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Young：《太空生活》，法国导演克莱尔·德尼的作品，去年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去了圣塞首映，挺惨的哈哈。但最后收到的各方评价并没有像电影节走得那么差，就评分、票房各方面来看，这应该算是一部在观众和影评人之间分歧比较大的作品。

Young：

《太空生活》，法国导演克莱尔·德尼的作品，去年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去了圣塞首映，挺惨的哈哈。但最后收到的各方评价并没有像电影节走得那么差，就评分、票房各方面来看，这应该算是一部在观众和影评人之间分歧比较大的作品。

我们今天聊这个主题，我想并不需要完全围绕《太空生活》这部影片展开，而是可以把范围放大到，它在德尼作品序列中的意义和位置来聊。

《太空生活》海报

当然，首先还是由几位嘉宾依次评价一下这部电影吧。

沥青：

我先说一下我对这部影片的观感，算是近期一部非常值得关注的影片。这部片子的节奏和影像观感上多少都有些受到塔尔可夫斯基的《索拉里斯》影响。但其中关于个人精神层面的探讨有些停留在表面的范范之谈，遗憾的是我们在人物行为背后除了环境对其精神上的异化以外，很难找更多支撑的社会因素，就连太空舱中几个人组成的小社会关系都有些处理得简单了。所以，这部影片有很多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但仍然有很多经不起细致推敲的地方。这大概就是很多影迷都赞同此片观感不错，但没能再有更多收获的原因。

《太空生活》剧照

吴泽源：

《太空生活》是一部让我观感复杂的电影。一方面克莱尔·德尼一向闪光的地方都在：对视听的把控，极度感官/身体化的镜头，时常灵光闪现的非线性叙事等等。但另一方面，叙事和人物逻辑的生硬也让我无法忽略不计。我是一向期待文艺片导演的科幻作品的，因为这种作品有种类似于文科生交理科作业时，带来的不同视角。但整部《太空生活》给我的观感就是德尼没有摆脱库布里克（2001式跳跃叙事）和塔可夫斯基（《飞向太空》、《潜行者》式意象）的阴影。而德尼式标签给这部电影带来的更多是缺憾。

花地：

《太空生活》是相继《心灵暖阳》之后，让我再次“耳目一新”的德尼电影。德尼这次相比以往强调了“环境感”（封闭空间），第一次让一个高概念统领整部影片，不再地面而是真正随着镜头的势能“飞”起来。同时在视听上，较以前更清楚摆明了空间感和叙事时态，而非再次靠人物动作和情绪作“情感逻辑”上的链接，让观众感觉亲近了些。但局部的细节设置会令人不明就里，这或许也是叙事清晰后，凸显出来的德尼电影惯常出现的“缺憾”，这也导致《太空生活》依托科幻形式所要表达的内核有些模糊。一些桥段剧烈动作驱动情绪和观感的调度仍然绝妙，不过在这些精彩桥段之后总会迎来长时间的空白（并不能让人紧张起来）。看完全片第一时间无法领会德尼想要传达的主题和感受，有种无法再次发生“肌肤之亲”的感觉。

《太空生活》剧照

沥青@花地：

反而，我很喜欢导演对于“空白”所塑造起来的张力感，这种张力使得整个空间都在“空白”中鼓胀起来，仿佛被压抑的内在本能，早晚有一天溢出这个狭窄的空间。

花地@沥青：

我为何认为这里“空白”是空虚的，因为你所提到的张力感，实际上需要先建立起人物关系，而我们进入电影时，已是“进行时”，人物“突兀”地出现，被莫名的（堪比金基德式的性冲动）的动力所支配行动。“空白”之时，我们不明白人物将要进行什么，动力势能没能悬高，于我而言就无法产生随时要下坠的张力。

《太空生活》剧照

沥青@花地：

这就和我之前说的缺憾不无关系了，片中人物关系始终搭建在“自言自语”的状态中，但我说的张力，并非所谓“戏剧张力”而是太空生活本身对人物精神的影响力。我们可以看到主人公一开始就在不停的对飞船修修补补，随时面对老旧的设备出现的故障，搬运尸体，照顾婴儿并自言自语。在插叙船员们活着时的段落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依然是非常具有疏离感的。事实上当人物处于什么也不干的时候更加体现出他们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危险。到头来这层人物之间的疏离关系并不算是缺憾，只能算是一种让观众不易进入的表现形式。（

