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奶奶已经消逝于这个世界很多年了，但于我而言她却永远活在我的童年和整个生命里。奶奶出生于战乱和饥荒的年代，一生经历了很多生离死别，人情冷暖，最后静静地、孤单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两个县城之间的公路上有一个路口，路口进村1个小时的车程，在一座坡形陡峭的绕山的小路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土丘，土丘下面埋葬着我的奶奶。
奶奶已经消逝于这个世界很多年了，但于我而言她却永远活在我的童年和整个生命里。奶奶出生于战乱和饥荒的年代，一生经历了很多生离死别，人情冷暖，最后静静地、孤单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时候我总在想，一个人一生历经着贫穷和苦难活着，在短短几十年后悄然离世，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直到今天，我依然会想起有奶奶陪伴的童年感觉着童年的温暖，也会想起奶奶讲述起她的一生经历而痛哭哀伤。
在我还未阅历生活的年纪，最开始对苦难与生命的理解就来自奶奶讲述的过往里。与其说奶奶是拾起记忆的碎片讲给我听，莫如说更是在自言自语，更是一种回忆的特殊方式。在走进奶奶的回忆里，我也像亲眼所见那些岁月里的困难人们是如何艰辛地生活，同情着每一个困苦的生命。
后来在我读到的许多文学作品里，在文字间去感悟那些经历苦难生活的生命，我仿佛都能看到有奶奶的影子。生活在新时代的我们，没有经历过战乱，没有经历过饥荒，很难想象在人类的历史里，就在自己的亲人身上曾那样艰难的活过。在奶奶讲述的过往里，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奶奶身前总是说，人死后要葬在自己出生的地方，那样生命才能安息，人一定要记住自己出生的地方，死后也一定要葬在自己出生的地方。
长大后，我才懂得奶奶说的意思是人要“落叶归根”，灵魂才能得到安息。奶奶总是告诉我，我出生时的地方，但那时年幼还不懂得奶奶的意思，也不曾想过死亡的意义，所以未曾用心记住奶奶说的地名。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记忆深处只有生活的故乡，而不会有记忆关于出生的地方。奶奶说，我出生时胎位不正，母亲受了很多苦。我出生时没有哭声，全身发紫，是懂得医术的父亲抢救了很久才让我活过来，才终于听见我“哇”哭出声，大家才终于放心了。奶奶说，我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很不容易。
奶奶一直强调人死后要回到故土，可奶奶最终还是没有真正的落叶归根，而是留在了她生儿育女的山里，没能回到她曾说起过的她出生的故乡。因为没人知道奶奶究竟出生在中国的哪里。
奶奶不识字，也不知道中国有多大，她也不知道她出生的地方具体在哪里，或许奶奶也曾对儿女们讲过她的故乡，但没人知道她出生的故乡在哪里。奶奶也从未给我讲起关于她父母的事，奶奶说在她很小就离开了父母，如今对父母长什么样已经没有印象了。
不知奶奶的灵魂是否安息于这里，或许奶奶是安息的，毕竟这里有她血脉相连的女儿和孙子孙女们。奶奶安息于此，不再漂泊，不再孤独。
小时候，奶奶生病就会住在我们家，父亲会准时给奶奶吃药打点滴，母亲会按时做好饭端到奶奶床前。有时候，我们放假，奶奶也会来我们家住几天。夜晚，我和奶奶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的童年里和所有书里一样，奶奶会讲故事。熄灯后，我睡不着就会叫奶奶给我讲故事，奶奶总会搜索她大脑中记住的所有听来的民间故事讲给我听。那时候，我总喜欢奶奶来我们家，期待着晚上的到来，躺在床上听奶奶讲故事给我听。
