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翔虹,本名陆祥红,壮族,广西都安人,中国作协会员。发表报告文学、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评论等百余万字。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文艺报》《民族文学》《中国作家》《诗刊》《作家》《山花》等报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小说月报》等转载,有作品入编《
翔虹,本名陆祥红,壮族,广西都安人,中国作协会员。发表报告文学、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评论等百余万字。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文艺报》《民族文学》《中国作家》《诗刊》《作家》《山花》等报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小说月报》等转载,有作品入编《中国当代文学选本》等多种选本。
朗哥,下午镇里开会初步通过贫困村贫困户名单了。黄匡对着韦明朗家香火台讲这句话之前,两人已经东拉西扯一个多时辰了。临到这话准备出口,黄匡脑门上的抬头纹下意识皱了皱,眼神跟着一抖飘上香火台,好像他这话是对着主家祖宗,而不是对旁边的韦明朗讲的。
呃。韦明朗声音虚渺渺的,叫人弄不清他是听懂了所以这样回应,还是没听懂在发出疑问。他被黄匡突然飘移的眼神带偏,耳窟窿贴了封口胶一般,对方在那里絮叨叨讲些什么,纷纷反弹到堂屋角落里。不过有一句话漏过缝隙进入他耳朵,在舌根处卡了一下,没卡住,径直滑落下去,“咚”地砸在胸口,震得他感觉大门在眼前摇晃。
我韦明朗当贫困户了。
老婆艳芬昨天回了娘家,黄匡走后,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韦明朗。他愣呆呆地陷在竹椅里,整个人像被抽走筋骨,软塌塌的,满脑壳乱成雨前的蚂蚁窝。前阵子干部一户一户上门问情况,点家底,走田坎林地,算数填表。全村人的眼睛追着干部脚后跟,这家那家小九九嘀嗒嘀嗒划拉开来,韦明朗只是不冷不热应付着,心想你们识别吧,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哪知道算着算着,像画家一笔一墨下去,山山水水花草虫鸟就跃然纸上,户与户之间的差距就出来了。干部揣上资料去村里、镇里,又到县里,断断续续地就有话在村头寨尾传,谁谁要当贫困户啦,没想到张三李四的难处这么要紧。早些年哪家哪户日子过得怎样,晃眼过去就一清二楚,现在有些人家看得懂,但也有相当多的很难下定论。不是有句话吗,眼见的不一定真实。城里这样,村上也这样,年代不同了。这期间传来有关自家的各种说法,像大冷天钻进茅草屋的风头,紧一阵慢一阵扑向韦明朗的脸颊,他的眉骨耳根凉飕飕的,老觉得间歇性地躁慌。
今晚话头由黄匡嘴里出来,靴子落地,他的心从躁慌秒变拔凉。
我韦明朗怎么能混到这个地步?
当兵退伍后,韦明朗留在广东打工,收入还不错。后来双胞胎姐姐相继嫁到外地,母亲类风湿关节炎越发严重,父亲长年酒精过量瘫在床上,他只好辞工回地河村把茅草屋换成两层楼,顺便结了婚。现在儿子高中毕业去省城打工,女儿在县里读初一。韦明朗拿剩下的积蓄和三个表弟合伙,在地苏河边的外婆家租坡岭种水果,赚了点钱,哪知黄龙病把果园给毁了。他们改行养猪,才卖得三四茬,又赶上非洲猪瘟。八九十岁老人都讲,爷爷的爷爷辈算下来,也没听说有这等邪门的事,一窝窝,一栏栏,整个村的猪,不管公母大小通通死光。几个老表养殖场里的八千多头猪,不管哪路兽医来,灌什么药都不顶事,没出十天全死光。一车车死猪倒进大坑焚烧,噼里啪啦爆起的火舌这辈子都烤着韦明朗的头盖骨。
成为贫困户的拔凉和养猪失败的灼烧,今夜缠绞在一块,寒冰中灼烧,灼烧中抵达冰点。韦明朗一米八的魁梧个子,成年后只在奶奶和父母过世时流过泪。此刻,他蜷缩于竹椅上挨到公鸡叫头遍,喉咙里哀哀一声,两行浊泪沿着鼻梁边淌下,流进咸咸麻麻的嘴里。
从韦明朗家出来,黄匡以为讲完心里的疙瘩就放下了,哪知道反而更散神,摩托车爬坡时油门拧到底也没半点冲力,他躺在村委会宿舍怎么也睡不着。县生态环境局的对口联系点正是地河村,他当了十二年副局长一直分管联系点,扶贫开始他便成了驻村第一书记。近几年,地河村的路、水、电、房、学校和村容变化很快,黄匡有时想起来还挺欣慰。哪料到精准识别下来,地河村居然是全地苏镇三个贫困村之一,他帮扶的五家就有两家贫困户,韦明朗更是心坎上的硬梗子。这里边固然有当初特意挑选困难大的来帮扶的因素,但根子还是他没下足力气、缺办法,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黄匡那一阵挫败感特强,每天一睁开眼就郁闷,走在村道上,或者去镇里办事总是低着头,不像以前见人就热络招呼。别人一提地河村,他总觉得话里有话。走到哪儿都感觉有眼睛盯着自己后脑勺,老是冷不丁吓一跳,回过头却什么也没见着。那情形,好比小时候他刚在村头听完一堆鬼故事,又一个人摸黑走回山脚下的家。
真是糗大发了。黄匡在脑壳里把问题一绺绺掰开,想找出问题出在哪儿。他比韦明朗小五岁,也当过兵,回乡后考上公务员,要强的个性一直没改。同为老兵,韦明朗的心情他能理解,可自己的憋屈没人懂,他也没脸跟谁讲。
黄匡在县里参加完扶贫培训回到地河村,走进韦明朗家院子时,他看出艳芬心情不好,便小心招呼,嫂子去外婆家回来啦?朗哥在不?路上他一直联系,韦明朗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
艳芬手上使劲,用竹帚把地上的猪菜扒拉得哗哗响,头也不抬地说,还能去哪儿,在屋里怄气呢,不知道发哪门子癫。
黄匡把文件袋放在长条凳上,弯下身子用手帮着翻猪菜,问怎么回事。
原来,早上韦明朗骑摩托车经过老码头时突然熄火,正在查看,听见几个在水边背对他洗衣服的女人聊到了他家。
你们听说没,韦明朗家评上贫困户了。
不会吧,他们家又种果树又开养猪场不是好风光喽,这么能装穷呀?
