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国:美国未来真正的问题是民族主义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11-14 01:52 4

摘要:在笔者发表拙文《美国大学校园的右倾化更值得注意》后,陆续接到一些读者的反馈。除了一名匿名大学生对左翼进步派立场的申说,还有一名北京某大学的文科教授表示,对右翼势力未来将如何左右美国政治很感兴趣,他甚至指出,笔者描述的美国学生让他想到中国曾经有过的“hongwe

2025年3月,伍国教授在美国中世纪年会地点 哈佛大学Sever Hall 前留影

文 | 伍国,作者授权发布

在笔者发表拙文《美国大学校园的右倾化更值得注意》后,陆续接到一些读者的反馈。除了一名匿名大学生对左翼进步派立场的申说,还有一名北京某大学的文科教授表示,对右翼势力未来将如何左右美国政治很感兴趣,他甚至指出,笔者描述的美国学生让他想到中国曾经有过的“hongweibing”(原文)。笔者在回应时认为,美国右翼的本质是本土民族主义的强势崛起,有其相应的社会基础,这不仅符合今天西方社会的民族主义回归势头,也是我们观察美国的重要切入点。

笔者首先检视一下其他的“美国观”:刚刚逝世的历史学家许倬云教授在中国历史研究方面做出了重大贡献,特别是在上世纪50-60年代以社会科学方法研究战国时期的社会流动问题及后来对西周史的细致研究,同时他也对史学的大众传播倾注了大量心血(但是以许先生的一些普及性,教科书式中文著作如《万古江河》作为其“代表作”应属于一种大众的误解和认识偏差)。

笔者所藏的斯坦福大学1965年版许倬云著《先秦社会史论》

但在笔者看来,在中国史领域值得敬重的前辈许教授对美国的评判却显得虚无和迂阔。例如,许倬云教授认为美国衰落的核心是道德和理想的崩溃和个人主义的泛滥,但在笔者看来,这种视角仍然是非常中国式的道德主义和伦理至上思维定势,似乎今日美国需要以互助和群体为核心的伦理和精神重建,但在美国进行一场包括批判“个人主义”在内的“伦理重建”而又非以任何宗教为价值基础,也没有任何可行的替代,在笔者看来实在是缘木求鱼。美国人从来以实用主义作为基本精神,向来长于技术突破,而不长于哲学玄思,社科研究理论框架也基本来自欧洲,这也并非新知。从“东西文明”的角度批判审视,则斯宾格勒,梁漱溟,梁启超,胡适,太虚法师,铃木大拙等先贤在二十一世纪初就已经充分论述。

另一种美国观基于一种老生常谈的辩护立场。这种视角质疑美国衰落说,强调政治和思想的左右博弈和危机以及表面的混乱是美国政治的常态,而美国次次都以自身的制度修复能力走出危机,因此观者大可不必因为一时的困局大惊小怪。这种乐观立场忽略了美国优越的地理位置,安全环境和国家体量,以及经济实力可以维持基本社会稳定,更忽视了美国统治精英长期建构的全方位武力和(葛兰西意义上的)话语霸权事实上导致多数普通民众只能顺从的事实。

在笔者看来,上面这些观点都未能在实践中具体重视美国右翼崛起的长远影响。

早在2017年8月12日弗吉尼亚州Charlottesville发生的血腥事件,即极右翼份子菲尔兹(James Alex Fields Jr.)驾车冲入人群的事件后,笔者即在媒体上提示美国有“纳粹化”的危险。这一观察同时植根于笔者对美国历史教育的长期批判观察——在讲述二十世纪历史时,可能由于缺少东亚和欧洲民族那样的切肤之痛,美国教育界对法西斯,纳粹,日本军国主义的态度十分暧昧,导致大学生对纳粹暴行的热心“研究”缺乏根本的批判立场,更像是玩味和迷恋,对日本的“武士道”更是觉得“很酷”。

