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得知顾寒舟另有所爱时,我已身怀有孕。 本想和离,却被他一碗汤药晕。 再次醒来,他竟让我顶替他的心上人,流放三千里。 「芸娘身体柔弱,断然不能承受那流放之苦。」 「你与她形貌相似,我只能出此下策。」
得知顾寒舟另有所爱时,我已身怀有孕。 本想和离,却被他一碗汤药晕。 再次醒来,他竟让我顶替他的心上人,流放三千里。 「芸娘身体柔弱,断然不能承受那流放之苦。」 「你与她形貌相似,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会来接你的。」 后来,顾寒舟位极人臣之时,第一时间便派人前往苦寒之地寻我。
可他却不知,我早已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我被人灌下红花,尸体受辱后被野狗分食。 既然这天道不公。 那又何惧再无来世。
1
我托腮坐在窗边,看窗外的无尽黑暗。 屋内灯火摇曳。 顾寒舟在桌案前练字,写的兴起时,没了墨,他皱眉唤道。 「青青,研墨。」 我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伸手想去拿那墨锭,手却直接穿透而过,我怔在原地。
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死了。 尽管已经死了一年有余,我却总忘记这个事实。 死了后,我的记性便不太好,忘记了许多事情。 而顾寒舟良久未得到回应,才想起什么,自嘲般笑笑。 「我竟忘了。」 「你早已远在他乡。」
2
沈芸领着仆人,进了书房。 她将手中的衣袍抖开,为顾寒舟披上。 「寒舟哥哥,更深露重,还是早点休息吧。」 这件衣袍一看就知是用的上等锦缎,上面的针线绵密,花纹流动飘逸。 沈芸不愧是名满京都,绣工卓绝之人。 也难怪顾寒舟从未穿过我为他做的那件衣裳。 顾寒舟将笔搁下,面色有些严肃: 「你本就身体虚弱,知道夜间寒气重,还出来做什么?」 沈芸却是一点都不怕,低声娇笑。
「寒舟哥哥你明日便会擢升为尚书令,我也与你一般难以入眠。」 顾寒舟闻言反倒心情低落,眼中有着些许茫然。 「尚书令吗?」 又转而望向北方,眼中尽是怀念,喃喃道。 「终于可以……去接她了吗。」 沈芸闻言,眼中闪过晦涩,随即开始不停的咳嗽。 顾寒舟瞬间从失落中抽身,一把拉住她的手,满脸担心。
「你没事吧,芸娘。」 又转头呵斥她的丫鬟:「怎么不劝着姑娘,没有下次了。」 丫鬟吓的跪地求饶。 郎情妾意,本该无比刺眼的一幕,这一次作为一个局外人。 我却看的津津有味。
3
第二日。 顾寒舟下朝回来后,一脸春风得意,眉间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匆匆的唤来他最得力的手下南风,着急吩咐: 「今日在大殿上,陛下已亲口赦免了沈家的罪行。」 「你速速去苦寒之地,将夫人迎回来吧。」 南风面色纠结,挣扎着开口。 「大人是要以夫人之礼,将她迎回吗?」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将顾寒舟泼醒,他冷静下来,面色犹豫。 他知晓南风的意思,若我以他夫人的身份回来,那沈芸的处境势必会很尴尬。 良久,顾寒舟才黯然地开口。 「罢了,先把人接回来,再议吧。」 南风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跪下领命。 顾寒舟毫未察觉,可飘在半空中的我却看的格外清楚。 南风? 我未想到他竟会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毕竟我曾救过他,不止一次。
4
顾寒舟注定要失望了。 我早就死了,尸体现在或许也七零八落,拼不齐整了。 那日我被大夫诊出喜脉,喜出望外。 我自小便被遗弃,是顾寒舟给了我一个家,而孩子的到来,无疑会让这个家更加完整。 正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却在他的书房外听见他大发脾气。 「沈季真是胆大包天,卖官这种掉脑袋的事也敢做。」 「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说定要严惩。」 他才长叹一声:「沈家这次完了。」 我正想推门问问他为何如此忧心,沈家我是听过的。 早年间,沈家嫡女沈芸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绣技,名动上京城。 求亲之人踏破了沈家的门槛,最后沈芸嫁给了永安长公主幼子定远侯世子,两人的爱情成为上京城的一段佳话。 南风担忧的声音传来。