花地：

嗯。更倾向于这是粗粒度的悬疑感：太空生活对他们造成了什么影响？为什么要将生殖与性欲隔离？最后他们会怎么样？这些更近似于是观众好奇心在驱动。）

这片子真正的缺憾，我觉得是复杂度不够，强烈的概念性设计，但概念背后缺乏了复杂的结构设计。（

花地：

是的，我也认同。）

《太空生活》剧照

Young：

哇，所以尽管大家总体评价都是好评（其实我也是），但还是尖锐地指出了很多问题。看完回头想时，的确似乎观影的趣味更多是来自惊艳的局部，而不太是电影整体的综合感受。同时很有趣的是，我和我的德尼粉丝朋友们，在看完之后，都觉得这不太像是一部德尼电影，而是更像经她改造的一个好莱坞片，剧作结构也好，对人物的处理也好，都是这样（谁会想到德尼的电影人物也是亚裔，非裔，男女配比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呢？）。

花地提到了“空白”这一点我非常认同（不过对“环境感”持怀疑态度，封闭空间更多地作为叙事背景表意，而非其物理空间在发挥意义。反而由于观众对于狭小的太空舱近乎全知，才没有了《白色物质》等作品中那种人物与环境不断不可测地交互的状态），回顾德尼之前的作品，《心灵暖阳》抛开不提，它们的架构都是非常一气呵成的，人物被强烈的驱动力裹挟着，不加停留地向前滚动。《太空》相较之下段落间的停滞更多，有明确的剧情节点可供观众分辨。

这时候，我突然间就产生了一种忧虑，我们以后还能不能看到诸如《白色物质》、《入侵者》、《混蛋》， 那样典型的德尼电影？她会不会就此转向“主流化”的创作路线呢？

《太空生活》剧照

补充说明一下前面“好莱坞片”的形容。首先是动机的外露，上面提到的几部德尼片，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去动机”，或者有时候人物会有大的，“总路线”式的动机，但微观完全是不可预测的，反映到视觉风格就表现为摄影师戈达尔最拿手的手持，人物在剧烈的摄影机运动中被迫不断与广阔的外部空间互动。而《太空生活》，我没有考据，但应该是很久以来首次没有继续与戈达尔合作的作品，这也就体现在电影整体视觉构建以及剧情所发生的空间的选择上。因为选择了这样一个相对封闭且静止的空间，人物也就无法再按照以前那种由知觉驱动的模式来设置，动机由此被暴露出来。最后剧作就变成了一个非常cliche的公路探险、轮流送命的脉络，所有德尼所擅长的，富有力量感的情境构建，附着在这样一条脉络之上。

花地：

感觉德尼很酷的地方仍然很酷，什么是“典型的”德尼电影？我觉得回顾她的早期作品《巧克力》、《美国回老家》、《荒唐周五夜》，每一部其实都有打破我对以上三部“典型的”德尼电影的印象。德尼的电影如果按叙事度来作个不严谨的区分，用0-10来比喻散乱程度，《心灵暖阳》是0，而《入侵者》则是10，《太空生活》在我看来没有超出这个区间。（我的意思是，德尼的创作区间本身就很广，小到女人一夜情（《荒唐周五夜》），大到白人对殖民主义的反思（《白色物质》）。如今再顺沿看到《太空生活》，不令人感到意外，也不会觉得会因此走向好莱坞化。）

沥青：

说到德尼之前的影片脉络，我无法把这部影片排除在外。在我看来这部影片更像是她长久以来创作的一次外延发展。此外我想冒昧的说一下我对德尼创作的印象，她始终在围绕殖民主义、种族、性、环境中人物的异化来展开。这样回头来看《太空生活》也是和《无心入眠》、《美国佬滚回家》、《军中禁恋》等等影片的继承和发展，将人类放入更广阔的宇宙空间来做这种生存、异化（或是进化）实验。

《太空生活》剧照

关于摄影风格的转变，这次少用手持更多的是因为影片的风格决定的，一个常年在密闭空间中做固定工作的人物，其拍摄轨迹也逐渐稳固下来，然后在稳固中找到了飞船慢慢破旧的变化。

吴泽源：

我觉得……德尼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就算有心思走入主流，硬性条件也不允许了。说到这儿我其实想起来了她的前作《日烦夜烦》，硬要说的话也可以说是类型片（僵尸片）。其实它们算不上主流风格的电影，只能算是德尼对类型片惯例的个人化"twist"吧