特朗普的两次当选,既是一种防御性的排外本土民族主义的表征,更为这种潜在的思潮的进一步发挥提供了精神的鼓舞和某些制度平台。因此我们看到,右翼大学生在组织起来,今年8月抵达美国求学的国际留学生已经大减19%,工作签证H-1B暴涨的费用造成居留美国的外籍专业人士人心惶惶,对佐治亚州现代汽车公司韩国员工的暴力驱逐极大地伤害了韩国人的自尊心,2025年10月,美国普渡大学(Purdue University)确认,已应众议院下属“对华特别委员会”(House Select Committee on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要求,向国会提交了涉及中国学生及科研活动的详细资料。这不仅关乎几千名留学生的隐私,更折射美国立法机构对高等教育施加的强大压力。在科研方面,一些顶尖美国学者已经警告,削减科研经费会严重削弱美国的科研实力,而ICE在国民卫队的加持下暴力驱逐非法移民引发了宪法危机。

笔者想指出,美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完全有权制定边境和移民政策并执行,但在实践中,执法对象往往就是“有色人种”特别是英语带有原籍国口音的第一代移民,哪怕作为个体的新移民已经归化为美国公民。在眼下的肃杀气氛下,即使笔者的一家在驾车外出旅行时,为防万一都要带上护照,绿卡以备查验,而在过去,美国国内旅行和住宿只需驾照即可。

即使一些熟知美国历史的学者在分析特朗普动用武装力量协助执法的先例时,也犯了一个错误。这些分析提到1957 年艾森豪威尔总统引用反叛乱法(Insurrection Act of 1807),派遣美国陆军第101空降师(101st Airborne Division),到阿肯色州小石城去执法,用武力护送那几个黑人进白人学校上学,也提到1963 年,有几个黑人要到阿拉巴马大学上学。阿拉巴马州长华莱士挡住门,不让她们进去。当时的总统肯尼迪也引用了反叛乱法(Insurrection Act of 1807),动用国民卫队迫使华莱士让开,让那几个黑人进去的美国往事。

2024年6月,作者在台北中研院文哲所访学期间报告对明清小说中动物形象的研究心得

其实,这里的核心问题其实不在于“引用”了什么法条并形成判例,而在于“目的”是什么。艾森豪威尔和肯尼迪对法条的引用,其目的是在保护弱势群体的基本公民权利,促进平等和融合,最终效果是积极和进步的,也已经成为美国政治和社会的寻常现实,但自今年九月起在芝加哥地区进行的大估摸强制执法和暴力驱逐虽然在严格的法律意义上或许合法或存在争议,但其根本方向与前述两次背道而驰,是在排斥和驱赶,而非保护和协助融入,更不必提被逮捕的500-1000人中也包括被错误拘留的美国公民或有合法身份者。回到前述的种族问题,可以确信,被“错误拘留”的公民不会包括英语地道,“一看就是美国人”的本土白人居民,只会是少数族裔。

其次,就以法律和制度问题本身来看,尽管州政府和美国总统可以就联邦是否有权动用武装力量干预州一级的决定,但目前的趋势是,特朗普总统的顾问与支持者一直在主张,联邦法院不应再扮演中立的裁决角色,理由在于在涉及国家安全案件的中,总统的事实判断理应具有终局效力。在笔者看来,这是典型的以“国家安全”为借口,最终使行政权压倒独立司法的大胆尝试,而这一切,还是和两名前总统动用军队护送黑人进学校接受教育的性质迥然不同,是美国走向行政权扩张或独大,而且专门针对弱势群体的政治倒退。

美国今日的政策取向和政治文化都指向民族主义。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在这场美国战略收缩和向内转的过程中,为什么在笔者举出的校园个案中,思想偏执僵化,行为激进,但在学业方面经常缺旷,深度思考和阅读能力明显欠缺(本校吵着要转学的“美国转折点”主席平时旷课频频,上课也心神不定,靠玩手机混时间,一到课外却生龙活虎,积极捍卫“保守主义价值观”)的“积极份子”(华人戏称的“川卫兵”);以及不分青红皂白,不论是民国初年的军阀政府,还是南京国民政府,还是1949年以后的PRC 政府,一律先贴上“威权主义”标签,再来找证据猛批的; 忙于政治活动,到了规定时间拿不出论文所需的注释书目的继任“美国转折点”主席全部是白人男生?

