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太太却像没听见一般,指尖蘸了点水,在空中划过几道痕迹,才将一把白花花的盐抛进塘里。她喉咙里挤出沙哑的话:“你们不懂……不撒,它们更难撑。”
沈月英!你这是要作死不成?鱼塘里天天撒盐,鱼儿还怎么活得了?”
周长水压着嗓音,火气却已冲到嗓子眼。
老太太却像没听见一般,指尖蘸了点水,在空中划过几道痕迹,才将一把白花花的盐抛进塘里。她喉咙里挤出沙哑的话:“你们不懂……不撒,它们更难撑。”
塘主的心口像被狠狠揪住。周围聚拢来的村民窃窃私语,说她老糊涂,疯了,偏要往水里折腾。可无论谁拦,老太依旧摇头,动作固执得像石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直到那场罕见的干旱逼近。太阳灼烤,塘水一天天退缩,鱼儿浮头挣扎。周长水咬紧牙关,心里认定这一回要赔个精光。
可就在塘底彻底裸露的那天,他却亲眼看见了一幕——瞬间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瘫倒在岸边,脸色惨白。
“这……这怎么会……”
真相浮出水面的刹那,围观的人群全都愣住,嗓子像被锁住一般,再也发不出声。
01
周长水年过五十,在村里算得上是个有手段的人。
年轻时他跑过海船,风里浪里讨过生活,直到一次意外受伤,才不得不返乡另谋出路。别人还守着几亩田,他却狠下心从村集体手里承包了二十来亩低洼地,挖塘蓄水,走上养鱼这条路。
头几年,日子并不好过。天没亮他就得下塘摸水温、看水色,夜里还得提防人偷鱼。风雨里趴在塘口,一盯就是几个钟头。可凭着那股子硬劲和对水情的把握,鱼苗一批批养活了,草鱼、鲫鱼、鲤鱼卖进了县城的酒店和水产市场。几年下来,他的鱼塘出了名,纯收入能到二三十万,村人都笑着叫他“周老板”。可他心里明白,这“老板”两个字背后,是汗和伤换来的。
然而,自去年夏天起,他平静的日子被一个古怪的身影搅乱了。
每天清晨,总会有个佝偻的老太太出现在鱼塘边。她名叫沈月英,六十八岁,早年丧夫,一直孤身一人。年轻时随父亲贩过盐、卖过草药,嘴里常念叨着“盐能镇污、护水”。这些年她独来独往,在村里几乎成了异类。
周长水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早晨。他远远看见塘面上泛着一层白点,走近才发现老太蹲在岸边,指尖先在水里蘸了一把,随手在空气里画出几道模糊的痕迹,然后才把粗盐抓起撒进塘里。盐粒入水,溅起细碎的响声,像一阵暗潮。
那一刻,他胸口骤然收紧。多年在海里讨生活的经历,让他对“盐”有本能的戒备。淡水鱼若遇盐量失衡,轻则脱鳞,重则一塘翻肚。他当场心火上涌,快步过去,一把扯住老太手腕,想把盐袋夺下。
老太却纹丝不动,神情木然,喉咙里低低念叨:“得撒……不撒,它们活不成。”
周长水心头窒息,几乎要骂出口,却又被她那双混浊的眼神盯住,像被冷风吹过脊背。他硬是把盐袋抢过来丢在地上,沉声喝斥她不要再来了。可沈月英只是咧了咧嘴,声音嘶哑,吐出一句意味莫测的话:
“小周,你以后……会记得谢我。”
说完,她拎着空袋子,背影孤孤单单消失在晨雾里。
周长水愣在塘边,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谢她?谢什么?往鱼塘撒盐,还能成好事?