「大人,求您救救姑娘,自姑娘嫁入侯府,世子便安置了许多外室,姑娘咽不下气,和世子闹了多次,早已离心。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怕是世子巴不得姑娘受沈家的牵连。」 我听的心惊,南风怎会知道如此多定远侯府的事情?沈芸出事又为何要求顾寒舟?他一个中书侍郎又如何去救? 来不及细想,南风的一句话犹如炸雷在我耳边响起。 「毕竟姑娘是您放在心里那么多年的人,大人真的忍心看她遭罪吗?」 心上人? 这一刻,我的脑子如一团乱麻。 电光火石间,我竟想起皇后的菊花宴上,沈芸出场时,旁边的夫人盯着我捂嘴轻笑。 「顾夫人竟和世子妃如此相像,若不是沈家大女儿幼年夭折,我都以为顾夫人是世子妃的姐妹了。」 竟是如此吗。 我驻足原地,苦笑着落泪。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只是沈芸的替身。
5
静坐一晚后,我已彻底想通。 我本是被双亲抛弃的孤儿,幸得师父捡了回去,在乡野山间长大。 师父是曾仗剑天涯的江湖人,他无数次对我说: 「青青,江湖人,要拿的起放的下。」 一切的假象都已被打碎,此刻,是时候放下了。 我抚着肚子,心痛如绞,泪如雨下。 冷静下来后,我抹干眼泪,正打算让丫鬟去请顾寒舟。 我已下定决心与他和离。 可还没等丫鬟去,顾寒舟便带着南风来了我的院中,南风的手中还端了一碗汤。 「夫人,快来尝尝为夫特意为你熬的雪梨汤。」
他伸手想将我揽入怀中,我不自觉的避开了。 他丝毫未察觉我的异常,只是端着汤凑到我眼前,脸上带着急切。 「夫人赶紧尝尝,为夫可是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雪梨的清香就在鼻前,他精湛的演技也让我恍了神,无意中便被他喂了几口。 回过神来,我一把将他推开,正色看向他。 「顾寒舟,我们和……」 话还未说完,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失去了所有意识。
6
再次醒来,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了起来,嘴里也被塞了东西。 顾寒舟一脸歉疚的站在我面前。 「芸娘身体柔弱,断然不能承受那流放之苦。」 「你与她形貌相似,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会来接你的。」 寒意弥漫我的四肢百骸,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对于沈家的判决,已经出了,满门抄斩。 沈芸作为外嫁女,本可以躲过去的,可定远侯世子不愿放过她,于是她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而现在,顾寒舟竟想让我去为她受罪。 见我绝望的眼神,顾寒舟摸着我的脸安抚,苦笑着道。 「青青,那苦寒之地芸娘去了只有死路一条,可你不同,你本就长于乡野,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或许会苦了些,但我保证会尽快去接你。」 「待你……待你回来后,若是想杀了我,我也绝无二话。」 顾寒舟简直疯了,我是孤儿,我有自保能力,就该替沈芸去受这个罪吗? 我阖上眼睛,不想再看眼前这个虚伪的人。 猛然间我想到腹中的孩子,开始剧烈的挣扎,可是他们捆的太紧了,拼尽全身的力气我也无法挣脱。 嘴里有东西我无法出声,只能用眼神哀求顾寒舟。 求你。 孩子是无辜的。 顾寒舟被我看的有些动摇,几番挣扎后,背过身离去。 「青青,对不起,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而他背后的我,早已泪流满面。 绝望从头到尾将我紧紧包裹。
7
南风北行后。 顾寒舟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过去的一年里,他常常望着北方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甚至搬回了我的院中,我走后他便将这院子封存了。 院门打开时,院中的绿竹已全都枯萎,他愣在原地。 转而对着管家大发雷霆。 「这是夫人最爱的绿竹,你们怎么照顾的,她回来必然要跟我闹了。」 管家满头雾水,想来他也没料到我这个被顾寒舟亲手送出去的夫人,还会再回来吧。
