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翻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宋史纪事本末》,把自己沉进那个文采风流又窝囊憋屈的时代。
我叫林墨,一个在格子间里拿身体换钱的普通社畜。
唯一的爱好,是历史。
尤其是宋史。
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翻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宋史纪事本末》,把自己沉进那个文采风流又窝囊憋屈的时代。
我为里面的人笑,为里面的人哭。
哭得最多的,是岳飞。
风波亭,天日昭昭。
四个字,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一根扎了十几年,每次想起来都又闷又痛的刺。
凭什么?
我把书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泡面汤都晃了出来。
就凭赵构那个怂包皇帝和秦桧那个奸臣?
十二道金牌,召回一个正在痛击敌寇、马上就要收复故土的绝代名将,然后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他杀了。
操。
我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
我抓起桌上那块从潘家园淘来的、号称是宋代的老玉。
玉是青白色的,沁色深重,握在手里凉飕飕的。
摊主说这玉邪性,能吸人的情绪。
我当时就当个乐子听。
现在,我捏着这块玉,脑子里全是岳飞血洒风波亭的画面,恨不得自己冲进去,一刀一个,砍了那对君臣。
一股灼热感突然从掌心传来,烫得我差点把玉扔了。
玉佩在我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吃了一半的泡面、窗外城市的霓虹,全都融化成了一团光怪陆离的颜料。
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扯。
失重感。
天旋地转。
再然后,我的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硬邦邦的,硌得我生疼。
我睁开眼。
我靠。
我懵了。
眼前不是我那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而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
两边是木质的楼阁,飞檐翘角,挂着“张记绸缎”、“赵氏茶馆”之类的幌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食物的香气,有水汽的潮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马粪味。
街上的人,穿着各种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衣服,长袍、襦裙,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的头发都盘着,男人戴着各式各样的巾,女人插着簪子。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我面前经过,吆喝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优衣库的T恤,牛仔裤,脚上是双耐克。
在一群古人中间,我像个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猴子。
一个幻觉?
还是哪个剧组在这里拍戏,我误打误撞闯进来了?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钻心的疼。
这不是梦。
我的心跳开始失控,像擂鼓一样。
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
我赶紧拿出来,屏幕上,信号那一栏,是一个鲜红的叉。
没信号。
电量,百分之七十三。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脖子。
那块烫手的玉佩,正安安静静地挂在我胸口,触手温润,刚才的灼热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它。
是它带我来的。
我穿越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得我外焦里嫩。
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就这么……来到了古代?
这是哪儿?唐朝?宋朝?明朝?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张没用,得先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我走到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大叔,问一下,这里是哪儿啊?”我尽量让自己的普通话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卖炊饼的大叔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后生,你说啥官话?听不太懂。”
他的口音很重,但我勉强能听明白。
我心里一动,换了一种猜测。
“这里……可是临安府?”
我在书上读到过,南宋的“普通话”,其实是以当时的首都临安(也就是杭州)一带的方言为基础的。
果然,大叔的表情舒展了开来。
“是啊,这里就是临安。后生你外地来的吧?看你这身打扮,奇奇怪怪的。”
临安!
南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颤抖着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叔……敢问……现在是哪一年?”
大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上登基快十四年了……应该是绍兴十一年吧。”
绍兴十一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绍兴十一年。
公元1141年。
这一年,韩世忠被夺了兵权。
这一年,岳飞被召回临安,下大理寺狱。
这一年,年底,岳飞和他的儿子岳云、部将张宪,在风波亭遇害。
我来晚了。
不,也许还来得及。
我不知道现在是绍兴十一年的几月。
如果是年初,岳飞可能还没被关起来。
我还有机会。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从我心底疯长出来。
我要救岳飞。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人,在南宋的都城,去救一个被皇帝和宰相盯上的元帅?
这他妈不是天方夜谭吗?
可是……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
它既然能带我来,是不是就意味着,这是我的使命?