我听得来了精神，我就会翻身坐起来，问奶奶各种问题，奶奶也会耐心地回答。回答完了我的问题，奶奶才会继续讲故事给我听。
有时候，奶奶讲完一遍我还是睡不着就会让奶奶再讲一遍，奶奶也会很有耐心地重头又开始讲起。一个故事奶奶重复再讲，像重未对我讲过，我也重未听过，她讲的很认真。我那时第一次感受到，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对我那么认真，那么有耐心。这大概就是我后来理解对待生命的尊重，来自我的奶奶。
听奶奶讲故事也许就是我最开始的文学启蒙，以及对故事的想象力，这或许也是后来我特别喜欢阅读文学书，喜欢从文字中去寻找和感受另一种人生的好奇。
在后来我上了小学，我从语文课本里读到的许多故事就是奶奶曾讲过无数遍的。我心里一直很惊奇，奶奶不识字，她怎么会讲那么多故事的细节，她又是怎么记住的。奶奶说，她也是听别人讲的，她没上过学，但也喜欢听故事，听得多了然后她就会自己讲故事了。有时候，我会想奶奶这么聪明，如果那时候出生在一个家庭经济好的人家，能岁月静好地上学读书，会不会也会成为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最起码也是一个女性知识分子，能为更多的人讲学，讲做人的道理。
奶奶说，她从小出生在一个贫穷的人家，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可只有她和一个哥哥活了下来，其他兄弟姐妹都病死饿死了，父母也都病死了。那时候，家里没吃的，父母就将她送给了一户地主人家。在那户地主家里，奶奶每天总是有做不完的活，地主一家还天天打骂奶奶。那时候，奶奶每天都会躲起来哭，特别想回家，但地主家不准她回去，把她看得很严。
有一次奶奶试着逃跑回家，才出门不久就被发现了，被抓了回去，然后就是棍棒落在奶奶瘦弱的身上，头也被狠狠撞在了桌角，破了一个大口子，流了很多血。奶奶说那一次她以为她活不了啦，头痛得厉害，她是自己用灶台里的灰敷在伤口上，过了很久才止住血，她又活了过来，算是命大，但头上永远留下来一大片伤疤。
后来兵荒马乱，那家人把奶奶赶出了家，奶奶无处可去，回家寻到哥哥，为了活下去，哥哥带着她逃离故乡。在逃荒的岁月里奶奶和哥哥也失散了。直到奶奶去世也没再见过她哥哥，奶奶总说也不知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哥哥是否还活在这世上。那时候，在逃荒的路上只剩下奶奶一个人，天南地北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要听说哪里有吃的就跟人群去哪里。
奶奶吃过泥巴，吃过树皮草根，野菜算是最好的食物了，但很难抢到。那些年，在逃荒的路上死了很多人，奶奶也以为自己将会饿死在上路，幸得在路上也有好心人会给奶奶些吃的，奶奶才得以活下来。童年的我天真的问奶奶，泥巴、树皮、草根这样的东西能吃吗？奶奶说，能吃的，就是味道不好吃，最难吃的是泥巴，吃下去后几天肚子都是鼓鼓的，拉不出来，人也很难受，可那时候只有这些东西可以让人不饿肚子。
听了奶奶讲起她过去经历的岁月和生活，我才懂得了为什么奶奶总是让我们要特别珍惜每一粒粮食，即使不小心掉在桌上甚至地上的米粒奶奶也总是会很小心地拾起洗干净后吃掉。奶奶总说，粮食来之不易，人饿极时能救命。如今，在外生活的我，有时候一顿吃不完的米饭，我也会留在下顿继续吃，这不是丢人的事。想想奶奶她们一辈走过来的岁月，不说过年过节吃一顿美味佳肴，甚至连能吃饱饭都可能是奢侈。老辈经受了那么多，我辈又有何理由去浪费粮食。