「赶紧在夫人回来前,恢复原状。」 管家一头大汗的领命而去,至此这个许久没有人烟的院子,人来人往。 我在院墙上,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笑。 可惜这些绿竹了。 是这大院中我曾经真心喜爱之物。 这是我和顾寒舟刚成亲时,他怕我不适应上京城,特意去蜀中为我移植的。 那时的我很感动,现在想来不过是他迷惑我的手段罢了。
8
夜深人静时,顾寒舟推开院门,吓了坐在墙头上的我一大跳。 他坐上了院中的秋千,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快要临近中秋佳节了,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 顾寒舟眼中满是怀念地自语。 「每逢佳节倍思亲,青青,我想你了。」 我听的有些作呕,若我现在不是一抹孤魂,必是要吐在他身上的。 「青青,送走你后,我便后悔了,可木已成舟,我也没有办法。」 「我只能更加努力,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大权在握的那日,才能接你回来。可现在你要回来了,我却很怕,怕你不会原谅我。」
我将眼珠掏出,把眼白凑到他面前,用行动表达了我现在的心情。 只可惜他看不见,仍在自我感动。 「你回来后,我会用我的余生去补偿你。」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我想让你去死,你也答应吗。 顾寒舟抱着我的枕头,念叨了我的名字一整晚。 我懒得理他,只能眼不见为净。 算算日子。 顾寒舟也该收到我的死迅了。
9
第二日,我睡的好好的,被一阵嘲杂的声音吵醒。 动静来自顾寒舟的书房。 我刚飘进书房,便见到南风低头跪在地上。 而顾寒舟双眼通红,紧紧捏着桌角,手上青筋暴起,声音颤抖。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身手一把拉住南风的衣领。 「是你查错了,对不对?她怎么可能死呢?她会剑法,在江湖中长大,区区一个流放,怎么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面对顾寒舟的质问,南风声音沙哑的开口。 「属下得知此消息,连夜赶去查实。」 他艰难的接着说。
「夫人确实还未到苦寒之地,便已离世。」 听到此处,顾寒舟目眦尽裂,一脚踹向南风的心口。 「你竟敢咒她。」 南风倒在地上,不敢起来。 他未曾料到主人对姜青的死迅,反应竟会这么大。 许久,顾寒舟瘫坐在凳上,眼泪划过他的脸颊,一滴又一滴。 他轻声开口。 「她是怎么死的?」 「属下不知。」 又过了很久:「尸体呢?」 「属下不知。」 我有些恍然,我是怎么死的?我好像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死之前,身上的血肉一片片的被撕咬下,痛极了。 我的尸体。 好像是被野狗分食殆尽了。
10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留下这句话,顾寒舟便打算一路北上。 闻讯赶来的沈芸拦住了他,她眼含热泪,惹人怜爱。 「寒舟哥哥,你真的要去吗?」 「说不定,说不定青姐姐没有死,只是离开了。」
顾寒舟一脸认真,眼底有隐隐的疯魔。 「她若是离开了,天涯海角我也会将她找回来。」 「便是她真的死了,我也要将她的尸体刨出来瞧瞧。」 「不论生死,她只能是我的人。」 我打了个呵欠,遇上顾寒舟这个疯子,算我倒霉。 是他亲手将我送上绝路,现在却又表现的无比深情。 难评。 还好我现在尸骨无存,便是死了,我也不想再与沾上一点关系。 只是有些奇怪。 这次见到沈芸,我的心头竟涌起难以压抑的暴戾和杀意。
11
顾寒舟走时,我还在开心不用再见他了。 自我死后,便被困在顾府中,不能出去,只能日日看着这些令人生厌之人。 可惜我没能高兴太久,顾寒舟离去后,我被一股力量牵引到他身边。 这一次,我竟被困在他身边。 顾寒舟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当日押送我的两名官兵。 一人对我印象极深,听见南风的描述,表情暧昧地道。 「她呀,是大美人呢。」 随即眼中透着惋惜。
