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把最后一页PPT的修改意见发出去,手机揣进兜里,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
地铁口的风,带着一股子煮玉米和尾气混合的甜腻味儿。
我把最后一页PPT的修改意见发出去,手机揣进兜里,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
连续加班半个月,我现在的精神状态,脆弱得像一片风滚草,一阵风就能吹散架。
只想回家。
就这一个念头。
回家,把自己扔进沙发,点一份不健康的、高热量的外卖,然后昏死过去。
一个黑漆漆的碗伸到我面前。
碗沿磕得坑坑洼洼,里面零星躺着几张一块的、五块的纸币,还有几个硬币。
碗的主人,一个干瘦的老头,缩在墙角,几乎和傍晚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说话,就那么举着碗,眼睛浑浊,但直勾勾地看着我。
这种眼神我见多了,麻木,空洞,像一潭死水。
我通常是不会给钱的。
不是我冷漠,是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很多乞丐都是骗子,有手有脚,比谁都有钱。
但今天,我太累了。
累到没力气去分辨,没力气去思考,甚至没力气绕开他走。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回家。
我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十块的。
其实有点心疼。
十块钱,够我明天早上的咖啡了。
但我还是把它放进了那个碗里。
纸币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啪嗒”。
我转身要走。
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和我预想中乞丐的手完全不一样。
不脏,不油腻,甚至可以说,很干净。
就是皮包骨头,冰凉,但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我吓了一跳,回头。
还是那个老头。
他已经站了起来,另一只手还端着那个破碗,但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完全变了。
他的腰杆挺得很直,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
“丫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今天,别回家。”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家有血光之灾。”
他说完这句,松开了我的手,重新缩回墙角,又变回了那个和影子融为一体的干瘪老头。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
晚高峰的人流从我身边挤过去,带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气味。
嘈杂,喧闹。
但我耳朵里,只剩下那句“你家有血光之灾”。
什么玩意儿?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
新型骗术?先给个下马威,然后就该说“施主莫慌,贫道有解”了?
我皱着眉,又看了一眼墙角。
那个老头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我心里一阵火大。
妈的,老娘累得跟狗一样,还要被这种江湖骗子消遣。
我掏出手机,差点就想打110。
但转念一想,算了。
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警察来了,最多也就是教育两句。
我没那个精力耗。
回家。
我对自己说。
别理他,一个疯子而已。
我迈开步子,朝我租的小区走去。
小区离地铁口不远,走路十分钟。
这十分钟,我走得异常艰难。
那句话,像个魔咒,在我脑子里盘旋。
血光之灾。
这四个字,带着一种旧时代封建迷信的阴森感,让人心里发毛。
我是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信奉科学,信奉逻辑。
可我骨子里,又好像刻着一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对未知事物的敬畏。
就像我外婆,一辈子没读过书,却总能说出一些神神叨叨但事后又被印证了的话。
她说,走路别踩井盖。
她说,晚上不要随便捡地上的东西。
她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走到了小区门口。
刷门禁卡的地方,我停住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方向。
13楼,那个小小的窗户,黑着。
我的避风港,我的安乐窝。
此刻,它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张着嘴的怪兽。
我男朋友李哲出差了。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如果……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
我不敢想下去。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被一个乞丐一句话,就吓成这样?
传出去都要被我的朋友们笑死。
特别是肖楠,我的闺蜜,一个比我还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她要是知道,肯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林瑶,你脑子被工作榨干了是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门禁。
指尖离感应区只有一厘米。
突然,一阵风吹过。
小区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
我猛地缩回手。
手心全是冷汗。
操。
我心里骂了一句。
怂了。
我真的怂了。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怕入室抢劫?
怕煤气泄漏?