照我看,他肯定上面有关系,嗬,这年头。
讲不准哦,别看很多人整天闹大场面,也不一定得里子,当杨白劳的大把多……
风从河面把闲话吹上来灌进韦明朗耳朵,他哪还有心思修车,想下码头去跟她们理论,刚挪脚又迟疑地收回,脸色铁青地愣着。突然他攥紧右拳朝胸口“嘭”地捶了一下,推起摩托车转头往家飞奔,车速比刚才还快。
这些韦明朗没讲。他进院子就一脚把小凳子踢飞几米,正在屋里忙活的艳芬吓一大跳。韦明朗看见她便吼,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下地,你是不是去娘家白吃惯了,回来还想着白吃?真打算吃穷这个家呀!
艳芬前阵子去照顾病重的母亲,比干农活儿还累,听见韦明朗劈头盖脸骂她,顺嘴回了一句。他越发蹿火,变成了她不认识的人。艳芬小他八岁,长得又俊。韦明朗爱老婆是出了名的,没讲过半句高声。艳芬心想可不能再搭理他,便埋头忙手中活路,任他一个人嘟嘟囔囔。中午上坡打猪菜碰见表嫂,才从她嘴里知道由头。
表嫂当时也在码头洗衣服,最后那句话是她讲,她听到动静转身望去,只看见韦明朗推摩托车狂奔的背影,一群女人才知道问题严重。
进屋瞧见韦明朗在竹椅上发呆,旁边一杯野山茶冒着热气,黄匡打招呼坐下来便直奔正题,朗哥,我们还是说道说道今后怎么办吧。他晓得跟前这个老兵的性子,有时候绕弯子还不如一上手就点穴。
韦明朗侧过脸看他一眼,又把脸转过去,没吭声,脸上倒是比先前松弛了点。
黄匡侦察兵出身,干农村工作又久,少不了会几招拆心术。他说,朗哥你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不是懒也不是傻造成的,现在列为贫困户不打紧,不丢人。问题是今后我们怎样搞产业,装钱袋子,不但要脱穷帽,还要挣大钱。接着黄匡讲扶贫政策和消费需求,还有动脑动手与躺平的抉择。他一一道来,像讲课,像闲聊,也像兄弟间推心置腹。他一边观察韦明朗的表情一边讲,暗忖,管你听进多少,只要你不来打断,不打瞌睡,我就一茬一茬往下捋。
最后黄匡讲,我们都是当过兵的人,每次打仗的环境和兵力布阵,我们得摸透,想清楚怎么打,不然肯定吃败仗。现实和打仗一个道理,你的现实摆在这儿,当兵的人可容不得心虚,做缩头乌龟任由困难吊打,更不能举手投降当逃兵。他见韦明朗注意力明显收拢了,拿手去晃一下他的肩膀说,郎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口气讲了半个多时辰,黄匡感觉嗓子干,也顾不上去找杯子,端起韦明朗的茶杯仰头干完,顺进去的茶末都没吐,嚼两口一块儿吞了。他讲的时候,总习惯时不时抬起右手放在下巴前,掌心朝下,说他的口头禅“这个事有讲头,我们得好好考究”。这种习惯让他得了个“黄考究”的绰号,以前只在单位有人这么喊,现在村里边也有了。
来之前,黄匡已经去韦明朗表弟那边做过功课,喝完茶,他把话头一转,讲了和他们商量的情况。韦明朗虽然一直没搭话,但越到后面他越觉得黄匡的话在理。确实,除了干,自己当下也没别的选择,便答应和表弟们继续合伙,在地苏河搞网箱养鱼。
一直在门外竖耳朵听的艳芬松了口气,进厨房炒了几个菜。两个老兵把瓦缸里剩下的土酒消灭完,相互扶着挤上木床倒头就睡。艳芬打了一盆水来催他们洗脚,韦明朗眯着眼把手一挥,洗什么洗,我们部队的人就熟这脚气,对不对兄弟?他手一拍,黄匡像摁了开关似的,鼾声立马轰出。
河边人世代熟水,养鱼不是难事,几个老表干得挺顺。韦明朗是贫困户,进鱼苗、焊网箱、买渔船都有产业补助和贷款贴息,又有消费扶贫加持,四年下来,他还清欠账,摘了穷帽,兜里剩下的钞票还挺牢实,旧摩托车也升级成了大面包车。女儿读书成绩越来越好,费用有雨露计划托着,他心头阴影消散,走路时不自觉地把腰杆挺直,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哼起久违的军歌,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2
大暑后,气温火烫,河面一层层蒸汽裹着热浪冲上来,韦明朗踩着浮桥在网箱间忙活。阳光穿透草帽烤着头皮,他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身子烫成一口红铁锅,湿衣服贴上去便嗞嗞出声,汗水秒干,盐星黏在皮肤上,火辣辣的,有硬质感。走动的时候两条腿摩擦,他都听到盐末子从自己裤腿“唰唰”掉落的声响。
驶来一部旧皮卡停靠在码头边,两个人走下台阶,前面那个跟他打招呼,朗哥好呀,蛮久不见了哦。
