午,他们回来了。
陈铭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他一进门就说:「妈,我饿了。」
我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赶紧去厨房热饭。
吃饭的时候,陈铭主动开口了。
「妈,这次二模,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有物理的选择题,错得一塌糊涂。」
「没事没事,一次考试而已,我们后面还有时间……」我赶紧安慰道。
他摇摇头,打断我:「不,问题很大。我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平时会做的题都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李阿姨跟我聊了很多。」
「她说,考试不仅是考知识,更是考心态。她说我像一个装备精良但没上过战场的士兵,一听到枪响就慌了神。」
「她还说……」陈铭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默默吃饭的李阿姨,「她说,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考上好大学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成为一个内心强大、能承受风雨的人。」
我怔怔地看着李阿姨。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陈铭说过,或者说,我根本想不到这个层面。
我只知道催他,逼他,让他考高分,上名校,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从那天起,我彻底把陈铭交给了李阿姨。
我不再过问他的学习,不再每天追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了」,我学着做一个只负责签字和给钱的「甩手掌柜」。
而家里的氛围,也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
李阿姨带着陈铭制定了新的复习计划,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她甚至会陪他看半小时的新闻联播,然后提几个问题让他思考。
比如「你认为数字人民币的推行对未来经济格局有什么影响?」
这些问题看似和高考无关,却极大地开阔了陈铭的视野,锻炼了他的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自信、从容,眼神里有了光。
六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陈铭却很平静。
出门前,李阿姨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个苹果,说:「平常心。」
陈铭接过苹果,对她,也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放心吧。」
两天考试,李阿姨把后勤工作做到了极致。
考场外的等待,她会带上小马扎和保温杯,陪我一起,安抚我比考生还焦虑的情绪。
考完试,陈铭整个人都放松了,约了同学去通宵打游戏。
家里只剩下我和李阿姨,我心里充满了感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出成绩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守在电脑前。
当那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高分跳出来时,我抱着陈铭,喜极而泣。
687分,上全国任何一所顶尖大学都绰绰有余。
陈铭激动地拥抱了李阿姨:「李阿姨,谢谢您!没有您,我绝对考不了这么好!」
李阿姨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她拍了拍陈铭的背,欣慰地说:「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那天晚上,我订了最好的餐厅庆祝,还取了一万块现金,包在一个大大的红包里。
饭桌上,我把红包推到李阿姨面前:「李阿姨,这几个月真的太谢谢您了。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李阿姨却把红包推了回来。
「江女士,」她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叫我,「我的任务完成了,明天我就该走了。」
「走?」我和陈铭都愣住了,「您要去哪儿?我们不是说好了,您至少要待到陈铭开学的吗?」
我急了:「是不是嫌钱少?我再给您加!您留下来,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李阿姨摇了摇头,表情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是钱的问题。」她说,「我来这里,有我自己的目的。现在,目的达到了。」
「目的?」我更糊涂了,「什么目的?」
李阿姨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年轻男人,眉眼间,和陈铭有几分相似。
「你认识他吗?」李阿姨问我。
我摇摇头。
她又把照片转向陈铭:「你呢?」
陈铭仔细看了看,也不确定地说:「好像……有点眼熟。」
李阿姨叹了口气,收回照片,目光悠远。
「他不认识你,是正常的。他走的时候,你才刚上小学。」
「他叫陈玮,是你的父亲。」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玮,是陈铭过世的父亲的名字。
「您……您认识我先生?」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是保姆李秀兰。」
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学者的儒雅与威严。
「我叫李文竹,是北大物理学院退休的教授。陈玮,是我的学生。」
我和陈铭,都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
「陈玮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李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温情,「他本可以在学术上走得很高很远,但他为了你,为了这个家,选择了毕业后去一家企业,挣钱养家。」
「我们一直有联系。他生病前,最后一次见我,跟我聊了很多。」
「他说他最不放心的,就是陈铭。他说你性子要强,怕他走后,你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是的,陈玮懂我,他什么都懂。
「他当时半开玩笑地托付我,」李教授继续说,「『老师,以后您退休了,要是看见我们家小子被他妈逼得太紧,您帮我拉他一把。』」
「我当时没当回事,可他走后,我总记着这句话。」
「其实,我也有私心。」李教授的眼神黯淡下来,「我也有个儿子,和他一样聪明。但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我用我的标准要求他,逼他读博,逼他走学术道路,最后,他跟我断绝了关系,宁愿去做一个普通的程序员,也不愿再碰他曾经热爱的物理。」
「所以,看到陈铭,就像看到了当年的他。我既是完成对陈玮的承诺,也是想在我自己身上,做一个迟到的修正。」
「我想试试,用一种更温和、更尊重的方式,是不是能引导一个孩子,走好他人生最关键的一步。」
「所以您就……伪装成保姆?」我哽咽着问。
「是的。如果我以教授的身份出现,只会给他增加新的压力。只有成为一个他身边最不起眼的人,才能真正观察他,理解他,帮助他。」
「那八千块钱……」
「那是我给自己开的『研究经费』。」李教授笑了笑,「也为了让这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真相大白。
我以为我花八千块雇了个保姆,其实,是陈铭的父亲,用他对我的了解和对儿子的爱,为他请来了一位价值连城的「人生导师」。
我站起身,对着李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教授,谢谢您。您不仅是救了陈铭,也是救了我。」
陈铭也站了起来,眼圈通红,对着李教授,同样深深鞠躬。
「李老师,谢谢您。」他叫了声「老师」,这是发自内心的称呼。
李教授扶起我们,摇了摇头:「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们的,才刚刚开始。」
「陈铭,记住,高考只是起点。进了大学,去追寻你真正热爱的东西,不要被热门专业束缚。你父亲的天赋,不该被埋没。」
「江女士,学会放手。孩子不是你的作品,他是一个独立的灵魂。相信他,他会比你想象的更出色。」
第二天,李教授还是走了。
她来时只有一个行李箱,走时也只有一个行李箱,仿佛一阵清风,拂过我们的生命,却留下了满园春色。
我去收拾她的房间,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干净整洁。
只有床头柜上,留下了一本书。
是那本《时间简史》,扉页上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赠陈铭: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落款是:你的老师,和你父亲的老师,李文竹。
我拿着那本书,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那八千块的月薪,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钱。
它买来的,是一个孩子光明的未来,一个母亲的幡然醒悟,和一个父亲跨越生死的、深沉的爱。
来源:小马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