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比如这次来云南,我本来是计划一个人躺平的。她不知道从哪个夕阳红姐妹团里听说了我的计划,立刻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妈就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母亲。
操心,焦虑,以及一种让你无法拒绝的、饱含深情的道德绑架。
比如这次来云南,我本来是计划一个人躺平的。她不知道从哪个夕阳红姐妹团里听说了我的计划,立刻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ar的委屈:“儿啊,你一个人出去玩,妈不放心。再说了,妈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
得。
我还能说什么。
于是,我的“一个人的大理古城文艺躺平之旅”,变成了“我和我妈的七彩云南精品购物团”。
精品两个字,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为了挽回一点可怜的自尊。
实际上,团费便宜得令人发指。
导游姓李,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男人,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的热情笑容,但那笑容从没抵达过他眼底。
他管我们这群游客叫“家人们”。
“家人们,我们云南山好水好人更好,但最出名的,还是我们的玉石和银器!一会儿啊,李哥带大家去一个绝对保真的地方开开眼!”
我坐在旅游大巴的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冷笑。
开眼?我看是开宰吧。
我妈倒是很兴奋,拽着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儿子,你说那玉镯子会不会很贵?我听人家说,戴玉养人呢。”
我敷衍地点点头:“嗯,养人。妈,你记住,一会儿进去,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买,听见没?”
“哎呀,我就看看,看看……”
我知道她这“看看”的威力。上次在商场,她也是说看看,结果拎回来一台功能复杂到我都没搞懂的破壁机,至今在厨房角落里吃灰。
大巴车在一个看起来颇为气派的仿古建筑前停下。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滇缅玉府”。
呵,好大的口气。
李导游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这群“家人”赶了进去,然后他就神奇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统一旗袍、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的销售小姐,她们的热情比外面的太阳还灼人。
“大哥,看这边,帝王绿,顶级藏品!”
“阿姨,您气色真好,配这个紫罗兰的镯子,绝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和某种木质香薰混合的诡异味道。
我拉着我妈,在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别碰,千万别碰。”
我妈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晕,下意识地点点头,攥紧了我的手。
我们这个团里,大部分都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此刻正被销售们围得团团转,脸上写满了既兴奋又 bewildered 的表情。
就在这片嘈杂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棉麻衬衫,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布鞋。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没染过,黑白分明。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其他大妈的激动,也没有我的警惕和不耐烦。
她就像一个误入片场的路人,安静地、带着一丝疏离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是我们团里的,我记得她,上车时就她一个人,坐在靠前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过话。
我当时还想,这位阿姨倒是挺酷的。
此刻,她正站在一个玻璃柜台前,柜台里摆放着一排排的玉镯。
一个嘴巴很甜的销售小姐正对着她猛烈输出。
“阿姨,您眼光真好!这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之一,老坑冰种飘花,您看这水头,这色泽,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我心里“嗤”了一声。
这话术,跟我公司楼下理发店的Tony老师劝我办卡时一模一样。
那位阿姨,我们姑且叫她张阿姨吧,只是静静地看着,没说话。
销售大概觉得遇到了一个难啃的骨头,眼珠一转,使出了杀手锏。
“阿姨,光看是看不出感觉的,玉这东西,讲究一个缘分,要上手试。来,我给您戴上试试,您感受一下。”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打开柜台,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只镯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套路开始了。
我下意识地想拉着我妈离远点,但已经晚了。
我妈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正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张阿姨似乎有些犹豫,微微皱了皱眉。
“不用了,我就是看看。”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不响,但很清晰。
“哎呀,阿姨,试试怕什么,又不要钱!”销售小姐的热情简直能融化钢铁,“我们这儿的规矩,玉见有缘人,您不试怎么知道它跟您有没有缘分呢?”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抓起了张阿姨的手。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从旁边挤过来的大爷,大概是被他老伴催得急了,脚步一个踉跄,胳膊肘正好撞在了那个销售小姐的手臂上。
销售小姐“啊”地一声惊呼。
那只翠绿色的玉镯,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绝望的弧线。
啪嗒。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碎的响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滇缅玉府”里所有的嘈杂、所有的叫卖、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地上。
那只“镇店之宝”,断成了两截。
静,死一般的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个销售小姐。
她脸上甜美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爆发出一声凄厲的尖叫。
“啊——!鐲子!我的鐲子!”
