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渡”会所顶层的露天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汇聚了建筑与设计界最顶尖的一批人,每一张面孔都代表着不菲的身价和足以撬动行业风向的影响力。
夜色像一块浓得化不开的墨,将整座城市的喧嚣与浮华都融了进去。
“渡”会所顶层的露天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汇聚了建筑与设计界最顶尖的一批人,每一张面孔都代表着不菲的身价和足以撬动行业风向的影响力。
苏青喻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株被精心照料却依旧带着疏离感的白玉兰。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灰色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作为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锐室内设计师,她本该是人群的焦点,但她却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能将自己与喧嚣隔开的位置。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心底却有些烦躁。【林晚词非说这种场合能拓展人脉,可我只觉得吵闹。】
就在她准备提前离场时,入口处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并非喧哗,而是一种被某种强大气场瞬间攫住后,不约而同的安静。
苏青喻循声望去,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配饰,却比在场任何一位精心打扮的绅士都更引人注目。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隽,眉眼深邃。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五年时光,不仅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疲态,反而为他镀上了一层沉稳内敛的光华,像一块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冷玉。
陆知微。
这个名字像一根最细的针,毫无征兆地刺入苏青喻的心脏,带来一阵绵密而熟悉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高脚杯,冰凉的液体透过玻璃传来,让她瞬间回神。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几个项目方的高管,正侧耳听他说话。他微微颔首,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自然也包括她所在的这个角落。
仿佛她只是这背景板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像素点。
苏青arrived, and beside him were several project executives, leaning in to listen to him. He nodded slightly, his expression serene, his gaze sweeping calmly across the venue, not lingering anywhere, which naturally included the corner she was in.
It was as if she were just an insignificant pixel in the backdrop.
苏青喻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也是,早就该这样了。】
五年前,是她亲手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在那个雨下得比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还大的傍晚,她将订婚戒指还给了他,用最冷静也最残忍的语气告诉他:“陆知微,我们到此为止吧。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她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震惊、不解,最后是深不见底的失望。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枚戒指,转身离开的背影,被滂沱的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自那以后,他们再无交集。她从别人口中零星听到他的消息,他出国深造,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师事务所,拿遍了国际上所有能拿的大奖,成为了业界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而她,也从当初那个家道中落、满心狼狈的女孩,变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设计师苏青喻。
他们像是两条从同一点出发,却奔向了完全不同方向的射线,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交点。
“青喻!你躲这儿干嘛呢?”好友林晚词端着盘点心找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立刻“哦豁”了一声,“看见你的‘前男友天花板’了?”
苏青喻收回视线,抿了口香槟,没有说话。
“啧啧,五年不见,陆大建筑师这是越来越有味道了啊。”林晚词不怕死地调侃道,“你看他身边围着那群人,跟众星拱月似的。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后悔,当初把他这么个潜力股给踹了?”