韦明朗听声转过头,两人的穿着跟他差不多,但一看就知道不是养鱼的,也不是种地农民,是干部,因为他们的草帽很新。这一带县乡的干部下来,衣服鞋子和农民没太大区别,区别在草帽,或者雨伞。他们的草帽雨伞不会像他的那样又旧又有油渍。当然他们也不是收鱼或卖饲料的老板,行走乡间的老板又是另一种样子。这些经验是韦明朗从黄匡这些驻村工作队队员和其他时不时入户的扶贫干部身上提炼得来的。要是不戴帽不撑伞,还可以看袋子。通常干部会随身带一个文件袋,老百姓则很少拿袋子,偶尔拿也是蛇皮袋,或是印有“信用社存款余额超亿元”或者“垃圾分类利国利民”字样的袋子。他这招特灵,一试一个准。他看出窍门也是在精准扶贫后,之前在村里见到的干部不多,罕有辨识机会。
是镇上干部,韦明朗认识,只是阳光晃眼,没到跟前看不清楚是谁。
朗哥,你歇会儿,我们到鱼棚里聊聊?为首那人问。
他们不提,韦明朗也会请进棚,待客道理嘛。落座后两人没话找话,神色跟那晚黄匡告诉他定贫困户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料着来人必有要紧事。
果然,两人来通知他拆网箱。
韦明朗再有思想准备,也没想到这一出,他的脑壳“轰”地炸响,嗡嗡嗡个不停。他们往桌上摆通告、文件,还有统计表、补偿问答,顺出一梭又一梭解释动员。他本来就被烤得涨晕,现在积攒半天的火气从肚子冲过颈脖上的青筋,顶到天灵盖,全身膨胀得像充气到极限的皮球,随便碰一下就会爆裂。他强行定住身子,嗓门调得比他们高,语速比他们快,不拆的道理比他们足,鱼棚里一阵倒灌的场景。
两人的话其实韦明朗只听见前面几句,剩下的全叫他浑身喷发的火气给喷了回去。他的话他们可是句句入耳,敲心打肺的,一时没辙。两人的目光从韦明朗身上撤回,你望我我望你,最后只能撇下一句朗哥你再想想,我们过后再来聊,便起身告辞。
第五天黄匡从外地回来,没在县城停,先拐进村里,然后钻到韦明朗的鱼棚。他出差途中知道清理网箱的事,料着韦明朗难以接受,但没承想他反应如此激烈。那天过后,县里镇上又先后来过三拨人,怎样磨都不行,昨天下午韦明朗差点动了手。要不是一位长者拦着,由着他那老兵的手劲,在水深二三十米的浮桥上闹翻,够呛。
朗哥你晒黑了,人也瘦了,这段时间肯定很辛苦。黄匡放下给韦明朗带的特产,一口气把整瓶水倒进肚子里。
韦明朗这些天不管忙着还是歇着都堵心,见黄匡进来也没心思招呼,只是眼睛转向门口一小会儿,好像对黄匡说你来啦,又好像只是查探外边阳光,考虑再歇歇还是接着出去干活儿。现在他只要看见干部模样的人,想起干部俩字,都不自觉地归类为网箱清理工作队,连黄匡也不例外。听见黄匡开腔他只“呃”了一声,而且“呃”只起到喉咙,喉结一动它又落回肚子里。
韦明朗的反应黄匡太熟了,他喷出两个纯净水饱嗝,说朗哥,记得你讲过爷爷往前十几代男人都是撑大船的,经常上贵州下广州,在方圆百里很出名。
聊撑船看似随意,可黄匡一提到河流,韦明朗就知道进正题了,但他不吭声。
黄匡心里同样明白,他也不管,继续聊,你还说打小听爷爷跑船的故事,也想着长大后撑大船,可惜我们河里走不得大船了,你才去当海军对不对?
都对,但你讲什么也没用。韦明朗暗想,保持着看棚顶的姿势。
走不得大船是因为建了不少电站,黄匡接着讲,现在为恢复通航一路建设船闸。朗哥你想啊,一千多公里河道恢复航运,沿线老百姓受益可大啦,所以国家才投入大钱。复航不但要建船闸,还得保证河面畅通,也就是不能有网箱这些东西。朗哥你也看见了,我们地苏河、红水河上网箱很多,大船根本没办法走对不对?而且投料养鱼很影响水质,以前河水那么干净,现在都降到三四类水了。这样下去哪行,明摆着网箱非清理不可……
要走船要水好,那我们养殖户的血汗钱呢,就白白扔水里了?这些天韦明朗听腻了大道理,开始他忍着不出声,黄匡讲到非清理不可刺激了他,他立马肝火蹿出。
朗哥,你的话很在理。黄匡抛出一句话缓和,接着清嗓子说,所以县里制定了补偿方案,投资不会打水漂。上面还鼓励养殖户转行其他产业,其中的脱贫户继续享受原来的扶持,别的群众也给帮助,资料里都列清楚了。
连日来韦明朗已经有过好多回类似的发泄,现在发泄完听黄匡讲,他的气也慢慢缓了点。你讲这些我都知道,可这么多年我们养鱼有多辛苦你也看见了,现在好不容易稳定点,又叫拆网箱改行。你说改做什么?有那么容易改吗?
朗哥你听我讲,改什么总会有路子,反正全流域清理是肯定的了,到昨天为止全县五百多个网箱养殖点,就剩咱们几个老表没签字了,说句掏心掏肺话,都是当过兵的人。黄匡想开导他,你表弟们都同意了,你一个人拗着不合适……可对方没让他开导下去。韦明朗突然挨电击一般发声,当过兵怎么啦?当过兵就能喝西北风填肚子?你别动不动拿话压人……
以前韦明朗聊天,谁提这话头他都认可,觉得亲切,但今天黄匡讲出来他听着反感,掀起一番脸色来。黄匡挺为难,他知道应该避锋芒,可他更清楚时间等不起,得尽快突破。念头一冒泡,他嘴上立马蹦出大声,朗哥!朗哥!你先听我讲完,你就信老弟一回嘛!