我不是在出租屋里对着史书拍桌子骂娘吗?我不是恨不得以身代之吗?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一个能亲手改变历史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马粪和食物香气的空气,此刻闻起来,竟有种悲壮的味道。
干了。
但首先,我得活下去。
我摸了摸口袋,除了手机,只有一串钥匙和不到一百块的人民币。
这些玩意儿在这里,一文不值。
我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太扎眼了。
得先换身衣服,再想办法搞点钱。
我走进那家“张记绸缎”,里面的掌柜和伙计看到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硬着头皮,指了指身上最不起眼的耐克鞋。
“掌柜的,你看我这双鞋……能换点什么不?”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他走过来,蹲下身,好奇地摸了摸我鞋子的橡胶底和网面。
“你这履,做工倒是奇特,不知是何物所制,颇为轻便。”
他站起来,捻了捻胡子,“也罢,看你这后生落魄,就当结个善缘。给你换一身寻常的短褐,再给你五十文钱,如何?”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一身衣服加五十文钱。
我不知道宋代的物价,但听起来,我亏大了。
可我现在没得选。
“好。”我点头。
换上那身粗布短褐,我感觉自己终于没那么像个异类了。
虽然布料磨得皮肤有点痒。
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五十文钱,我走出了绸缎铺。
这是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我得找个地方住,然后打听消息。
关于岳飞的消息。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建筑、行人的神态、小贩的叫卖,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又都带着一层历史的滤镜。
我仿佛走在一幅活过来的《清明上河图》里。
但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我在路过一个茶馆时,听到了里面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那岳爷爷被奸臣秦桧所害,以‘莫须有’三字,打入天牢!可怜我大宋的擎天玉柱,护国长城啊……”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满座唏嘘。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晚了。
岳飞已经下狱了。
绍兴十一年十月,岳飞入大理寺狱。
现在,恐怕已经是十月之后了。
距离他遇害,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怎么办?
劫狱?
别开玩笑了。大理寺是南宋最高司法机构,守卫森严,我一个人进去,跟送死没区别。
上书?
给谁上书?给皇帝赵构?他巴不得岳飞死。
找人帮忙?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谁会信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绝望。
彻头彻尾的绝望。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茶馆门口,直到一个伙计出来赶人。
“去去去,站这儿挡着客人了。”
我失魂落魄地挪开脚步,找了个墙角蹲下。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摸了摸那五十文钱,走到之前那个炊饼摊。
“大urry,一个炊饼多少钱?”
“两文钱一个。”
我递过去两文钱,拿过一个热乎乎的炊饼。
很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
我一边啃着炊饼,一边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
不能放弃。
如果现在放弃,那我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救不了,我也要试试。
我需要信息。
最准确、最及时的信息。
茶馆里说书人讲的,都是市井流言,做不得准。
哪里能得到最核心的信息?
官府?我进不去。
秦桧府上?我更进不去。
大理寺狱?想都别想。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穿着各色服装、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临安城作为都城,是信息的集散地。
一定有某个地方,是消息最灵通的。
酒楼,茶馆,或者……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瓦舍。
宋代的瓦舍,是当时最大的娱乐中心,里面有各种勾栏,说书、唱曲、杂耍、傀儡戏,应有尽有。
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往往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我打定主意,向路人打听了最大的瓦舍在何处,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瓦舍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人声鼎沸,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没有钱进勾栏听戏,只能在外面转悠。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我接触到信息核心的身份。
我看到了什么?
我在一个角落里,看到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人,正围在一起喝酒。
他们看起来很落魄,满脸风霜,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普通市民的悍勇之气。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口音。
不是临安本地的吴侬软语,而是一种偏北方的、铿锵有力的口音。
我心里一动。
岳家军,大部分兵源来自北方。
这些人,会不会是……
我攥紧了手心,走了过去。
“几位军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又诚恳。
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抬起头,醉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
“干嘛?”