“后悔?”苏青喻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嘴上这么说着,心脏却因为那个名字而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正说着,酒会的主办方,宏科集团的董事长领着陆知微,竟直直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青喻的呼吸一滞,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她想躲,却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避无可避。
“苏设计师,林小姐,晚上好。”宏科的王董笑得一脸和善,“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识微’建筑事务所的创始人,陆知微陆工。我们宏科下半年最重要的项目‘云州文化艺术中心’,就是由陆工亲自操刀设计的。”
林晚词得体地伸出手:“陆工,久仰大名。”
陆知微的目光从林晚词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苏青喻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仿佛他们只是两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苏青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伸出手:“陆工,你好。”
指尖触碰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的手很冷,和五年前那个总是温暖干燥的手掌截然不同。
只是一触即分,快得像个错觉。
“你好。”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也同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董显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惊涛骇浪般的过往,热情地继续介绍道:“说来也巧,‘云州文化艺术中心’的室内设计部分,我们经过多轮评选,最终定下的合作方,正是苏设计师的‘青喻’工作室。”
**“所以,接下来的大半年,两位可要多多合作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惊雷,在苏青喻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陆知微深邃的眼眸里。他也在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近乎于审视的探究,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事先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并不在乎?】苏青喻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那真是太荣幸了。”苏青喻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陆工的设计我拜读过,能和您合作,是我的荣幸。”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知微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没有说“我的荣幸”,也没有说“期待合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转头继续和王董聊起了项目的话题,仿佛刚才的介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苏青喻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那种被完全无视的感觉,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要来得伤人。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酒会剩下的时间,苏青喻过得浑浑噩噩。她能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她和陆知微之间来回逡巡。毕竟,当年他们是建筑学院最出名的一对金童玉女,订婚的消息曾轰动一时,而她单方面退婚的决绝,更是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五年后重逢,一个成了建筑界新贵,一个成了设计界才女,偏偏还要在同一个项目上合作。这剧情,足够那些八卦爱好者脑补出十万字的爱恨情仇。
好不容易熬到酒会结束,苏青*喻逃也似的走出会场,晚风一吹,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上车吧,我送你。”林晚词把车开了过来。
坐进副驾,苏青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喂,你没事吧?”林晚词有些担心地问,“我刚才看你脸都白了。说真的,宏科那边也太会搞事了,把你们俩凑一起,这是想上演‘前任的战争’吗?”
“一个项目而已,公事公办。”苏青喻声音有些沙哑。
“公事公办?”林晚词嗤笑一声,“苏青喻,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我?陆知微看你那眼神,冷得都快掉冰碴子了。你确定你们俩能在一个会议室里和平共处超过十分钟?”
苏青喻没有回答。
和平共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陆知微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时,她那颗自以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还是被轻易地刺穿了。
原来,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个曾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早已在她心底最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
项目启动会定在一周后。
这一个星期,苏青喻把自己埋在工作室里,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疯狂工作。她将“云州文化艺术中心”的建筑设计稿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不下二十遍。
她必须承认,陆知微的设计,堪称完美。
他以“流动的山水”为灵感,整个建筑线条流畅而富有诗意,将现代主义的简洁与东方美学的意蕴结合得天衣无缝。更让她心惊的是,他在功能布局和细节处理上的人文关怀。每一个空间都考虑到了使用者的体验,光线的引导,风的流向,甚至连残障人士通道的坡度都设计得比标准更缓和。
【他的设计,比五年前更加成熟,也……更加温柔了。】
这让她心中五味杂陈。那个曾经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跑遍全城为她买一份刚出炉的桂花糕的少年,如今将他的温柔,倾注给了冰冷的钢筋水泥。
周一上午十点,宏科集团会议室。
苏青喻带着团队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当她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却愣住了。
陆知微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柔和。他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陆工早。”苏青喻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无波。
“苏设计师。”他点了下头,视线便移回了电脑屏幕,仿佛多看她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苏青喻带着团队成员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两方人马隔着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泾渭分明,气氛微妙。
会议开始后,陆知微作为项目总设计师,率先阐述了他的设计理念和整体构想。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语速不疾不徐,逻辑清晰,专业而富有感染力。他讲解时,会用激光笔指向投影幕上的细节,条分缕析,自信从容。苏青喻不得不承认,专注工作的陆知微,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轮到苏青喻发言时,她也迅速调整好状态,将自己准备已久的设计方案娓娓道来。她提出的“光影叙事”概念,试图用室内光线和材质的变化,来呼应建筑“流动山水”的主题,获得了在场甲方代表的一致认可。
然而,当她讲完,会议室里一片赞许之声时,陆知微却突然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青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挑刺了。】
陆知微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投影的某一张效果图上,那是艺术中心主展厅的设计。
“苏设计师,你在这里用的是大面积的抛光大理石地面,和金属格栅吊顶,是为了追求现代感和视觉冲击力?”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是的,”苏青喻镇定地回答,“主展厅作为核心空间,需要有足够的视觉张力,来匹配建筑本身的气势。”
“张力是有了,”陆知微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声学问题?大面积的硬质反射面,会造成严重的声聚焦和回声,对于一个需要保持安静的艺术展厅来说,这是致命的缺陷。参观者的脚步声、交谈声会被无限放大,严重影响观展体验。”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设计,不是只为了让效果图好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苏青喻的脸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甲方几位高管面面相觑,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苏青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愧,而是被当众驳斥的难堪。她知道陆知微说得对,声学问题确实是她方案里的一个疏漏。但这几天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专业上不输给他,怎么证明自己这五年没有白过,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功能性问题。
可他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在所有人的面前,如此不留情面地指出来吗?
