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木头柜台被无数人的手肘磨得油光发亮,空气里永远是灰尘、旧纸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我能让悲伤结晶。
这不是什么比喻,也不是什么狗屁文艺青年的矫情。
是物理上的,实打实的,结晶。
我的当铺叫“无名斋”,开在一条快被城市遗忘的老街上。
木头柜台被无数人的手肘磨得油光发亮,空气里永远是灰尘、旧纸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我管那叫遗憾的味道。
今天下午,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琴盒上贴满了各种乐队的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看得出跟了她很久。
“老板,收这个吗?”她把吉他放到柜台上,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她的眼睛。
肿的,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后的肿。是憋着,忍着,一晚上没睡,眼泪在眼眶里打了无数个转又咽回去的那种肿。
我打开琴盒,是一把雅马哈的入门琴。
“想当多少?”我问。
“八百……不,五百就行。”她急急地说,好像生怕我反悔。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琴颈上。
她大概以为我在检查木料,手也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琴身。
我们的指尖碰到了。
一瞬间,一股冰凉的酸楚顺着我的指尖涌了上来。
不是我的。
是她的。
画面在我脑子里炸开。
昏暗的出租屋,泡面桶堆在角落。他和她,为了房租吵架。他说:“你那破梦想能当饭吃吗?”他说:“我们分手吧。”他走的时候,没回头。她抱着这把吉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决定把它卖了。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告别。
一股寒意从我掌心凝结,像冬天往玻璃上哈气,瞬间结了冰霜。
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泪滴状的蓝色晶体。
很淡的蓝色,像黎明前的天空,里面有几缕游丝一样的杂质。
我把它攥进拳头,感觉那股冰凉慢慢渗进我的皮肤。
“三百。”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女孩的肩膀垮了下去,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从抽屉里数出六张五十的,推给她。
她一张一张地点了,然后塞进口袋,转身就走,没看那把吉他一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那颗蓝色的小晶体扔进柜台下的一个铁盒子里。
叮当一声,清脆又寂寞。
铁盒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盒这样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石头”。
这就是我的能力,或者说,我的诅咒。
我能通过触碰,吸收别人的悲伤。
这些悲伤会在我手里凝结成独一无二的晶体。
悲伤越是深沉、纯粹,晶体就越大,越是剔透。
我见过绝症病人告别家人时凝结出的、如墨玉般深不见底的黑色晶体。
也见过孩子弄丢心爱玩具时,那种短暂而纯粹的悲哀凝结成的、比钻石还闪亮的小颗粒。
我把吉他靠在墙角,那里已经堆了好几样东西了。
一块当了三百块的旧上海牌手表,一个当了一百块的银镯子,还有一个只当了二十块的、掉了漆的八音盒。
每一样东西上,都残留着它们主人的故事。
我关了店门,拎着那个铁盒子,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的门很重,是银行金库用的那种,上面有三道锁。
我熟练地打开。
门后,没有潮湿和霉味。
只有一片璀璨得让人无法呼吸的光。
我的水晶宫殿。
这里的一切,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由那些悲伤的结晶体构成的。
我花了二十年,收集了无数人的悲伤,才建成了这座宫殿。
一根巨大的、盘旋而上的柱子,是用一个老兵一生的战争创伤和对战友的思念凝结成的。它通体暗红,像凝固的血,凑近了,仿佛还能听到炮火的轰鸣。
天花板上垂下无数冰锥一样的晶体,形状各异,闪烁着幽微的光。
那一片淡紫色的,来自一个失恋的芭蕾舞演员,她的悲伤里带着不甘和破碎的梦想。
那一簇亮黄色的,来自一个破产的商人,他的绝望里混杂着对家人的愧疚。
我赤着脚走在水晶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升起,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全世界的悲伤都在这里,被我囚禁,被我收藏。
它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而我,是这座宫殿唯一的国王。
也是唯一的囚徒。
我把今天新得的那颗蓝色泪滴,小心翼翼地嵌进墙壁上一处空缺里。
严丝合缝。
宫殿的光芒,似乎又亮了一分。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这样。
开店,收东西,收集悲伤。
然后回到我的宫殿里,和这些沉默的石头待在一起。
我很少说话。
因为我听到的故事,已经够多了。
隔壁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面馆,老板娘林姐是个嗓门巨大的热心肠。
她总觉得我这人阴气沉沉,不像个活人。
“阿默!又吃泡面!你迟早把自己吃成一具木乃伊!”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脚踹开我的店门,中气十足地吼。
我从一堆旧书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姐,门是无辜的。”
“你也是无辜的!天天守着这堆破烂,人都发霉了!赶紧的,趁热吃!”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柜台上,汤都溅出来几滴。
我没动。
“我吃过了。”
“你放屁!我从早上开门就盯着你,除了喝水,你屁股都没挪过窝!”