“小子看几位军爷气度不凡,想请军爷们喝一碗酒,不知可否赏光?”
我说着,把我剩下的四十几文钱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那几个汉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络腮胡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这后生,倒是有趣。行,这酒我们喝了。坐。”
我依言坐下。
酒是劣质的米酒,很浑浊。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
“好酒量!”络腮胡大汉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兄弟,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顺着他的话说,“我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
“北方?”另一个刀疤脸的汉子眼神一凛,“你是……相州人?”
相州,汤阴。
岳飞的故乡。
我心跳加速,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点了点头,装出悲戚的样子:“家乡被金人占了,一路讨饭才到临安。”
这几句话,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同情和亲近。
“唉,都是苦命人。”络腮胡叹了口气,“来,喝酒。”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得知,他们果然都曾在岳家军中效力,是岳飞的亲兵。
岳飞下狱后,岳家军被拆分、整编,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老兵,要么被遣散,要么被派去看城门、守仓库,受尽了排挤和白眼。
他们聚在这里,不过是借酒消愁。
提到岳飞,络腮胡,也就是老徐,眼圈都红了。
“俺们元帅,那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他带着俺们打金狗,从来没输过!眼看就要打到黄龙府了,他娘的,十二道金牌!”
老徐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
“现在,元帅被关在大理寺,生死不知……俺们这些当兵的,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啊!”
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也是一脸悲愤,沉默地灌着酒。
我看着他们,心里既难过,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们是岳飞最忠诚的部下。
如果我要救岳飞,他们,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徐大哥,”我压低了声音,“难道……就这么算了?”
老徐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不算了,能怎的?那是大理寺天牢!是官家和秦相公要办的案子!俺们几个大头兵,能去劫狱不成?”
“为什么不能?”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老徐愣住了。
另外几个人也停止了喝酒,齐刷刷地看向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兄弟,你……你喝多了吧?”老徐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喝多。”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元帅蒙冤,我辈岂能坐视不理?就算是死,也得试试!”
“试?怎么试?”刀疤脸冷笑一声,“你连大理寺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
我说。
“我知道大理寺的结构,知道守卫换岗的时间,甚至知道从哪条路进去,最不容易被发现。”
这当然是我瞎编的。
但我知道,要说服这些已经心存死志的军人,必须给他们一个看似可行的希望。
我赌的就是,他们对岳飞的忠诚,足以让他们愿意相信任何一丝可能性。
老徐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口气,说出了我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是一个相士。我夜观天象,得知岳帅有此一劫,特来相助。我所知道的一切,皆是天机。”
这套说辞很扯淡。
但在那个时代,鬼神之说,深入人心。
尤其是对于这些走投无路的军人来说,“天意”是最好的借口。
老徐沉默了。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过了很久,老徐猛地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俺信你!”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元帅待俺们恩重如山,如今他有难,俺们要是当缩头乌龟,还算什么爷们!”
“就算是死,也得把元帅救出来!”
“对!干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摔了酒碗。
看着他们眼中重燃的火焰,我知道,我成功了。
我把这群绝望的勇士,绑上了我这辆疯狂的战车。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这伙人的“军师”。
我们找了一个废弃的破庙作为据点。
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吹过的牛,变成现实。
我需要一张大理寺的地图。
这东西,我上哪儿搞去?