【他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当年的绝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工提醒的是,这一点确实是我的疏忽。会后,我们会立刻针对声学问题,出具详细的解决方案。”
她的不卑不亢,让陆知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错误。
接下来的会议,气氛变得更加紧绷。陆知微几乎是以一种“吹毛求疵”的态度,将苏青喻的方案从头到尾“审问”了一遍。从材料的选择,到灯光的色温,再到动线的规划,每一个细节他都盘问得极其详尽。
苏青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一应对。这场会议,与其说是项目研讨,不如说是一场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
直到会议结束,苏青喻走出会议室时,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青喻,这个陆知微也太过分了吧!”团队的设计师小可忿忿不平,“他那哪是提意见,分明就是故意找茬!我看他就是针对你!”
苏青喻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他说的每一条,都在点子上。是我们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堵得难受。
她宁愿陆知微像个怨夫一样对她破口大骂,或者老死不相往来,都好过现在这样。他用最专业的态度,将她和他划清界限,用一道名为“工作”的鸿沟,将所有过往的情感都隔绝在外。
他冷静、克制,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而她在他面前,所有的情绪都无所遁形,显得那么可笑。
回到工作室,苏青喻立刻召集团队开会,针对陆知微提出的问题,逐一进行修改。
“主展厅地面材质换成吸音效果更好的软木地板,或者在局部铺设地毯。吊顶的金属格栅改成穿孔吸音板。”
“休息区的灯光色温再降低200K,营造更放松的氛围。”
“还有无障碍通道的扶手,材质要考虑冬季的触感,不能用冰冷的金属,改成实木或者带皮质包裹的。”
她一条条地布置着任务,声音冷静而专业。当她提到最后一条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和他一起逛校园,她的手冻得通红。他便将她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用掌心包裹住。他当时笑着说:“苏青喻,你就是个小火炉都捂不热的冰块。”
他的手,总是那么暖。
可今天在会议室,她才发现,原来他连扶手的温度都考虑到了。这份细腻和温柔,和他本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苏青喻和陆知微的团队几乎是“泡”在了一起。
大大小小的会议,现场的勘查,方案的对接……他们见面的频率高得惊人,但交流的内容,除了工作,再无其他。
他从不叫她“青喻”,总是客气又疏离地称呼她“苏设计师”。他也从不和她聊任何私事,会议一结束,他总是第一个起身离开,不多停留一秒。
苏青喻也默契地扮演着“合作伙伴”的角色。她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设计中。她带领团队,以惊人的效率和极高的专业度,一次次地完善着方案。
渐渐地,陆知微挑剔的次数越来越少,会议上,他偶尔会对她的某个想法,点头表示认可。
尽管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专业上的默契,却在无形中滋长。她总能精准地理解他建筑语言背后的意图,而他也能一眼看穿她室内设计中的巧思。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两块曾经严丝合缝的齿轮,时隔多年,再次相遇,虽然外表已经蒙上了风霜,但核心的榫卯结构,却依然能完美啮合。
这天下午,两人又因为一个细节在会议室里争执起来。
苏青.青喻想在儿童活动区设置一个色彩斑斓的玻璃艺术装置,而陆知微坚决反对。
“这个区域的孩子年龄偏小,玻璃制品存在安全隐患。”他言简意赅。
“我们可以用最高安全级别的钢化艺术玻璃,并且在边缘做圆角处理。”苏青喻据理力争,“这个装置对整个空间的氛围营造至关重要。”
“没有万无一失的玻璃。”陆知微的语气不容置喙,“任何微小的风险,乘以儿童的好奇心和不可预知性,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的设计,不允许存在这样的隐患。”
他的固执点燃了苏青喻连日来压抑的火气。
“陆知微!”她忘了场合,直呼他的名字,“你这是在钻牛角尖!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意外,就要扼杀一个充满童趣和想象力的设计吗?”