林姐双手叉腰,像一尊愤怒的门神。
我叹了口气。
跟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牛肉炖得很烂,面条也筋道。
热乎乎的汤下肚,胃里暖洋洋的。
“好吃吧?”林-姐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切换到得意。
“还行。”我含糊地说。
“什么叫还行!我这手艺,上国宴都绰绰有余!”
她在我对面坐下,开始例行公事地数落我。
“你说你,年纪轻轻,长得也不赖,怎么就活成了一个老头子?”
“不开灯,不说话,不交朋友。”
“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比你岁数都大。”
“你再这样下去,哪天死在里面,都得臭了才有人发现!”
我默默地吃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些话,我听了不下八百遍。
林姐的悲伤很少。
她的生活就像她做的面,热烈,直接,充满了烟火气。
偶尔和老公吵个架,或者为儿子考试成绩发个愁,那点悲伤就像水蒸气,一转眼就散了。
我从来没能从她身上收集到任何晶体。
她是个纯粹的、快乐的、生命力旺盛的女人。
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哎,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
林姐看我油盐不进,也泄了气。
她站起来,准备走。
“碗放着,我待会儿过来收。”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
“阿默,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我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有过去。”我说。
林姐摇了摇头,走了。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胃是暖的,心还是冷的。
我没有过去吗?
不。
我的过去,就在这座宫殿的地基里。
最深,最暗,最冷的地方。
那是一颗不规则的、拳头大小的晶体。
纯黑色的,不反光,像一个微缩的黑洞,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那是我自己的悲伤。
是我八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去世,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时,从自己身上凝结出来的。
它是我这座宫殿的第一块基石。
也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
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无法为自己感到悲伤了。
因为所有的悲伤,都在诞生的那一刻,变成了这块冰冷的石头。
我成了一个没有悲伤的人。
也成了一个无法获得真正快乐的人。
下午,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但他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兔子,滴溜溜地乱转。
他手里提着一个密码箱。
“老板,你这……什么都收?”他压低声音问,鬼鬼祟祟的。
“看东西。”我言简意赅。
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叠叠的文件,还有几块硬盘。
“这些,是……一个公司的核心资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值不少钱。”
我没碰那些东西。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抖得非常厉害。
“你看起来很害怕。”我说。
他猛地一哆嗦,差点把箱子打翻。
“没、没有!我怕什么!”他强作镇定。
“你偷了公司的东西,怕被发现,怕坐牢。”我陈述道。
他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伸出手,做出要检查文件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按住箱子,我们的手碰在了一起。
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贪婪和悔恨的情绪洪流冲进我的脑子。
他挪用公款炒股,亏得血本无归。为了填上窟窿,他偷了公司的商业机密,想卖掉跑路。他老婆还不知道,他女儿下个月就要高考。他每晚都做噩梦,梦到警察踹开他家的门。
这股情绪太庞杂,太污浊了。
我感到一阵恶心。
一颗灰扑扑的、布满裂纹的晶体在我掌心迅速成型。
它散发着一股下水道般的腐臭味。
我立刻把它攥紧。
男人愣住了。
他脸上的恐惧和焦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我……我刚才要干什么来着?”他喃喃自语。
他看着箱子里的文件,眼神像是看一堆废纸。
“算了,不卖了。”
他合上箱子,拎起来,转身就走了。
脚步甚至有点轻松。
我把那颗散发着恶臭的晶体扔进铁盒。
我拿走了他的恐惧和悔恨,他现在大概只剩下贪婪了。
他不会跑路了。
他会回到公司,继续想办法填那个窟窿。
直到东窗事发。
我这算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收集者。
我从不评判。
晚上,我照例回到我的宫殿。
那颗灰色的晶体被我嵌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它周围那些纯净的晶体,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我讨厌这种混杂着罪恶的悲伤。
它们会污染我的宫殿。
我的宫殿,应该是纯粹的,美丽的。
就像一座用眼泪和心碎建成的艺术品。
我坐在宫殿中央的王座上。
王座是用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悲痛凝结成的。
通体雪白,像汉白玉,散发着永恒的、温柔的寒意。
坐在这里,我能感觉到每一个晶体里蕴含的情绪。
战争、饥荒、离别、死亡、背叛、求而不得……
人类所有的痛苦,都在这里合唱。
这是一首宏伟的、永不休止的安魂曲。
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世界是安静的。