我把自己关在破庙里,拿出我的诺基亚——哦不,是我的智能手机。
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南宋临安大理寺结构图”。
感谢万能的互联网。
虽然没有精确到一砖一瓦的施工图,但我找到了一些考古发现和史料记载的推测图。
再加上一些关于宋代官府建筑的通用布局知识。
我用木炭在地上,画出了一张潦草但关键信息俱全的地图。
我标出了可能的牢房位置、审讯室、官员的值房,以及……下水道。
是的,下水道。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潜入的路径。
当我把这张图展示给老徐他们时,他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兄弟……你……你真是神人啊!”老徐看着地上的图,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对我“相士”的身份,再无怀疑。
我心里苦笑,我不是神人,我只是个开了点小挂的普通人。
有了地图,下一步就是实地勘察。
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去做。
因为只有我,见过那张地图。
我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在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装成一个送菜的伙夫,在大理寺周围转悠了好几天。
我记下了守卫的数量、他们交接班的规律、巡逻的路线。
我找到了图上标记的那个下水道入口。
它在一个偏僻的后巷,被一堆垃圾掩盖着,非常隐蔽。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首先,是人手。
光靠老徐他们这五六个人,根本不够。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
老徐拍着胸脯保证,他去联络那些被遣散的岳家军旧部。
他说,只要说是为了救元帅,一呼百应。
我相信他。
岳飞的个人魅力和声望,是我们的最大资本。
其次,是武器。
他们几个人的佩刀,早就被收缴了。
我们需要刀,需要弓箭。
这在和平时期的都城,是严格管制的。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我们怎么确定岳飞被关在哪一间牢房?
大理寺天牢,不是菜市场。
我们不可能一间一间去找。
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这三个问题,像三座大山,压在我心头。
我再次感到了那种无力感。
我一个现代人,空有历史知识,但在这里,我连搞到一把菜刀都费劲。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带来转机的人,叫阿青。
她是我们据点旁边一个卖馄饨的姑娘。
大概十七八岁,长得不漂亮,但很干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每天都会送一桶卖剩下的馄饨过来,给我们这群“落魄的北方汉子”吃。
我们没钱给她,她也从不要。
她说,她爹爹以前也是当兵的,死在了和金人的战场上。
她看见我们,就想起了她爹。
老徐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善良的姑娘。
但我一开始,对她很警惕。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秦桧的探子。
直到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破庙里,对着地上的地图发呆。
阿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了进来。
“林大哥,又在想事情?”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把碗递给我,“先吃点东西吧,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
我接过碗,馄饨的香气钻进鼻子,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谢谢。”
“林大哥,”她突然说,“你们……是想救岳元帅吧?”
我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但没有躲闪。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干涩。
“我猜的。”她说,“你们都是岳家军的人,又神神秘秘地聚在这里。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卖馄饨的姑娘都能猜到,那秦桧的眼线,岂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阿青看出了我的担忧,“我爹爹,就是死在小商河。”
小商河之战。
岳家军最惨烈的一战。
杨再兴率三百骑兵,冲入十二万金军大阵,力战而死。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恨金人,也恨那些害了岳元帅的奸臣。”阿青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也闪着恨意,“如果你们真的要救元帅,算我一个。”
“你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我不由自主地说。
“我能做的,比你们这些大男人多。”
她擦了擦眼睛,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我每天在外面卖馄饨,三教九流的人都见得到。大理寺的狱卒、秦相公府上的仆人,有时候也会来我这儿吃一碗。他们说话,我能听着。”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正是我最需要的!
情报!
“还有,”她继续说,“我认识一个铁匠,他爹以前受过岳元帅的恩惠。如果我们需要兵器,或许他能帮忙。”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的孤胆英雄。
没想到,真正的力量,一直都在我身边。
在这些最普通的市井小民身上。
他们不认识岳飞,但他们知道,岳飞是为他们打仗的人。
他们分不清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但他们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这,就是人心。
有了阿青的加入,我们的计划,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她就像一根线,把我们这些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通过她,我们得知了岳飞确实被关在大理寺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由秦桧的心腹亲自看守。
通过她,我们联系上了那个叫老王的铁匠,他答应连夜为我们打造兵器。
通过老徐的奔走,越来越多的岳家军旧部,秘密地加入了我们。
短短十几天,我们的人数,从六个,变成了六十个。
六十个曾经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精锐老兵。
他们没有铠甲,只有粗布衣。
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只有连夜赶制出来的朴刀和弓箭。
但他们有血性,有胆气,有必死的决心。
我们的计划,也越来越清晰。
行动时间,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
除夕夜的前一天。
这一天,是临安城防最松懈的时候,大部分官吏和士兵都回家过年了。
我们将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我带领,从下水道潜入大理寺内部,直奔天字号牢房,救出岳飞。这是核心任务。
第二路,由老徐带领,在外面接应。一旦我们得手,他们负责制造混乱,吸引守军的注意,掩护我们撤退。
第三路,由阿青负责。她在城西的码头准备了一条船。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只要上了船,顺流而下,就能逃出临安。
一切都准备就绪。
只等那一刻的到来。
行动前夜,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
我们在破庙里,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
饭是阿青做的,有肉有酒。
没有人说话,只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声音。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也许,这是我们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饱饭了。
酒过三巡,老徐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碗酒,对着北方,跪了下去。
“元帅!俺们来救你了!”