“苏青喻,”他也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冰,“我负责的,不只是一栋漂亮的建筑,更是进入这栋建筑里,每一个人的安全。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无法理解,那我们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便走。
“站住!”苏青喻冲动地喊道。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陆知微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苏青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胸口一阵起伏,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你是不是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连我做的任何一点设计都看不顺眼?陆知微,我们是在工作!你能不能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陆知微缓缓地转过身,逆着光,苏青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青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听到他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说:
“苏设计师,我想你误会了。对你,我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情绪。”**
不重要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苏青喻的心窝。
原来在他心里,她连一个“讨厌”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她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苏青喻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想反驳,想质问,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倔强地仰起头,不想让它掉下来。
陆知微没有再看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也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青喻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那么无助而悲伤。
***
那次争吵之后,苏青喻和陆知微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们不再有任何直接的沟通,所有工作都通过双方的助理进行交接。苏青喻最终还是撤换了那个玻璃装置的方案,换成了一个更安全、但也更平庸的设计。
当修改后的方案发给陆知微的助理后,那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这种无声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窒息。苏青喻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工作机器,白天在项目现场和施工方沟通,晚上在工作室画图到深夜。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决绝的背影,和那句“不重要的人”。
这天晚上,为了赶一个节点,整个“青喻”工作室都在加班。到了凌晨一点,苏青喻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版施工图的校对。
“好了,大家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对还在埋头苦干的员工们说道。
“苏姐,你先走吧,我们把文件整理完就走。”设计师小可说。
苏青喻点点头,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离开了工作室。
深夜的写字楼空无一人,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走进地下车库,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就在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要倒下了……】这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喻在一阵消毒水的气味中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和挂在架子上的输液瓶。
【我在医院?】
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扎着针。她转过头,想看看周围的环境,却在看清陪在床边的人时,瞬间僵住了。
陆知微。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白天开会时的那件白衬衫,只是袖子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似乎是睡着了,头微微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青喻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她想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声轻响惊醒了陆知微。
他猛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在看到她醒来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醒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了一丝安稳。
“我……怎么会在这里?”苏去问。
“你晕倒在车库,我正好下楼取车。”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正好?”苏青喻有些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和他的事务所根本不在一个区。
陆知微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事务所的分部,上个月搬到了你楼上。”
苏青喻愣住了。她这才想起,前段时间写字楼大堂里确实有新公司入驻的告示,只是她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留意。
“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没什么大问题,输完这瓶液就可以回去了。”陆知微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苏青喻的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触碰。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丝凉意,却又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她皮肤下的所有感知。
“谢谢你。”她垂下眼眸,低声说道。
“不用。”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样子,“我只是不想我的合作伙伴在项目关键时期倒下,影响进度。”
又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苏青喻的心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瞬间被浇灭了。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滴答”声,清晰得让人心烦意乱。
就在苏青喻觉得这沉默快要将她吞噬时,陆知微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窗边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苏青喻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妈……我没事……在公司……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回床边,对苏青喻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刚醒,需要补充点能量。”
不等苏青喻回答,他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苏青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团乱麻。
他明明可以叫个护工,或者直接离开,但他没有。他守了她一夜,现在还要去为她买吃的。他嘴上说着公事公办,做的事却处处透着关心。
陆知微,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过多久,陆知微提着一个保温桶回来了。
他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
是小米南瓜粥。
苏青喻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有很严重的胃病,一饿就容易犯,每次胃疼的时候,陆知微都会给她熬一碗温热的小米南瓜粥。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火候、甜度,都刚刚好。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味道,可当这股香气再次萦绕在鼻尖时,所有被尘封的记忆,都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医院附近只有这个。”陆知微将粥盛在碗里,递给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粥。
苏青喻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底。她低下头,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粥滑过喉咙,也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不敢抬头,怕他看到自己不争气的眼泪。
一碗粥见底,苏青喻感觉胃里暖和了许多,身体也有了力气。
输液也接近了尾声。
护士进来拔了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便离开了。
“我送你回去。”陆知微拿起她的外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苏青喻想拒绝。
“你的车还在公司车库。”陆知微打断她,“这个时间,打不到车。”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苏青喻无法反驳。
坐在陆知微的车里,气氛比在病房里更加尴尬。车里放着一首纯音乐,舒缓的旋律也无法缓解空气中的凝滞。
苏青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车子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苏青喻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青喻。”陆知微突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复杂,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当年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解释一句?”