「可惜的是,我和兄弟还没尝到滋味,便被贼人掳了去。」 「咔!」 顾寒舟生生的将手中的玉佩捏碎,碎片深深嵌入他的手心,血液顺着手掌滴落。 南风看着眼中酝酿风暴的主人,赶紧询问。 「你知是谁将她掳走吗?」 那人摇摇头,随即又想到什么,补充道。 「那女人也着实可怜,刚流产完,便被穷凶极恶的人抓走了,也不知是何下场?」 「什么?」一声尖戾的声音响起,顾寒舟闻言大惊失色。 「流产?到底怎么回事?」 而我的手不自觉的摸着肚子,孩子没了吗? 竟连这件事,我也忘了。 我已经忘记孩子是怎么没的了,只隐隐记得很痛苦。 比被野狗分食。 要痛苦的多。
12
顾寒舟亲手杀了那两个官兵,便去找了碧芙,那个告诉南风我死讯的人。 随顾寒舟见到碧芙后,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她还活着,真好。 我还记得这个小姑娘,我记得她陪了我很久,也记得我很担心她。 可我唯独忘了,为何我会如此担心她。 碧芙眼睛哭的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我见到姜姐姐时,她很虚弱也很痛苦,可她还是笑着对我说,别怕。」 「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从那天以后,我便一直照顾她,直到那天……」 顾寒舟眼神有些恍惚和痛苦:「她确实很美。」 而说到这里,碧芙的眼中闪过惊恐,我看着十分心疼,想伸手安抚她,可手劲直穿过她,一切动作只是徒然。 第一次,我感觉到有心无力。
13
「那伙人看姜姐姐快死了,打算先对我动手,可姜姐姐强撑着,拦在我面前。」 「那些人就像逗弄小狗一般,戏弄着姜姐姐,她不想受辱,便用袖中的匕首抹了脖子。」 说到这里,碧芙再也忍不住捂脸大哭。 顾寒舟听的痛不欲生,心里全是悔恨。 「只是那些畜生,竟连一个死人也不放过。」碧芙恨的咬牙。 随即她目露鄙夷的看了一眼顾寒舟。 「你是姜姐姐的家人吧?她曾说自己被家人抛弃。」
「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为了。」 她顿了顿,凑近顾寒舟,眼中全是恶意。 「你接下来的路,满是痛苦和悔恨。」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是懂怎么戳人心窝子的。 顾寒舟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南风抽出佩剑,被顾寒舟拦了下来。 他压下心头潮水般的悲痛,强撑着问碧芙最后一个问题。 「她在哪里?」 碧芙知道他问的什么,眼中全是报复后的快意,笑着说道。 「在哪里?在野狗肚子里吧,我逃走后第一时间便是去寻她。」 「可剩下的,只有一地鲜红的残渣。」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流。 此刻,顾寒舟心中的最后一根线也被崩断,泪水决堤,口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对不起。」
14
顾寒舟将那伙贼人抓了起来,用世间最残酷的恶刑,将他们折磨致死。 他们死之前供出,是寒州有人出钱指使他们抓我。 我还挺好奇是谁这般大费周折的对付我。 可是追到寒州,那人却早就死了,线索到此彻底断了。 顾寒舟在我死的地方,不吃不喝的枯坐了两天,挖了一捧泥土放在一个极丑的香囊中,便带着南风赶回上京。 那香囊我还记得,是我不眠不休耗费了三天的时间,为他缝制的。 那时我刚接触女工,十指被扎了无数针才做出这么一个。 可我也记得,他将这香囊放在箱底,从未佩过。
15
现在只有最后一个疑问,便是我为什么会流产?又是何人非要置我于死地? 顾寒舟回京后,并未回府,而是带着南风直奔京都的一家医馆。 这是我生前最爱去地方,师父在成为江湖浪客前,曾学过几年医。 他说过,在医道上,我的天赋远比他强。 却没想到这一手医术,让我万劫不复。 我上山采药之时,捡回了两个重伤濒死的人,师父死后,我变得很心软。 这二人,正是顾寒舟和南风,那时他作为钦差,被派去南巡,不料途中遭人暗算。 南风拼死护他逃了出来,却都受了重伤昏迷过去,若没有我,他们也只能喂了野兽。 耗费无数珍贵的药材,我将他二人的命,从阎王那里抢了过来。
顾寒舟一醒来见到我,欣喜若狂,一把拉住我的手就想唤:「芸……」 那时我只觉得他是个登徒浪子,使劲的挣脱后,给了他一巴掌。 他也清醒了过来:「我对姑娘一见钟情,不想太过激动,唐突了佳人。」 这样的话我听的多了,听过便忘了。 可没想到,半年后他竟真的上门提亲。 打动我的是他真诚的一句话: 「小生孤身一人,不知能否和姑娘组建一个家?」 家吗? 可以试试。
16
