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喉头泛起熟悉的苦涩,我低头看着被晨露打湿的鹿皮靴。三年前国师那句"天作之合"像道金箍,将我和这位名满京城的玉面郎君死死捆在一起,却不知捆住的是姻缘还是孽债。
我握紧手中银枪,枪尖在青石砖上划出刺耳鸣响。远处凉亭里月白锦袍的青年正在抚琴,十指纤长如玉,琴音却冷得像腊月檐下冰棱。
"顾珩。"我抹了把额前汗珠,红缨穗子拂过脸颊,"我爹新得的梨花白,要不要..."
"沈姑娘。"他指尖按住琴弦,抬眼时眉间朱砂痣红得灼人,"丞相府不缺佳酿。"
喉头泛起熟悉的苦涩,我低头看着被晨露打湿的鹿皮靴。三年前国师那句"天作之合"像道金箍,将我和这位名满京城的玉面郎君死死捆在一起,却不知捆住的是姻缘还是孽债。
忽然一阵疾风掠过庭前海棠,玄色衣袂翻飞如墨。来人轻巧落地,苍白手指抵唇轻咳,袖口银线绣的流云纹在阳光下粼粼生辉。
"阿珏?"顾珩霍然起身,琴案上香炉被广袖带倒,青烟袅袅散入风中。
我怔怔望着那张与顾珩七分相似的面容。三年前江南别苑养病的少年竟已长成这般模样,只是眉眼间少了顾珩的凌厉,多了几分水墨氤氲的温润。
"昭华姑娘。"他解下腰间锦囊递来,指尖触到我掌心时凉得像初春溪水,"金疮药,你虎口裂了。"
顾珩忽然冷笑:"二弟倒是贴心,只是这练武场上的粗人..."
"顾公子。"我猛地攥紧锦囊,丝绸上并蒂莲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今日是我叨扰了。"转身时发间玉簪撞在枪杆上,清脆一声响。
三日后我在西市兵器铺遇见顾珏。他站在琳琅刀剑前,苍白面容被炉火映得泛红,手中捧着个褪色的红缨穗子。
"这是我三年前落在江南的..."我惊得去夺,却见他腕间有道狰狞疤痕,蜿蜒没入袖中。
"那日你从山匪刀下救我,穗子被血浸透了。"他轻轻将穗子系回我的枪头,"我试了三十种丝线,总算染出同样的颜色。"
铺外春雨淅沥,他的咳嗽声混着铁匠铺叮当声,竟比顾珩的琴音更让人心颤。
花朝节那日,我将退婚书拍在顾珩案头。他捏着信笺的指节发白,案上洒金笺被砚台洇湿大片。
"就因为我那病秧子弟弟会编穗子?"他扯下腰间双鱼玉佩摔在地上,玉碎声惊飞檐下燕子,"沈昭华,你可知他活不过..."
"顾珩!"顾珏的咳嗽声从廊下传来。他今日着了件天水碧长衫,袖口依旧绣着流云纹,掌心托着枚羊脂玉佩,"昭华,这是我用三年攒下的药钱买的。"他手指抚过玉佩上缠枝莲纹,"你曾说...莲是君子之花。"
我接过玉佩时,一滴温热忽然落在手背。抬头只见顾珏嘴角渗出血丝,在苍白的脸上红得刺目。身后传来顾珩打翻茶盏的声音,我却再懒得回头。
"阿珏,我们去看大夫。"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闻到他衣襟间淡淡的药香。三年前马车翻落山崖时,就是这个味道萦绕在我鼻尖,而顾珩当时正在十里外的诗会上谈笑风生。
雨幕像断了线的珍珠帘,我攥着顾珏的药方冲进回春堂时,正撞见顾珩弯腰捡拾满地碎玉。他玄色锦袍下摆沾满泥水,向来梳得齐整的墨发凌乱地贴在颈侧。
"这双鱼佩..."他忽然僵住,沾血的手指捏着半块残玉。雨水顺着玉佩裂痕漫开,渐渐显露出内里鎏金的"辛未"二字——正是顾珏的生辰年号。
我怀中的药包"啪"地落地。三年前国师殿中,老道曾抚着雪白长须笑道:"辛未年霜降所生者,方是姑娘命定之人。"那时顾珩眉间朱砂艳如血,袖中双手却突然紧握成拳。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盯着顾珩骤然惨白的脸,"那年山崖下用身子护住我的人,是阿珏。"
他踉跄着扶住药柜,腰间香囊突然散开,干枯的并蒂莲瓣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那日我浑身是血醒来,枕边就放着这枚染血的香囊,顾珩站在屏风外淡淡地说:"顺手罢了。"
惊雷劈开天际时,顾珩突然疯了一样撕扯眉间朱砂。胭脂混着雨水在他脸上晕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月牙胎记——与顾珏腕间伤痕形状一模一样。
"当年被送去江南养病的本该是我!"他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母亲用朱砂掩盖这诅咒般的胎记,却让阿珏替我受尽寒毒之苦..."