苏青喻的心猛地一缩。
来了,他终究还是问了。
她最怕的,就是他问起当年。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因为她父亲公司破产,家里欠下巨额债务,她觉得自卑,觉得配不上他这个天之骄子,所以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保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吗?
【不,不能说。说了,就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懦弱和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道:“过去的事,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们都该向前看。”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知微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最后,那片深潭里所有的波澜都归于死寂。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发动了车子。
**“你说得对,是我多事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只是目视前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下车吧。”
苏-青喻拉开车门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知道,她再一次,亲手将他推开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苏青喻脱力地靠在门上,眼泪终于决堤。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五年前,她以为快刀斩乱麻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她以为只要她够决绝,他就能很快忘了她,开始新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五年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更没想到,她当年的“为他好”,在他心里,竟留下了一道这么深,这么无法愈合的伤口。
***
那晚之后,苏青喻和陆知微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冷。
他们依旧在同一个项目里工作,依旧会因为设计细节而产生交集,但那层看不见的冰墙,却变得更厚了。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云州文化艺术中心”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开始进入紧张的内部装修和外部景观施工阶段。
苏青喻和陆知微的身影,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工地上。
他们戴着安全帽,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和施工队、监理方开着现场会议。讨论问题时,他们依旧会争执,但都对事不对人,专业而高效。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配合默契的黄金搭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之间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天,项目进行到了最关键的外立面幕墙安装环节。陆知微的设计中,有一面巨大的曲面玻璃幕墙,工艺要求极高,是整个建筑的点睛之笔。
安装当天,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
苏青喻也站在安全线外,看着巨大的吊车将一块块玻璃缓缓吊起,再由工人们在高空中进行精准的拼接。
陆知微就站在她不远处,神情严肃,目光紧紧地盯着半空中的作业,他的助理周嘉禾站在他身边,不时地用对讲机和现场指挥沟通。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曲面玻璃即将安装到位时,意外发生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让悬在半空中的玻璃发生了剧烈的摇晃,固定玻璃的其中一根缆绳,因为受力不均,竟然**砰**的一声,应声断裂!
“啊——!”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巨大的玻璃失去了平衡,像一个失控的钟摆,朝着下方已经安装好的幕墙砸了过去!
苏青喻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如果这块玻璃砸下去,不仅会毁掉大半个已经完工的幕墙,更可怕的是,正下方就是施工团队的临时休息区!虽然已经清场,但万一有没来得及撤离的工人……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她身边冲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
是陆知微!
