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包厢里的空气闷得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混着酒精、饭菜和二十年没见的陌生香水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包厢里的空气闷得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混着酒精、饭菜和二十年没见的陌生香水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灯光是那种昏黄的,故意要营造出一点怀旧的氛围,但照在老同学们脸上,反而把每一条细纹都刻画得格外清楚。
老班长举着酒杯,舌头已经有点大,唾沫星子随着他的豪言壮语在灯下飞舞。
“想当年……”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十七次“想当年”。
我低头,用筷子尖戳着盘子里一块凉透了的西郊。那块肉的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被人揉搓过的旧地图。
“老李,”老班长那洪亮的嗓音终于对准了我,“你家丫头,今年高考吧?考得怎么样啊?以你的智商,你女儿肯定差不了!是不是奔着清华北大去的?”
一瞬间,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像几十盏聚光灯,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纯粹就是为了找个新话题的。
我的喉咙有点干。
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那个清晰得像烙印一样的数字。
698。
一个多么漂亮的数字。
一个足以让任何父母在任何场合都挺直腰杆,声音洪亮,享受所有人羡慕和赞叹的数字。
我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把这个数字说出口。
我说出来,会怎么样?
老班长会一拍大腿,满脸惊叹地给我倒满酒,说“老李你牛啊,生了个状元女儿!”
其他人会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教育经验,问孩子报了什么专业,语气里全是酸溜溜的恭维。
我会成为这个油腻中年同学会的绝对中心。
那种虚荣感,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想要包裹我的心脏。
可就在那个数字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我看到了女儿的眼睛。
不是真的看到,是我想象出来的。
那双眼睛,清澈,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底,藏着一些东西,一些比分数、比名校、比所有人的赞美都重得多的东西。
那双眼睛对我说:爸,别说。
于是,我抬起头,迎着那几十道目光,挤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说:“嗨,别提了。孩子没考好,贪玩,就……就考了三百五十多分吧。”
三百五。
这个数字一出口,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几十盏聚光灯,“啪”的一下,全灭了。
老班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的酒杯也忘了放下。他“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清。
“多……多少?”
“三百五。”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凝固的空气开始碎裂,变成细细碎碎的耳语。
我听到有人小声说:“不是吧?老李当年学习那么好。”
“三百五?那不就是个专科线?”
“现在的孩子啊,真是不好管。”
那些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我身上,只是里面的内容已经完全变了。
期待变成了同情,羡慕变成了怜悯,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的优越感。
“哎呀,没事没事,”老班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把酒杯放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差点晃一下,“老李,孩子嘛,健康快乐最重要!考不上大学怕什么?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语气,活像是在安慰一个刚刚破产的朋友。
旁边一个早就把儿子在澳洲留学的照片发了八百遍朋友圈的女同学,也凑过来,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是啊,女孩子家家的,成绩不重要。将来嫁个好人家就行了。我们家那小子,就是不让人省心,非要去读什么金融博士,愁死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顺着食道滑下去,却让我那颗被虚荣心撩拨得有些发热的心,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从我说出“三百五”那一刻起,我就成了这场同学会里的一个失败者,一个笑话。
一个当年成绩优异,如今女儿却只能上专科的,落魄的中年男人。
但他们不知道。
那个被他们同情、怜悯,甚至暗地里嘲笑的“三百五”,在我心里,比“清华北大”这四个字加起来,还要重。
因为它守护的,是一个比前途更重要的秘密。
一个关于698分的,不能说的故事。
聚会后半场,我成了透明人。
再没人过来敬酒,也没人再提起我的女儿。话题很快转移到了谁又换了新车,谁又在市中心买了新房,谁的孩子拿了奥数金牌。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着那些已经转了十几圈的菜。
心里很平静。
我甚至有闲心观察,老班长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和那个女同学补了三次妆后,依然盖不住眼角细纹的粉底。
原来,当你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时候,别人也就伤不到你了。
我提前离了场。
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走出酒店大门,一股夏夜的热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团黏在身上的油腻空气,终于被吹散了。
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一片遥远又模糊的星海。
我没有打车,而是顺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我走到下一盏灯下时,把它缩得很短。
长了,短了。
就像人生里那些起起伏伏的得意与失意。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下午。
那是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
天气很闷,知了在窗外的老樟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女儿一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有点担心,敲了敲她的门。
“一一,出来吃点水果。”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一一?”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是不是担心明天出成绩?”
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很轻的声音。
“爸。”
“嗯?”
“如果……如果我考得很好,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寒窗苦读十二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金榜题名这一刻吗?