其实道理很简单,这场貌似捍卫“保守主义价值观”的校园和社会博弈,无非是一些见识短缺,思维能力不足,极度焦虑的白人男性在捍卫自己的社会特权,因为他们是右翼保守主义政治和社会秩序以及民族主义情绪的最大受益者,也因为他们的学业比不过真正优秀的其他白人学生。这类白人男生不仅认知低下,油盐不进,还常常会为了一分半分闹得死去活来,颜面丢尽。事实上,不论是制造2017年佛吉尼亚惨案的菲尔兹(1997年出生,2019年因为仇恨罪被判终身监禁),还是2025年不幸遇难的科克(1993年出生),都属于意识形态偏执的“九零后”青年白人男性。

这类人的“价值观”究竟是什么,通过“美国转折点”这类组织要追求什么,可以说是可想而知。通常的社科研究中会认为这类偏执而焦虑的美国人具备老,白,穷,未受大学教育几项特征,但是,其进一步年轻化(18岁到22岁之间)和一边接受高等教育,一边在思维上和“老白男穷”同频共振的特点,即偏执型“保守主义”年轻化,才真正值得注意,因为不论是中国历史上的“hongweibing”,日本历史上发动1936年226兵变的少壮派军官,还是纳粹德国的褐衫军骨干都是年轻的激进份子。

熟悉当代中国电影的人不难从1980年出品的中国电影名作《巴山夜雨》中塑造的那位态度偏激,警惕性强,其实头脑非黑即白,并没有自己的思想的女青年“刘文英”那里看到不少当今美国极右青年的影子。从这个意义上说,《巴山夜雨》对极端主义扭曲人性的批判是极其深刻的。

2015年1月,作者在美国亚洲研究年会东南区会议上与同组的历史学家汪荣祖教授合影

再进一步,在一个众所周知的威权体制或极权体制下出现思维闭环,在逻辑上并不令人奇怪,在现实中也人尽皆知,但在一个民主自由体制下仍然不乏封闭的心灵,偏执的头脑,被操纵的信息,冲动的行为,满腹的仇恨,隐形的洗脑,这个现象才更值得重视,也是一些致力于批判极权体制及其政治文化的学者所忽视的。毕竟,对极权体制的批判,从汉娜伦特,奥威尔,到索尔仁尼琴和哈维尔,以及在中文世界里笔者所尊敬的学者如徐贲,艾晓明等人的研究,基本上已经把这种政治全面渗透进社会生活的体制揭露成了一匹倒地的“死马”(dead horse)。就纯学术研究而言,极权主义理论本身也忽视了这些社会内部的种种裂痕,抵抗,和个体能动性。关键在于,我们要不要继续虚构一个温和理性,信息充分,不存在具有封闭性和攻击性的“民族主义”,没有威权倾向和风险的乌托邦美国。

在2025年10月底的论文开题研讨班里,笔者作为下个学期的一名“第一读者”参与旁听,亲耳听到同系的美国同事向学生挑明,当年在区域研究框架下研究苏联就是为了获得对 “敌人”(enemy)的“知识”(knowledge), 以及另一名教授煞有介事地传播关于大学里设立或裁撤俄文,阿拉伯文,中文都服从于美国的战略需要的“背景知识”。这令人再次感到美国大学的激进左翼化确实是一个神话,因为校园内冷战意识强烈的民族主义右翼教授人数也并不少。由于英语仍是全球通用语言,美国学生深入学习外语的动力普遍不足,愿意学习中文和阿拉伯文的美国大学生基本上单纯出于兴趣,以及了解异文化的积极心态,或者只是从实用的角度觉得懂外语能有助于找到某些工作,但经过这样一“点拨”,本来没有冷战意识的Z世代年轻学生都会开始从意识形态和国家战略的高度看待外语学习。