他一边冲向塔吊控制室,一边抓起周嘉禾手里的对讲机,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大声吼道:“所有单位注意!二号吊机,立刻降速!三号缆绳,向左侧偏转十五度,拉住重心!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稳住了慌乱的现场。
塔吊司机在的指令下,迅速做出了反应。
失控的玻璃在下坠了几米后,被另一根缆绳堪堪拉住,最终在离下方幕墙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腿都软了。
苏青喻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站在塔吊下的身影。他依旧拿着对讲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后续的收尾工作。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起来那么沉着,那么可靠,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一肩扛起。
那一刻,苏青喻的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震撼,是钦佩,还有一丝……后怕。
如果刚才那块玻璃真的砸下来,他冲在最前面,他……
她不敢再想下去。
危机解除后,陆知微被一群人围住,项目方的人纷纷对他竖起大拇指,称赞他临危不乱,指挥得当。
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交代周嘉禾去安抚工人的情绪,做好安全检查,自己则转身走向一旁。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背对着众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很少抽烟,至少在苏青喻的记忆里是这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苏青喻看到,他夹着烟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他也会害怕。
他不是无坚不摧的神,他只是一个,在危机面前选择挺身而出的凡人。
苏青喻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轻声说:“刚才,谢谢你。”
陆知微的身影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栏杆上。
“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苏青喻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你救了大家。”
陆知微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苏青喻,”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如果今天我出了事,你会怎么样?”
苏青喻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
她会怎么样?
她会疯掉。
这个答案在她脑海中疯狂地叫嚣着,可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苍白地说:“我……我不知道。”
陆知微的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失望和落寞。
“是啊,你当然不知道。”他转身,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毕竟,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苏青喻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那背影像极了五年前那个雨夜,决绝,又带着无尽的悲伤。
不!不能再这样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苏青喻的心底破土而出。
她不能再让他带着这样的误解走下去了。有些话,如果今天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猛地追了上去,从身后,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烫得她心惊。
陆知微停下脚步,诧异地回头。
苏青喻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
“不是的!”她哽咽着说,“陆知微,你听我说!你不是不重要的人!从来都不是!”
“五年前,我之所以要退婚,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也不是因为我爱上了别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因为我爸的公司破产了,家里欠了很多钱!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我怕我家的烂摊子会拖累你,毁了你的前程!我那么骄傲,我怎么能让你看到我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以为我推开你,是为你好!我以为只要我够狠心,你就能忘了我,去找一个更好的人!我错了……陆知微……我真的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
积压了五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苏青喻哭得泣不成声,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陆知微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入他的心脏,将他五年来用冷漠和怨恨筑起的高墙,击得粉碎。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不爱,不是背叛,而是……一个傻瓜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试图去保护另一个人。
巨大的震惊和翻涌的情绪,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她,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青喻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哭得更凶了。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晚了……是不是太晚了?”她抬起泪眼,绝望地望着他。
陆知微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他们等了五年。
他的怀抱,依旧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安全感。苏青喻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让她眷恋了无数个日夜的气息。
“不晚。”他在她耳边,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轻轻地说。
“苏青喻,你这个……傻瓜。”
***
真相被揭开,像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痛,却也让积攒了五年的脓血,有了流出的机会。
那天之后,苏青喻和陆知微之间的冰墙,彻底融化了。
他们没有立刻说“复合”,也没有回到过去那种热恋的状态。五年时光的隔阂,不是一两句解释就能完全消除的。他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靠近彼此。
他会开始在会议结束后等她一起下班,然后开车送她回家。路上,他们会聊一些工作上的事,偶尔也会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他会记得她生理期的日子,提前让助理给她送来温热的红糖姜茶。
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提着一份她爱吃的宵夜,出现在她的工作室楼下,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春日里绵密的细雨,无声地滋润着苏青喻干涸了五年的心田。
她也开始学着,向他敞开心扉。
她会告诉他,这五年她是怎么一步步从一无所有,打拼出自己的工作室。她会和他分享设计中遇到的困难和喜悦。
她也会在他因为项目而皱眉时,笨拙地给他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他们都在努力地,重新走进对方的生活。
“云州文化艺术中心”项目,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终于迎来了竣工验收的日子。
