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往年的这个时候,该是遍地金黄、谷穗飘香的丰收景象。可如今,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世界。天像是漏了,雨丝细密绵长,不疾不徐,却一刻不停地下了十多天。没有电闪雷鸣的激烈,只是这样固执地、阴冷地落着,带着一种磨蚀人心的耐心。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让人焦躁。
往年的这个时候,该是遍地金黄、谷穗飘香的丰收景象。可如今,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世界。天像是漏了,雨丝细密绵长,不疾不徐,却一刻不停地下了十多天。没有电闪雷鸣的激烈,只是这样固执地、阴冷地落着,带着一种磨蚀人心的耐心。
地早就喝饱了,喝腻了,泥浆从土的每一个毛孔里被挤压出来。庄稼地成了一片浑黄的沼泽,那些曾经挺拔的玉米秆,如今像溃败的士兵,东倒西歪地泡在泥水里。原本饱满的、带着褐色斑纹的玉米棒子,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外层包叶耷拉着,露出里面本该是金灿灿的籽粒。可现在,那上面竟钻出了一簇簇白色或淡黄色的柔嫩幼芽,像一群不该来到这世间的、怯生生的鬼魂,从腐烂的母体上汲取着病态的生命力。
花生田更是一片狼藉。本该深埋在干燥沙土里的花生,被积水泡得浮出了地面,荚壳苍白、肿胀,许多已经裂开,同样探出了白生生的芽尖。它们本该在阳光下变得坚实、香甜,如今却在阴冷潮湿中走向了另一种糜烂的、令人心碎的生长。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台巨大的联合收割机。它本是力量的象征,是现代农事的骄傲,此刻却像一头陷入绝境的钢铁巨兽,深深地陷在泥潭里。巨大的轮胎一半没在泥水中,任凭发动机如何嘶吼,也只能徒劳地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反而让它越陷越深。它僵卧在那里,对着这片被雨水征服的土地,宣告着现代机械的无力。
人们就站在地头,披着破旧的雨衣或透明的塑料布,呆呆地望着。雨水顺着他们黝黑、布满沟壑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那目光,是能将人心看碎的。那目光里,有对这片土地一整年汗水的记忆——早春顶着寒风播种,夏日忍着烈日锄草,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的精心伺候。那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些在雨中发芽、腐烂的庄稼,仿佛在目睹一场缓慢而公开的处刑。那哪里是庄稼啊,那是一家老小的嚼谷,是孩子的学费,是来年的种子和化肥,是心里头盘算了无数遍的希望。如今,这希望就在眼前,被这无尽的、温柔的雨水,一点一点地泡烂,化为一堆堆只能用来喂猪、甚至猪都不肯吃的废料。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皲裂如树皮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发芽的花生。他看了又看,然后用拇指轻轻地、几乎是用一种母亲抚摸婴儿的力道,抹去那嫩芽上的泥水。最终,他还是将它放回了泥地里,颓然地垂下了头,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难受。
是啊,这连绵的雨,困住的不只是收割的机器,泡坏的不只是地里的庄稼。它真正淹没的,是农人一整年的指望,是他们从土地里刨食的最后一点念想。天灾之下,最难的,终究还是这些看天吃饭,将全部生命与希望都系于脚下土地的农人。这秋雨,下得人心头,也跟着一起,快要发霉,长出绝望的芽来了。
来源:立华的纪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