生活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她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我这潭死水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正准备关门,她就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年纪很小,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她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
“有事?”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
雨越下越大,她冷得开始发抖。
我皱了皱眉。
“进来吧。”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迈着小碎步挪了进来。
她身上带着一股雨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我扔给她一条毛巾。
“擦擦。”
她抱着毛巾,一动不动。
我懒得管她,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道视线一直盯着我。
我一回头,她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跟着我转。
我有点烦躁。
“你到底想干嘛?没地方去?”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家里人呢?”
她摇了摇头。
“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个哑巴?
我走到她面前,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伸出手,想拨开她湿漉漉的刘海。
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
不是冰冷。
是虚无。
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死寂的虚无。
仿佛整个宇宙都坍缩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故事。
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无”。
我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凝结。
什么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只要是人,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没有情绪。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总得有一样。
可她,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猛地收回手,心脏狂跳。
这辈子,我吸收过成千上万种悲伤。
从最轻微的愁绪,到最沉重的绝望。
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的悲伤,已经庞大到无法被“结晶”这种形式所承载了吗?
还是说,她已经……没有悲伤了?
一个没有悲伤的人。
和我一样。
但我是因为悲伤被剥离了。
而她,似乎是主动将自己放空了。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咕——”
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大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
她瘦小的身子猛地一缩,脸埋得更低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饿了。
我转身走进里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包快过期的饼干。
扔给她。
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接住,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得太急,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我倒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你暂时住这儿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要留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可能是个大麻烦的哑巴女孩?
我明明最讨厌麻烦。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但很快又熄灭了。
她冲我鞠了一躬。
我给她收拾出里屋的一张小床。
“你就睡这儿。”
她点点头。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看她瘦瘦小小的,就随口叫她“小九”。
因为捡到她的那天,是初九。
小九很安静。
安静得像个影子。
她每天就坐在店里的一个小板凳上,不说话,也不乱动。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会帮我扫地,擦柜台,把那些旧物分门别类地摆好。
做得又快又好,仿佛天生就会干这些。
林姐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阿默!你从哪儿拐来的小姑娘?!”
她一把将小九拉过去,上上下下地打量。
“哎哟,怎么这么瘦!没吃饭吗?”
“你个挨千刀的,肯定没给人家饭吃!”
林姐不由分说,拉着小九就往她面馆里拖。
“走走走,跟姐去吃面!管饱!”
小九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吧。
没过多久,小九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大碗,里面是满满的牛肉面。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然后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我看着她。
“你不吃?”