只有真正经历过极度饥饿和寒冷的人，经历过无依无靠的生活，才会特别懂得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后来，奶奶遇到了爷爷，才知道她到了云南。就这样，奶奶和爷爷组建了家。尽管爷爷家也特别贫困，但奶奶终于找到可以陪伴依靠的人。爷爷每天去给别人背东西挣点钱，奶奶就在家带孩子。家里很穷，冬天下雪家里没有像样的衣服和被子。爷爷出门也就穿一件单薄的衣裳，奶奶在家也没吃的，孩子整天饿得哭。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就在出生几个月后就病逝了，奶奶每次说起她的第一个孩子都会流很久的眼泪。或许在很多个深夜里，奶奶都是在流泪中度过的，只是没有人知道。
奶奶身前每年都会去几次村里的菩萨庙会，去庙会烧香磕头，求神灵保佑。每年还会用一天的时间翻过一座大山，去山的另一边参加大的庙会。父亲每次给她的钱，她都舍不得买吃的穿的，但舍得为她祈愿的神灵买香火。那时候，我问奶奶，去庙会求神灵真的灵验吗？奶奶说，神灵都在天上住着，人在地上住着，人不能做坏事，不能说谎，做了坏事说了谎话就要遭受惩罚。奶奶说，人的这一世就是神灵对上一世的惩罚，所以这一世就要好好的做人，来世才会有好的人生。我想奶奶是以这样的方式接受着她经历的所有苦难，她相信着人有前世今生。
从我记事起就听奶奶说人一生要做一个好人，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能撒谎骗人。从小见奶奶每年都会很诚意地去庙里叩拜神灵，虔诚吃斋。现在想来，奶奶一生有着虔诚的信仰，这或许是奶奶从小到大经受的苦难太多了，经受的疼痛太多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相信点什么才能熬过遭受的一次又一次的疼痛与磨难。奶奶一生善良，却无力改变生活为她带来的所有苦难。也许对于太过苦难的人而言，只有默默接受一切和信仰本生才能为生命寻找到些许慰藉。
不知道奶奶每次都会向神灵祈祷什么？大概都是为儿孙祈福，愿上苍保佑孩子们都平安健康，还有她此生再也没有再见面的哥哥。
经历过些许岁月的我，现在才懂奶奶其实一生都很孤独。小时候没有父母的陪伴和疼爱，遭受别人的暴力对待，后来又失去了所有至亲，独自一个人逃荒来到云南。同爷爷一起生活之后，爷爷家也很贫穷，也是与苦难捆绑。爷爷没上过学，性格暴躁，动不动就对奶奶和孩子们大发脾气，奶奶一直忍受着所有的痛楚和难过将儿女们抚养长大。
后来，子女们都长大了，女儿们出嫁了，儿子们分了家，奶奶和爷爷分别让两个儿子承担着生活。奶奶和爷爷分别住在了两个家庭里，但奶奶还是会随时去看看爷爷，和爷爷聊些家常，陪爷爷说说话，奶奶知道爷爷过得也不容易。爷爷去世的那天，屋子里来了好多人，大家都在说着话，只有奶奶一个人拄着棍子站在屋子的角落默默流着泪，没有人陪她说话，也没有人安慰她。那天，奶奶是热闹人群中最孤独的人，甚至在以后的生活里，这个世上还会听她说话的人也走了，奶奶默默地接受着一切。
爷爷去世后，奶奶总是一个人在小叔家的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会去菜地里除草，或者在家扫扫地。有时候，也会拿些蔬菜来我们家，会同我母亲说说她所闻所见，和我说说父亲很多小时候和成长中的事以及我还未出生前父母经历的事情。
我对父亲的认识以及父母的过往都是由奶奶说给我听的，这才让我大致开始理解父母的一生。但那时候的自己并不能理解人生这个复杂的问题，更不能理解那些生活岁月里给父母带来的不同和疼痛。
从小到大，父亲总是在忙于工作，家里人很少同父亲讲话。虽然父亲每天都回家，但父亲性格专横霸道，也总是和母亲吵架，对我们也总是随时严厉呵斥和责备。那时候总觉得父亲很陌生，对父亲的存在既恐惧又害怕。长大后想来，父亲的性格也是与他从小的经历有关。如果父亲生活在一个没有暴戾的家庭，如果父亲生活在一个经济条件好的家庭可以安心读书，那父亲是否也可以是一个大有作为、性情温和的父亲？