我忽然想起顾珏总爱拢着的左手衣袖。上元夜他教我放河灯时,广袖滑落半寸,露出的狰狞疤痕从腕骨直蔓到肘间——正是为我挡下山匪利刃的证明。
"珩公子!"门外突然冲进个小药童,举着被雨浸透的信笺,"在二公子药炉找到三年前的诊籍,上面记载他...啊!"
顾珩抢过信纸的手抖得厉害。泛黄的纸页上,字迹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仍能辨认出"刀伤入骨""寒毒复发"等字眼,落款日期正是我们遇袭那日。
"那日我根本没去南山..."他猛地抬头,眼底猩红如血,"诗会中途腹痛离席,是阿珏穿了我的衣裳佩剑..."
话音未落,将军府方向突然传来浑厚钟声。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这是边关急报的钟声!转身狂奔时,顾珩嘶哑的呼喊混在雨声中:"他今晨咳了半盏血,还强撑着去校场为你调试新铸的银枪!"
校场高台上,顾珏正握着我的银枪轻咳。素白中衣领口渗出点点红梅,听到脚步声回头时,眼底漾起温柔笑意:"你惯用的红缨穗子,我新染了金线..."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向前倾倒,枪尖在地上划出刺目火星。我接住他冰凉身躯时,看到台边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种颜色的缨穗,每束都系着刻有"昭"字的玉扣。
"阿珏你看..."我抖着手扯开他衣襟,露出心口淡粉的月牙疤,"当年那个小哥哥这里也有..."
暴雨倾盆而下,顾珩的嘶吼穿透雨幕传来时,顾珏正将染血的双鱼佩塞进我掌心。两块残玉严丝合缝地拼成完璧,内侧显出鎏金小篆——本是同根生,昭华映双珏。
边关的风裹着砂砾拍在脸上,我握紧顾珏改良的银枪。枪柄暗格弹出边防图那日,他正昏迷在医帐中,苍白手指还攥着染血的并蒂莲香囊。
"沈将军!"副将突然勒马,"前方山谷有埋伏!"
我望着与顾珩有七分相似的年轻敌将,忽然想起顾珏昏迷前呢喃的话:"苗疆巫医曾用兄长心头血做药引..."银枪猛地刺入地面,我抽出他为我打造的玄铁剑:"放狼烟,让东路军举金色旌旗。"
山谷霎时亮起漫天金芒,敌阵传来惊恐的呼喊。这是顾珏研读药典时发现的秘密——顾珩胎记遇金粉会产生灼痛,而苗疆人胸口都有月牙烙印。
当我挑开敌将面甲时,顾珩正单骑冲入敌阵。他眉间洗净朱砂,心口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灰:"他们的巫医在鹰嘴崖!"