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我。
意思是她在林姐那儿吃过了,这是给我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痒,又有点麻。
从那天起,林姐的一日三餐,就从一人份变成了三人份。
她总是变着法子给小九做好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小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虽然她还是不说话,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东西。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死寂。
有时候看到店里来了奇怪的客人,她会悄悄地往我身后躲。
有时候林姐跟她开玩笑,她会抿着嘴,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像水波一样,一晃就没了。
我试着再次去触碰她。
想知道她那片虚无的内核,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每次,我的指尖刚碰到她,她就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不是对我。
是对“触碰”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我没有再勉强她。
我知道,有些伤口,是不能轻易触碰的。
我开始尝试用别的方式跟她交流。
我找出一块小黑板和粉笔。
“你叫什么名字?写下来。”
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九”字。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扎着辫子的女孩。
原来她就叫小九。
“你几岁了?”
她写下:16。
“为什么不说话?”
她拿着粉笔的手停住了。
黑板上,被她指尖的压力,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痕。
她把粉笔放下,摇了摇头。
我没有再问下去。
晚上,我回到我的宫殿。
宫殿里一如既往的璀璨,冰冷。
但我第一次觉得,这里……有点空。
我坐在王座上,闭上眼睛。
我开始梳理从小九身上感受到的那片“虚无”。
那不是真正的空无一物。
那是一种被极致的悲伤反复冲刷、碾压后,形成的一片焦土。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都被烧成了灰烬。
所以才什么都感觉不到。
是什么样的经历,能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变成这个样子?
我不敢想。
我开始害怕。
我怕有一天,我真的能从她身上凝结出晶体。
那会是一颗什么样的晶体?
它会庞大到什么地步?
它会黑暗到什么程度?
我的宫殿,能承受得住吗?
我,能承受得住吗?
小九在当铺住下的第二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纹身。
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一进来,店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找人。”他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我瞥了他一眼。
“这儿是当铺,不是寻人启事处。”
“我找我闺女。”他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不爱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小九,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是他。
我立刻就确定了。
“没见过。”我冷冷地说。
男人眯起眼睛,朝我走过来。
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小子,别跟我耍花样。”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东西都跳了一下。
“我告诉你,那是我家的丫头,跑不了。”
“我劝你老老实实把她交出来,不然……”
他话没说完。
因为林姐拎着一把菜刀冲了进来。
“不然怎么样啊?!”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横在我面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干什么?抢劫啊?!”
“我告诉你,这条街的街坊邻居都不是吃素的!你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男人被林姐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
“臭娘们,关你屁事!我找我闺女!”
“你闺女?你管谁叫闺女!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看你那德行,流氓!人贩子!”
林姐的战斗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男人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一时竟还不了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小九。
“臭丫头!原来你躲在这儿!”
他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小九。
我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粗糙,像老树皮。
我抓得很用力。
那一刻,我没有想去吸收他的情绪。
我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碰到小九。
绝对不能。
男人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当铺老板,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操!你他妈找死!”
他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朝我脸上砸过来。
我没躲。
因为我知道,我躲开,他下一步就是去抓小九。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林姐用她那壮硕的身躯,挡在了我面前。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姐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她手里的菜刀,直接横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你再动一下试试?”
林姐的声音在抖,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
男人彻底懵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女人。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他骂骂咧咧地,但不敢再动。
菜刀冰冷的刀锋,就贴着他的颈动脉。
“滚。”
林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小九。
“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狠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一走,林姐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我赶紧扶住她。
“林姐,你没事吧?”
“没事……妈的,吓死老娘了。”她喘着粗气,“阿默,你也没事吧?”