此后的日子,更让他坐立难安。不管他起得多早,沈月英总比他先一步出现在塘口。盐粒日复一日洒落,溶进水里,像在他心口生生剜下一刀。他劝过、吼过,还找过村干部出面,但老太像是铁了心,谁都劝不住。
村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说她疯了;也有人偷偷说,或许她在做什么古怪的“盐祭”。风言风语传得越来越邪乎。
每当周长水质问,她总是低垂着头,嘴里冷冷蹦出一句:“等哪天……水退了,你就会懂。”
那声音阴沉,像在夜里敲门,让人心底发凉。周长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觉告诉他——这事绝不是单纯的糊涂。可到底背后埋着什么,他却半点也摸不透。
02
沈月英往鱼塘撒盐的古怪举动,很快在村里传开。
茶余饭后,大家时常指点着那片水面,摇头叹息,笑谈不休。有人说周老板是“撞邪”——好端端的鱼塘,被一个孤老太搅得乱七八糟。也有人冷言冷语,拿这事当笑料:“周长水啊,要是真赔光了,不如干脆拉着盐婆进城,摆个摊子演给人看,表演什么‘撒盐养鱼’,准能火得一塌糊涂。”
这话传到周长水耳里,他心里憋闷得厉害,面上却只能强挤一丝笑意。他清楚,鱼塘不是儿戏。那一塘鱼苗,是几十万块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更是他半条命拼下来的。若是出了岔子,不光全家要跟着喝西北风,连自己这些年的辛苦都要化为乌有。
于是夜里,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鱼塘的画面:水面泛白,鱼儿翻着肚皮,惨烈的景象逼得他心口发紧。黑暗中,他几次惊醒,甚至以为听到耳边传来鱼群窒息时扑腾的声音。
终于,他下定决心,要亲自下塘试试水。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初升的太阳将金色洒满水面,波光粼粼。周长水卷起裤腿,踩进湿冷的塘泥里,冰凉的水没到膝盖。他弯腰一捞,手心里全是已经化开的白色结晶。盐婆撒下的东西,正在水中缓缓散开。
他盯着掌心,胸口一沉,心里暗暗咒骂:这老太到底撒了多少?
他蹲下观察,鱼儿们在水下缓缓游动,草鱼仍旧顺水摆尾,鲤鱼、鲫鱼呼吸平稳,并没有浮头或翻鳃的迹象。按理说,盐一旦下多了,早该闹出乱子,可眼下却看不出异常。周长水眉头拧成一团,心里安慰了几分,却依旧觉得悬得慌。
几日之后,塘边的人越来越多。村里人爱凑热闹,见盐婆天天提着布袋往塘边走,便跟去看她的“表演”。
“你们瞧,她又来了!”
“疯婆子吧?撒这么多盐,不怕鱼死光啊?”
“要是真养成了,那才叫怪了。”
三言两语间,笑声和质疑交织。周长水听得火冒三丈,却又不能对着众人发作,只能强撑着笑,说自己鱼塘里的鱼一条也不会少。话虽如此,回到家,他却坐在床边直掉头发,眉心的沟壑深得像能夹住指甲。
妻子见他愁眉不展,低声劝他:“长水,你别总是皱着脸,鱼塘不会出事的。”
周长水叹口气,压抑的声音透出焦灼:“你懂什么?这塘子里,可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几十万啊!要真毁了,我们喝西北风都不够。”
“那就找村干部,让他们管管她。”妻子迟疑着提议。
“找过,有用吗?她根本不听!”
一句话堵得屋里死寂。
终于,有一日,周长水彻底压不住火气。那天,他又见盐婆蹲在塘边,指尖蘸水画了几道符痕,接着把一把盐扬进水里。他怒气翻涌,快步冲过去,一把夺下布袋,低吼着:“沈月英,我最后说一次!你要是再敢往里撒,我就报警!”
老太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冷意:“报警?随你。可记住,就算你报了警,也没人救得了你。”
周长水愣在当场,心口骤然一凉,仿佛被冷水兜头浇下。他瞪大眼,强硬地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只是冷笑,转身拎着空袋子走远。她的背影佝偻,却透着莫名的坚定。
看着那背影消失在热气腾腾的雾气里,周长水心头莫名涌起一种寒意。盐婆的怪异,他早有耳闻,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阴森的句子。那一刻,他预感到事情绝非寻常。
当晚,他气冲冲地跑去找村主任,声音几乎失控:“主任,你得管管!她天天往我塘里撒盐,要是闹出事,我可背不起!”
村主任皱眉摆手,语气敷衍:“长水啊,你别这么激动。盐嘛,咱们养鱼的人有时也会用,用来调水消毒。也许她是想帮你。”
“帮?这是害命!”周长水红着眼反驳。
主任叹了口气:“行了,别跟老人一般见识。她要是糊涂,你说什么都没用。再说了,到底有没有事,你得再观察。真出了问题,再想办法。”
话音落下,周长水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强忍着,咬牙切齿回了家。那一夜,他对妻子说:“这事我得亲自盯着。不管怎样,我要天天守在塘口,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翌日天未亮,他就赶到塘边。果不其然,沈月英已在那里。她依旧照旧,蘸水画符,然后一把把撒下盐粒。晨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仿佛回荡着某种古老的低语。
周长水躲在远处,心头一阵烦躁,终于忍不住冷声质问:“沈月英,你就不怕真闹出事?”