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对着那两截断玉号啕大哭,仿佛死的不是镯子,是她亲妈。
这声尖叫像一个信号。
“呼啦”一下,几个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彪形大汉,瞬间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大门。
刚才还热情洋溢的销售们,也都变了脸色,一个个冷若冰霜地围了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那个消失的李导游,也跟变魔术似的出现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焦急又为难的表情。
一个穿着唐装、看起來像是老板的男人,挺着啤酒肚,从里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那销售小姐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玉,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还愣在原地的张阿姨身上。
“这位女士,”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这镯子,是你打碎的?”
张阿姨的眉头依然是微微皱着,她看了看地上的镯子,又看了看老板,平静地说:“不是我。是你的店员硬要给我戴,然后被别人撞了一下,掉下去的。”
她的陈述,客观、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但在这种情况下,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最不合时宜的态度。
老板“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的店员?”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干嚎的销售,“小丽,是这样吗?”
那个叫小丽的销售,哭声一顿,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指着张阿姨,悲愤地喊道:“老板!就是她!她非要试咱们的镯子,我跟她说这个贵重,让她小心点,她不听!她拿在手里晃来晃去,一不小心就掉地上了!”
颠倒黑白。
无耻至极。那个撞人的大爷,此刻已经吓得脸色煞白,躲在他老伴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周围的游客们也都噤若寒蝉。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妈死死地拽着我的胳g膊,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是:别出头,跟咱们没关系。
我当然知道没关系。
但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这样设计陷害,我胸口那股邪火“噌噌”地往上冒。
我刚想开口说句公道话,张阿姨却先开口了。
她看着那个老板,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在撒谎。”
她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愤怒,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这么镇定的“肥羊”。
“女士,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店里,可是有监控的。”
“好啊,”张阿姨点点头,“那就调监控吧。”
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一个马仔立刻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离得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看口型,大概是“那个位置是死角”之类的话。
果然。
天衣无缝的局。
老板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这次带着几分貓捉老鼠的得意。
“不好意思啊,女士。我的人刚看了,您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监控的死角。你说巧不巧?”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我也很无奈”。
张阿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都发毛。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还沾沾自喜的兔子。
老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不过呢,监控坏了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就不追究您是不是故意摔的了。但是,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打碎了东西,总得赔吧?”
他顿了顿,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这只镯子,是咱们店里从缅甸老坑请回来的,有证书的,当时进价就八十八万。”
“八十八万!”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妈的手都开始抖了。
“看在大家都是出来玩的,图个开心,我也不为难你。”老板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这样吧,你给个成本价,六十六万,这事就算了了。”
六十六万。
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阿姨身上。
同情,怜悯,幸灾乐祸。
我看到李导游混在人群里,拼命地给老板使眼色,嘴里还假模假样地劝着:“黄老板,黄老板,消消气,都是误会,我们这位大姐也不是故意的,您看能不能再少点……”
老板大手一挥:“李导,这没你的事!这不是少不少的问题,这是规矩!今天我要是放过她,明天我这店还怎么开?”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妈拉我的力道更大了,几乎要把我的胳膊掐断。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面对一群明らかに是地头蛇的恶棍,任何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报警?
别傻了。等警察来了,黄花菜都凉了。何况他们能不能向着你,都是个未知数。
我心里憋着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
我痛恨这帮人的无耻,更痛恨自己的懦弱。
我一个在上海996,自诩见过世面的互联网精英,在这一刻,和一个被吓傻了的农村大妈,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我以为张阿姨会崩溃、会哭喊、会求饶的时候,她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一个点头。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整个店里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个不可一世的黄老板。
他脸上的得意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清一样,试探性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好。”张阿姨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六十六万,是吧?”
黄老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可能设计过无数次这种骗局,但绝对没遇到过这么爽快的“肥羊”。
这他妈是羊吗?这是行走的人民币啊!
“对对对!六十六万!”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变调,“女士您真是个明白人!爽快!”
他立刻对旁边的一个马仔使了个眼色:“快,给这位女士上最好的普洱!”