他把酒洒在地上。
“兄弟们!此去,不成功,便成仁!黄泉路上,咱们还做兄弟!”
“不成功,便成仁!”
六十个汉子,齐声怒吼。
那声音,在小小的破庙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我看着他们,热血上涌。
我不知道,我的到来,究竟是对是错。
我不知道,我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但我知道,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
我把一群心死的英雄,重新变成了战士。
这就够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深夜,子时。
临安城,飘起了小雪。
寒风刺骨。
我带着十个最精锐的弟兄,撬开了那个藏在垃圾堆里的下水道井盖。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
我们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
下水道里,又黑又湿,到处都是滑腻的苔藓,污水只到脚踝。
我们点燃了用油布包好的火把,按照我记忆中的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不知道我的那张“考古推测图”到底准不准。
万一走错了,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幸运的是,我们走对了。
大约一炷香之后,我们找到了图上标记的那个通往大理寺内部的出口。
那是一个小小的铁栅栏。
我们用带来的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开。
我第一个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院子,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成功了。
我们成功潜入了。
我打了个手势,十个兄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
我们像一群黑夜里的幽灵,贴着墙根,向天字号牢房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我们遇到了两拨巡逻的狱卒。
都被我们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岳家军的老兵,在战场上学到的杀人技巧,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很快,我们就到了天字号牢房的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一个个盔甲鲜明,手按腰刀,一看就是精锐。
硬闯,肯定会惊动其他人。
我对着身后的一个兄弟,比划了几个手势。
那个兄弟叫二狗,以前在岳家军里,是专门负责侦查和暗杀的“探子”。
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吹管。
他把吹管凑到嘴边,对着那四个守卫,轻轻一吹。
四支淬了麻药的细针,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那四个守卫,几乎是同时晃了晃,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们立刻冲了上去,拖着他们藏到暗处。
我看着眼前那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我的手,有些颤抖。
岳飞,就在里面。
我马上就要见到那个,在史书里让我牵挂了无数个日夜的英雄了。
我们用撬棍,对着那把铜锁,猛地发力。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锁,开了。
我推开门,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草堆上,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雕像。
“元帅!”
我身后的一个老兵,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清瘦,但棱角分明。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着我们,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就像看着窗外的飞雪。
这就是岳飞?
这就是那个写下“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的岳飞?
这就是那个让金人闻风丧胆,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岳飞?
他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太多。
也……苍老太多。
“你们是什么人?”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沉稳。
“元帅!我们是您的旧部!我们来救您出去!”老徐的侄子,小徐激动地说。
岳飞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不是军中之人。”他说,语气很肯定。
我心里一惊。
“元帅,这位林兄弟,是上天派来救您的神人!”小徐抢着说。
岳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自嘲。
“神人?”
他摇了摇头,“这世上,若真有神人,岳某又何至沦落至此。”
“元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快走吧!”我急切地说,“我们已经在城外备好了船!”
我说着,就要上去帮他砸开镣铐。
“不必了。”
岳飞却说。
我愣住了。
“元帅,您……您说什么?”