认识黄匡以来头一回听到他这么大嗓门,韦明朗愣了愣。黄匡见他愣住,一下子也忘了后边的词。
一愣就走神,韦明朗被这句“相信老弟一回”带到过去。黄匡驻村那会儿并不长住村委会,经常转到各个寨子,做事耐心得很。有一次他到韦明朗这个屯处理事情,天晚了就住在村民小组长家。那时韦明朗在十公里外养猪,半夜他女儿突然发病把艳芬急坏了,还是黄匡和小组长开三轮摩托车带着母女俩赶到河边坐渡轮去的镇里。黄匡出发前还事先电话联系了渡口和卫生院。后来医生讲再晚半小时孩子就悬了。大河边的人往来渡口很费劲,不少产妇和危急病患曾因路上耽搁丢了性命。次日韦明朗赶到卫生院,听艳芬惊魂未定地讲整个过程,吓得他一身冷汗。搞扶贫后河上架了大桥,便利多了。
从那以后韦明朗开始关注黄匡,打心眼儿里认可他,觉得这个老兵想得周全,路数特多,靠谱。村里人都说,哪家碰上磕绊事,关键时候还是黄匡的招数管用。同为老兵,黄匡又帮扶他家,韦明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这样想着,刚才堵在喉咙的郁气开始松动。
黄匡在鱼棚里泡到第三天,韦明朗等几个老表的协议签下来了。卖完大鱼,黄匡联系外地友人接手了三万尾小鱼,韦明朗他们没挨压一分价。最棘手的小鱼处理掉,几个老表心里多少好受一点。
3
韦明朗从吵嚷的酒桌边站起身,对主家说,兄弟,你们继续喝,我先回家了哦。他右手摁面包车钥匙开关,左手拉车门,嘴上还在兴奋地嘟囔着。旁边有两个人在抽烟聊天,见状赶忙过来拦他,哎老兄老兄,你喝酒了可不能开车。
韦明朗回头瞪起一双红眼睛说,有什么不能开的,你哥的量你不懂吗?这点酒算个屁。
不行不行,太危险了,更多酒友围上来劝韦明朗,有人干脆收了他的车钥匙。韦明朗扛不过,只好给自己找台阶,不开就不开,老子走路回家,叫你们看看我稳不稳。
回家只有三公里路,开头韦明朗还勉强走着直线,半道上忽然飘小雨,凉风再一吹酒劲就上头,顶在脖子上的脑壳打晃得厉害,脚下滑溜溜的怎么也定不住,他想老子还真不稳了。摇摇摆摆蛇行几百米,韦明朗突然失重,像一截木桩“啪”地栽到路边排水沟里。他脸颊火辣,左手腕钻心地疼,一下全醒了,但身子软绵绵的,夹在沟底下动弹不得。好在不久同村人路过,见状赶紧停下扶他上车。
没摔坏吧朗叔,你这阵子怎么老醉酒?
韦明朗瘫在后座揉手腕,知道肯定骨折了,嘴巴却还硬着,你叔我养不了鱼,除了喝酒你说老子还能干吗?
悠着点老叔,你以前喝酒可是很注意的呀,现在怎么啦?
艳芬扶他进屋时唠叨了几句,韦明朗一身泥水躺在沙发上怼她,老子心烦,老子就喝酒,摔断手也要喝,你管得着吗?艳芬掏出手机要打给儿子,号码摁到一半,想了想,还是打给黄匡。
韦明朗第二天酒醒,草医已帮他正了骨,敷上中药,吊着绷带。黄匡赶到家里怎么劝他都不吱声,干脆一把扯上他爬过几道梁,来到大山潭。
朗哥你晓得这个大山潭吧?
哪能不晓得。大山潭离最近的村屯也要两公里,有三百来亩水面,不但青山环抱景色好,而且它的水很神奇。没人知道潭水从哪里来,流去什么地方,一年到头水位几乎不变,再猛的暴雨潭子都不会浑浊。老辈人说大旱年其他地方会退水甚至干枯,大山潭从来不会。潭水甘甜清凉,喝多了会拉肚子,感觉饿得很快。迷信的人就传这是神潭,得敬畏。成年人从不敢进潭里,只有捣蛋的小屁孩背着大人偶尔跑来游泳。韦明朗也干过这档子事,有一回他多喝了几口水,肚子里装着玉米糊却突然饿得手脚软,差点淹死,过后小伙伴说漏嘴,他挨父亲好一顿暴揍。虽然大山潭又美又神,毕竟离村子远没啥实用性,日子久了再没人琢磨它,只成了抽象的集体财产。
韦明朗回忆半晌,狐疑地问,你觉得这里能养鱼?
当然啦。实话告诉你吧,前阵子我请水产站技术员来过,什么都弄清楚了。黄匡笑着看他。
弄清楚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和表弟们签完协议第二天来的,这潭子是活水,适合鱼类生存,而且它不在水源地范围内,想干多久干多久。
是活水韦明朗信,属不属于水源地范围他不知道。黄匡告诉他,二十年前划定水源地保护区时,自己全程陪着技术员跑,前些天又专门去县里核对过,错不了。
就算能干八辈子我都不养了,韦明朗刚才反问黄匡怎么知道不是水源地,只不过随口问问,压根儿没想弄明白。这段时间他除了窝心,哪有闲工夫关心什么。
黄匡盯住他眼睛说,朗哥,我还是那句话,已经成现实的事情纠结再多也没用,过日子过日子,就是要跨过去,往前看往前走。
不纠结?这一出又一出折腾的,兄弟换你来试试,看看还能不能轻描淡写?韦明朗抬了抬打绷带的左手,痛感马上由手腕扩向全身,他眼睛里全是死猪、病树,还有拆一下就把心尖钩出血的网箱。
我都知道,但再怎么着我们也得蹚出一条路来,趴窝总不是办法,对吗?