进了医馆,见到李伯的那一刻,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滔天的恨意遍布我的身体。 我的双眼猩红,指甲开始疯长。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是谁亲手杀了我的孩子,是谁恨我恨的要死。 又是谁亲手布下这棋局,要除了我这个拦路人。 我这悲惨的一生,起是她,终亦是她。 我的双生妹妹。 沈芸。
17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相似。 我是在河边被师父捡到的,师父说我那时大约五岁。 按理说我本应有幼时的记忆,可我在河中受了凉,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便忘记了所有前尘往事。
只有脖子上有个刻着「青」字的玉佩,他便为我取名姜青。 直到那天,顾寒舟绑了我的那天。 夜深人静时,沈芸到了我面前,拿掉我嘴里的东西。 绝境中的我,顾不上思考她的意图,只是哀求她。 「沈姑娘,求求你,放了我。」
「只要你放了我,我愿一路护你前往流放之地。」 沈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起来,笑到弯下了腰,才掐住我的下颌。 「姐姐,你还是真是处处挡我的路啊,当年好不容易除掉你,没想到你竟还能回来。」 我听的有些莫名其妙,自沈芸的那声「姐姐」后,头也在隐隐作痛。 「什么意思?」 闻言,沈芸笑的更加猖狂。 「姐姐,你竟忘记了吗?」 她边说边做出一个推人的动作:「噗通。呀,掉下去了呢。」 恐惧漫上四肢,巨大的刺激下,我想起了一切。
18
我本名沈青,有个双生妹妹,妹妹一出生便身体虚弱。 我的父母以及沈府里的所有人,都更偏爱聪明、健康的我。 看着失落的妹妹,我在心底发誓,会加倍的对她好。 我摸着小沈芸的头说道。 「姐姐的一切都是你的。」
可没想到,上元灯会那日,妹妹支走所有仆从,亲手将我推入河中。 我在河中挣扎,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是沈芸恶魔般的笑容。 「没有你,一切才会是我的。」
19
沈芸虽然已经长大,但仍是个面目可憎的恶鬼。 我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灵魂深处似乎也保留着对她的害怕。 「看来已经想起来了,姐姐,我送你去见爹娘可好?」沈芸笑的越发诡异。 爹娘? 我想起了那个严肃却慈爱的男人,想起了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 可他们却不在了。 「姐姐,再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 沈芸轻轻在我耳边低语。 「害死爹娘的,可是你呢。」 我猛然转头,沈芸疯魔般的表情,让我心中有了一个猜测,沈家之所以会遭此大祸,都是沈芸一手设计的。
这一刻,我也明白,我是活不了了,我沉声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死爹娘,害死你所有的亲人。 沈芸端起一碗药,眼中有些茫然。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姐姐你占据了我的退路,你怎么敢嫁给他,任何人都可以,但你,绝对不行。」 她边说边咬牙切齿的将药灌给我,我一下便闻出了其中的红花味。 「你竟还敢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 我拼命的挣扎,却无济于事。 肚子很快传来剧烈的疼痛,沈芸揪起我的头发。 「姐姐,你放心,你很快就会下去陪他了。」
20
此时,在医馆中,李伯拿出了我的遗物,那枚代表着我身份的玉佩。 顾寒舟还未怎样,一旁的南风却疯了,失控大喊。 「大小姐,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她?」 我想我知道南风是谁了,五岁那年,我和沈芸曾遇到一个被人毒打的小乞丐。 救下他后,他便一直跟着我们,沈芸嫌晦气想将他赶走,可我却心软了。 将他留在府中,教他读书识字,甚至还将他送去武馆习武。 我自嘲的笑笑,我这一生好像都败在「心软」这二字上。 南风重重跪在地上,颤抖着举起手想要触摸玉佩,却又不敢。
