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月子中心的床，总觉得睡着不舒服。我翻了个身，肚子上的刀口疼得我龇牙咧嘴。那天，医生说胎儿缺氧，得赶紧剖。我连痛都没来得及痛，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月子中心的床，总觉得睡着不舒服。我翻了个身，肚子上的刀口疼得我龇牙咧嘴。那天，医生说胎儿缺氧，得赶紧剖。我连痛都没来得及痛，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婆婆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我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事了，没事了。”她拍着我的手，声音有点抖。

丈夫出差在外地，接到电话说要三个小时才能赶回来。这一个多月，婆婆天天往医院跑，差不多成了医院的”常驻人员”，连清洁阿姨都认识她了，每次拖地都会多给她让出一条干的路。

小家伙生下来只有五斤二两，住在保温箱里。婆婆守在新生儿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一遍遍数孙子的手指头和脚趾头。

“什么时候能抱出来啊？”她隔三差五就去问护士。

“快了快了，再观察两天。”护士忙着打针，头也不抬。

我出院那天，医生说孩子的黄疸值降下来了，可以一起回家。婆婆急忙掏出手机，要给小区附近的月子中心打电话。“提前定好的，一个月一万八，听说伙食特别好。”

“妈，不用了吧，回家住就行。”丈夫在一旁说。

婆婆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月子不好好坐，落下病根子，一辈子的事。”

丈夫还想说什么，婆婆挥挥手不让他插嘴。

月子中心的阿姨把我安顿好，丈夫开车送婆婆回了家。我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突然有点想哭。

“妈，你回来啦。”电话那头，丈夫的声音有点闷。

“怎么了？”

“妈说要回老家一趟，说家里有点事。”

我一愣，她走了？婆婆连夜收拾了东西，让儿子送她去火车站。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算什么？看我进了月子中心，她就撒手不管了？

丈夫说：“妈临走前交代我，让我每天中午给你送一次饭，说月子中心的伙食不够营养。”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鸟叫得很欢，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护士过来给我量体温，说我今天状态不太好，问我是不是伤口疼。我摇摇头。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多休息，别想太多。”

晚上小孩哭闹不停，我的奶水也不够。月子中心的阿姨又是喂奶粉又是哄，折腾到凌晨两点才安静下来。我抹着眼泪给婆婆发了条微信，问她到家了没。消息显示已读，却没回复。

“感觉怎么样？”丈夫第二天来看我，见我眼圈发黑，有点担心。

“还行。”我不想多说。

“妈回老家了，说要去看看她种的菜被水淹了没。”丈夫拿出一个保温桶，“这是我按照妈的配方做的鲫鱼汤，你趁热喝吧。”

我喝了一口，咸淡正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第二天，丈夫送来了冬瓜排骨汤。第三天是老母鸡汤。每次我问起婆婆，他总说妈在老家忙着，信号不好。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看我心不在焉，说：“你婆婆人挺好的，之前天天过来，给产房里每个护士都塞了红包，说一定要照顾好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月子中心楼下有棵老槐树，风一吹，满树的种子像小飞机一样旋转着落下来。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那天下午，我正给孩子换尿布，门突然被推开了。

“囡囡，看看是谁来啦！”

我一抬头，婆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大筐的中年男人。筐里是咯咯直叫的土鸡，足足有二十只，毛色各异，有黑的、黄的、花的，还有几只长着漂亮羽冠的。

“这……”我愣住了。

婆婆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火车上没洗干净的煤灰。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十个鸡蛋，个个又大又圆，壳色泛着淡淡的青。

“这是我家自己养的土鸡下的蛋，刚生完孩子最该补了。”婆婆说着，又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几包晒干的草药，“这个煮水洗澡，对产后恢复好。”

两个陌生男人把鸡放在阳台上，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妈，这怎么弄啊？”我看着那一大筐活物，有点发懵。

“我找了城郊的一个养鸡场，先养着，每天杀一只给你送来。”婆婆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在老家找了几圈，选了最好的鸡，老杨家的公鸡都不舍得卖给我。”

原来，婆婆听说我生产时大出血，急匆匆赶回了老家，挨家挨户问谁家有下蛋的老母鸡。她骑着三轮车，跑了十几个村子，挑了最肥的二十只，硬是把它们塞进了火车的行李架。列车员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好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车厢。

“我看你刀口恢复得慢，肯定是伙食不够好。”婆婆指着月子中心送来的午餐，撇撇嘴，“看看这鸡汤，清得跟白开水似的，哪有营养？”

“火车上热不热？”我轻声问。

“还行，就是鸡叫得凶，吵得我一宿没睡好。”婆婆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站在一旁的丈夫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里是月子中心，不是农贸市场，哪能养这么多鸡？