老太缓缓抬头,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声音像是从喉底挤出的:“小周,你记住我的话——等哪天水退了,你就明白了。”
周长水心口猛地一震,手脚都僵住。
水退了?
这3个字像铁锤一样砸在他耳边,让他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而老太已经垂下头,继续一把一把撒着盐,仿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句“水退了,你就明白”,像一片阴影牢牢压在周长水胸口,让他彻夜难眠。无论怎么翻身,那句话都像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
他开始意识到,这一切,远远不是简单的疯癫。
03
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急躁。
才到五月底,空气就像罩了一层火幕,热浪扑面,村里人走在地里,额头汗珠滚落,脚底生烟。到了六月份,太阳像烧红的铁块悬在天上,光亮得刺眼。庄稼叶子被晒得卷成针状,地里裂开一道道口子,村口的井水一天天往下掉,木桶打下去,只能带上一小捧浑黄的水。整个村子笼罩在焦躁和干渴的气息里,连风都是滚烫的。
周长水的鱼塘,也没能逃过劫难。
原本清透的水色渐渐混浊发黄,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塘边的青苔一圈圈裸露出来。他心头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似的。每天不到五点,他就得赶去塘口守着,像盯紧最后的退路一样。
麻烦果然接踵而至。
一个清晨,他看见塘角几条草鱼浮在水面,肚皮雪白,眼珠鼓凸,直挺挺漂着。他心口猛地一沉,扑下去捞起细看——鱼鳃发红,鳞片松动,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他愣了片刻,冷汗顺着脊背流下:难道真是盐婆那一把把粗盐闹的?
死鱼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
不到半天,塘边便聚起一群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指指点点。
“看吧,我早说了,天天往水里撒盐,迟早得出事。”
“啧啧,这下周老板怕是亏大了。”
“几十万块钱的鱼苗啊,说没就没了。”
“谁让他不拦着点?盐婆就是个疯子,信不得。”
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人压低嗓子议论:“你们说,会不会是盐婆跟他有仇,才这样整他?”
“也说不定……她那人怪得很,兴许心里有啥别人不懂的事。”
“反正这事邪门。”
话传到周长水耳里,他气得浑身颤抖,眼睛布满血丝,冲着人群吼出声来:“懂个屁!真要是盐的事,鱼早就全死光了,怎么会只有几条!”
可他的话,没有几个人信。尤其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女人,暗地里添油加醋,把风声越传越邪。
那天夜里,周长水独自坐在塘口。月光将水面照得惨白,倒映出他憔悴的脸。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夜里亮灭不定。他耳边不停回响的,是沈月英那句阴冷的话:
“等哪天水退了,你就会懂。”
他烦躁地用力拍了一下脑门,低声咕哝:“她这是想让我一塘鱼全军覆没吗?”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盐在养殖里并非完全禁忌,适量的确能杀菌调水,这点他心里明白。问题是,盐婆撒得毫无节制,就像一场无法预测的赌局。到底是她懂,还是疯了?这个问号,越想越让他心慌。夜风从塘面吹过,带着股子凉意,却没能冲散胸口那股森冷的不安。
几天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塘口聚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周长水压着火气,当着大伙的面质问沈月英:“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要是鱼真死光了,你赔得起吗?”
老太并不急躁,也没辩解,只是缓缓抬头,用那双浑浊却诡秘的眼盯着他。半晌,她挤出一句:“赔?小周,你错了。不是赔,是救。”
周长水差点气炸,脚在泥地上直跺:“救?你少胡说八道!”
可沈月英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去,背影佝偻,话音却清晰传来:“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她走远后,塘边一片寂静。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这话咋听着像是威胁呢?”