琢磨琢磨,难怪人家叫你黄考究,我再也没有气力跟你瞎琢磨了。韦明朗不再搭理他,低头看脚尖。黄匡见了也抱手望着潭水。
两人一安静,树上鸟儿啁啾,草丛中蟋蟀相唤,蝴蝶飞过头顶的振翅,便一一听个清楚。黄匡的视线由潭面慢慢向坡顶山腰移动,连片的野芭蕉林,苍翠的古树群,郁郁葱葱的竹海,五座山峰在绿色中探出身,犹如一朵硕大的莲花,绽开在蓝天白云下。好美啊。黄匡整天忙着,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村里的景色竟然这么醉人。
这时韦明朗突然转身走,黄匡让野草唰唰声拽过神,赶忙伸手去拉,朗哥你去哪儿?
回家。
急什么嘛,好不容易爬上来一趟,我带你去看看鱼。
鱼?黄匡的话像磁铁,把韦明朗抬在半道的脚往地上吸。村里人讲这个大山潭神奇,还在于里边从来不见鱼虾,他自己来游泳时也没见过。
我们先下去看看呗。捕捉到韦明朗的眼神,黄匡松开他的手走前边带路。
潭水呈荷叶形,他们拨开没过腰的草丛慢慢走向叶子尾巴。估摸半个时辰,韦明朗在拐弯处望见两个网箱躲在坡底,走近水边看,当真有成群的小鱼在游动。
这是?他迷惑地看着黄匡。
前些日子拆网箱时,不是有人买了你们三万尾小鱼吗?黄匡眉线舒展,笑意从嘴角漫上脸颊。
韦明朗听明白了,黄匡假借朋友之手买下了小鱼,怪不得那兄弟忒爽快,几个老表没像其他养殖点挨压价。他把小鱼转到这里,还找技术员来看,是早打定主意了。韦明朗眼睛搜索没见到鱼饲料痕迹,而小鱼显然比在河里更生猛,见有人靠近窜得贼快,一群一群打比赛似的。
我就说这里能养鱼吧?黄匡用手绕水面指一圈,我已经找村里,还有涉及的三个村民小组聊过,大家讲潭子闲着也是闲着,同意流转三十年,租金嘛,多少给点意思意思。
这个黄考究。韦明朗一下浑身震荡,骨折的地方有点麻痒。他现在说得轻松,其实要说动村里人同意在神潭养鱼,他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搞不好又用上假手友人买鱼那套路数。想着,韦明朗瞬间压力山大,摆明退路全堵死了,周身禁不住涌上暖流。
哪还能不干!
岸边的木棉花开开落落过三茬。很多人顾不上价格贵,排着队下订单买大山潭的鱼,韦明朗只恨自己没多生一双手,没多来几处潭水。他扬扬得意对艳芬讲这些的时候,艳芬在心里说,一顺就乐呵,遇到难事就丧气,没出息。
4
黄匡来屯里调解纠纷,晚上住了下来。艳芬知道男人要谈事,吃过饭默默收拾好便走开了。黄匡端杯喝一口野山茶,说朗哥,现在我们的卫星遥感技术可厉害了,这不,前天我听同事说有资料证实大山潭也属于地苏河源头之一。原来水文勘探只确定鸳鸯潭是源头,现在看地苏河源头应该叫地苏三潭才对。黄匡边讲边啧啧,不知道他是为遥感技术啧啧,还是为自己发明“地苏三潭”这个词啧啧。
被蛇咬后怕草绳的韦明朗对别的无感,听见源头俩字却特敏感。他想读懂黄匡话里的意思,又担心琢磨出什么东西来。扯上这个话题后他始终没搭腔,只频繁张嘴喝茶,生怕一搭腔就搭出个幺蛾子。
该是近段黄匡闲得慌。没多久他又上门,聊完几句农事,他拿出文件袋里几张打印纸,朗哥你还记得上次讲的事没?昨晚中国水文网真的公布了大山潭是地苏河源头,看来啊,用不了多久这个事又有讲法了,我们得考究……
自从那顿饭后韦明朗时不时又开始小躁慌,黄匡絮絮叨叨讲,他也想像上回那样不理睬,可黄匡讲着讲着就捅破窗纸了。韦明朗实在没办法,打断话头问,兄弟你讲的这个有红头文件不?上面又发拆网箱通告了吗?
韦明朗突然沉下脸发问,黄匡意识到不对,赶忙放下资料堆起笑容,没有的没有的朗哥,我只是见着水文网权威,顺便拿来讲讲,讲讲而已。韦明朗问得生硬,黄匡回话时脸上的小尴尬连自己余光都瞄见了。
顺便?你哄小孩呢。粗线条的韦明朗在这件事上格外心细,黄匡那点小眼神哪藏得了。
周末,黄匡拿一套简易水质检测仪器来大山潭,立好手机支架全程拍摄。他用几个玻璃试管取各处潭水,逐一放到仪器下检测,一项一项记在表格上。
韦明朗问,你为什么不去地苏河、红水河检测?
那些大河有专门机构天天在检,轮不着我去。
哦,就是说那里是法定检测的喽?
对的。
这里不是河流,也没划为水源地范围,你为什么又来检测?