笔者也有幸在美国的英文“中国研究”界工作了二十余年,到今天只想说,如此没有基本善意,而总是精心算计,神经紧绷,甚至以“对敌斗争”心态建构起来的“区域研究”(area studies),不要也罢,因为不论美国人有无兴趣“研究”东亚,东亚都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文化连续体和充满活力的政治经济存在,其价值并不取决于美国人的研究兴趣。在笔者看来,今天更需要做的事,一是东亚与中国更加深入地认识自己,二是更深入地研究美国和西方,最终从“以西释东”走向“以东释东”甚至 “以东释西”。

对于荒腔走板的右翼狂热思潮,美国社会的有识之士当然也有所回应。2025年10月21日的《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关于高等教育和科技的文章《拒中国学生于门外?但也许他们已不再需要美国》(此为纽时中文版题目,英文原题“Trump’s Crackdown on Chinese Students Ignores a Startling New Reality”)

其中指出:

今年3月,中国宣布计划设立1380亿美元的风险投资基金,支持专注于量子计算、半导体和人工智能等战略技术的初创企业。相比之下,特朗普政府削减了数十亿美元的研究经费。

过去,没有其他国家能与美国顶尖大学竞争——这些大学是美国软实力的重要来源,有助于强化学术探究自由等核心美国价值观,并提升国家声望。近期限制中国学生入学的提案,意味着美国政策制定者已将进入美国高等教育体系视为对世界其他地区的慷慨恩惠。

中国正在挑战这一观念。

……

所有这一切,让中国有资格在科学这一人类成就的关键领域内宣称它占据领导地位。切断有前途的中国学生在美国学习的机会,只会加速这一趋势……

2025年10月22日的《华尔街日报》则报道,由于日益严苛的签证政策,“美国各商学院收到的申请数量出现下滑。许多国际学生出于对签证限制政策收紧的担忧,转而选择离家更近的学校。”

©FT中文网

2025年10月7日的美国《大西洋杂志》(The Atlantic) 上有一篇批评文章则直指美国的种族主义。这篇文章指出,美国右翼甚至提出了“血统美国人”(heritage Americans)这个概念,认为欧洲裔才是血统纯正的“美国人”,祖先姓氏至少要能追溯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而这个“血统论”,恐怕熟悉中国当代史的人也不会感到陌生。2025年11月4日的纽约市长选举中,非白人,非基督教的民主社会主义者,34岁的左兰马姆达尼胜出,同样体现了选民对极右势力的质疑。据美国媒体2025年10月29日报道,美国罗格斯大学副教授Tia Kolbaba 已经公开表示支持请愿网站Change.org 上关于解散“美国转折点” 在罗格斯大学校园分部的呼吁。在笔者看来,Change.org上一系列关于解散“美国转折点”大学校园分部的倡议和大量的签名支持,正是美国社会中健康和理性的力量对极右极端主义的一次制衡的努力,体现了人们对美国民族主义极端化,组织化,年轻化的担忧。

这是一个剧变的时代。总体看来,被包装成“保守主义价值观”的美国的“本土民族主义”具备以下思维特征:反科学主义(包括对疫苗,环保和清洁能源的怀疑), 仇外排外惧外,白人至上,男权至上,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国家安全压倒一切。这一弥漫美国各个阶层的思潮一旦受到不断刺激和鼓励,并成为主流,左右内外政策,必将降低美国外交行为的务实性和灵活性,减弱其对外合作意愿,升高对其他国家的敌意。

因此,笔者虽然钦佩许倬云教授对美国本身的中西文明文明意义上的批判,但也感到功利主义,个人主义,实用主义,救世情结,社会割裂这类问题本质上无解,同时也不赞同另一种美国从来就不稳定,而是始终存在斗争和“钟摆效应”这类和稀泥之论,而是主张观察者直面目前美国的排外“本土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社会基础,年轻化趋势,以及相关政策的真正实质,并对其在国内政治和国际关系领域可能的长远后果进行充分预估。也可以说,与其说着眼于美国国内的文化固疾与社会衰变,而笔者更看重美国的右翼民族主义及这一思潮对其国际行为和移民政策的影响。

来源:学人scholar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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