张阿姨摆了擺手。
“茶就不用了。”她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手机。
不是iPhone,不是华为,就是那种老年人常用的,字体超大的老人机。
“刷卡还是转账?”她问。
黄老板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转账方便,转账方便!我让财务把账号给您。”
很快,一个女人拿着一台POS机和一张写着银行账号的纸条走了过来。
张阿姨看都没看那POS机,直接拿过那张纸条,然后低头,用她那台老人机,开始 slowly地按键。
一下,一下。
那动作,慢得让人着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仿佛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阿姨……难道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富婆?
可看她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啊。
难道是吓傻了?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黄老板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紧张的。
六十六万。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死死地盯着张阿姨的手机,喉结上下滚动着。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张阿姨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对那个财务说:“好了。”
财务愣了一下,赶紧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
几秒钟后,她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点开短信,眼睛瞬间瞪圆了,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黄老板,激动地、几乎是破音地喊道:
“老板!到……到账了!六十六万!一分不少!”
“轰”的一下。
人群炸开了锅。
“天哪!真赔了?”
“这阿姨什么来头啊?六十多万眼都不眨一下?”
“现在的有钱人都这么低调了吗?”
我妈也惊呆了,张着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黄老板一个箭步冲过去,抢过财务的手机,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那条到账短信,确认了那一长串的“0”之后,他整个人都飘了。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呀!女士!您真是……真是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他对着张阿姨,几乎是九十度鞠躬。
前倨后恭,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张阿姨没理会他的恭维。
她收起手机,然后弯下腰, calmly地,把地上那两截断掉的玉镯捡了起来。
她用一张纸巾, carefully地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
黄老板愣住了:“女士,您这是……”
“我买下的东西,自然是我的。”张阿姨把那两截断玉放进自己的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黄老板笑呵呵地说,“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
对他来说,这就是个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客人既然付了天价,想拿走当个纪念品,他自然不会阻拦。
“还有。”张阿姨拉上布包的拉链,抬起头,看着黄老板。
“什么?女士您还有什么吩咐?”黄老板的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给我开张发票。”
“发……发票?”黄老板脸上的笑容又一次僵住了。
“对,发票。”张阿姨的语气不容置喙,“六十六万,A货翡翠手镯,一张。公司报销要用。”
“公司报销?”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黄老板的腦子里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
开一家这种性质的店,他当然懂“发票”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小额的,随便开开,应付一下检查,没问题。
但六十六万的巨额发票,而且指明了是“A货翡翠”,这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这意味着这笔交易要入账,要缴税。
六十六万的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张票,就等于承认了这笔交易的合法性和真实性。这只破镯子,就真的“价值”六十六万了。
如果对方真的拿去“报销”,天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女士……您看……”黄老板的额头上,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咱们这个小本生意,开不了这么大额的发票啊……要不,我再给您优惠点?给您抹个零头?”
他开始怕了。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可能不是他想象中的“肥羊”。
张阿姨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类似“嘲讽”的情绪。
“开不了?”她淡淡地说,“根据国家税务法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在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时,都应当按照规定向收款方开具发票。拒开发票是违法行为。”
她把法条背得一字不差。
黄老板的腿开始有点软了。
他身后的那些马仔们,也面面相觑,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女士,您……您到底是……”
“我是谁不重要。”张阿t姨打断他,“重要的是,我现在要一张六十六万的发票。如果你开不出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税务局稽查科。”
她说着,又拿出了那台老人机。
黄老板看着那台樸素到堪称古董的手机,感觉那根本不是手机,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彻底慌了。
他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捅到税务局那里去。
他这家店,本来就经不起查。
一旦税务的人来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全都得 exposed。
到时候,就不是赔钱的问题了,是进去唱《铁窗泪》的问题。
“别!别打电话!”黄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我开!我开!我马上给您开!”