还是怕……一些更玄乎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今天,好像真的不敢回家了。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像个傻子。
保安亭里的保安大叔都看了我好几眼。
最终,我转过身,走向了反方向。
小区对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我走了进去。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浓的美式。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我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拿出手机,想给李哲打电话。
告诉他这个荒唐的经历。
他肯定会笑我,然后温柔地安慰我,说别怕,我明天就回来了。
我拨通了他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哲是做销售的,手机24小时开机是基本素养。
他说他去邻市见一个重要客户,今天晚上应该在酒店了。
怎么会关机?
难道是手机没电了?
有可能。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又被放大了几分。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
“到酒店了吗?怎么关机了?”
“看到回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说明他网络是通的。
但他不回。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对话框,心里越来越乱。
乞丐的话。
李哲的关机。
这两件事,本来毫无关联。
但此刻,在我高度紧张的神经里,它们被强行扭在了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我一哆嗦。
不行。
我不能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
我需要一个声音,一个理智的声音,把我从这种臆想里拉出来。
我拨通了肖楠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祖宗,又怎么了?”肖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你睡了?”我有点愧疚。
“不然呢?大姐,现在快十一点了。我明天还要开早会。”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遇到一件怪事。”
我把刚才在地铁口遇到乞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说得很急,很乱,像在讲一个不着边际的鬼故事。
说完,我紧张地等着她的反应。
我猜她会骂我。
结果,电话那头沉默了。
“肖楠?你在听吗?”
“在。”她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了一点,“你现在在哪?”
“小区对面的咖啡馆。”
“你没回家?”
“……不敢。”我说出这两个字,感觉脸颊发烫。
“操。”肖楠骂了一句,“你还真信了啊?”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心里发毛!”我几乎要喊出来了。
“行了行了,你别激动。”肖楠安抚我,“让我想想。”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首先,这百分之九十九是个骗局。或者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老头,随口胡说八道。”
“那万一……有那百分之一呢?”我小声说。
肖楠又沉默了。
我知道她也想到了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我们一起经历过。
大学时,我们宿舍楼半夜总有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但楼上根本没人住。
“这样吧,”肖楠说,“你先别回去。安全第一。万一是真的入室盗窃,小偷还在里面呢?”
她的话让我打了个寒颤。
“那我怎么办?”
“你在咖啡馆等着。我现在穿衣服,过去找你。”
“啊?不用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废话那么多干嘛?你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万一猝死了怎么办?等着!”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就是闺蜜。
在你最、最无助的时候,她会一边骂你,一边穿上衣服来找你。
等待肖楠的时间,是漫长的。
我面前的咖啡已经冷掉了。
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的思绪,又飘回了李哲身上。
我和李哲在一起三年了。
大学毕业后,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
他长得帅,会说话,对我很好。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给我准备红糖水。
他会陪我看无聊的偶像剧,给我剥虾。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到地铁口接我。
所有人都说我找了个好男朋友。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好像都变了?
大概是半年前。
他换了工作,跳槽到一家创业公司,职位升了,也更忙了。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开始频繁地出差。
一开始,我理解他。
男人嘛,事业为重。
但渐渐地,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回来也总是说累,倒头就睡。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他看我的眼神,也从以前的炙热,变得有些闪躲。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手机。
以前,他的手机我可以随便看。
现在,密码换了。
我问他,他说,公司规定,涉及商业机密。
多可笑的借口。
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发火。
我质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他说:“瑶瑶,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哪有精力搞这些?”
他抱着我,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我心软了。
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工作压力大,把我也变得神经质了。
我选择了相信他。
可是,那些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你看不到的角落,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手机总是屏幕朝下放。
他接电话,会下意识地走到阳台。
他的微信,清空得很干净,没有任何暧昧的聊天记录。
干净得……有点刻意。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表情是我看不懂的疲惫和……愧疚。
我当时心里一沉。
但我没出声。
我假装自己睡着了。
我害怕。
我害怕戳破那个美丽的泡沫,看到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我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双方父母都见过了。
房子首付都准备好了。
我不敢去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该怎么办。
所以我装傻。
我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是,今晚。
那个乞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个锁着所有怀疑和恐惧的盒子。
血光之灾。
什么样的灾难,能称得上“血光”?