Young@吴泽源：

尽管《日烦夜烦》也能够归于科幻片（类型），但它却仍然保持着德尼惯常内隐的人物动机，我们在观看时持续地关注着动作（我相信德尼的粉丝们，有相当一部分都偏好动作，虽然相似的手持在诸如达内、曼多萨等现实主义导演手中同样玩转，但他们对动作的关注却往往基于已知的动机），从这个角度来说，《太空生活》和《日烦夜烦》一点也不一样，人物行事的逻辑暴露了，不再有我所说的“典型德尼电影”那样的神秘感。

《日烦夜烦》剧照

吴泽源@Young：

《日烦夜烦》显然不是《太空》这种典型的科幻片啊。hmmm而且我也没有觉得《太空》里人物的动机非常外露，不知道其他几位嘉宾怎么看？（

花地：

哈哈哈我觉得挺外露啊：做爱、生殖…）。我先再岔一下话题……其实我在短评区也看到对本片非常有趣的质疑：“最不能理解的是，明明有男有女正年轻，太空生活又无聊，不群P乱搞也就罢了，一对一恋爱性交很正常吧，也没有。怀孕靠男性手动取精，再用管植入女性体内，导演这脑回路有点离奇”。其实我观影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可能这是我个人觉得《太空》里人物动机有些隐晦的原因吧。

（

Young：

这个应该是背景的不明，而没有作用到人物动机。我个人认为动机其实是比较清楚地被“设定”好的，只是为什么被设定的原因不是很清楚）

那可能应该用逻辑这词来形容，逻辑比较隐晦。

Young：

说起这个问题，我看到吴泽源老师的短评提到了娄烨，其实德尼一直以来的作品似乎都带有一种悬疑性，有着很多难以从电影内部得到解释的“疑点”在吸引着观众继续观看下去。那么大家觉得《太空生活》中，或者说，你们观看《太空生活》的过程中，是否会认为这是一部有悬念的电影？如果有的话，发生在哪个阶段，以怎样的形式牵引着你们，最后又有没有得到解答？

《太空生活》剧照

吴泽源：

我之所以拿娄烨和德尼对比是因为我个人看娄烨电影时也对人物动机和剧情逻辑时常有疑惑。加上这两个导演都是以感性化风格著称。但他们俩的电影都需要观众对背景或者说情节中没有交代的割裂部分进行脑补。所以我觉得德尼电影中的空缺感给观众带来的不一定是悬念而可能是对耐心的考验，愿意去主动参与叙事（或者换个词——脑补）的观众可以坚持到最后甚至乐在其中，其余观众可能就直接退出了（《太空生活》的退场率和普通观众差评率还是很高的）。

沥青：

这片子的悬疑性处理有，而且似乎是推动观众关注的一个比较大的推动力，但是，悬疑的设置基本就是靠打乱了事情发生的顺序——先给你交代太空舱一个男的带一个小婴儿，观众心里想“这咋回事儿？谁的孩子？.......”然后又交代扔尸体，观众就又猜，最后慢慢把事情说全了，回头看这故事其实并不悬疑。所以我总结悬疑是这片子叙述的附属技巧，不是核心。

《太空生活》剧照

花地：

有悬疑，不过不是基于故事情节、人物内部的的悬疑性，而是我好奇电影最终想通过这些人物动作通向什么地方。比如在一个太空舱出生并长大的女孩，会成长出什么样“特殊”的道德观念？也就是德尼对此的科幻猜想是什么？然而到结尾我都未看到饱满的表达，这个女孩好像同在地球社会秩序中自然生长的正常女孩无疑，即无呈现“异质感”，试想一个一辈子只见过一个男人、接受一个男人教育的女孩会是怎么样的？可惜，德尼没做出有趣的处理。

Young@花地：

之前和花地有聊到过这个话题，女儿这个角色的各方面特性，显然并不能通过太空舱这个密闭空间实现，这样的空间理应无法使她形成电影后段所呈现出的道德观念。所以说这样的一个人物更像是导演所生产出的，而非在太空舱里生长的产物。