那一刻,周长水心底的慌意更深。
七月,天灾彻底爆发。
整整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烈日高悬,像火球悬顶。庄稼大片枯死,叶子脆得一捻就碎;村里的井早已见了底,妇人们提着空桶来回奔走。整个村子陷在死一般的干涸里。
鱼塘的水位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岸边的淤泥裸露出来,散发着一股腥臭。周长水急得团团转,到处去借水泵,想从河道里抽点水救急。可河早已断流,泵抽上来的只是一桶桶浑泥。
“完了……”他看着水面急速缩小,心头发凉。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时塘里的鱼群开始大面积翻白。无数鱼儿浮在水面,鳃张合急促,眼神呆滞。周长水见状,急忙打开增氧机,机器轰鸣,水花翻起,却收效甚微。
人群又聚到塘口。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这就是报应啊。”
“我看是盐婆早就把鱼折腾坏了,干旱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几十万块啊,就这么没了。”
周长水气得浑身冒火,却只能强行忍着。他明白,不管自己说多少,村人心里的矛头只会对准盐婆和那一袋袋盐。
眼见水位愈发下降,塘底快要露出来,周长水心头的石块彻底压实。他咬紧牙关,对妻子沉声说:“不管怎样,等水退干净,我一定要亲眼看看塘底,到底藏着什么。”
妻子王小芬吓得脸色煞白:“你疯了吗?水都没了,鱼也死了,还能看出个啥?”
周长水铁青着脸,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信……她天天撒盐,会是没目的。”
话落,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碾灭在泥地里,眼神阴沉。
塘边的风吹过,带着腥味和燥热扑面。
没有人知道,随着干旱的持续,那片即将干涸的塘底,正悄悄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
04
烈日依旧毒辣,天空白得刺眼。
整个村子像被烤炉罩住,井水早已枯竭,打下去只剩下一声声空洞回响。田地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开。周围的空气里漂浮着焦糊与腥咸的气息,让人喉咙干涩。
周长水的鱼塘,水位已退到几乎见底。泥层裸露,黑黄交杂的淤泥表面结出一层层白霜样的硬壳,阳光下反着刺目的亮光,像盐矿暴露在大地之上。死鱼零散地漂在浅水里,腐臭与咸味混杂,苍蝇成团盘旋,嗡声压得人心里发慌。
路过的村民忍不住驻足,叹息声此起彼伏。
“周老板这回是真完了。”
“几十万,说没就没。”
“还不是那盐婆天天作怪,往塘里撒盐,不出事才怪!”
“对,鱼塘要真毁,她就是祸根!”
众人议论纷纷,几乎等同于替他判了死刑。
周长水听在耳里,心口五味杂陈。钱的损失固然心痛,可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盐婆反复留下的那句:
“等哪天水退了,你就会懂。”
如今,水真退了。可到底要懂什么?他心里惶惶,夜里辗转反侧,耳边总像有风从塘面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越想越怕,却又忍不住想要揭开答案。
八月初,鱼塘终于彻底干涸。
原本的水面,如今只剩一片灰黑的盐壳泥滩。偶尔几条幸存的鱼在泥浆里翻腾,尾巴抽打出微弱的水花,声音听来更像绝望的喘息。
周长水站在塘口,胸口压得难以呼吸。最终,他还是咬牙下定决心:无论下面埋着什么,今天必须亲眼看一看。
傍晚,他带着几位亲戚,拿着铁锹和镐头,走下龟裂的塘底。泥泞夹着盐壳,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像陷进枷锁。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辛辣刺鼻,咸腥得让人作呕。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长水,真要挖啊?这滩泥巴里,能有啥东西?”
他额头全是汗,语气低沉而固执:“她日复一日撒盐,不可能是随意的。今天,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个交代。”
铁锹劈下去,硬壳层层碎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在敲开一层层结冰的盐晶。泥水溅起,腥咸味更重。
一个多小时过去,翻出的只是死鱼残骸、腐草与厚厚的盐块。大家心灰意冷,动作慢了下来,正准备放弃,忽然一声惊呼打破沉寂:
“长水,快来!这边好像有东西!”
周长水猛地转头,只见泥层下隐隐露出一块形状异常的硬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痂,像是被盐长年封住。
他心头一震,立刻蹲下,用手去扒。指缝被泥浆糊满,那东西的轮廓却逐渐清晰。
众人围上来,脸色凝重,有人压低声音:“不会……是脏东西吧?”