如果……
如果我今晚回了家,推开门,看到的不是小偷,不是劫匪。
而是李哲。
和他手机里那个,被他刻意清空的……某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呼吸困难。
我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咖啡。
不会的。
我对自己说。
李哲不是那样的人。
他只是太累了。
他只是……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想什么呢?脸都白了。”
肖楠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很清亮。
她把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
“喝点热的,暖暖胃。”
“你怎么来了?”我鼻子一酸。
“我不来,你今晚打算在这儿坐到天亮?”她白了我一眼,在我对面坐下。
“李哲呢?联系上了吗?”她问。
我摇摇头。
“关机。”
肖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就有点奇怪了。”
“是吧?”我像找到了组织,“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关机的。”
肖楠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林瑶,你老实告诉我。”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的心一颤。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没说话。
“我就知道。”肖楠叹了口气,“你俩最近那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我……我只是觉得他工作太累了。”我还在嘴硬。
“累是借口吗?”肖楠一针见血,“我比你还累,我什么时候不回你微信了?什么时候对你爱答不理了?”
我无言以对。
“那个老头的话,可能就是个引子。”肖楠说,“真正让你害怕的,不是什么血光之灾,而是你心里那个一直不敢面对的猜测,对不对?”
我终于绷不住了。
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想哭的。
在公司,我是雷厉风行的项目组长。
在父母面前,我是报喜不报忧的乖女儿。
在李哲面前,我是善解人意的女朋友。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了。
肖楠没说话,就坐在我对面,默默地递给我几张纸巾。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哭完了?”
我点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哭完就想想,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现在脑子一团乱。”
“那就听我的。”肖楠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今晚你肯定不能回家了。去我那儿睡。”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万一真有小偷呢?万一真有……别的什么呢?”她顿了顿,“不管是什么,你一个人面对,我不放心。”
“第二,”她继续说,“明天。明天我们一起回去。”
“回去干嘛?”
“开门,看看那所谓的‘血光之灾’,到底是什么。”肖楠的眼神很坚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不能再这么自己骗自己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害怕,但又有一丝……解脱。
也许,我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无论那个答案有多残酷。
“好。”我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睡在肖楠家的客房里。
很软的床,很干净的被子。
但我一夜无眠。
我脑子里像在放电影。
一会儿是那个乞丐浑浊又明亮的眼睛。
一会儿是李哲在阳台上抽烟的落寞背影。
一会儿又是肖楠坚定的眼神。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把我折磨得筋疲力尽。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我们的家。
我推开门,屋里很黑。
我喊李哲的名字,没人回应。
我摸索着打开灯。
客厅里,空无一人。
但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顺着味道,一步步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白色的被子。
被子上,沁出大片大片的红色。
我吓得尖叫起来。
然后,我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肖楠在厨房做早餐。
“醒了?做了你爱吃的三明治。”她探出头来。
我坐在床上,心还在狂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肖楠端着盘子走进来。
我点点头,脸色肯定很难看。
“别怕,梦都是反的。”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快吃,吃完我们去‘捉妖’。”
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想让我放松。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完早餐,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凝重。
“走吧。”最终,还是肖楠先开了口。
我们打车回到我的小区。
站在熟悉的单元楼下,我的腿有点软。
“怕了?”肖楠问。
“嗯。”
“怕也得上去。”她拉住我的手,“我陪你。”
她的手心很暖,给了我一点力量。
我们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苍白的脸。
13楼。
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熟悉的楼道。
我家门口,静悄悄的。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地垫摆得整整齐齐,门上贴的“福”字也还在。
我心里松了口气。
也许,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看吧,什么事都没有。”我对肖楠笑了笑,想掩饰自己的紧张。
肖楠没笑。
她指了指门缝底下。
“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去。
门缝底下,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一张小卡片。
我蹲下身,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酒店的房卡。
不是我们这个小区的。
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快捷酒店的房卡。
房卡上,还用油性笔写了两个字。
“等我。”
字迹,我认得。
是李哲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出差了吗?
