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80后独生子女一代如何面对父母的离世

B站影视 韩国电影 2025-04-04 11:00 1

摘要:半年多前,一众人跟他妈妈打过照面,黄妈妈有一头烫过的卷发,扎起来,干练得不像六十岁出头。老黄遗传了母亲道很多特点,眼睛不大,又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出现在哪里都是笑眯眯的。

“我妈走了”

那天上午,老黄在高中兄弟群里发来消息:"我妈走了。"

半年多前,一众人跟他妈妈打过照面,黄妈妈有一头烫过的卷发,扎起来,干练得不像六十岁出头。老黄遗传了母亲道很多特点,眼睛不大,又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出现在哪里都是笑眯眯的。

老家的十二月,但凡张口说话,白气就会从嘴巴里窜出来。母亲去世后的八个小时,老黄雇了辆救护车把母亲接了回来,罗生陪着他,两个人蜷在逼仄道空间里,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傍晚,我们回到熟悉的地方。在殡仪馆一切安排妥当,炭黑色的火盆点燃,纸钱被逐一拆开,老黄一张张扔进去,明黄色的火焰在跳舞,烟雾升腾。他谈到母亲的病情。黄妈妈患有慢性白血病,半年前,身体各项指标急剧下降,走遍了武汉最好的医院,包括同济医院,医生给到的建议只有一个——化疗。

医生把可能的并发症都告诉他了,包括那些不具名的并发症,也包括最严重的情况,比如第二天醒不来,医生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小概率。我妈在三年前查出癌症,术后也被医生要求化疗,需要签很长的文书,老黄曾问过我一些细节,最终结论是风险自负,医生已尽告知义务。

黄妈妈第一次化疗,就已经出现了血小板减少的情况,后面休息了一个多月,咬牙接着做第二次,刚到家里就开始头晕、说是没力气,罗生只得把她送回医院。ICU大门关上的一刹,母子就此永别。而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

老黄语气急促,重复了两遍:“我不该同意她做化疗的,不该让她去的。她就是太要强,拉不住。”

我宽慰他:“这种事,做晚辈的没得选。”

罗生轻抚他的后背,老黄的眼泪决堤于此。六个月前,就在同样的地方,他刚送走了父亲。

老黄父亲去世,黄妈妈说她一个人在家睡不着。老黄回应:“你搬过来跟我住吧,反正房子都买了。”他、他妈妈、以及罗生,三人就在武汉的家里度过了半年。工作繁忙,他常有走不开的时候,看病的事,都是罗生在跑前跑后,武汉大得令外地人有些不适应,陪她去医院,一来一去,得耗掉整个白天。

老黄不止一次说,那是他三十五年人生中最幸福的半年,母亲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接纳他们了。

在此以前,我们和他妈妈算校友,都在同一个中学就读。黄妈妈1976年高中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当地国营工厂直接招工,在后面和他爸爸认识,结婚,一切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模板。因此老黄及这一众高中的兄弟们有很多相似的标签,80后,独生子女,大院子弟。人生的分岔自然也出现在1998年,“下岗”是那年的共同记忆。我们从小生活的城市完全建立在三线建设工厂之上,至今许多地名仍以数字编号命名。下岗让老黄父母所在的国营工厂彻底沉寂。此前,厂里已数月发不出工资,职工围堵机关大院讨说法,黄妈妈没有像同龄人那样等待,而是盘下客车站旁的门面做起批发生意。2000年西部大开发,横贯全省的高速公路修建,客车站成了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黄妈妈包揽了从进货到售后的全部工作,门面也从最初的一间越开越多,他爸爸就在一旁打下手。印象中,当我们放学后,老黄就会从学校直奔门面,帮他妈妈看店。老黄读的是理科,我是文科,除此之外,我还比他多了些“知名度”:在同学群里对线,在学校贴吧炮轰校方政策,以及出柜,让某些“正常人”闻风丧胆,那是2005年。

老黄被武汉的一所学校录取,后来在大二某一天,他忽然正式跟我出柜,他解释之前一直不太敢,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可救药地变弯了,他就是那样性格的人,纠结,闷。

高考以前,老黄暗自下了决心,哪怕死也要死在外面,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因为他骨子里像个小姑娘,别人说他,他也不去争辩,就开始哭。直到他开始帮他妈妈打理门面,才稍微有点在家里有地位地样子。但看店的时候,除非顾客来问,他绝不会主动搭话。黄妈妈不但把生意做了起来,还连带着把亲戚们也带动了,亲戚暗暗嫌弃老黄,他自己也嫌弃起了自己。所以老黄的志愿全部填的是外省学校。

大学期间,老黄谈了个网恋,坐着火车硬座,屁颠屁颠从湖北跑到湖南奔现,之后就没了下文。回武汉不久,他就开始生病,寝室发烧到39度,恰巧那时同学们都去实习了。他说:“我那个时候特别脆弱。”