黄匡听出话里的不爽,赶紧堆笑脸说,哦哦,没什么的朗哥,我周末闲着没事就来看看,顺便测一下。我不是生态局的嘛。最后补充说明时,他嘿嘿尬笑两声。
哦,你闲着?那算不算多管闲事?韦明朗的抵触直接撂出来,像跟前的仪器那样扎眼。
黄匡正好也完成了,边收拾边打哈哈,朗哥,我真的是自己乱摆弄,你这里忙,我先回去了哦。
看着黄匡曲曲折折下坡开车直到看不见车子,韦明朗那团气还像浓痰黏在嗓子眼儿,他久久杵在原地没挪脚。这段日子黄匡老拿网上资料说事,叫韦明朗感到不安,今天他又漏了一句我是生态局的,更是往自己的痛穴用力掐上一指。当初你自己讲大山潭不属于水源地范围,想干多久干多久,变法子撵我来养鱼,还说是老天爷给我的大礼包。现在倒好,为一份网上资料整天瞎考究,你脑壳里到底在想什么呀?
韦明朗一较真,记起来上个月聊天时他说准备换届了,局班子可能会变动。对呢,他五十三岁了还这么拼命,摆明了想赶末班车捞个局长当当。好你个黄匡,嘴里经常讲当领导事儿太多,想抽身出来专心驻村,听的时候我还小感动一把,哪晓得为你自己提拔,不念我的难处瞎捣鼓,真不地道。
接下来,蛮久没见到黄匡,倒是有个考察组进村找相关人员了解他的情况。韦明朗一听要推荐他当人大代表,立马心烦,借口身子有病溜到隔壁县玩了一趟,没去村委会谈话。
就他这样还人大代表?韦明朗越纠结越扰神,见不着黄匡,他把肚子里的气撒到艳芬身上,看什么都不顺眼。艳芬知道他又碰上坎了,问来问去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叹气,动不动找碴儿。
午饭后,韦明朗正在潭边忙,女儿打电话来说,老爸我想买双阿迪达斯,你能赞助五百块钱不?说完咯咯咯地笑。
阿迪达斯?什么东西要五百块钱?韦明朗本来知道这个牌子,烦乱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跑鞋呀,我前年买的那双有个地方磨破了。
韦明朗疼女儿,舍不得给儿子买的只要女儿张嘴,从来没二话。读中学后女儿住校,他再忙都早晚掐点打电话,现在女儿高三了功课太多才改发信息。偶尔女儿没回,如果是早晨他会空落落一整天,晚上他则没法踏实入睡。这阵子心烦意乱,听女儿一说,韦明朗顺嘴就说你不好好读书,整天想着穿穿穿,磨个指甲大的口就换新鞋,以为你爸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父亲从来不对自己凶,临近高考她突然成绩下滑,本来买鞋也算是个减压方法,听了父亲这话她秒炸,不给钱就算了,你凶我干吗?女儿“啪”地挂了电话,打给艳芬嚷嚷,妈,我在学校快崩溃了,你们还整天烦死人,我去跳楼算了!然后关掉了手机。
艳芬赶忙频频回拨,不通,打班主任电话,没人接,她又找韦明朗,这家伙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见电话铃。她急忙从地里回家换衣服搭公交车上县城,一路不停打女儿和班主任电话,都没个响儿,艳芬的心快跳出胸口来了。
今天周日自习,老师听完也慌,叫两个同宿舍女孩陪艳芬找人。她们跑了好多地方才在学校后面的湖边找着,一眼望见女儿呆呆盯着湖面的时候,艳芬膝盖骨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现如今的孩子,一个二个稍有想不开,就整出吓死人的动静。
砍脑壳的韦明朗,今天我女儿要是有个闪失,看我不拿菜刀跟你拼命。艳芬娘家在地苏镇上,怼人带着典型的地苏腔。当年的艳芬仰慕当兵的,所以才嫁到地河村这个山旮旯,跟韦明朗吃苦、当贫困户,她从没半句话,可他敢给女儿委屈受就两说了。
隔一阵子黄匡又来大山潭,明着是关心鱼情,也顺带测水质,但他记得教训,挺注意分寸。没见的这段日子韦明朗来回琢磨也没头绪,加上惹火老婆孩子的后遗症,他慢慢地也平静下来。我懒得理睬你,你那是更年期瞎弄,韦明朗宽慰自己。
韦老板,早上从你大山潭拉的鱼,我送到省城挨人家退货了。晚上两人正在鱼棚里闲聊,有人打来电话。
退货?为什么?
我们的鱼专供高档饭店和大商超,贼严,喏,人家检测单上明白写着呢,今天这鱼质量不达标。话筒传出哗哗声,该是对方拿单子在甩。
损失已经铁板钉钉,关键是问题出在哪儿。黄匡第一时间想到饲料,潭子水质虽然下降,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他马上联系供应饲料的老板,老板是他战友,向来信誉极好,听黄匡讲了也紧张,第二天一大早揣着这批饲料的合格证跑来。
老板到潭里看了看,又进鱼棚查探存放的饲料。怪不得,朗哥你的饲料受潮了,不能再喂鱼。
韦明朗弯下腰细看,还真是。只是这样一来,不光鱼卖不出品质价,库存的几吨饲料也废了。他垂着头闷坐在草地上,黄匡嘴上安慰他,自己也心情沉重,这种老套路养鱼,幺蛾子防不胜防,这样下去不行呀。黄匡一不注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韦明朗正烦,一听马上喷火,都怪你成天讲喂饲料不好喂饲料不好,害得老子挪脚就踩屎,喝水都塞牙!饲料老板看这架势,赶紧扯起黄匡走人。黄匡挣开他,转念又摇摇头,跟在后边下坡。
第二天老板派人送来新饲料,卸车时韦明朗听帮工的聊天。一个人讲,想不到市里只选五个全国人大代表,这个驻村的黄副都不当局长了还能选上,真够稀罕。
另一个人把烟头丢到脚下踩灭,问,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在市里上班,他就管这事。那人满脸得意。
这里农村人称呼干部,在位时叫职务,不当了甚至退休多年了还叫。当然前提是他们认可你,如果他们看不惯你,别说退了叫职务,就算还在任上,他们背地里聊到都叫“那货”,或者“那废人”,讲的时候还撇嘴、翻白眼,搞不好还呸一口。韦明朗见多了。
这下韦明朗才知道黄匡不当副局长了,自己误会他捣鼓是为提拔。可韦明朗反而更想不明白,他死磕水文资料不是为提拔,那到底图什么?他发现自己居然也爱考究起来,真是中邪了。
5
黄匡陪着技术员拿网兜捞网箱里的鱼,上来一条仔细看完放回去,又捞另外一种。没错,氨氮浓度太高,潭水溶氧力下降,这鱼全病了,技术员讲。
可我们按容量设计投放网箱和鱼苗,饲料也把关了,为什么还出现这种问题?