为什么要把一张快捷酒店的房卡塞在我家门缝里?
“林瑶,你先别慌。”肖楠扶住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
“开门。”肖楠说,“我们进去看看。”
我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我没有闻到梦里的血腥味。
只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很浓,很甜腻。
不是我的。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里很整洁,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沙发上的抱枕,茶几上的水杯,都摆在原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喃喃自语。
肖楠没说话,她径直走向了卧室。
我也跟了过去。
卧室的门,关着。
肖楠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准备好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
轻轻一转。
门,开了。
卧室里,窗帘拉得更严实,几乎没有光。
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借着那点光,我看到了。
床上,不是空的。
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他们睡得很沉。
男的,背对着我。
那个熟悉的背影,我看了三年。
是李哲。
他旁边,躺着一个女人。
长发,身材很好。
她的一只手臂,搭在李哲的腰上。
动作亲密,自然。
我站在门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时间,也好像静止了。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听不到肖楠的呼吸声。
听不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世界变成了一幅无声的黑白画。
而画面中央,就是那张床。
那张我和李哲,一起挑选的床。
我们曾在那张床上,规划过未来。
他说,等我们结婚了,要换一个更大的床。
他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会在床上爬来爬去。
他说……
他说过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地疼。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
一分钟?
还是一个世纪?
直到床上的那个女人,动了一下。
她好像要醒了。
肖楠反应比我快。
她一把拉住我,把我拽出了卧室,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们退回到客厅。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
“林瑶,林瑶,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把我从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无声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烫得我脸颊生疼。
“操!”肖楠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抱住我,用力地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瑶瑶。”
“看清了,也好。”
“这种渣男,不值得。”
她不停地在我耳边说。
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血光之灾。
原来,这就是我的血光之灾。
没有刀,没有枪。
但比任何利器,都伤人。
它捅在我心上。
不见血。
但要命。
那个乞丐。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发抖。
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
牙齿都在打颤。
“肖楠,我冷。”我说。
“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刚站起来,卧室的门,开了。
李哲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只穿了一条内裤,头发乱糟糟的。
当他看到我和肖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慌乱、和心虚的表情。
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直到卧室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阿哲,谁啊?”
那个女人也出来了。
她身上,套着一件李哲的白衬衫。
衬衫很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下摆将将遮住大腿根。
一双又白又直的腿,就那么暴露在空气里。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旁边的肖楠身上。
最后,又回到了我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愧疚。
只有一丝……被撞破好事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认出她了。
是李哲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李哲之前给我看过照片,说这个小姑娘很机灵,很有前途。
当时我还开玩笑说,你可得当心点,别被小姑娘勾走了魂。
李哲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瞎想什么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真讽刺啊。
“林……林瑶?”李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你怎么……回来了?”
他问我,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的家。
我回家,需要跟他报备吗?
我看着他,突然就不想哭了。
我觉得很可笑。
非常可笑。
我看着他慌乱的眼神,看着他试图遮掩自己身体的动作,看着他旁边那个女人脸上玩味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为他找借口的小丑。
“我不回来,怎么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呢?”
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就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李哲的脸,白了。
“瑶瑶,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笑了,“解释什么?解释你不是出差,而是在我的床上,和别人‘加班’?”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了,朝我走过来。
“站住!”肖楠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李哲,你还要不要脸?”肖楠指着他鼻子骂,“滚远点!别脏了我们的眼睛!”
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
她就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手臂,像在看一出和她无关的戏。
现在,她终于开口了。
“姐姐,你别这么大火气嘛。”她的声音,又甜又腻,和我闻到的那股香水味一样。
“感情的事,本来就说不准的。阿哲现在爱的是我,你又何必抓着不放呢?”
