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槐树下的长凳还是原来那张,只是木板的颜色更深了,缝隙里钻出几丛野草。我坐下来,身旁的村里人还是叫我”小张老师”,虽然我早就调到县城中学教书了。
老槐树下的长凳还是原来那张,只是木板的颜色更深了,缝隙里钻出几丛野草。我坐下来,身旁的村里人还是叫我”小张老师”,虽然我早就调到县城中学教书了。
“今天回来看看老家?听说你大伯家小海开了厂,发达了。”村口王大爷的烟还是那种老旱烟,呛得我直咳嗽。
小海,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小三岁。提起他,村里现在都竖大拇指,可六年前高考那会儿,谁能想到呢?
一
2019年的盛夏,知了叫得震天响,好像要把树皮都震裂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骑着摩托回村探亲,正好碰上村部广播喇叭在播放考上大学的名单。播音员是村支书老婆,声音拖得老长:“恭喜王家小丫头考上南京大学,恭喜李家老二考上西安交大…”
我路过小海家门口,看见大伯媳妇眼睛哭得红肿,院子里乱糟糟的。大伯在村口卖烟的小店里喝酒,衣服扣子系错了位。
“小张回来了啊,进来坐。”大伯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小店柜台上摆着过期的方便面和老式爆米花机,玻璃罐里只剩下几颗彩色的泡泡糖。
“小海情况不好吧?”我问大伯。
大伯叹口气,撕开一包槟榔,红色的汁水弄脏了已经不太干净的衬衫袖口。“差了30分,一分不差30分。”
我知道这什么意思,差了30分就是上不了本科线,只能上专科,而在我们这个地方,专科和没上大学几乎是一回事。
“要不复读?”我随口一提。
“哪有钱啊!”大伯拿起酒杯,杯底贴着一层黄色标签的残留痕迹,像是之前装过什么药。“家里就靠我这小卖部,去年又遭了水,欠了一屁股债。”
晚上小海没回家。大伯媳妇在村口路灯下走来走去,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边缘,像是害怕看见人间的苦楚。
直到凌晨,小海才回家,带着酒气和泥土的味道。
“随他去吧,当年你爸高考失利,不也过来了。”大伯媳妇对我说,手里捏着门帘,眼神却望着窗外,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二
第二天我离开老家时,看见小海在村口的桥头支了个小摊子,卖老家特产的卤味。摊子就是两个塑料凳子加一块木板,上面放着几个大塑料盆,盖子边缘破了一角,盖不严实。旁边贴了张手写的价格表,字迹歪歪扭扭。
他看见我,没吭声,脸上的青春痘在夏日阳光下泛着油光。我走过去买了两个卤蛋和一包鸭脖,他找零时手抖了一下,一枚硬币掉在地上滚进了下水道。
“你这卤味哪来的?”我问他。
“我奶奶教的配方,自己卤的。”他回答得很简短,眼睛看着别处。
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香而不腻,辣中带甜。
“怎么想到摆摊了?”
小海抬头看我一眼,犹豫着开口:“村里老一辈手艺不能丢。”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倔强,也听出了那种不愿多谈的意思。年轻人心里有道坎,外人很难懂。
风吹过来,摊位上的塑料袋飘起来,一只土狗跑过来嗅了嗅,摇着尾巴走了。那年小海十八岁,正是考不上大学最丢人的年纪。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海站在摊位后面,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搁在他脚边的是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三
接下来的两年,我只在春节回老家,每次都能看到小海在县城的步行街上摆摊。他的生意从小摊扩大到了一个小推车,又变成了一个简易的铁皮店面。
铁皮店面四四方方,大概只有六七平米,上面挂着手写的招牌——“老家卤味”。里面除了卤味,还有一些自制的泡菜和酱料。
大伯媳妇告诉我,小海在县城租了个房子,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做卤水,早上七点开始卖,晚上十点收摊。
“他爸去帮过几次忙,可嫌他爸手艺不行,又给轰回来了。”大伯媳妇叹气,但眼里却有掩不住的笑意。
2022年春节,我在县城步行街偶遇小海,正好赶上他跟城管争执。
“证件齐全的,你看,这是营业执照,这是卫生许可证。”小海拿出一叠证件,脸涨得通红。他身上穿着件旧羽绒服,袖口有一块油渍,怎么也洗不掉的那种。
城管翻了翻证件,指着地上的一摊水:“你这排水不规范,再说这个点已经超时了。”
站在一旁的我刚想上前说几句,小海却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本,递过去:“我在学习,白天生意忙,只能晚上看书,行行好。”
城管接过一看,是个自考的教材,扉页上写着”电子商务基础”,下面的日期是前年的,书角都翻卷了。
“行吧,收拾干净点,别让领导看见。”城管走了,还顺手拿了两根鸭脖。
小海收拾着摊位,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几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他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自考?”我问他。
小海笑了笑:“空不出时间集中学,只能这样。”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变得有力了,不再是那个刚落榋时沮丧的少年了。
那天晚上,我请小海吃了顿饭。小饭馆的墙纸泛黄,空调外机滴着水,砸在窗台的仙人掌上。仙人掌旁边摆着塑料花,积满了尘土,却被主人用湿布擦过。
小海吃饭特别快,像是多坐一秒钟都是浪费。他不停地看手机,是那种最便宜的国产机,屏幕上贴着一层起泡的膜。
“生意怎么样?”我问。
“疫情那会儿差点撑不下去,线下没人,就研究着送外卖,后来开了个网店,现在好多了。”
小海边说边翻出手机给我看,他的网店装修简单,产品图片是随手拍的,却有不少好评。
“有什么打算吗?”