我摇摇头。
我们同时看向小九。
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角落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没事了。”我说,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蓄满了泪水。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不停地流泪。
那不是悲伤。
是恐惧。
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恐惧。
我伸出手,想帮她擦掉眼泪。
她没有躲。
我的指尖碰到了她湿热的脸颊。
轰——
这一次,不再是虚无。
是地狱。
无数的画面,像尖刀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阴暗潮湿的小屋,酒瓶摔碎的声音。
男人狰狞的脸,嘴里喷着酒气。
肮脏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辱骂,殴打,无休止的折磨。
她一次次地逃跑,一次次地被抓回来。
她向母亲求助,母亲只是流着泪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向老师求助,老师说:“这是你们的家事。”
她向警察求助,警察说:“你没有证据。”
全世界,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援手。
于是,她学会了不说话,不反抗,不感觉。
她杀死了自己的灵魂,只留下一具躯壳。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这些画面,这些情绪,不是悲伤。
是比悲伤更深邃,更黑暗的东西。
是绝望,是怨恨,是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的,庞大的恶意。
我的手掌心,开始凝结。
但那不是晶体。
是一团黑色的、不断蠕动的、有生命般的……东西。
它像一团浓稠的沥青,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不祥的气息。
它在我的掌心挣扎,扭曲,仿佛想要钻进我的身体里。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我看到我的水晶宫殿,在我的意识里剧烈地震动。
那些美丽的、纯粹的晶体,开始出现裂痕。
墙壁在剥落,柱子在倾斜。
整座宫殿,都因为这团小小的黑色物质,而濒临崩溃。
不行。
我不能让它成型。
它会毁了我的宫殿。
它会毁了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这股情绪推回去。
但它像跗骨之蛆,死死地缠着我。
“阿默!阿默你怎么了?!”
林姐的惊呼声,把我从那片黑暗中拉了回来。
我看到她和-小九,都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手,正死死地按在小九的脸上。
而我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
我猛地松开手,连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哗啦一声,一堆旧物掉在地上。
我摊开手掌。
那团黑色的东西,消失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退回到了小九的身体里。
小九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同情。
她好像知道我的能力。
她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她伸出手,想碰我。
我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躲开。
“别碰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眼里的泪,流得更凶了。
那晚,我没有回地下室。
我不敢。
我怕我身上残留的那一丝黑暗,会污染我那座唯一的、最后的避难所。
我在店里的躺椅上坐了一夜。
林姐没走,她就守在门口,时不时地探头看我一眼。
小九也没睡,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小板-凳上,安静地陪着我。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再当一个被动的收集者,一个懦弱的国王。
小九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自以为固若本分的世界。
让我看到了悲伤之外,更可怕的东西。
也让我看到了,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宫殿,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我以为我囚禁了悲伤。
其实,是我被悲伤囚禁了。
我站起来,走到小九面前。
“小九,”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帮你。”
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个男人,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一个当铺老板。
我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些冰冷的石头。
小九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看到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但无比坚韧的火苗。
那是“希望”。
计划很简单,也很笨拙。
报警。
但不是像小九以前那样,无助地去求助。
而是带着证据去。
证据在哪儿?
在那个男人的贪婪里。
我拿出当铺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金链子,玉镯子,老怀表。
我让林姐放出风去,就说我这当铺老板,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古董商,最近收了一批好东西,价值不菲。
我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回来。
他不仅要找小九,还要钱。
像他那种人,永远不会满足。
我们在店里装了好几个隐蔽的摄像头。
林姐还发动了街坊邻居,面馆的王大爷,裁缝铺的李阿姨,修车行的张师傅……
整条老街,都成了我们的盟友。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悄然张开。
我们在等。
等那头野兽,自己走进陷阱。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小九比以前更沉默了,她总是坐在窗边,看着街口的方向。
我知道她在害怕。
我也在怕。
我怕我的计划失败,怕那个男人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我每天晚上都会去我的宫殿。
我坐在王座上,感受着那些熟悉的、纯粹的悲伤。
它们像冰块,让我狂躁不安的心,一点点冷静下来。
我开始尝试去理解它们。
我不再把它们当成战利品,而是当成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
我触摸那根血红色的柱子,感受那个老兵一生的戎马与别离。
我抚摸那些淡紫色的冰锥,体会那个舞者破碎的梦想与骄傲。
我开始明白,悲伤,并不是一种需要被消除、被囚禁的东西。
它和快乐一样,是生命的一部分。
它让软弱的人更软弱,也让坚强的人更坚强。
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那么,我能用这种力量做什么?