我看着她。
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满脸的胶原蛋白,眼神里带着有恃无恐的傲慢。
我突然明白了。
我输给的,不是她。
我输给的,是新鲜感。
是激情。
是李哲那颗,永远不安分的心。
“你闭嘴!”李哲回头冲她吼了一句。
看得出来,他很慌。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也没想到,会被肖楠堵个正着。
他的剧本里,或许是我哭,我闹,我歇斯底里。
然后,他再来扮演那个无奈又深情的角色,说一些“我两个都爱,我谁都放不下”的混账话。
可惜,我没按他的剧本演。
“李哲。”我叫他的名字。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们分手吧。”
我说。
这五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自己心上。
三年的感情。
我以为会走向婚姻的殿行。
就这么,结束了。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
李哲好像没听清。
“瑶瑶,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我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然后,带着你的‘爱人’,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现在,立刻,马上。”
我的平静,终于激怒了李哲。
或者说,是我的决绝,让他感到了失控。
他的脸涨得通红。
“林瑶!你非要这样吗?”他吼道,“我们三年的感情,你说分就分?”
“不然呢?留着过年吗?”肖楠在一旁冷笑。
“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李哲指着我,“我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拼死拼活!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我就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你至于吗?”
“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重复着这句话,觉得荒谬绝伦。
这就是他的理由。
这就是他背叛我的理由。
“所以,我还要体谅你,感谢你,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哲的语气软了下来,“瑶瑶,我爱的是你。我和她……只是一时糊涂。”
他看向那个女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厌恶。
“你,现在就给我走!”
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阿哲,你什么意思?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让你滚!”李哲的声音,几乎是咆哮。
女人被他吓到了,脸色发白,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很快,她换好自己的衣服,拎着包出来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别得意。他迟早是我的。”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门被她用力地摔上。
“砰”的一声,像一个句号。
一个荒唐故事的句号。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李哲看着我,眼神复杂。
“瑶瑶,她走了。我们……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谈什么?”我问。
“谈我们以后。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见她了。我跟她断干净。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试图来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李哲,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指了指那张紧闭的卧室门。
“那张床,我睡了三年。现在,它脏了。”
“我的心,也脏了。”
“我一想到,你和别的女人,在我们的床上……”
我说不下去了。
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酸水。
肖楠跟了进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漱了口,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狼狈不堪。
李哲也跟了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
“瑶瑶,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着他。
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
此刻,在我眼里,只剩下虚伪和丑陋。
“李哲。”我擦了擦嘴,“你走吧。”
“我不走!”
“这是我的房子。”我提醒他,“租房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愣住了。
“你……你要赶我走?”
“是。”
“林瑶!你太狠了!”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面目狰狞,“我把所有东西都搬过来了!你让我现在去哪?”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给你半个小时。把你所有的东西,都从这个房子里拿走。”
“半个小时后,如果我还能看到你的任何一件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把它们,从13楼,扔下去。”
说完,我没再看他。
我拉着肖楠,走出了卫生间,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我们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我全身冰冷。
肖楠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李哲下来了。
他拖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
他走过我们面前,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林瑶,你会后悔的。”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后悔吗?
也许吧。
后悔当初瞎了眼,爱上这么一个人。
“走吧。”肖楠扶我起来,“回家。”
“我不想回去。”我说。
那个地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那也得回去。”肖楠说,“回去把那个‘战场’打扫干净。然后,把锁换了。”
“你不把这里清理干净,怎么开始新的生活?”