罗生,他的学长,就这么出现了。罗生那会已经工作了,就把他接到自己家里,给他买药,给他喂水,知道他吃不下饭,从不做饭的罗生又跑去给他弄了碗粥,不知是自己熬的还是买的。老黄说,有那么一瞬,被罗生照顾,让他把有了把他当家人的想法,那是2012年。

罗生个子不高,是个不太典型的湖北人,都说湖北人有那种“九头鸟”般的玲珑,罗生没有,他说话很平和,而且每次都以“好吧”开头或结尾。

两人确认关系以后,老黄带罗生回老家旅游,跟他妈妈介绍这位照顾过他的学长。黄妈妈很高兴,在生意场摸爬多年,她见谁都会表现得很亲切。诚然她还并没有想过这个同学其实是儿子的男朋友。

三座房子

灵堂布置好后,老黄的亲戚都来了,几个舅舅,包括八十多岁的外婆,在几人但搀扶下在一旁坐定。老人家很难过,守夜的时候,不时用手抹眼泪。

老黄不久前考了驾照,却始终没有上路的机会,我载他和罗生回家拿东西,还是很多事要处理,复印各种证明材料,死亡证明、火化证、公墓证。忙碌让老黄从先前的难过中缓了过来,已经能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讲,半年前他跑过一趟,现在已经是何等熟悉。

家里的陈设都还是半年前的样子,沙发、桌子、床,都被一层布盖着。在书房里,老黄翻出了很多照片,小时候在大院拍的、读中学的时候、父母送他读大学的时候,书房里那台电脑已落满灰尘,那是玩魔兽世界的载体。

他开始翻柜子,按照妈妈当初告诉他的位置,罗生在一旁翻找了许久,但找不到钥匙。罗生弄来一把螺丝刀,插到缝隙里面一扭,抽屉拧开了。里面是一叠房产证,薄薄的一张纸,仿佛有了千斤重,那是黄妈妈奋斗大半生的见证。

大概是16或者是17年,他妈妈一直催他回家接手家里的生意,说反正房子都是现成的。老黄认为这也有催婚的意思,不过是成家立业。他和罗生倒是考虑过从武汉彻底搬走,去成都或杭州,两人都是程序员,转岗没有难度。我问老黄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不想回去,家里的生意,要么找人接手要么卖掉。

从武汉开车去罗生家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罗生家中除了父母,往上还有个姐姐,罗生一家对老黄的评价挺好,顾家、安稳,对方全家都接纳了他作为“家人”的身份。但对于他们要搬走没什么结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年的假期,兄弟一伙在老朱家里聚会,跟老黄洗碗的间隙,我们又聊到未来的打算,他说了很多两人在一起的细节,怎么买菜、怎么散步、怎么滚床单。罗生的姐姐身体不太好,时常需要家人照顾,罗生不得不两头跑。那天晚上大家喝了很多酒,有同学进了房地产公司,有同学要被外派出国,老黄说欢迎大家去东湖看樱花,他说话还是细声细语的,听得出他既有开心也有迷茫。分别前,大家约了来年再聚,没想到,再一晃,就是2020年初了。

老黄清楚地记得,2020年1月22日,他坐了4个多小时的高铁回老家。2天后,武汉连同所在的地区都成了热词,不知道网上从哪里刮一阵举报武汉人的歪风,鄂A的车牌开到哪里,哪里的路就被堵死,何况他从武汉来。

楼下的大喇叭循环播放返乡报备的喊话,社区不知哪里来的资料,打电话给他妈妈,拐弯抹角问老黄在哪里,被黄妈妈顶回去。最开始的那几天,他硬生生躲在家里,不敢露面也不敢出门,更不敢跟周围人联系,唯独跟大家在群里讨论武汉的情况。

罗生那边又好到哪里呢,从武汉回家两天,城市陷入了停摆,几天后,全省都停摆了,只允许每家每户派出一个人出门采购必要的商品,其余的时间不得走动。之前家务都是老黄负责,罗生突然有些不适应。那年的春节比假期比往日漫长了不少,他们两人每天都在分享彼此的信息,什么时候能解封,什么时候恢复正常,每天都在想这个,什么时候能开始住在光谷租房生活的日子。

直到4月,武汉才宣布解封。出通知的第二天,老黄就买了车票,他妈妈全劝他再待一会,武汉太危险,但劝不动。老黄只有一个念头,要去找罗生。他说那是他们分别最长的一次,从此再也不想分开了。

回武汉不久后老黄就决定买房,在光谷不远选了一套三居室,付钱、下定、交房。装修公司入场的时候,用一个红布台搭了桌子,写着黄府开工仪式,一家人站在毛坯墙前合照,老黄、罗生、还有黄妈妈,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但那时,他依旧没有铺陈跟罗生两人的关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上次老黄他爸去世几天后,罗生从武汉赶过来,后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罗生有给老黄提过,要不把你妈妈接过来,反正她之前已经去过武汉几次,而且放黄妈妈一个人在家也不好。那之后,陪黄妈妈看病的工作完全交给罗生,忙前忙后,老人家终于嗅出了端倪.一天晚上,老黄加班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罗生和黄妈妈,老人试探性地问罗生:“你们两个不结婚,这样下去不好吧?”