奶奶在我们家有时候会诉说起在叔婶家受的委屈，父亲也总是不愿意多听，总说是奶奶自己想得太多。或许在父亲看来，他作为兄长不愿去过多斥责弟弟和弟媳让兄弟反目，也不愿看到弟弟、弟媳多生家庭矛盾，所以父亲愿意担负起奶奶的所有医疗费用和生活费用，但很多生活琐事只能让奶奶多忍受。在我印象里，奶奶似乎一生都在忍受，没有同他人争吵过，没有强势过。
没过几年，奶奶在叔婶家婆媳矛盾升级，奶奶被赶出了家门，奶奶哭了很久。后来，经她几个孩子的商议让奶奶到每个孩子家轮流住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奶奶就一个人住到了一所老房子里，每个月父亲会送去一些粮食和几十块钱供奶奶平日生活。父亲虽然性格暴躁，对孩子也特别专横严厉，但对爷爷奶奶是极为孝顺的。父亲身为长兄，他是尽责尽力的。父亲也总是教导我们对家里的老人要孝顺，要多照顾，这是为人的基本道理。
放寒暑假的时候，奶奶会来看我们。奶奶还是同我在一个房间，晚上又会给我讲起很多关于她的经历和父亲年轻时候的事情。奶奶每次讲起父亲小时候都会慈祥的笑，奶奶说父亲从小就聪明，喜欢模仿大人说话做事。只是奶奶每次讲的都是一样的事，或许这就是大家都不愿听她讲话的原因，总说她特别啰嗦，一个事重三遍四反复讲，很烦人。奶奶也就只能将她记忆里的事讲给孙女听，我知道是因为奶奶真的太孤独了。
在爷爷身前，家里的土地给几个儿子分了家，奶奶只有依靠儿子过活，奶奶失去了经济来源。年轻时候的奶奶靠爷爷带粮食回家，后来爷爷分到了土地，奶奶学会了种粮食和蔬菜，偶尔拿到街上换钱。再后来，村里人都听说种茶树可以换钱，爷爷和奶奶就在土地的边界上种了很多的茶树。每年开春，奶奶就会去摘茶叶卖钱。
奶奶后来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的时候，就不能再去叔家的地里摘茶叶了，每个月只有父亲还会给奶奶送些米面和几十块钱。为了攒到更多钱奶奶就去村里学校和商店周围的路上捡瓶子和能换钱的一些东西，到废品收购站换钱，然后将每一分钱小心地贴身放好。
奶奶身上有一张很旧的手绢，那是奶奶用来包钱贴身放的。后来，那张手绢和手绢里所有的钱都给了我。
那年我高考结束，一心叛逆着不想继续学业，就想着与高中男友外出找工作自求生活，脱离暴戾和怨气的家庭。那时候，全家都反对，一来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二来男友家特别贫困，我年纪小也没有学历很难找到工作，大家也怕我是被男友骗了感情。可那时候一心想离开父母争吵不断的家庭的我，不愿在家多待一天，也对自己高考的成绩不抱任何希望，只想同男友浪迹天涯，自谋生路，脱离家庭的争吵不休与掌控。家人拗不过我，还是勉强同意了，说我自己的选择将来会如何也怪不了谁。
我要离家的消息不知奶奶是怎么知道的，但我估计那时全村的人都可能知道了，毕竟在村子里有那些七姑八婆的存在，村里的每一家就不会有秘密。记得在暑假的一天，奶奶来我们家，心情沉重很伤心，和母亲也没有说几句话，对我也什么都没说，那天来到我们家也不愿留下吃饭就要走。在临走时，把我拉倒一个角落，奶奶快速从怀里掏出她贴身的手绢，我猜到了是什么，坚决不要，奶奶就硬塞我怀里。奶奶一边推着我的手一边往后退，眼看奶奶快摔倒两次，我终究还是收下了。奶奶离开后，我打开包裹着的手绢，里面一共有一百七十多块钱，全都是零零散散的零钱，还有二十多张一角的。当下我心里就沉痛起来，心里知道这是奶奶省了很久，又是捡了多少的东西才换来的。奶奶舍不得自己用的每一分钱都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奶奶是听说了我找了一个特别贫困的男友，还要自己出去找工作，是怕我会饿着才将她身上所有的钱偷偷塞给了我。