她说的对。
我必须回去。
回去,亲手埋葬我的过去。
我们回到13楼。
推开门,屋子里一片狼藉。
李哲的东西,被他胡乱地塞进行李箱,很多东西都掉在了地上。
衣柜开着,他的那一半,空了。
床头柜上,我们俩的合影,面朝下扣着。
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照片上,我们笑得很甜。
那是在海边拍的。
我靠在他怀里,他抱着我,背景是蓝天白云。
我曾经把这张照片设为我的手机壁纸。
现在看来,多么讽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大扫除。
我和肖楠,像两个没有感情的清洁工。
把所有李哲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从这个房子里清除出去。
他的牙刷,他的毛巾,他的剃须刀。
所有他用过的东西,全部打包,扔掉。
最后,是那张床。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凌乱的床单,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来吧。”肖楠说。
她戴上手套,把床单、被罩、枕套,所有东西,全部扯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这些,都不能要了。”她说。
“嗯。”
我们把床垫也抬了起来,用消毒水,里里外外喷了好几遍。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忙碌。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虽然刺鼻,但让我感到一丝安心。
好像那些肮脏的东西,真的被清洗干净了。
我们叫了开锁师傅,换了最高级别的锁芯。
拿着崭新的钥匙,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全感。
晚上,肖楠陪我一起。
我们点了外卖,但谁都没吃几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肖楠问。
“不知道。”我茫然地摇头,“工作,生活,好像都乱了套。”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别让一个渣男,毁了你全部的生活。”
“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
“嗯。”肖楠点点头,“这段时间,我就住这儿陪你。”
“不用,你上班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大不了我每天早起半小时。”她态度坚决。
我没再拒绝。
我知道,我需要她。
夜里,我躺在那张“干净”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闭上眼,就是李哲和那个女人躺在上面的画面。
我只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没法去上班。
我没法面对同事们关切或八卦的眼神。
我在家待了一整天。
没出门,没说话,就像一个幽灵。
肖楠下班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林瑶,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你得走出来。”
“怎么走?”我看着她,“肖楠,我走不出来。我一想到他,就觉得恶心。我一想到这三年,就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那就别想了。”她说,“我们去做点别的。”
“做什么?”
“去找那个乞丐。”
我愣住了。
“找他干嘛?”
“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肖楠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准?”
是啊。
太奇怪了。
“血光之灾”。
一语成谶。
这两天,我被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淹没,几乎忘了他。
现在被肖楠提起,那个干瘦老头的形象,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可是……我去哪儿找他?”
“就去你遇到他的那个地铁口。”肖楠说,“那种人,一般都有固定的‘地盘’。”
“找到了又怎么样呢?他可能就是胡说八道,碰巧说中了而已。”我有些犹豫。
“那也得去看看。”肖楠说,“不然,这件事,会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你不好奇吗?”
我好奇。
我当然好奇。
我甚至有一种荒诞的念头。
也许,找到他,就能找到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我从这场噩梦里解脱出来的答案。
“走。”我说。
我们打车去了那个地铁口。
还是那个位置,那个墙角。
但,是空的。
没有乞丐,没有破碗。
只有一块脏兮兮的硬纸板,铺在地上。
“可能还没来?”我说。
“等会儿吧。”
我们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等,一边观察。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有卖唱的,有发传单的,有贴膜的。
就是没有那个老头。
我们从傍晚,一直等到深夜。
地铁都停运了。
他还是没有出现。
“看来,今天是不在了。”肖楠说。
我有点失望。
“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
还是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
我们一连去了七天。
那个老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算了吧。”我对肖楠说,“可能,他真的只是个路过的疯子。”
“缘分尽了。”
肖楠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也觉得,再等下去,没有意义了。
找不到那个乞丐,我心里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重了。
这件事,成了一个悬案。
我开始恢复上班。
同事们都看出来我状态不对,但没人多问。
项目组长这个职位,给了我一层保护色。
我可以把所有情绪,都隐藏在“工作压力大”这个借口之下。
我和李哲,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没有再来找我。
我也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不堪的早晨之后,又各自走向了无限的远方。
只是,我的生活,回不去了。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开始害怕回家。
每天下班,我宁可在公司待到很晚,也不愿意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虽然肖楠一直陪着我。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别人帮不了。
那个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好像在提醒我,那段失败的感情。
我变得沉默,易怒。
一点小事,就能让我情绪崩溃。
有一次,因为外卖小哥送餐晚了十分钟,我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大吼。
吼完,我又抱着肖楠,哭得像个孩子。
“我怎么办啊,肖楠?”我问她,“我是不是……坏掉了?”