“别说胡话!”周长水低吼,眼神死死盯着。
夜幕悄然落下,塘底愈发幽暗。他点亮手电,光束在盐壳与泥浆间晃动,照出一个越来越明确的形状。空气骤然紧绷,所有人屏住呼吸。
那轮廓,既不像石头,也不是树根。
周长水的心跳如擂,喉咙堵得发紧。他明知心里发怵,却像着了魔般,用力剥开最后一层盐壳。
就在此时,塘口忽然传来一声熟悉而森冷的低语:
“我早说过,等水退了,你就会懂。”
众人齐齐抬头,手电光晃过去,只见盐婆沈月英静静立在岸边。她的身影被暮色拉长,佝偻的脊背衬着黑夜,眼神漆黑深沉,死死锁住塘底。
周长水背脊发凉,冷汗直流,声音带着颤抖:“沈月英……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片泥地,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让所有人心底发毛。
周长水再也忍不住,猛地扒开最后一层盐壳。
手电光一照,整个塘底瞬间静止。
所有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
周长水瞳孔骤缩,声音嘶哑得像撕裂喉咙:
“不……这不可能……”
他的脸色惨白,双手发抖,手电几乎握不住。
“这……这怎么会是真的!”
05
周长水的指尖猛地撕开最后一层白色盐壳,手电光扫过,映出一块泛着灰青色的条石。那石头并非自然形成,表面依稀刻着几何纹路,像是人为打磨过的痕迹。
一瞬间,塘底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压抑得令人窒息。围观的村民纷纷屏住呼吸,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
“这……是石头?”有人颤声问。
可石头的边角,分明透着一股奇异的工整感,不像随意的河石。周长水的手电来回照,终于在石块边缘捕捉到一点细节——一道残缺的雕纹,曲线弯折,仿佛某种古旧花纹。
他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
“这不是石头。”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哑得像从胸腔深处滚出。
随着几名年轻人合力扒开泥块,露出的东西越发清晰:一截断裂的木梁,木纹早已被盐壳硬化,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榫卯结构。更令人心惊的是,木梁之下,压着一块青石基座,上面隐隐还能辨出“某氏宗祠”的字样。
场面瞬间炸开。
“宗祠?怎么会在塘底?”
“不是几十年前就拆掉了吗?那时候不是说迁到村东边了吗?”
“这地方……该不会是旧祠堂的地基吧?”
议论声像潮水般蔓延。老人们一个个面色骤变,有人甚至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七十岁的沈月英——那个被叫“盐婆”的老太——此刻正站在人群里。她的眼神比任何人都要复杂,嘴里喃喃:“原来……真的是这里……”
周长水的心猛地一沉。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老太的撒盐是疯癫、是迷信,如今才隐隐觉得,她或许早就察觉到什么。
干裂的塘底,在手电与月光交织下,像一张被揭开的旧伤疤。空气中弥漫着腥咸味,仿佛不只是盐霜,更像某种深埋的秘密,终于被暴露在烈日与干旱之下。
有年轻人凑近,试着去搬那块青石。可石头纹丝不动,反倒震出“咔咔”的声响,似乎下面还压着更多结构。
人群退开几步,谁也不敢轻易再触碰。
有人低声说:“这鱼塘……怕是建在老祠堂的废墟上了。当年拆得急,怕没彻底搬干净。”
另一人声音发抖:“那……鱼怎么可能养得活?祖宗的地方,谁敢安生?”
此刻的周长水,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想起,这片鱼塘最初承包时,村里确实有过犹豫,说过这里地势“压着旧根基”。可那时他一心只想养鱼谋生,从未把这些当回事。
如今,干旱、盐壳、枯塘,最后再显露出这块“祠堂遗迹”……一切像是命运早已布好的局。
夜风吹过,塘底沙土翻起细小尘屑。众人没有再言语,心底却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这口鱼塘,不只是鱼塘。它牵连着村里数十年的往事,甚至可能撕开一段尘封的宗族秘密。
06
夜色压得更沉,塘底的青石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周长水的呼吸越来越急,像是胸口压着整块石碑。
沈月英缓缓走上前,她身影佝偻,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坚定。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石块上的纹路。指尖在“某氏宗祠”三个模糊的字迹上停顿良久,眼神深得像是掉进了过往几十年的泥潭。
“这地方……不是没说过么?”她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带着颤抖,“当年拆祠堂,是谁主的意?是谁说要迁走的?”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许多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旧祠堂的事,而年纪大的则大多沉默,眼神躲闪。
终于,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叹了口气,低声说:“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那会儿……要破旧立新,说什么‘封建迷信’,不让再供祖宗牌位。村里人没法,只能把祠堂推平,石料搬一部分去修村委会,剩下的就埋在这块洼地里。”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后来水流改道,这里成了积水坑,慢慢就被承包成鱼塘。谁还记得底下埋了啥?”