他惨然一笑:「大小姐,为报您的恩德,我这一生都在护着沈芸,可没想到,最后我竟成了害死你的帮凶。」 这一刻,南风的心防已全部破碎。 只因为,那晚的沈芸,是他放进来的,而他离开之时,也看到了我的惨状。 只是他在纠结、犹豫之下,还是选择离开,选择为沈芸掩下此事。 恨吗?他对沈芸好皆是为了我。 可我还是恨啊,恨不得杀了所有的人。 得知一切,顾寒舟眼含坚冰,面色阴沉,咬牙吐出。「沈芸。」
21
回到顾府后,沈芸已经不在了。 顾寒舟用了所有手段,却怎么也找不到她。 而这时,我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能离开顾寒舟,能出顾府了。 发现这点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 我的眼睛越发猩红,黑雾也包裹住我全身。 此时的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撕碎她。」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她,怒火快要将我的理智燃烧殆尽。 上京城开始日夜处于连绵的阴雨中。 我的力量强到可以接触实物之时,我感受到了腹中的心跳。 手摸着肚子,切实的感受这微弱的动静,血红色的眼泪像断线似的往下掉。 「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知道她在。 想起一切后,我也知道了为何死后我的魂魄未散去。 皆是因为怨念,强大的怨念将我带回上京城,带回顾寒舟身边。 可这怨念,却不是我的。
22
「终于找到你了。」 见到依偎在皇帝怀中的沈芸时,我血红的双眼中闪过精光,指甲又长了几寸。 浑身笼罩的黑雾也更加浓烈。 我找遍上京城也未找到沈芸,我从未想过她会离开上京,她不可能会舍下荣华富贵。 而我唯一没找的地方,只有皇宫了。 她确实有些手段,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新宠的沈常在。 只可惜皇帝身上的龙气太强,沈芸与他亲近后沾染些许,竟让我无法靠近她分毫。 仇人近在眼前,却无法伤她,让我心痒难耐。 而且她也快没耐心了,我现在能感受到她所有情绪。 守了几日后,终于被我找到机会。 皇帝大概是腻了,连着好几日都未来沈芸这里。
沈芸身上的龙气已经很淡了。 龙气彻底散去之时,我尖利的指甲直直伸向沈芸的心脏。 此刻,我已不在掩藏身型。 沈芸直面满身鲜血的我,僵在原地,猛然发出颤抖破碎的尖叫。 「姐……姐?」 我笑的妖异,动作却一点都不停,就在我的指甲已经嵌入沈芸皮肉之时。 身后传来一声嘶吼:「不要!」 来的是顾寒舟,他带着南风和一个道士。 顾寒舟眼中有惊恐,面色惨白:「青青,停手,你会死的。」 我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的直不起腰。 「可是我早就死了啊,顾寒舟,你说我还要怎么死呢?」 道士站了出来:「你若是杀了人,便回不了头了,恶鬼杀人,轻则入畜生道,重则再无来生。」
可我听了却越发的癫狂。 「那又如何,这样的人生,便是片刻,我也不想要了。」 「我只想杀人,杀了所有负了我的人。」 我掐紧沈芸的脖子,她已经呼吸不上来了。 「大小姐。」南风沉痛地拿起长剑,站了出来。 「怎么?你还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我的脑中全是暴戾之气,想杀光一切,毁灭所有。 他苦笑着朝我跪下。 「南风不敢,是大小姐救我于水火,可我却恩将仇报。南风亦是负了小姐之人,可我却不想小姐为我背上因果,来世希望小姐喜乐安康,不要再遇到我们。」 说完他惨然一笑,拔剑自刎。 他倒在血泊中,却依旧望向我,眼中有后悔、有怜惜,直到最后彻底没了气息。 我有了片刻的怔愣,而那道士则是趁此机会将一道符贴到我脑门上。 「你该醒了,不要再被那东西影响。」
23
一股清凉之气钻入我的脑中,我瞬间醒了过来。 眼睛重新变黑,身上的黑气也散去。 自我恢复记忆后,便被那孩子的怨念所控制。 顾寒舟小心翼翼的试探。 「青青?」 我对着他绽开一个笑容,一如往常,顾寒舟有些恍惚,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道士也放松下来。 可就在这时,我的指甲疯长出来,一把抓住脚边的沈芸。 她想挣扎,我便扯下她的一条腿,她痛的叫不出来。
道士想来阻我,我一爪便掏出了沈芸的心。 捏了捏手中这颗尚有余温的心脏,我有些疑惑:「 竟是红的。」 说完便扔在地上。 道士长叹一声:「 你还是被她控制了。」 控制吗? 那倒没有,纯粹是我不想让沈芸活了,至于什么来生,我本就不想要。 恶鬼掏心,魂飞魄散,沈芸这只恶鬼也彻底没了。 「 青青。」 顾寒舟疯了般的向我冲过来。 我却一点也不看他,只对着道士说: 「 大师可愿帮我一个忙?」