这本该是属于她的荣耀,是我们全家的荣耀。为什么要藏起来?
一一没有直接回答我,她只是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
她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木头鸟。
那只鸟,雕工很粗糙,翅膀的线条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外行之手。
木头因为被摩挲了太久,已经变得油亮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棕色。
我认识这只鸟。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起来的记忆,随着这只木头鸟的出现,瞬间冲破了闸门。
我又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叫林桥。
森林的林,桥梁的桥。
他总说,他的名字,就是为了成为一一通往梦想的桥。
一一和林桥,是高一就在一起的同桌。
那时候的一一,安静,内向,像一株需要很多阳光才能开花的植物。她成绩中等,不算拔尖,也不拖后腿,是那种最容易被老师忽略的学生。
而林桥不一样。
他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光的人。
他成绩极好,尤其是物理,几乎每次都是年级第一。他脑子转得快,老师在上面讲一个公式,他能在下面推出三种解法。
他不光学习好,人缘也好。篮球打得棒,一手素描画得全校闻名,还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声音清朗得像山间溪流。
这样的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他们偏偏,成了彼此世界里唯一的光。
我至今都记得,高二那年的一个雨天。
我去给一一送伞,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到他们两个人。
林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撑在一一头顶,护着她往校门口走。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侧着头,笑着跟一一说着什么。
一一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她抓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一刻,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心,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感动。
我知道,我的女儿,那株沉默的植物,正在努力地,朝着一束光的方向,悄悄生长。
从那以后,一一变了。
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了神采。
她的成绩,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往上爬。
从班级中游,到前十,到前三,再到年级前列。
我知道,这一切,都和那个叫林桥的少年有关。
我没有像很多家长那样,如临大敌,找老师,找孩子谈话,棒打鸳鸯。
我只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装作不经意地对一一说:“那个经常和你一起放学的男孩子,好像挺不错的。有空,可以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一一当时就愣住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好久,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嗯”了一声。
那个周末,林iao真的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但依然礼貌周到。
“叔叔好。”
他换鞋进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们家那面挂满了各种奖状的墙。
一一的奖状很少,孤零零地贴在角落里,大多是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而墙的另一边,是我年轻时获得的各种竞赛证书,和一张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我曾经的骄傲。
林桥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留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聊起了物理,从牛顿聊到爱因斯坦,从经典力学聊到量子纠缠。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对知识纯粹的热爱和渴望,让我这个早已被社会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震动。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刻意讨好我。
他是真的,想和我这个“前辈”交流。
吃完饭,一一和他一起在房间里做作业。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在客厅里看报纸。
但我的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我听到他们讨论习题的声音。
“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应该是用能量守恒定律,你看,把这个小球的运动轨迹分解……”这是林桥的声音,清晰,自信。
“嗯……我明白了。那这道题呢?我觉得辅助线应该这么画……”这是一一的声音,轻柔,但很坚定。
他们没有聊游戏,没有聊明星,没有聊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东西。
他们的世界,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纸上,写满了共同的梦想。
那天晚上,林桥走后,我问一一。
“你们俩,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
一一的脸又红了,但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要一起去复旦。”
“为什么是复旦?”
“因为林桥说,他想去那里学物理,研究宇宙的奥秘。他说,宇宙是最大的浪漫。”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的,是和林桥眼中一样的光。
那一刻,我彻底放下了心。
我甚至开始期待,期待着两年后,能收到两份来自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段时间,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日子。
周末的时候,两个孩子会一起泡在图书馆,或者来我们家,我给他们做点好吃的。
他们并排坐在书桌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年轻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又会因为解出了一道难题而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比任何语言都动人。
林桥很有心。
他知道一一的英语是弱项,就每天早上五点半给她打电话,陪她一起读晨读。
他知道一一喜欢天文,就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架小小的天文望远镜,在天台上,教她认识每一个星座。
他还用课余时间,亲手给一一雕了那只木头鸟。
他把鸟递给一一的时候,很认真地说:“一一,等到我们考上大学,就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
那只鸟,成了一一最珍贵的宝贝。
她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藏在校服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以为,这样的美好,会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
我以为,他们会像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顺利地考上理想的大学,开始崭新的人生。
我以为。
可我忘了,生活不是童话。
它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猝不及不及防的一击。
灾难,是在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降临的。
那天,学校组织百日誓师大会。
操场上,红旗招展,口号震天。
每个学生都像打了鸡血的战士,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拼搏的决心。