“我说,不必了。”岳飞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你们走吧。你们的好意,岳某心领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我完全不理解,“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啊!只要出去了,我们去南方,去川蜀,或者干脆去海外,总有活路!以您的名望,登高一呼,天下义士都会响应的!”
“然后呢?”岳飞反问我,“然后,起兵造反?让这刚刚安定了没几年的江南,再起刀兵?让百姓再遭涂炭?”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岳某一生,为国尽忠,为民请命。我打金人,是为了收复失D,解救北方沦陷区的百姓。不是为了我岳飞一人的荣华富贵,更不是为了这把龙椅。”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小小的牢房里回响。
“如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若逃了,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后世会如何评说我?”
“我岳飞,可以死。但岳家军的忠义之名,不能蒙尘。”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大道理的!
“可是……您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亲者痛,仇者快!赵构和秦桧会拍手称快,金人会弹冠相庆!这天下,就真的没人能治得了他们了!”
“谁说没有?”
岳飞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公道,自在人心。”
“历史,会还我一个清白。”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不想活。
他是不能逃。
他的死,是他最后的武器。
用他的死,去拷问那个时代的良知。
用他的死,去铸就一座后世无法绕开的丰碑。
他选择用自己的生命,去完成他最后的“忠”。
我一直以为,我要救的是他的命。
我错了。
他要保全的,是他的名。
是岳家军,乃至整个大宋军人的风骨和气节。
“元-帅……”我身后的老兵们,已经跪倒了一片,泣不成声。
他们也明白了。
他们的元帅,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有刺客!”
“快!保护天牢!”
不好!
我们被发现了!
应该是刚才砸锁的声音,惊动了其他的守卫。
“你们快走!”岳飞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急促起来,“从后窗走,不要管我!”
“元帅!我们跟您一起死!”小徐哭着喊道。
“胡闹!”岳飞厉声喝道,“你们都是我岳家军的种子!你们活着,岳家军的魂,就还在!快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镣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林先生,”他转向我,目光灼灼,“我知道你不是凡人。请你,带他们走。告诉后人,我岳飞,没有反。”
我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元帅,您保重!”
我站起来,拉起身边的小徐。
“走!执行命令!”
我们砸开后窗,一个接一个地翻了出去。
外面,火光冲天。
整个大理寺,都乱成了一锅粥。
老徐他们在外面,已经跟守军打了起来。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我们加入了战团。
六十个人,对阵数百个官兵。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我们像一把尖刀,奋力地向外冲杀。
不断有人倒下。
我亲眼看到,二狗为了掩护我,被三支长枪捅穿了身体。
他倒下的时候,还在对我笑。
我的眼睛都红了。
我抢过一把刀,疯狂地砍杀着。
我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身上也中了两刀,火辣辣地疼。
血,到处都是血。
我们终于冲出了大理寺。
但我们的人,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
老徐浑身是血地跑到我面前。
“林兄弟!快走!去码头!阿青姑娘在那儿等着我们!”
我们且战且退,向着城西的码头撤去。
追兵,越来越多。
临安城的城卫军,都被惊动了。
我们被堵在了一条长街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我们被包围了。
“兄弟们!”老徐举起他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刀,放声大笑,“痛快!跟元帅打了半辈子仗,今天,能为元帅死,值了!”
“值了!”
剩下的人,齐声怒吼。
他们摆开了最后的阵型,准备迎接死亡。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悲凉。
我失败了。
我不仅没有救出岳飞,还把这些最忠诚的战士,带上了绝路。
我的到来,到底改变了什么?
只是让这场悲剧,变得更加惨烈而已。
就在这时,我胸口的玉佩,又开始发烫了。
比上一次,还要灼热。
我感觉我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周围的喊杀声,正在离我远去。
老徐他们浴血奋战的身影,在我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不!
我不要走!
我要跟他们死在一起!