众人心头一紧。原来鱼塘的根子,竟然是旧祠堂的残迹。
周长水浑身发凉,像是被人当胸泼了一盆冰水。他一直以为,自己承包的是一口普通塘,如今才发现,他这些年的投入,竟是压在一块“宗族墓碑”上。
“难怪……难怪鱼老是死。”他喃喃自语,嗓音颤抖。
就在此时,有年轻人蹲下身,试着扒开更多的泥。忽然,一块薄薄的石片被翻了出来,石面上刻着几个名字,虽然被盐碱侵蚀,却依稀可见。
“这是……族谱石?”
这一发现,让人群炸开了锅。
名字一个个映入眼帘,有人认出了自家祖辈,有人则惊呼着低头哭泣。那石片,就像一张历史的“尸检报告”,赤裸裸地揭露了被掩埋的过去。
沈月英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长水:“我早说过,这塘水不干净!你们谁信我?现在东西都冒出来了,还要说我胡言乱语吗?”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夜里的鸦叫,惊得人心发慌。
村民们再也不敢搭腔,低头的低头,后退的后退。塘底那一片青石与盐霜混合的画面,像是一道不可言说的禁忌。
周长水却呆立在原地。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养鱼失败的现实问题,而是整个村子的伤疤被揭开。
而这伤疤,远比盐壳更硬,比旱情更难熬。
07
夜幕彻底压下来,村子像被一张黑色的幕布笼罩。只有塘边架起的几盏昏黄灯泡,微弱地抖动着光,风一吹,就像随时要熄灭。
周长水站在塘边,手里攥着手电,指尖湿冷。他白天强作镇定,可到了夜里,心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塘底那块石碑和族谱石的字迹,一直在他眼前浮现,像烙印一样挥不去。
风吹过盐壳般的塘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仿佛有东西在下面蠕动。忽然,“咔——”一声脆响传来,就像木梁被人掰断。周长水浑身一激灵,猛地把手电光扫过去。
光束照到塘底裂开的缝隙,那里面似乎渗出点点水珠,顺着裂纹流淌出来。可那水并非清亮,而是带着一股刺鼻的咸腥味,像血又像腐败的海水。
周长水喉咙一紧,呼吸都停了几秒。
就在他定睛之际,塘边忽然传来“呜——”的低声,像是夜风中的哀叹。那声音起初若有若无,可很快像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忽远忽近。
“谁?”他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塘口炸开,却没有半点回应。
几名不放心的村民,也提着手电赶过来。他们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你们听见了吗?好像有人在哭……”
“不是人哭,那是……风吹石缝的声音。”另一个硬撑着解释,可脚步却明显发虚。
几束光同时照向塘底。裂缝里渗出的水更多了,竟在白色盐壳上汇成一滩暗色的湿痕。湿痕被灯光一照,像极了一只张开的眼睛。
有人心里发毛,悄悄后退几步。
沈月英也来了,她裹着一件旧棉衣,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后头。她眯着眼盯着塘底,嘴里念念有词:“你们不该惊扰的,不该……”
有人不耐烦,厉声说:“老太婆别再乌鸦嘴了!哪来的鬼神?这就是祠堂石头渗水,没啥大不了的。”
可话音刚落,那裂缝里突然冒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气泡,就像有人在水下吐气。塘底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长水手心全是冷汗,他紧紧攥着手电,几乎要把外壳捏变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塘底或许真的压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夜风呼啸,灯泡忽明忽暗。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从塘底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之物狠狠砸了一下石层。那一下震得所有人心头发颤。
人群里,有年轻人忍不住了,转身就跑。其他人也被吓得四散退去,只剩下周长水、沈月英和两三个年纪大的,还僵在原地。
沈月英却仿佛完全不怕,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钉在塘底,声音嘶哑:“听见了吗?那不是水声,是先人不安。石碑被埋了几十年,如今又被翻出来,他们要问——后人还认不认他们!”
周长水额头的青筋一跳,心里一阵战栗。
“要认,也得有个说法。”身旁一位老人低声道,语气像在自言自语。
周长水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他鱼塘的问题,而是整个村子要面对的烂账。塘底的石碑与名字像是无声的质问,压得所有人都透不过气。
风声再次卷起,带着奇怪的回音,像是有人在塘底低低诵念。没有人敢再说话,夜色沉重到几乎窒息。
周长水心底忽然闪过一个恐惧的念头:若再不处理,塘底的东西迟早会彻底浮出水面。那时,谁还能遮掩?