林桥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演讲台后,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校园。
“……一百天,可以让我们创造奇迹。一百天,可以让我们实现梦想。让我们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他的发言,激情澎湃,引来了雷鸣般的掌声。
可就在他走下演讲台的那一刻,他突然晃了一下,直直地倒了下去。
整个操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是尖叫,是混乱,是老师们慌乱的呼喊。
我接到一一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爸……林桥……林桥晕倒了……送到医院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会议,什么客户,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冲出会议室,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一一和几个老师,还有林桥的父母,都守在门口。
林桥的母亲,一个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已经哭得瘫软在丈夫怀里。
一一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浑身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爸……”
她只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抓着我的胳A,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那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
林桥的父母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
“情况不太好。初步诊断,是急性白血病。需要立刻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化疗。”
急性白血病。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林桥的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感觉怀里的一一,身体瞬间僵硬了,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我只记得,医院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走廊里,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嘈杂又遥远。
还有一一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绝望的呜咽。
那一天,天塌了。
对于林桥的家庭来说,天塌了。
对于我的女儿,一一来说,她的整个世界,也崩塌了。
林桥住进了无菌病房。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们能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曾经那个阳光开朗,神采飞扬的少年,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迅速地憔悴了下去。
他的头发因为化疗,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瘦得很快,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一一每天放学,都会先来医院。
她不能进去,就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她会带上自己的课堂笔记,一张一张地贴在玻璃上,让林桥能看到。
她会用口型,无声地告诉他,今天老师讲了什么重点,今天她又做了多少张卷子。
林iao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对着玻璃窗外的她,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苍白,无力,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看着那个微笑,一一也会努力地笑。
可我看到,她的眼泪,总是在转身的一瞬间,汹涌而出。
高考,一天天地近了。
学校里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
只有一一,她的心,一半在教室,一半在医院。
她开始变得沉默,比以前更沉默。
她不再听音乐,不再看电视,生活里只剩下两件事:学习,和去医院。
她把自己逼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疯狂地刷题,背书。
她的体重,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心疼得像刀绞一样。
我劝她:“一一,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身体要紧。”
她只是摇摇头,轻声说:“爸,我答应过林桥,要和他一起考上复旦。现在他病了,我就要带着我们两个人的梦想,一起考。”
“我要考一个很高的分数,高到可以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写在同一张录取通知书上。”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能说什么呢?
在那样纯粹而决绝的爱面前,所有的劝慰,都显得那么自私和渺小。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给她做好一日三餐,炖各种有营养的汤,看着她吃下去。
然后,在她去医院的时候,陪着她。
在她深夜苦读的时候,给她倒一杯热牛奶。
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有一次,我去医院给林桥家送饭。
在病房外,我遇到了林桥的母亲。
她比上一次见到时,苍老了十岁不止。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强撑着精神。
她叫住我,把我拉到一旁的角落。
“李大哥,”她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也谢谢一一。”
“别这么说,应该的。”
她摇了摇头,眼圈红了。
“我知道,一一这孩子,心里苦。林桥……林桥他都跟我说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一一。”
“他说,是他拖累了一一。如果不是他,一一现在应该能更安心地备考。”
“李大哥,你回去,劝劝一一吧。让她……让她别再来了。高考要紧。林桥这边,有我们呢。别让她分心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这是一个多么善良的母亲啊。
在自己儿子命悬一线的时候,她心里想的,竟然还是不要耽误了别人的孩子。
我点点头,说:“我会跟她说的。”
但我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知道,来医院看林桥,对一一来说,不是分心,不是负担。
而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的动力。
是她在那片黑暗压抑的备考时光里,唯一的光。
如果连这束光都灭了,我不敢想象,我的女儿会怎么样。
高考前一个星期,林桥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天晚上,一一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一夜没合眼。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夫石。
我陪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林桥想见她。
在医生的特许下,一一穿上厚厚的防护服,走进了那间决定生死的房间。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二十分钟后,一一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空洞得可怕。
她说:“爸,林桥走了。”
她说:“他让我,好好考试。”
她说:“他把他雕的那只木头鸟,送给了我。他说,以后,就让它代替他,陪着我飞。”
说完这几句话,她直直地倒在了我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一一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说胡话,不停地叫着林桥的名字。
我守着她,寸步不离。
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她真的垮了,那就不考了。
什么高考,什么大学,什么前途,都没有我的女儿重要。
可是,在高考前一天的下午,她奇迹般地,退烧了。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对我说:“爸,扶我起来。我还能学。”