罗生像是触电般明白过来,是时候面对关于家庭问题了,罗生老早就想过答案,他用很郑重的语气回复:“阿姨,我没有觉得跟你儿子这样是错或者不对,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他觉得喜欢男生这件事不能称之为好或不好,至少他的人生里,很多事情都是顺其自然发生的,自我认同、到武汉上学,直到工作,包括出柜,“出柜这件事没有刻意规划,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产生伤害的不是真相,而恰恰是谎言。罗生说他在出柜以前,甚至有女生向他表白,但他婉拒掉了。也许他就此失去了做“正常人”的机会,可人生都是有取舍的,尤其是在遇到老黄后。

“毕竟人生不能一直演下去,对吧,”他说。

他对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有需要一种掌控感,在工作稳定以后,也就顺其自然向家人出柜。在跟母亲出柜的那晚,对方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斥责或者难为他,反而是关切地问,“你们这样在社会上不会遇到歧视吧?”

罗生与黄妈妈展开了一场谈话,但这并未完全说服她,“可能她有她自己坚持的东西,但也没有表现出反对。”

那次谈话结束,老黄回家,三个人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黄提出周末去公园逛逛,武汉的秋天已经没那么热了,一家人外出打卡,那就是老黄记忆里最好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黄妈妈的态度软化了许多,说是为了感谢罗生的照顾,她送给罗生一枚戒指。

10月份,黄妈妈经历了第一次化疗,血小板快速减少,在家里不断说头晕想吐,罗生打车带她去医院,又是打了一些药物,接回家来调养。

11月的时候,第二次化疗,还是之前的症状。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后,接诊的医生要求黄妈妈立即住进ICU,黄妈妈已经虚弱到说话都没有气力,签字、交钱,他和罗生就在外面等着,没几分钟医生说体征下降得很快,又说正在全力抢救。

那晚,老黄哭得很厉害,在35岁的时候,失去了双亲,独生子女的一代,GAY的一代,他把自己淹没于震耳欲聋的哭声里。

仪式那天很隆重,黄妈妈生前的好友,几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喃喃自语,鞠躬、告别。火化完后的安葬仪式,出于避讳,老一辈亲戚都没有到场,在场的都是和老黄年纪相仿的人。

法师穿着黄袍子,捧着一本有些残破的册子,每翻到一页,就照着由上到下书写的文字开始吟诵。老黄全程跪着,法师念完一页,又翻开下一页,跪了十几分钟,又烧去不少纸钱,法师拿出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尽是些看不懂的符文,让老黄搭在背上。

“要不要福泽绵长?”

“要。”

“要不要发子发孙?”

“要。”

“要不要风调雨顺?”

“要。”

法师每喊一句,老黄就大喊一声来回应。在场的所有人尽可能憋住任何声息,包括老黄自己,仪式在午时以前完结。

循声望去,墓碑上篆刻了他父母的信息,两人同年出生,同年去世,都只相隔六个月,孝男一行,只有老黄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观众都已经离席了。

葬礼不久后,老黄跟罗生回了武汉。但事情还没完。

黄妈妈去武汉之前,把生意都脱手给了亲戚,但还留下好几套门面的租约,老黄还要回来处理这些,还有最麻烦的房子。

他父母留下的房产,名义上都属于遗产,外婆仍健在,法律上仍属于继承人,要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需要继承人一致同意。不知道,也无法预料几个舅舅是否对这份房产有额外的想法,哪怕舅舅没想法,舅妈那边没那么轻松过关。

黄妈妈去世三个多月后,老黄只身回来。外婆通情达理,去公证处写下证明,放弃所有财产的继承权,老人家说,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全部给孙子。这事办得静悄悄,不到两天,老黄拿齐了全部证件,回了武汉。

老黄换了工作,有空余时间后,又开始玩魔兽世界了,他还养了一只猫,每天给猫清扫,喂食。倒是罗生工作越来越忙,他接了一个创业项目,可能要派驻英国,老黄的态度变得淡然了。他去哪,他就去哪,英国也好,日本也罢,哪里都行。

过年见到老黄,一年多光景,他发福了不少。他主动提出买单。他说前一天的酒局上,几个亲戚还是老调重弹,什么快点结婚、早点抱孙子之类的,完成父母未尽的想法,老黄已经懒得应付,只是点头称是,然后自顾自地倒酒,竟喝得不省人事。

至于跟罗生的日子,他说已近进入到了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状态。我问老黄:“以后有些什么新计划?”老黄说:“没有。”

他就想现在这样,并且一直这样下去。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实现了这一代人梦寐以求的自由。我又问他是否准备和罗生结婚,他说结不结婚已经不重要了,结婚是给人看的,而他的观众都已经离席了。

只有在武汉,在被他叫做家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照片,那是2009年,他考上大学的时候,父母在火车站送他,一家人拍下的全家福,那里面的老黄,笑得像个小姑娘。

来源:彩虹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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