他 prácticamente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里屋的财务室。
店里的气氛,已经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现在的诡異莫测。
游客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堪比电影情节的神转折。
我妈在我耳边 whisper:“儿子,这阿姨……是干嘛的啊?怎么这么厉害?”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这出戏,越来越好看了。
没过多久,黄老板拿着一张手写的发票,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死灰色,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他双手把发票递给张阿姨,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女士……您……您的发票。”
张阿姨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确认了上面的品名、金额、以及那个盖得歪歪扭扭的公章后,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发票 carefully地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那些吓傻了的销售小姐脸上扫过,从那些不知所措的彪形大漢脸上扫过,从那个脸色惨白的李导游脸上扫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对我, very slightly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从她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赞许。
是因为我刚才想替她出头吗?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
做完这一切,张阿姨转身,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
那些堵门的壮汉,像摩西分海一样,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就那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calmly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滇缅玉府”。
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狠话,没有一次失态,甚至没有提高过一次声调。
但她留给这个地方的,却是一片狼藉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阿姨离开后,店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黄老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游客们 देख我我看你,都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导游也回过神来,他脸色比黄老板好不到哪里去,强撑着笑脸对我们说:“家人们,家人们,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咱们去下一个景点……”
没人理他。
大家 silently地,一个接一个地,逃也似的走出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我和我妈走在最后。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黄老板,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把抓住了身边一个马仔的衣领。
“去!去查!给我查!查查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叫什么名字?转账记录!快去看转账记录!”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那个马仔连滚带爬地跑向了财务室。
我拉着我妈,快步走出了玉器店。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从一个阴暗的洞穴里重返了人間。
我妈 still in shock,一个劲儿地念叨:“太吓人了,太吓人了……那个阿姨,真是……真是……”
她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们回到了旅游大巴上,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大家都在小声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个阿姨肯定不是一般人。”
“是啊,六十六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敢跟老板要发票。”
“你们说,那老板是不是踢到铁板了?”
“肯定的!你看他最后那样子,魂儿都没了。”
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张阿姨的平静,黄老板的嚣张,以及最后那戏剧性的反转。
这一切,都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它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力量的表现形式,有很多种。
不一定非要是声嘶力竭的呐喊,也可以是 silenzioso如水的平静。
车子启动了。
李导游坐在最前面,拿着话筒,想活跃一下气氛,但他讲的笑话,没有一个人笑。
他自己也觉得没趣,悻悻地闭上了嘴。
车子开出没多远,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是刚才在玉器店里,想替我说话的那个小伙子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
是张阿姨。
我愣住了:“啊……是,是我。阿姨,您……”
“我看到你和你妈妈上了旅游大巴。你们不用担心,那个旅游团,还有那家店,很快就会有人处理。”她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处理?”我有些不解。
“他们是一个 organized的犯罪团伙,欺诈、勒索、非法拘禁,已经很久了。”张阿姨说,“我们盯了他们很久,今天,只是收网而已。”
我彻底懵了。
我们?
盯了很久?
收网?
这信息量太大,我的CPU有点处理不过来。
“阿姨,您……您到底是……”我结结巴巴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我姓张,叫张静。是省纪委督查组的。”
省。纪。委。
这三个字,像三道天雷,在我腦子里炸开。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她那么平静。
为什么她敢一个人面对一群恶棍。
为什么她要付那六十六万。
为什么她要那张发票。
那六十六万,不是赔偿款,是“赃款”。
那张发⚫票,不是报销凭证,是“罪证”。
她不是掉进了陷阱,她是亲自下场,做了一个最完美的“诱饵”。
她用自己,钓出了一条盘踞在这里多年的大鱼。
“那……那镯子……”
“哦,那个啊。”张阿姨的语气很轻松,“我们提前找专家鉴定过了,B+C货,染色石英岩,成本价不会超过三百块。”
三百块。
卖六十六万。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阿姨,您……您太厉害了!”我由衷地赞叹道。
“这没什么。”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这是我的工作。”
她顿了顿,又说:“小伙子,你很不错。在那种情况下,还敢有站出来的勇气,很难得。保持住这份正义感。”
我感觉自己的脸又热了。
和她比起来,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勇气”,简直不值一提。
“谢谢您,张阿姨。”
“不客气。好好陪妈妈玩吧,云南的风景,还是很美的。”
她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妈凑过来问:“谁啊?”