大山潭虽然是活水,但消纳力与河流没法比,鱼养久了自然超负荷。
那可怎么办?
鱼刚发病及时用药还能治,不会大面积死亡,可再往下就保不准了。
早预感投料会出问题,但这一天真到来了黄匡还是难以接受。他着急地问,那如果不投料,搞全生态养殖会改善吗?
当然会,鱼的生长速度虽然慢一点,却能够稳定水质,吃长远饭。技术员纳闷,你搞环保的这点基本常识还用问我。
两人你问我答,韦明朗只苦着一张脸在旁边。黄匡把他想知道的都问了,把他害怕提及的也讲了。他听明白这鱼有救,这就够了。人家谁不这么养鱼,病了就治,治不了算倒霉。黄匡讲这潭子是我的福地,现在看来福不福的难说,但这里肯定是我韦明朗最后养鱼的地方,当真哪天干不下去了,我认命,踏踏实实回家种那几亩薄地。书上讲水至清则无鱼,你们两个怎么保证不投料也能养?
技术员和黄匡商量治病方子,韦明朗嫌耳根吵,一个人躺到木棉树下望着山顶发呆。什么时候开始连水都变得这等娇气了?
记得小时候村里人什么都往河里扔,顺水漂走了事,也没谁说就污染了。口渴要喝水,管它冷天热天,木瓢舀起来,或者埋脸进河里就喝,没听过不卫生坏肚子。现在河面冲来树枝,漂几个塑料袋,随时有人划船去清理,还按地段分什么河长,对水面比养小孩还仔细。照你们的说法,难不成还要往鱼屁股套个袋子,把屎尿都收集起来?韦明朗想到刚才他们的话,禁不住又一肚子莫名怨气,都是你黄匡一天天嘀咕,弄不好这鱼都是活活给咒出病来的。
女儿去广州读大学,突发一场大病住院,人地生疏,病痛难忍,害怕得躲卫生间里哭着打电话。韦明朗心急上火,催儿子连夜赶过去。
医生怎么讲?儿子进医院跑上跑下还没歇口气,韦明朗就打电话来追问。
爸,医生说我妹的病是饮用水引起的,大城市的水不比老家,我妹体质差,消化系统很容易出问题,医院以前也有不少病例。
他们为什么肯定是饮用水造成的?
当然啦,现在化验技术高明,一样一样分析出来的,错不了。儿子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纠结水的事。
艳芬生女儿时大出血,那天母女俩都很悬,韦明朗紧张得在产房外一直打冷战。女儿捡回一条命,体质却很差,夫妻俩因此对她宝贝得不得了。打小他们鼓励女儿运动强体,她想买多贵的运动服装都可以。
此刻韦明朗心疼到顶,听儿子这么一说,他想起黄匡讲过,地苏河下去是红水河、西江,最后是珠江,如果上游都污染了,中下游沿线的人肯定遭祸害。女儿刚去广州不到半年,因为饮用水生大病,韦明朗觉得确实要好好想一些事了。
八月初黄匡夫妇请公休假,邀韦明朗两口子出去玩。
旅游是你们干部的事,我们农民不兴这个。韦明朗回他。
朗哥,我工作忙很少能带老婆出去,她埋怨好多回了,我听嫂子说,你们这辈子都没旅过游。你想啊,我们当兵在外见过世面,可她们没见过呢,是不是?事实上,老婆菊琳身体不舒服,黄匡为了方便说服韦明朗,硬是磨到她同意为止。
韦明朗知道黄匡从来不请假,现在突然请假旅游,有点稀奇。黄匡事先还向艳芬了解情况,摆明不是去玩那么简单,他迟疑着怎么找托词。这时黄匡又讲,大山潭的活儿我找人代你一阵子,朗哥你就放心跟我去吧。艳芬在一旁不停帮腔。韦明朗觉得成家这么多年也有点亏欠她,便同意了,说我们家的钱我自己出。黄匡迅速应允,生怕他反悔。
两家人随旅游团在华东转了七天,返程头天黄匡说,我们不跟团回去了,拐个弯到千岛湖看看人家怎么养鱼,那里特别美,不看太遗憾了。韦明朗心想养鱼有什么好看的。
一天走下来,看到村庄那么干净漂亮,湖景那么美,生态养鱼的同行收入嗖嗖蹿高,韦明朗大呼意外。有时他不停地啧啧,有得考究,有得考究啊。他和黄匡混久了,加上这一路又形影不离,口头禅被传染得不轻。艳芬在一旁看着他点头摇头、眼睛放光、喃喃自语,心想这截老榆木,先前还说不来不来呢。
你们肯定想不到,千岛湖以前污染可严重啦。在湖心岛吃晚饭听着大家交口称赞,黄匡突然来了一句。
不会吧,这里也有过污染?韦明朗一直稀奇为什么在这里竟能保持如此完好的生态。
黄匡带他们去参观千岛湖鱼博馆,看到过去湖水污染的样子,一个二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韦明朗更是把头摇到脖子疼,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艳芬玩累了倒头就睡,韦明朗挨千岛湖刺激没有半点睡意,索性出去走走。他才关上房门就听到隔壁黄匡夫妇在讲话,他本不想偷听,一个涉及自己的话题却把他的脚钉住了。
交团费了又不跟着回去,兜一大圈来这里,吃住贵死人,你纯粹是烧钱穷开心。菊琳话里有怨气。
老婆,你不要这么想,百闻不如一见,我就是花点钱让你们开开眼,叫朗哥看看人家当真是全生态养鱼。
才一点钱?看你半辈子抠门样,儿子在省城买房缺首付,着急得嘴巴起泡,你看你帮得几个钱?还好意思整天催婚催生,没房没车你叫儿子上哪儿找媳妇,做白日梦呢你。