24
我想求的,是彻底消散于这世间。 我这一生,太痛了,对于所有的一切,也再没有一丝留恋。 杀了沈芸,不仅是为我,亦是为了孩子,她的执念太深,沈芸若是不死,她便不会安心。 而现在,我与她皆沾染上血腥,魂飞魄散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道士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 不要!」 顾寒舟目眦尽裂,想要不管不顾的阻止道士,可他却被拦了下来。 道士用符纸布下一道阵法。 他催动阵法之时,我感觉到了体内的力量正在流失。 「 青青,求你,不要。」 顾寒舟看到我变得稀薄的身体,彻底崩溃,跪在地上哀求。 「求求你。」 而我找到了久违的安宁,也平静下来,不带任何感情平淡地开口。 「 顾寒舟,不管你信不信,你说要给我一个家时,我曾觉得这世界是温暖的。」 我摸着肚子,最后感受她的存在。
「 我知道有孕时,真的很高兴,因为我们的家终于完整了。」 「 可现在,我无比地希望她从未曾来过。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便是她,她还未见过这个世界,便成了怨灵。」 此刻,她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悲伤,在我肚子里不断的动,就好似在告诉我她愿意永远陪着我。 我低头温柔轻声道:「若你能出世,定会是这世上最乖巧可爱的孩子。」 「岁岁,别怕,娘会永远陪着你。」 岁岁这个名字,是我在得知她存在的那日便为她定下的。 惟愿她能岁岁平安。 只可惜事与愿违。 顾寒舟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捂脸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 「若是那日,我知道你已有孕在身,定然不会将你送走。」 他双眼通红,痛哭流涕,语气里全是悔意。 「青青,我从未想过送你去死,我以为你医术高明,又有武功在身,定能自保,只需要等我,等我就好。」
「我明白只有我位极人臣之时,才能让陛下赦免你的罪,这一年来我苦苦钻营,手上沾染了许多血腥。有人称我为奸佞,也有人恨我恨得要死,可我都不在意,因为我终于可以去接你了。」 「成为尚书令的那日,是自你离开后我最为开心的一日,可随之而来的是无穷的后怕。我知你一向坚韧,你若回来断然不会原谅我,我想用余下的一生去赎罪,去补偿你。」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的一念之差,竟会让你永远离开我。」 我低垂下眼睛,心中一片平静,错便是错了,一切的狡辩都毫无意义。 片刻后,顾寒舟拿出匕首,眼中有着决然。 「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这便来陪你和孩子。」 说完他便要自戕。 可我将他的匕首打落,厉声大喝:「 顾寒舟,我要你活着。」 「 好好活着。」 不要污了我和女儿的黄泉路。
25
直到最后顾寒舟也没死。 可是,他已经彻底疯了。 他回到了我惨死的地方,将那块地上的所有泥土刨出,所有野狗杀光,为我建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他将沈芸的尸体扔在菜市,雇人辱骂踩踏。 做完这些后,他回到了顾府,疯狂地找寻我曾经留下的物品。 却发现我根本没有留下什么。 只因为,那时他将我送走后,便再没管过这个院子。
一个连下堂妇都不如的人的东西,又有多重要呢。 我稍微值钱的物品,都被仆从们偷了去换钱。 顾寒舟勃然大怒,用残忍的手段将府中的人都处死。 他这一举动引起了百姓的不满,言官的弹劾,皇帝不得不处罚他。 可是念在他昔日的功勋,只是罢免了他的官职。 自此,他便日日夜夜在我坟墓上醉生梦死。 直到有一日,被那些激愤的江湖人士夜里摸着去,打断了双腿。 道士来看过他,只是摇头叹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又转头看向我和女儿的墓碑,温柔的笑着。 「你们母女,下辈子一定要遇到好人。」
来源:宫墙往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