婆婆像是看透了儿子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找了城郊的一个亲戚帮忙养着，每天送一只过来。”

她转向我：“你要好好吃饭！坐月子这一个月，至少得吃二十只鸡，把身体亏的都补回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婆婆熬了一锅鸡汤，浓得化不开，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她给我盛了一大碗，我喝了一口，才知道之前丈夫做的汤里少了什么——少了那份用心熬出来的香浓。

月子中心的阿姨们都跑来看这二十只从农村坐火车来的”尊贵客人”，大家笑作一团。厨房经理皱着眉头说这违反规定，不过在看到婆婆从包里掏出的红包后，轻咳一声，表示可以通融一下。

“你婆婆可真行啊，大老远带这么多鸡来。”隔壁床的产妇羡慕地说。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鸡：炖鸡、炒鸡、煮鸡、焖鸡……鸡汤就没断过。她总是一边盛汤一边絮絮叨叨：“多喝点，喝了奶水才多。”

小区的保安认识了婆婆，每次看见她拎着一只鸡进来，都笑着打招呼：“张奶奶又来啦？”

孩子渐渐长大，变得白白胖胖。我的伤口也愈合得不错，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要快。

一天晚上，我看婆婆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摘着刚从老家带来的豆角,不禁问道：“妈，你怎么想到要带这么多鸡来啊？”

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眼神有点迷离：“我生你爸他们那会儿，婆婆对我可不好。月子里只给煮白菜汤喝，说肉太贵了。”她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啊，要是我当了婆婆，一定让儿媳妇坐好月子。”

她低着头，继续摘豆角，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看你生产那天，脸白得跟纸一样，把我吓坏了。”

一颗豆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婆婆弯腰去捡，我看见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粗糙变形。

原以为月子中心会是一段难熬的日子，没想到因为这二十只鸡，反而成了一段温暖的回忆。

出月子那天，婆婆把最后一只鸡也炖了，说是要”圆满收尾”。小区门口的保安特意来送我们，对婆婆说：“张奶奶，你这么一走，我们这儿可安静多了，早上六点不会再有鸡叫了。”

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她做好的各种汤，标签上写着详细的加热时间。

当晚，丈夫收到单位的电话，说要出差半个月。婆婆二话不说，主动提出要留下来再住一段时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听着婆婆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我抱着熟睡的孩子，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很温暖。

丈夫临走前，悄悄告诉我：“其实妈回老家那三天，不只是为了找鸡。她把自己种的十亩地里快收获的蔬菜，全卖给了收购商，说是要给你攒月子钱。”

我怔住了。前几个月婆婆总说她种的菜长势多好，指望着卖个好价钱。她把一年的收入都拿来给我坐月子了？

“妈说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是第一次坐火车进城。火车上的人都笑话她，说她这是进城’送鸡’。”丈夫笑着说，“她可神气了，跟人家说她是进城看孙子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婆婆在火车上抱着一筐鸡，任由列车员怎么劝说都不肯放手，倔强地说这是给儿媳妇补身体的。醒来时，枕头上有点湿。

后来，我每次回婆家，都会特意去看看那几亩菜地。菜长得青翠欲滴，婆婆总是得意地说：“今年的菜长得好，卖了钱给孙子买奶粉。”

邻居们笑她：“你儿子家条件那么好，用得着你卖菜钱吗？”

婆婆总是笑而不答，弯腰继续在地里忙活。

有时候我会想，那二十只从乡下坐火车来的土鸡，真的有那么神奇的营养价值吗？也许没有。但它们确实带来了最珍贵的东西——一份不求回报的爱，和一种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国式的婆媳情深。

我儿子满月时，我偷偷用红包里的钱，给婆婆买了一部新手机。

“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嘛买啊？”她责怪道，却爱不释手地摆弄着。

“妈，你下次回老家，记得多带点土鸡蛋回来。”我故意说。

婆婆笑了：“行啊，不过得等几个月，我让老杨家留种的那只大公鸡，现在估计都带着一群母鸡满村子跑呢！”

后来，每年冬天，婆婆都会从老家带一只土鸡来给我们。丈夫说她每次来之前，都会把那只鸡放在自家灶台旁边养几天，说是要让鸡也暖和暖和，肉才不柴。

这些细节，或许就是爱的模样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而是一只只从乡下坐火车进城的土鸡，和那句朴实的嘱托：

“你要好好吃饭！”

村里人常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可我知道，我不是水，婆婆也不是什么恶婆婆。我们只是一家人，用各自的方式，传递着最真挚的牵挂。

来源：一颗柠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