因此应该是导演选择的一种体现，无意在这一维度进行表达，只能选择阉割这一人物本可能拥有的更多可能性（

沥青

：毕竟拍电影很烧钱。可能时长也不允许，所以导演在这个长度中能放进去的表达容量是非常严酷的考验了）

《太空生活》剧照

花地：

我唯一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是女孩趁父亲睡着时，在被窝里替父亲手淫。这是一种非常离奇的边缘性乱伦，而这种“乱伦”观念从何而来？应该是源于太空舱中的SEX BOX，它像是一种全新的象征秩序——将欲望与生殖分离，欲望不再服务于生殖，从而造成了这种貌似习以为常的乱伦行为。

Young：

既然又说回了内容，那我们把话题回到影片的前半部分，有数次闪回，其中一段是一个教授在列车上讲述电影的一些背景设定，另一段则是这些人物在地球上过往的展现。如果说把太空旅程看作影片的主体的话，主体部分的叙事似乎已经做得相当完整了，我似乎没有特别明白这两段的意图，不知大家如何看待这几次闪回之于影片的必要性？

我个人对这个结构其实是有些疑惑的。出片名前相对来说更像德尼之前的电影，动机的悬疑性得到了保留，帕丁森单人的行动并没有给编剧任何解释的空间。但片名后整体回到公路式叙事后，就开始出现诸如角色台词，以及闪回这样对背景进行解释的成分，我个人认为这对于观感是有所折损的。尽管如此，这两个闪回段落所扩充的物理空间却让我感到格外的“心旷神怡”，在这样一个持续高压的电影里，空间，和人的爱，也没有完全被局限住。（

花地：

哈哈哈哈是的。人的爱超越了伦理道德）

《太空生活》剧照

花地：

这里我可以猜想一下这部电影想表达的主题：飞往黑洞（神秘领域）找寻另一中的社会/道德秩序。因此，帕丁森的闪回想交待出他不健全的社会人格，而这个人格是被定义为疯癫的、反社会的。而教授则代表一种所谓“文明”的理性主义，由他来界定什么是正常，什么是疯癫，他可以决定将谁送上外太空。

沥青：

还是有必要的，本来就已经够支离破碎的背景交代，如果完全没有恐怕会更加凸显出苍白，而且对于这些囚犯的背景以及地球教授的段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去殖民主义时期西方各国用大船把囚犯、穷人和不受欢迎的宗教、政治意见人士大批发往殖民地的行为，这里多少是一种明显的影射。

吴泽源：

我没仔细想过教授那段闪回的含义。从风格上它倒很像是德尼自己对《日烦夜烦》的闪回——片子里的那个实验室场景（

Young：

的确）（

花地：

《日烦夜烦》里的这段背景解说给我感觉可有可无，没有更好），《日烦夜烦》那段还是蛮风格化的。

《太空生活》剧照

Young：

最后岔开话题，问一个比较无关的问题，关于罗伯特·帕丁森。绝大多数影迷应该都是从《暮光之城》系列开始知道这个演员，但他后续并没有按照青春偶像的路线发展下去，而是转向艺术片，和柯南伯格、赫尔佐格、格雷、萨弗迪兄弟以及德尼合作。而今年他一方面出演了《灯塔》、《纪念品2》、诺兰新片，另一方面又拿到了商业大制作蝙蝠侠系列的片约（阿萨亚斯的《神像之眼》还一直鸽着呢）。不知几位嘉宾如何看待这样一位两面性很强的演员？有没有比较喜欢他出演的哪部作品？

花地：

哈哈哈我觉得帕丁森的“面瘫”，导演都挺偏爱的吧。像变色龙能隐于影片之中，也能随时展现帅气的镜头魅力。（Young：哈哈其实KS也是），KS也是，或许“演技”在优秀导演面前已经是个伪命题了。

沥青：

（若干关于帕丁森和KS的八卦）

罗伯特·帕丁森

吴泽源：

帕丁森我蛮喜欢的，从《大都会》开始演技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大型进步。我比较喜欢《好时光》，有点当代《热天午后》的意思，当然帕丁森和帕西诺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不过《太空》里面帕丁森饰演父亲的说服力还是差点事。

Young：

我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柯南伯格的《大都会》啦，也可以算上《星图》，这两部影片正需要的就是他这样一个面瘫的角色。有趣的是这部影片正处于他当红的时候，吸引了大量他当时的粉丝去看，然后给出差评。恰巧，就反映了《大都会》的主题——资本的恶臭（

花地：

恩，《大都会》情境强烈需求这么一个面瘫，阿尔帕西诺来都不好使！！）

来源：深焦精选pl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