我看着满屋子的晶体,陷入了沉思。
第三天傍晚,他来了。
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
他身后还跟了两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
“老板,听说你这儿有宝贝?”他开门见山。
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我精挑细选的几样“硬通货”。
他眼睛都直了。
“开个价吧。”他搓着手说。
“这些东西,不卖,也不当。”我说。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耍我?”他脸色一沉。
“我用这些,跟你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指了指躲在我身后的小九。
“她。”
我说,“你签一份协议,自愿放弃对她的监护权,跟她断绝所有关系。这些,就都是你的。”
男人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条件。
他看了一眼那些金灿灿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九。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行啊。”他说,“一个赔钱货,换这么多好东西,划算。”
他根本不在乎小九。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他拿起笔,看都没看,就要签名。
“等一下。”
我叫住他。
“签之前,你得先收一样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晶体。
那是我自己的,那颗纯黑色的、像黑洞一样的晶体。
我的第一块,也是最核心的一块基石。
“这是什么?”他皱眉。
“定金。”我说,“你得亲手拿着它,签完字,它就归你了。”
我撒了谎。
我说它是一种罕见的黑曜石,价值连城。
男人的眼睛里,贪婪战胜了怀疑。
他伸出手。
“拿来。”
我把那颗黑色的晶体,放进了他的掌心。
在他握住晶体的那一瞬间。
我发动了我的能力。
但这一次,不是吸收。
是释放。
我将我八岁那年,失去双亲时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悲伤,毫无保留地,全部灌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是一个孩子,在瞬间失去全世界的,最纯粹、最原始的痛苦。
男人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犯了癫痫。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扔掉手里的晶体,抱着头蹲了下去。
“不……不要……”
“爸!妈!”
他开始胡言乱语,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两个小混混都看傻了。
“大……大哥?你怎么了?”
但男人已经听不见了。
他沉浸在了那片巨大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走过去,捡起那颗黑色的晶体。
它似乎变小了一点,颜色也淡了一些。
原来,悲伤是可以分享的。
或者说,是可以转移的。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帮别人拿走痛苦。
其实,我只是把他们的痛苦,搬到了我自己的仓库里。
现在,我把仓库的门,打开了一道缝。
警察来得很快。
林姐早就报了警。
男人和他的两个同伙,因为寻衅滋事和意图抢劫,被当场带走。
摄像头拍下了一切。
他可能不会被判很久。
但我知道,他这辈子,都走不出那片悲伤了。
那颗黑色的晶体,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
事情解决了。
老街又恢复了平静。
小九开始去上学了。
林姐托关系,把她安排在附近的一所中学。
她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她开始笑了。
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她放学后,还是会来店里帮忙。
有时候,她会拿起那把被她当掉的雅马哈吉他,笨拙地弹几个音符。
她告诉我,她想重新开始学音乐。
她的梦想,还没有死。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去了我的宫殿。
它还在。
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散发着冰冷而璀璨的光。
它变得柔和,温暖。
因为我发现,那些晶体里,除了悲伤,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老兵的悲伤里,有对家国的忠诚。
那个舞者的悲伤里,有对艺术的热爱。
那个母亲的悲伤里,有永不熄灭的母爱。
我一直都弄错了。
我收集的,根本不是纯粹的悲伤。
我收集的,是爱,是希望,是梦想,是人性里所有最宝贵、最坚韧的东西。
悲伤,只是它们的外壳。
我走到宫殿的最深处。
那颗属于我的黑色晶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现在只有弹珠大小了,颜色也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我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
我没有再把它放回去。
我把它揣进了口袋。
我走出地下室,用钥匙,把那扇沉重的铁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决定,再也不进去了。
我不需要一座宫殿来囚禁悲伤。
也不需要一个王座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只是陈默。
一个开当铺的普通人。
第二天,我把当铺的名字改了。
从“无名斋”,改成了“解忧当铺”。
我还是会收集悲伤。
但我不再把它们砌成一堵墙。
我会把它们变成种子。
种在那些需要力量的人心里。
那天,小九放学回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
“给我的?”我问。
她点点头,笑了。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看看这份小小的、纯粹的快乐,会不会也凝结成晶体。
我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掌心,空空如也。
原来,我的能力,只对悲伤有效。
我永远也无法收集快乐。
我愣住了。
然后,我也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真好。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把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快乐,好好地,留在自己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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