“没有。”肖楠抱着我,“你只是病了。需要时间,慢慢治。”
她开始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很温柔,引导我说出心里的痛苦。
我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说了出来。
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很正常。
需要药物和心理疏导,双管齐下。
我开始吃药。
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确实让我能够睡着了。
但代价是,我白天也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工作频频出错。
领导找我谈话,很委婉地表示,如果我状态不好,可以先休个假,调整一下。
我知道,这是警告。
如果我再这样下去,这个饭碗,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不能失去工作。
这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开始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我停了药。
我开始健身。
每天下班,去健身房,跑到筋疲力尽。
大汗淋漓的感觉,好像能把心里的那些垃圾,都排出去。
我开始学着做饭。
以前,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我对着菜谱,笨拙地切菜,调味。
看着一堆杂乱的食材,在我手里,变成一道道菜。
那种掌控感,让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快乐。
生活,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
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李哲,想起那张床,想起那个女人挑衅的眼神。
心还是会疼。
但,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有一天,肖楠突然对我说:“林瑶,我们搬家吧。”
我愣住了。
“搬家?”
“对。”她说,“离开这个地方。换个新环境,开始新生活。”
“这个房子,留下了太多不好的回忆。你待在这里,永远都走不出来。”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之所以一直无法痊愈,就是因为这个房子。
它像一个巨大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受过的伤。
“好。”我说,“搬。”
我们很快找到了新的房子。
离公司远了一点,但环境很好,阳光充足。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末。
我们请了搬家公司。
把所有的东西,打包,装箱。
最后,只剩下一些不要的杂物。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
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曾在这里,有过最甜蜜的时光。
也曾在这里,经历过最刺骨的背叛。
现在,我要离开它了。
我心里,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楼下扔垃圾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房东阿姨。
她正在和几个邻居聊天。
看到我,她热情地打招呼。
“小林,要搬走啦?”
“是啊,阿姨。”
“哎呀,你这么好的租客,真舍不得你走。”房东阿姨一脸惋惜,“那个小伙子呢?好久没看到他了。”
她说的,是李哲。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对了。”房东阿姨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一件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我看到那个小伙子,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从你家出来。”
“我还以为是你换朋友了呢。”
我的心一紧。
一个多月前?
那不就是……事发那天吗?
“阿姨,您看清那个姑娘长什么样了吗?”我问。
“看清了呀。长得挺漂亮的,就是穿得有点……少。”房东阿姨撇撇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姑娘。”
“她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你男朋友不是个东西,玩完了就甩。”
我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你男朋友就追上去了呀。两个人就在楼下吵起来了。”
“那姑娘说,‘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你男朋友说,‘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跟她还没断干净。’”
“哎哟,吵得可凶了。后来那姑娘气得,直接打车走了。”
房东阿姨说得绘声绘色。
我却听得手脚冰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李哲追出去,不是因为厌恶她。
而是去安抚她。
原来,他对我说的那些忏悔,那些挽留,都只是演戏。
他只是不想,同时失去两个。
或者说,他只是不想,在我这里,输得那么难看。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被抛弃的。
现在看来,我只是他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暂时稳住的一方。
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决绝。
如果我心软了,原谅了他。
那么,等待我的,将是更漫长,更痛苦的凌迟。
我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也感到一阵……庆幸。
庆幸我的决绝。
庆幸肖楠的清醒。
也庆幸……那个乞丐的提醒。
如果不是他,我那天晚上就回家了。
我会撞破他们。
但我会是一个人。
我会崩溃,会歇斯底里。
我会像个疯子一样,和他,和那个女人对峙。
然后呢?