那时候，我是真的很相信男友，跟他说了奶奶给了我一百七十多块钱，是奶奶身上所有的钱。我自己也舍不得用，给他买了一双一百多块钱的鞋子，那也是男友从小到大穿的最好的鞋。只是后来，他用我买的那双鞋去偷偷多次约见其他女生。这个青春伤痛的故事是后话了，在男友伤我多次后我终于还是忍痛分手了。我只是觉得唯一对不起的是我奶奶，辜负了她对我的疼爱。奶奶生前从来没得到过我这个孙女的任何表达孝顺的礼物，也来不及让她孙女讲外面的世界给她听。而今我想要为奶奶买任何东西，说许多关于我的故事给奶奶听，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人死如灯灭，活着的时候不能感知到的，死后一切就是毫无意义的了。
有时候，我也希望人死后是有灵魂存在的，如果奶奶的灵魂能感知到，奶奶是否能感知到我至今很想念她，想再听她讲故事，听她讲她一生想要说起的那些事。
在我读小学时，放学回家，陪奶奶吃完饭，开始写作业。这时候，奶奶就会走到我书桌旁对我说：“你们这一代的条件真好，可以好好上学，还有这么好的条件可以买这么新的作业本和课本。你爸小时候那会儿连饭都吃不饱，衣服也没件像样的，为了活下去就去给别人家放牛。后来可以上学了，却也交不起全部的学费，也买不起书本和笔。你爸那时候就去捡其他同学用完了的本子和用断丢掉的铅笔，用本子的背面来写作业。那时候家里实在没条件再让你爸继续读书，你爸连小学三年级都没读完。后来你爸去当兵，人又勤快，在部队上一直跟着其他人学习，才认识了很多字，还学会了救死扶伤，现在才能挣钱让你们都可以好好上学。”
奶奶从来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但每次看到我做作业时都会安静地在旁边守着，大概是奶奶想起了父亲小时候，如果那时候父亲也可以有这样的条件读书就好了。奶奶总说，在她所有孩子中父亲是最爱学习的，只可惜那时候家里太穷了没有条件让父亲好好读书，这是奶奶作为一个母亲一生的遗憾。所以，奶奶在看到我做作业时，就会在一旁出神，也会讲起父亲读书那会儿的事，以此教导我们这一代要好好上学，珍惜可以读书的时光。
我终究是辜负了奶奶的教导，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只得了一个普通的大学文凭，也没有找到一个特别理想的工作。只想离开远些的我，每天奔忙于省会城市里，靠着一个普通的工作和写作过生活。没有时间回村里看望奶奶，也没有更多的金钱为奶奶买礼物。但我知道，奶奶只希望她的孙女能好好活着就好。
我从不知道奶奶年轻时长什么样子，奶奶年轻时从来有没过照片。在我印象中，奶奶一直是皮肤黝黑，干干瘦瘦的。走路时颤颤巍巍，会拄着一根竹竿当拐杖，似一阵风就会将奶奶吹倒。身上永远穿的是有补丁的衣服，头上也是带着有补丁的头巾，从未见过奶奶穿过鲜艳好看的衣服。
那时候，我总会问奶奶是不是一直都这么瘦？奶奶总会告诉我，她年轻时候皮肤也是很白的，手上腿上也有很多肉，但后来慢慢地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年纪大了，人老了。我想奶奶年轻时候一定很漂亮，因为奶奶的眼睛就长得很好看，很慈祥。是奶奶生活经历了太多次的生儿育女，是一直经历着生活的贫穷和困难才使得奶奶耗尽了自己的血与肉，耗尽了所有。
奶奶一生都在忍受和流泪中度过，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奶奶已经神志模糊，不再与任何人对话，也不认识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在床上躺着自语着什么，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有时候奶奶会一个人坐在床头发呆，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默默流着泪，或许是她想起来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有开心的事，但更多的是痛苦。