我们背靠背杀出血路,就像幼年围猎时那样。只是这次他的剑始终护着我左翼,就像...就像当年山崖下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小心!"顾珩突然旋身挡住毒箭。我看着他心口月牙疤被黑血浸染,突然读懂顾珏留下的药方——那根本不是治寒毒的,而是解蛊毒的方子。
巫医洞穴里,顾珏被铁链锁在祭坛上。他手腕旧伤还在渗血,却笑着举起刻满符文的银枪:"苗疆人想复刻你的兵器,我改了机关..."
洞外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爆炸声。顾珏咳嗽着将香囊塞进我铠甲:"里面是兄长胎记的拓印,能触发银枪里的火药..."
当我们冲出洞穴时,顾珩正用最后力气点燃引线。他心口的血滴在银枪符文上,与顾珏香囊里的金粉同时爆开耀眼光芒。苗疆旗帜在火光中坍塌,露出后面十万精铁铸造的银色莲花——正是顾珏这三年来暗中筹集的军资。
庆功宴那夜,顾珩的棺椁停在开满并蒂莲的池塘边。我打开他留给我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封未寄出的信,最早那封写着:"见卿舞枪于海棠树下,始知心动..."
顾珏将热药放在案头,袖口滑落的新疤刺得我眼眶生疼。那是他剜心头血为兄长解毒留下的,如今我们三人终于血脉相连。
"看这个。"他忽然指向夜空。北疆罕见的双月辉映天穹,月光透过银枪上的小孔,在顾珩棺椁上投出八个光斑——昭华双珏,永以为好。
大婚那日,北疆罕见地开了十里并蒂莲。顾珏执意要按江南习俗,在莲池畔用银枪挑开我的红盖头。他手指抚过枪头新换的金丝穗子,忽然剧烈咳嗽,点点猩红溅在喜服交颈鸳鸯上。
"别动。"我按住他要擦拭血迹的手,将虎口旧伤贴在他腕间月牙疤上,"三年前你在这里为我挡刀时,血也是这样绽开的。"
礼炮突然震落满池露珠,我们同时抬头——双月不知何时攀上中天,将池中并蒂莲照得透亮。顾珏解下贴身佩戴的半块双鱼佩,与我腰间残玉相扣,裂纹竟化作并蒂莲茎缠绕的纹路。
喜烛爆出灯花时,顾珏正为我卸下凤冠。铜镜忽然泛起涟漪,镜中浮现顾珩身影。他仍穿着那日染血的玄甲,眉间朱砂尽褪,心口月牙疤泛着温柔银光。
"兄长..."顾珏手中玉梳坠地。镜中人笑着将指尖按在镜面,与我们相贴的掌心重合:"这并蒂莲开得甚好,不枉我向孟婆讨了三船莲子。"
窗外突然飘进带着硝烟味的河灯,烛火里浮动着顾珩最后那封血书:"愿吾弟与昭华,如今夜双月,缺圆皆相映。"
三更鼓响时,顾珏忽然拉着我奔向校场。月光下十万将士齐齐举起银枪,枪头红缨在夜风中连成滔天血浪。他引我踏上点将台,手中银枪猛然插入玄武岩,机关弹开的暗格里,静静躺着苗疆巫医的认罪书与丞相夫人的忏悔血印。
"今日大婚,臣以万里河山为聘。"他咳着将虎符放在我掌心,嘴角血丝映着月光,"往后的仗...咳咳...臣怕是只能为夫人研墨煮药了。"
我反手将虎符系回他腰间,银枪穗子拂过我们交握的手:"那本将军便为夫君,再夺个太平盛世回来。"
破晓时分,边关传来捷报。顾珏枕在我膝上沉沉睡去,手中还攥着改良火器的图纸。晨光透过军帐照在他颈间,我才发现那枚双鱼佩背面刻着极小的一行字:昭昭如月,珏珏同辉。
帐外忽然响起将士们的惊呼。昨夜被战火熏黑的天空,此刻竟同时悬着日月。银色日轮与金色月华交织的光晕里,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各执银枪,红缨穗子纠缠着坠向人间,正落在我们十指相扣的缝隙间。
来源:花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