我看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在支撑着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在经历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之后,还能重新站起来。
也许,是爱。
也许,是那个叫林桥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她留下的嘱托和希望。
高考那两天,天气异常地好。
我开车送她去考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
她很安静,一路上都没说话。
只是用手,紧紧地攥着胸口的位置。
我知道,那只木头鸟,就贴在那里。
在考场门口,她下车。
转身,对我挥了挥手。
“爸,我进去了。”
“嗯。别紧张,尽力就好。”
她对我笑了笑,那是我在那些天里,见过的她唯一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汇入了涌向考场的人潮中。
她的背影,那么瘦弱,却又那么笔直。
像一株在暴风雨后,倔强地挺立着的小树。
我在考场外,等了她两天。
每一科考完,她走出来,表情都很平静。
我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总是淡淡地说:“还行。”
我不敢多问,怕给她压力。
最后一科考完,交卷的铃声响起。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这场属于她的,一个人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我看到她走出考场。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我面前,把怀里的文件袋交给我。
然后,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她说:“爸,我好累。”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那一次,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悲伤,都睡掉。
等她醒来,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帮我做家务,陪我散步,跟我聊天。
她绝口不提林桥,也绝口不提高考。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的。
我好几次在夜里,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也在她书桌的抽屉里,看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
日记本的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她和林桥的合影。
在学校那棵老樟树下,两个人穿着校服,笑得灿烂又青涩。
照片下面,有一行娟秀的字:
“林桥,你看,我们的梦,我一个人,也走到了终点。”
出成绩的前一天晚上,她来找我。
把那只木头鸟,放在我手心。
然后,对我说出了那句请求。
“爸,如果我考得很好,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我看着手心里那只温润的木鸟,再看看女儿那双平静得让人心疼的眼睛。
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
698分。
这个分数,对别人来说,是荣耀,是资本,是通往锦绣前程的门票。
但对一一来说,它不是。
它是一座纪念碑。
一座用青春,用血泪,用一个少年消逝的生命,共同铸就的纪念碑。
它太重了。
重到她一个人,背负不起。
它也太神圣了。
神圣到,她不愿让它沾染上世俗的任何一点炫耀和喧嚣。
她只想把它,安安静静地,藏在心里。
作为她和那个少年,共同拥有过的,独一无二的秘密。
所以,她请求我,不要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它就从一座纪念碑,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它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它就,不再是林桥了。
我如何能拒绝她呢?
我如何能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去践踏我女儿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呢?
所以,在同学会上,面对那些探寻的目光,我毫不犹豫地,撒了那个谎。
“三百五。”
这个数字,像一个温柔的盾牌,挡住了所有不相干的人的窥探。
也守护了,我女儿心里,那片最干净的,无人能踏足的圣地。
思绪,被一声汽车的鸣笛拉回了现实。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楼下。
抬头,看到自家窗户,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我知道,是一一在等我。
我推开门,果然,她正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爸,你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走过去,“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放下书,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聚会怎么样?”
“就那样。”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看穿一切。
“他们……问我的成绩了吗?”
我笑了笑,坐在她身边。
“问了。”
“那您……怎么说的?”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我说,我女儿,考了三百五。”
一一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分数说得那么低,那么不堪。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颤抖。
“爸,谢谢你。”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很小的时候一样。
“傻孩子,跟爸客气什么。”
“这个分数,是你的,也是林桥的。你们想让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跟别人,没有关系。”
我的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安静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任由它流着。
我知道,这是她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释放。
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只有我们父女俩,和一段不必言说的,共同守护的记忆。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
庆幸自己,在那个人声鼎沸的同学会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名利,面子,虚荣……
那些东西,在人生的长河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
而真正能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是爱,是理解,是那些藏在心底,永远不会褪色的温暖。
后来,一一拿着那份698分的成绩单,填报了复旦大学的物理系。
她说,她想去看看,林桥一直向往的宇宙,到底有多浪漫。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上海。
在机场,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
“嗯。”我拍了拍她的背,眼眶有点热。
她转身,准备进安检口。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林桥的那张合影。
她笑得很灿烂。
“爸,你看,我们俩,一起来上大学了。”
我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
你们一起来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不知道,但你们彼此都懂得的方式。
飞机起飞,轰鸣着,冲向云霄。
我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架飞机,变成天边的一个小小的白点。
我知道,我的女儿,带着两个人的梦想,和那只小小的木头鸟,飞向了属于她的,更广阔的天空。
而我,作为那个秘密的守护者,将永远,为她感到骄傲。
无关分数,无关名校。
只因为,她是我那个善良,坚强,又无比深情的,独一无二的女儿。
这就够了。
来源:风中自在荡秋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