父亲去世时我回村里听小叔说：“你父亲在身前几个月大致是知道自己将不久离开，你父亲曾来到你奶奶床前告诉她，他恐怕会走在她老人家前头。那时候，你奶奶就已经不认得我们所有人了，但听你父亲说完之后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是啊，作为一个母亲，即使散失了劳动力，散失语言功能，散失了视力，散失了神志，但依然心里挂念着的是女儿，依然最不舍的就是自己的儿女。奶奶这一生除了自己养大的几个女儿，一无所有。在自己失去了身体所有机能后，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也将先自己而去，这世间的苦难为什么都要倾注在她这个苦命的女人身上。
奶奶去世的消息是家人后来告诉我的，那时我并未在奶奶身边，而是忙于生活在工作的城市。我没有回去为奶奶奔丧，这是属于传统习俗中的“大不孝”，但我似乎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这样的我，因为我其实相信人死后就是不存在了，而且那时候的我真的无力再面对亲人的死亡。
父亲去世后三个月，奶奶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还未从父亲离开的事实中走出来，还未想清楚人生在世的意义是什么？可能至今也还未思考出这个千古题目，但我只是无法面对亲人这样直接的死亡。一个人死亡了，其他人再想弥补遗憾做些什么，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奶奶这一生除了几个儿女，孑然一生。在那么饥寒交迫的岁月里，奶奶要养大几个儿女，不知饿了多少次，冷了多少个寒冬，才将几个女儿养大。可在年老时还要面对女儿们选择如何养育自己犯愁，落下过无数次眼泪。在最后的岁月里，只能在自己的回忆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奶奶的一生，最后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墓碑。墓碑上写的是她耗尽一生养育大的女儿，还有她疼爱的孙子孙女。如果这世间有灵魂存在，不知奶奶安息在这个她养育儿女长大的地方，会不会感到幸福，会不会不再那么孤独。也许在这片土地的上空，奶奶依然慈祥地看着我们。
奶奶的一生自从来到这个山村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也从未见过如今繁华的都市是什么样子。奶奶身前总说我们这一代赶上了好时代，可奶奶却从未见过这个时代的繁华。
奶奶一生都在苦难和孤独中度过，奶奶也曾年轻、漂亮，也曾想上学读书，也曾想给予女儿们更好的生活。奶奶挣扎生存在这片土地上一辈子，艰辛地养育着她的几个女儿。奶奶对所有孩子都别无他求，只希望可以健康平安的活着，奶奶知道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报。奶奶一生经历着苦难，且一生善良。
回到村里，看着漫山遍野的花开，不禁也为奶奶安息于此而感到些许慰藉。山野间吹过的风，似奶奶在对我低语，似奶奶在轻抚我的脸颊。奶奶是在告诉我：“别哭，如果在城市里生活得累了就回来看看奶奶，把心里话都讲给奶奶听。”
山间的风，天空的云，夜晚的星辰，这人间的岁月，都曾是奶奶讲起的故事。奶奶会遇见爷爷和儿子吗？会寻找到她一生未曾再见的哥哥和父母吗？也许会遇见的吧！
来源：成悦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