然后,我可能会被李哲的花言巧语迷惑,被他的眼泪打动。
我会选择原谅。
我会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循环。
那个乞丐,他不仅仅是预言了这场“血光之灾”。
他是在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保护我。
让我避开了最直接,最惨烈的伤害。
让我有时间和准备,去面对这场背叛。
让我身边,有肖楠陪着。
我突然很想找到他。
不是为了寻求答案。
就是想对他说一声,谢谢。
搬到新家后,我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换了发型,买了新衣服。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健身上。
我的状态越来越好。
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不是警告,而是表扬。
他说,我最近的提案,做得非常出色。
年底,可能会给我升职。
我的人生,好像又充满了希望。
我和肖楠,还是会偶尔去那个地铁口看看。
不是刻意等待。
就是路过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那个墙角瞥一眼。
那个老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我的生命。
留下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光。
然后,就消失了。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转眼,一年过去了。
李哲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少想起了。
偶尔在朋友口中听到,也只是淡淡一笑,波澜不惊。
听说,他和那个实习生,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又听说,他们过得并不好,天天吵架。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很平静,也很充实。
升了职,加了薪。
用攒下的钱,和肖楠去了一趟欧洲。
我们在巴黎的铁塔下喝香槟,在罗马的许愿池前扔硬币。
我许的愿是,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平安喜乐。
那天,从欧洲回来,倒时差。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
睡不着,索性去楼下的公园跑步。
清晨的公园,人很少。
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香气。
我跑着跑着,看到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背挺得很直,正在看报纸。
晨光熹微,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停下了脚步。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他。
虽然时隔一年,虽然他换了衣服,虽然他没端着那个破碗。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双眼睛。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平静。
我慢慢地,朝他走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还是该问他,你到底是谁?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放下了报纸,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
就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丫头。”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气色不错。”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我找了您很久。”我说。
“我知道。”他说。
“我……”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想问我,我是谁,对吗?”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指了指天。
“就是一个,还没喝孟婆汤,就来报道的糊涂鬼罢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
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他收起笑容,看着我,“丫头,你命数里,本有此一劫。躲是躲不过的。”
“我能做的,只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去经历它。”
“让你伤得,不那么重。”
“为什么?”我问,“我们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很久。
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上辈子,给过我一个馒头。”
他说。
“在一个大雪天。”
“我当时,快饿死了。”
我愣住了。
上辈子?
馒头?
这听起来,比“血光之灾”还要玄乎。
“信不信,由你。”他好像不在意我的反应。
他站了起来,把那份报纸,折叠好,夹在腋下。
“丫头,记住。”
“人生在世,谁都会遇到几场躲不过的灾。有的是情劫,有的是财劫,有的是病劫。”
“重要的是,灾难过后,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我看,你站起来了。”
“很好。”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想把里面所有的钱,都给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丫头,我上次收你的钱,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泄了,就要有代价。”
“拿你的钱,是帮你挡了一部分的灾。”
“现在,你的灾已经过去了。”
“你我的因果,也了了。”
他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暖。
像冬日的太阳。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和晨雾,融为一体。
消失了。
我坐在长椅上,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手里,还捏着那个温热的钱包。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乞丐。
他也不是神仙。
他只是一个,我生命中的,摆渡人。
他在我最汹涌的河流中,渡了我一程。
然后,悄然离去。
我站起来,把钱包放回口袋。
我没有再去寻找他。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们的缘分,尽了。
我继续我的晨跑。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我的人生,还要继续。
还会有新的风景。
还会有新的遇见。
也许,还会有新的灾难。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
每一次的灾难,都是一次重生。
只要能站起来。
就能看到,更美的风景。
来源:雪飘念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