两码事,朗哥他……
菊琳立马怼他,别一天到晚地河地河、朗哥朗哥,都讲十几年了你没讲够?你早已经不当领导,还把自己当回事,考究来考究去,真搞不懂你到底图个什么哟……
韦明朗拖着两只灌铅的脚到楼梯口,一屁股坐在地上。黄匡提议来的时候,说绕道千岛湖是旅游团同意的,包在团费里。为什么开小灶,说是因为他小妹就在旅游公司,管事儿的。也怪我韦明朗蠢,我这点脑子就不该来旅游。又转念想,这个人哪,为了让我同意养鱼不投料,够下狠劲了。黄匡到底图什么,菊琳想不通,我韦明朗烧脑这么久也整不明白。
……
创作谈:为什么是地苏
近年来我在小说里出于本能地写地苏,拢共十来个中短篇,《鱼挪活》是其中之一。
地苏是一个镇,我出生在这里。家乡于我,有原生和延展的概念。家乡当然首先指地苏,然后是都安瑶族自治县,河池市,广西,甚至有时候我自己理解为南方不特定区域。当新南方写作的概念提出并被热议,我感觉自己的书写被赋予了某种定义。这是题外话。
我的家乡小有名气。地苏是竹藤编织之乡,其工艺列入非遗保护名录,20世纪七八十年代就出口欧美,现在还是县里创外汇最多的产业。都安瑶族自治县出名则因为贫穷落后,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其始终位居广西贫困地区“头牌”,人均GDP年年垫底。它是全市最大的县,也是最沉重的贫困包袱。根系于斯,我对家乡的体悟自然不一般。
除开上大学那几年,我都在家乡生活,有半个世纪了。客观讲家乡变化很大。当年吃不饱穿不暖,如今村里户户买摩托车,半数家庭有小车。过去上一趟市里或首府南宁,得耗三个时辰,现在坐高铁就半个钟,开车一个多小时,村屯全通了硬化路。不论走到哪儿,家家砖混住房,砖瓦房早已让位给猪牛鸡鸭鹅。乡亲们聊起来,没人不竖大拇指。
这里是有色金属之乡,自打唐宋凿石炼丹以来,采冶就没停过,加之曾经长期滥挖无序,可想而知空气河流土壤之恙,有多么久远痛彻。后来日益重视环保,境况大为改观。一些有识之矿老板,开始转行治理土地种植经济作物,搞生态旅游。不少冶炼企业不再满足于环保达标,建起漂亮洁净的花园式工厂,引进国际一流的减排技术。但是,千百年病根岂能一剂猛药几招功夫便可斩断?历史回溯与现实所见,令我心与日凝沉。最早缘于此,我开始意识到,要写地苏。
思考人与环境的同时,我也关切物质和精神。前面讲了家乡物质上的变化,那乡亲们的精神层面呢?数据可以说明农村人受教育程度和文凭普遍得到了提升。但往深里看,农村外在可见之变,折射到人的身上,其实存在着被动与主动的区分。细细想来,路水电房和村容在日新月异,多大程度上靠外力推动,人们自身萌发的内生力占比多少?就算是内生力,有几成自觉自悟自行,又有多少只是在跟风,貌似主动实为被动?就像《鱼挪活》里,最难挪动韦明朗们的是观念,是思维,最难提振的永远是信心、勇气和内劲。
还有就是物质丰富了,硬件齐全便利了,农村文明水准会自然随之提高,还是原地不动,甚至某些方面在倒退?毫无疑问,新农村二十字标准中,实现“乡风文明”的难度最大。这点,出身农村,或者真正了解农村的人,多少都会有同感。所以我有意识地聚焦老辈人,写一个个退休公务员,老村干,老企业家,留守老人,尝试去洞见一个个表面养眼的村庄,寻找令自己内心困惑与焚急的症结。
诚然,农村的未来在年轻人。只住老妇幼的农村没有真正的希望。道理谁都懂,要紧的是,四十多年来青壮劳力向外转移已呈常态,渴望出去习惯出去的年轻人,还想不想回来,能不能回来,回来了又怎么帮到家里,激活村屯,推动村村寨寨沿着理想之轨发展。
如果说农村老辈人身上折射历史之艰难和现实的忧虑,那么势必要从年轻人身上寻找当今的抉择和明日的光亮。
我想起自己公开发表的处女作《夏天的田野》,那是我靠着中考考场某扇窗户,一边看学校围墙外的田野一边写的。由此联系起来,我一直写农村,早有了某种征兆。更贴切点说,从我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作文,就状摹村庄里田地上的景物人事,从我有记忆开始,家乡便镶进骨髓,融入筋脉血液。由此看,我写家乡,盼家乡越来越好,便是天生天职了。换言之,一个人半世纪都囿于偏僻的家乡,要想写家乡以外,也极其困难。
2025年2月3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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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民族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