我试图抓住什么,但我的手,却穿过了一个士兵的身体。
时空,再次开始扭曲。
最后的画面,我看到老徐被乱刀砍倒。
他倒下的方向,是北方。
那是岳飞的故乡,也是他一生征战的地方。
……
我再次睁开眼。
熟悉的出租屋,熟悉的泡面味。
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我穿越前浏览的那个历史论坛的页面。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一场真实到残酷的梦。
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
那两处刀伤,消失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
它依然温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失败了。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什么都没有改变。
岳飞还是会死。
老徐,阿青,二狗,那些鲜活的生命,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不,不对。
他们不是消失了。
他们是被我害死的。
如果我没有出现,他们或许还能苟活下去。
是我,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把他们推向了死亡。
我是个罪人。
我捂着脸,痛哭失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慢慢冷静了下来。
我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重新搜索起“岳飞之死”。
我一行一行地读着那些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以军功为飞辩,上怒,并罢。是夜,岳飞及子云、张宪,俱死于狱。飞子云,年二十三。天下冤之。”
等等。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仔细看那段文字。
“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以军功为飞辩……”
这一段,我以前怎么没有印象?
在我的记忆里,岳飞下狱后,满朝文武,除了韩世忠,几乎无人敢为他说话。
这两个大理寺丞,是什么人?
我立刻搜索“李若朴”、“何彦猷”。
很快,结果出来了。
史料记载,李若朴和何彦猷,都是当时大理寺的低阶官员,为人正直。
在岳飞案的审理中,他们发现证据不足,多次向主审官万俟卨提出异议,但都被驳回。
在岳飞遇害的前一夜,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夜,大理寺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骚乱。
一群身份不明的暴徒,试图劫狱。
骚乱很快被平定,但负责看守岳飞的数名狱卒,在骚乱中离奇死亡。
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九日,李若朴和何彦猷,拿着一份据说是从死去狱卒身上找到的、记录了岳家军军功的文书,冒死上奏,为岳飞辩护。
虽然最终没有改变结局,但他们的行为,被史官记录了下来。
而那份文书,也成为了日后宋孝宗为岳飞平反昭雪的重要证据之一。
史书上说,那场骚乱的领导者,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相士”。
他和他的追随者,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还有一个细节。
在城西码头,官兵发现了一条无人看管的船。
船上,有几坛酒,和一锅已经冷掉的馄饨。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浑身都在颤抖。
我没有失败。
我没有完全失败。
我没能救下岳飞的命。
但我,改变了细节。
我让岳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知道了他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我让那群心死的岳家军老兵,有机会为他们的元帅,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让两个原本会保持沉默的正直官员,鼓起了上奏的勇气。
我让一份关键的证据,得以留存。
我让阿青的那锅馄饨,和那群勇士的名字——尽管史书上只用了“暴徒”二字——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里。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普通人。
我没能撼动历史的洪流。
但我,在坚硬的河床上,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却永不磨灭的划痕。
我拿起那本《宋史纪事本末》。
翻到岳飞的那一页。
我看着书上那张岳飞的画像,他依然目光坚毅,凝视着远方。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牢房。
听到了他平静而有力的声音。
“公道,自在人心。”
“历史,会还我一个清白。”
是的,元帅。
历史,还了你一个清白。
而我,有幸,成为了那个见证者。
也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参与者。
我合上书,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拿起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一。
屏幕上,是我和同事们的微信群。
领导正在艾特全体成员,宣布今天又要加班。
我笑了笑。
我找到领导的头像,点开,输入了两个字。
“辞职。”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彻底没电,黑屏了。
我把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带我去别的时空。
我也不想知道了。
有些历史,或许注定是悲剧。
但总有一些人,会像黑夜里的萤火,试图去照亮它。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明。
我,曾经是其中之一。
这就够了。
我走出出租屋,阳光照在我的脸上。
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马粪味,只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真好。
来源:榆荚间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