08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去,村口的大槐树下已围满了人。昨夜塘边的异响,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谣言像野火般在村里蔓延——有人说是祠堂里旧灵位作怪,有人说是盐婆沈月英引来的邪祟,也有人冷笑,说这不过是干旱下石层裂开、空气逸出的声音。
陈书记披着外套,额头挂着汗。他昨夜几乎没合眼,一边接电话,一边想着怎么平息村里躁动的情绪。如今人一多,议论声就更杂乱:
“祖宗的东西不能乱动,得重新修祠堂。”
“修什么祠堂?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动不动就说‘先人发怒’,荒唐!”
“荒唐?你昨晚没听见哭声啊?石缝里还冒水呢!”
“那就是地下水!懂不懂科学?”
吵得不可开交。
周长水被人簇拥到场,他脸色灰白,心里像压着千斤石。他一夜没合眼,脑子里不断闪回裂缝渗水和“咚”的那声巨响。他本该为养殖操心,如今却成了村里所有矛盾的中心。
陈书记举手压了压,声音尽量沉稳:“大家先别吵。塘底确实翻出了族谱石,按理这是老祠堂遗迹。我们得决定——到底是填埋,还是另做处理。”
话音一落,村里最年长的几位长者立刻发声。
“填埋?那是对先人的大不敬!”一个白须老人拄杖厉声喝道,“祖宗立的祠堂,哪能说掩就掩?修祠堂才是正道!”
另一边立刻有人反驳:“修祠堂要钱谁出?现在年轻人都在外头打工,哪有人认这个账?再说了,这不是给周长水鱼塘添麻烦吗?他要不要活?”
话说到这里,眼神不约而同扫向周长水。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这塘子是我承包的,往里撒盐、搞得盐壳一片,我已经赔了不少。若还得背个‘不敬祖宗’的骂名,以后我也没法做人。”
说完,他低下头,手掌死死攥着衣角。
沈月英在旁边冷冷开口:“你若真怕祖宗,就该在第一天阻止,不是等到今天。塘底响动不是白来的,石碑一露头,就该认账。”
人群立刻骚动。有人附和:“老太说得没错。”有人嘲讽:“她成天撒盐的,还好意思说别人。”
陈书记眉头紧锁。他深知这事若处理不好,村里很可能分裂。可他心里更清楚——县里政策早已明文规定,禁止迷信性修祠堂。若真动工,不仅麻烦,还可能担上责任。
气氛僵持不下。
忽然,人群里一个年轻人喊:“那就请考古队来!既然是旧祠堂遗迹,就该让专业的人管。”
这句话像石子落水,荡开涟漪。有人点头:“对啊,让外头的人来看,咱们不用吵。”
但立刻有人反对:“请考古队?你们想让人挖光祖坟?到时候啥都没了!”
争执越来越激烈。
周长水感觉耳边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昨夜看到的那块族谱石,模糊的名字里好像有一笔一划与自己家对得上。那一瞬,他几乎要窒息。
——如果真是祖宗遗物,他算什么?一个拿祖宗地盘养鱼卖钱的人?
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要认祖归宗,就得有个清清楚楚的说法!我周家后人承认也罢,但你们不能让我一个人背锅。若真要修祠堂,钱大家一起出;若真要填埋,就一口气彻底掩上,别再说什么夜里哭声!”
四周一静,所有人望向他。
这一刻,陈书记咬了咬牙,缓缓开口:“我会向上面请示,看看能不能以‘文物遗迹’的名义上报。至于修祠堂——大家别再提。填不填埋,要等结果下来再说。”
说完,他挥了挥手,散会。
人群逐渐散去,议论声却没有停。有人骂有人笑,空气里充满焦躁与疑惧。
只剩周长水一个人站在塘边,望着盐霜般的裂缝。他心里清楚,不管上头的批复如何,这塘子已彻底变了。养不养鱼,已经不是问题。塘底的石碑、夜里的哭声、裂开的痕迹,全都像影子一样贴在心头。
风从空旷的水面吹过,带来一阵冷意。
他缓缓闭上眼睛,心底闪过一个荒凉的念头:
也许,这塘水再涨起来的时候,早已不是养鱼的水,而是旧坟要吐出的答复。
来源: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