我看着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笑着对她说:“妈,一个 superhero。”
那天下午,我们后面的行程全都取消了。
李导游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他结结巴巴地宣布,因为“一些突发状况”,旅行社决定提前结束行程,并全额退还我们的团费,还会给予每人一千元的精神补偿。
车厢里一片欢呼。
只有我知道,这“突发状况”是什么。
当晚,本地新闻就播报了一条简讯:
“今日,我市开展专项整治行动,成功打掉一个盘踞在旅游景区的特大黑恶势力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十余名,涉案金额巨大。该团伙以非法经营的玉器店为据点,通过威胁、恐吓等手段,长期对游客实施敲诈勒索……”
新闻画面里,那个“滇缅玉府”被贴上了封条。
黄老板和他的那群马仔,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我看到了那个叫小丽的销售,妆都哭花了,狼狈不堪。
也看到了那个李导游,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抖得像筛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关掉电视,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畅快。
我妈在旁边感慨:“真是恶有恶报啊!幸亏我们遇到了那位张阿姨。”
我点点头。
是啊,幸亏。
这次旅行,虽然开头糟糕透顶,但结局却让我終生难忘。
它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来自肌肉的贲张,不是来自嗓门的洪亮,而是来自内心的坚定,来自对正义的信仰。
它也让我明白,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并不总是那么美好。
有阳光照耀的地方,也必然有阴影。
但总有一些人,他们愿意走进阴影里,去点亮一盏灯。
他们可能是警察,是医生,是 firefighters,也可能,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穿着布鞋的阿姨。
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 superhero。
后来的几天,我带着我妈,按照我最初的计划,自由行。
我们去了大理古城,逛了洱海,爬了苍山。
没有了购物的烦恼,没有了导游的催促,我妈玩得像个孩子。
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特别开心。
旅程的最后一天,我们在昆明机场候机。
我妈去逛免税店了,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区喝咖啡。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心头一跳,赶紧接起。
“张阿姨?”
“小飞吧?我是张静。”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很温和。我这才想起,我报团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小名。
“是我,阿姨。案子……都结束了吗?”
“嗯,基本结束了。主犯黄某,数罪并罚,初步估计,至少二十年。其他人也都跑不了。”她说,“他那家店,只是冰山一角,背后牵扯出一个很大的利益链,包括当地的一些保护伞,这次一并端掉了。”
我听得心潮澎湃。
“那……那六十六万呢?”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电话那头笑了。
“放心,那是国家财产,已经作为罚没款上缴国庫了。”她顿了顿,“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谢我?”我愣住了。
“嗯。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取证后直接抓人。但那天,你和你母亲,还有其他游客都在场,我们不希望行动对普通民众造成恐慌和伤害。”
“是你当时想站出来的那个举动,让我改变了主意。”
“我决定,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完成这次取证。既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也能让那个黄老板,在最得意的时候,尝到最绝望的滋味。”
“事实证明,效果很好。”
“这对那些被他欺骗过的游客来说,也是一种告慰。”
我恍然大悟。
原来,我那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没能说出口的“正义感”,竟然在无意中,成为了整個事件的一个小小轉捩點。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情感充满了。
“张阿姨,”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她说,“小飞,这个社会需要更多的你。不要因为看到过黑暗,就熄灭自己心里的光。”
“我明白了。”我用力地点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好了,我要去开会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您也多保重身体。”
挂掉电话,我看着机场窗外即将起飞的飞机,眼睛有些湿润。
我妈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儿子,你怎么了?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
“没事,妈。就是觉得,这次旅行,真好。”
是真的很好。
它让我这个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迷失了太久的社畜,重新找到了那种久违的、叫做“相信”的东西。
相信正义,相信勇气,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默默守护着我们。
回到上海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PPT,KPI,没完没了的会议。
我的老板依旧是个喜欢画大餅的PUA大师。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次部门会议上,老板又在批评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话说得很难听。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以前的我,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calmly地看着老板。
“王总,”我说,“我觉得您刚才的批评,有些地方不太客观。这个方案的主要问题,出在前期的数据支持上,这不是一个实习生能负责的。而且,当众进行这种人格侮辱,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最“听话”的员工,敢当众顶撞他。
“你……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想起了张阿姨。
想起了她那平静如水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宣泄情绪。”
那一天,我跟老板吵得天翻地覆。
下午,我就提交了辞职报告。
很多人都说我傻,说我冲动。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我心里的那束光,不能灭。
离开公司的那天,我收拾东西,在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是我妈在云南给我买的,说是 local handicraft,能带来好运。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穿着的、雕工粗糙的小小的平安扣。
不值钱的石头。
但我把它拿出来,挂在了我的背包上。
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灿烂。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我不知道我的下一份工作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
我都会记得那个在云南午后,穿着布鞋、平静地索要发票的背影。
我会记得,她对我说的那句話。
“不要因为看到过黑暗,就熄灭自己心里的光。”
我摸了摸背包上的平安扣,笑了。
然后,我转身,汇入了人海。
end.
来源:写小说筑奇幻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