那一天,阳光正好。
崭新的建筑在蓝天白云下,线条流畅,气势恢宏,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苏青喻和陆知微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杰作,心中都充满了感慨。
这座建筑,见证了他们从重逢时的针锋相对,到现在的相濡以沫。它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他们关系重建的里程碑。
竣工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得很尽兴。
陆知微被项目方的人拉着,喝了不少酒。苏青喻看着他微醺的样子,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酒杯,对那些还想灌他酒的人说:“不好意思,陆工胃不好,不能再喝了。”
众人会意地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暧昧的调侃。
陆知微看着替他挡酒的苏青喻,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回家的路上,是苏青喻开的车。
陆知微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车子开到他家楼下,苏青喻停好车,轻声叫他:“陆知微,到了。”
他没有反应。
苏青喻只好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想帮他把安全带解开。
当她的脸靠近他时,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惊愕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然后,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珍重。他的唇瓣有些凉,带着淡淡的酒气,却瞬间点燃了苏青喻所有的感官。
她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着他。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陆知微的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青喻,”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缱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青喻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好。”
他们错过了五年,但幸好,余生还长。
***
确定关系后,陆知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苏青喻回家。
去的路上,苏青喻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她还清楚地记得,五年前,她退婚时,陆知微的母亲,那个一向温婉的阿姨,气得脸色发白的样子。
“别怕,”陆知微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抚道,“有我呢。”
走进陆家大门,陆父陆母正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苏青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低着头,小声地叫了一声:“叔叔,阿姨。”
陆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青喻以为她会直接把自己赶出去。
然而,陆母却只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拍了拍。
“回来就好。”她眼眶泛红,“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青喻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责备,而是体谅和心疼。
“当年的事,知微都跟我们说了。”陆母说,“是我们不好,在你家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及时伸出援手,才让你这个傻孩子,钻了牛角尖。你别怪我们。”
“不,阿姨,是我不好……”苏青喻哭着摇头。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所有的隔阂和误解,都在这温情中烟消云散。
从陆家出来,苏青喻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陆知微没有立刻送她回家,而是把车开往了一个她不认识的方向。
车子最后在一片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山顶停下。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苏青喻好奇地问。
陆知微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一处空地前。
空地被围栏围着,里面似乎正在施工。
“这是……”
“我们的家。”陆知微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图纸筒,打开,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设计图。
图纸上画着一栋漂亮的房子,有大大的落地窗,有可以看星星的露台,有种满了花草的院子……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契合了苏青喻对“家”的所有幻想。
在图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予我青喻,与我知微。”**
苏青喻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张图,我五年前就开始画了。”陆知微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你离开之后,我无数次想把它撕掉,可我舍不得。这五年来,我一边恨着你,一边又忍不住一遍遍地修改它,想象着你可能会喜欢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五年前,她退还给他的那枚订婚戒指。
他单膝跪地,仰头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
“苏青喻,过去五年,我错过了你,也让你受了太多苦。未来的五十年,甚至更久,你愿意让我用一生来补偿你吗?”
**“这个设计稿,你愿意和我一起,把它建成一个家吗?”**
夜风吹过山顶,吹动了苏青喻的裙摆和发梢。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星光,和手中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地点头,伸出手。
“我愿意。”
陆知微将戒指重新套回她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站起身,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
他们身后,那片属于他们的土地,正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们用爱,去浇筑一个坚不可摧的家。
一年后。
“云州文化艺术中心”正式对外开放,成为了这座城市新的文化地标,好评如潮。陆知微和苏青喻的名字,也因此被业界誉为“神仙组合”。
而山顶上那栋房子,也终于建好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苏青喻和陆知微正在院子里打理花草。
苏青喻穿着棉布长裙,陆知微穿着简单的白T恤,两人身上都沾了些泥土,却笑得一脸满足。
“陆知微,”苏青喻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说,我们以后有了孩子,是在院子里给他搭个秋千好,还是建个树屋好?”
陆知微放下手中的小铲子,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
“都好。”他轻声说,“只要是和你一起,都好。”
他偏过头,吻了吻她的侧脸。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了满园的花香。
曾经破碎的镜子,被爱与时间,温柔地黏合。虽然依旧能看见裂痕,但那每一道裂痕,都折射出比从前更璀璨、更坚定的光芒。
因为他们都懂得,爱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穿越了误解与伤害后,依然选择紧紧拥抱彼此的决心。
这,就是破镜重圆的真正意义。
来源:小马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