小海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种执拗:“想开个厂,做真空包装的卤味,能放更久,卖得更远。”
“需要多少钱?”
“至少三十万。”
我心里一惊,这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小海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我已经存了八万了。不着急,慢慢来。”
当晚回家,我听大伯说小海每个月只留两千块钱生活费,其余全存起来。他住的地方是个出租屋,十平米不到,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孩子有股子倔劲儿,不服输。”大伯说着,把小卖部货架上的瓶子摆正,那是过期两个月的果汁,标签都褪色了,却还舍不得扔。
四
2023年夏天,我又回老家,发现村口那个破旧的小卖部变了样。门面刷了新漆,招牌也换成了亮眼的红底金字——“老家食品专卖店”。
大伯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条纹衬衫,正在给货架上货。看到我,连忙招呼:“小张来了!今天中午留下吃饭啊!”
店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卤味产品,价格标签都是印刷的,不再是以前那种手写的小纸片。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诚信经营,质量第一”。
“小海开厂了?”我惊讶地问。
大伯得意地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杂志:“你看,还上了县里的《创业故事》!”
杂志中间的彩页上,小海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排机器前面,脸上的青春痘痕迹还在,但神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自己存了十几万,又找银行贷了一部分,还有几个同学入股,就在镇上租了个小厂房。”大伯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大伯媳妇从后院端出一盘刚出锅的肉丸:“尝尝,这是小海他们厂新研发的产品。”
肉丸香气四溢,一咬开,里面还有一点点汤汁,味道比我记忆中的街头卤味精致多了。
“现在有十几个工人了,都是村里的。”大伯媳妇补充道,手上戴着一只新手镯,在阳光下闪着光。
午饭后,大伯带我去看小海的厂子。那是镇上一个废弃学校的旧教学楼,改装成了食品加工厂。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老家卤味”的标志。
小海不在厂里,据说去外地谈合作了。车间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忙碌,其中一个是王家小丫的弟弟,那个曾经和小海一起参加高考,却连专科都没考上的孩子。
“这边是分拣区,那边是真空包装区…”一个工人给我介绍着,他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品控主管”几个字。
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和一面大镜子。镜子旁边贴着一张简陋的纸条:“微笑,你正在镜头中”。
我有些不解,工人解释道:“老板说店里每个包装都应该让人感觉到我们是笑着包的,所以让大家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微笑。”
出厂区时,我注意到墙角有个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管理、营销和食品安全的书籍,书脊都磨损得厉害。
“老板要求每个员工每周至少看一本书,写一点心得。”工人说,“刚开始大家都不习惯,现在都养成习惯了。”
回村的路上,大伯指着路边新修的柏油路:“这是小海和村里其他几个年轻人出钱修的,以前下雨天,这路泥泞得很,都没法走。”
大伯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表情。
五
2025年,也就是今年春节,我又回老家。
刚进村口,就看见一排崭新的厂房矗立在原来的麦地上。大红的对联贴在门口,几辆卡车正在装货。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老家食品集团”的宣传片。
小海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院子里指挥工人装货。看到我,他笑着走过来:“张老师!好久不见了。”
他的个子似乎又高了些,脸上的青春痘痕迹淡了,但那副眼镜还是高中时候的款式,只是换了新镜片。
“厂子搬到村里来了?”我问。
“去年扩大规模,县里给了政策支持,就把厂子搬回来了。现在村里有四十多人在这工作,不用出去打工了。”
小海给我介绍着厂区。新厂房设备齐全,比原来那个改建的旧学校规范多了。检验室、研发室、展示厅,一应俱全。
“网上销量怎么样?”
“去年双十一单日销售额过百万,现在已经进入好几个大型超市的供应链了。”
小海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走到车间,小海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墙上的一张合影:“这是去年组织村里老人去县城体检,顺便带他们去照了个相。”
照片上,村里的老人穿着整齐的红色T恤,笑容灿烂。我认出了其中几位,都是村里曾经的贫困户。
“你这两年扶持了不少村里人啊。”我感叹道。
小海摇摇头:“不是扶持,是互惠互利。老一辈有手艺,年轻人有想法,结合起来就是力量。”
厂区的一角,我看到了一个小展厅,里面陈列着从小摊到小推车,再到铁皮店的照片,记录了小海创业的每一步。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的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高考准考证,旁边是一本翻得破烂的《电子商务基础》教材。
“为什么要把这些摆出来?”我问。
小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提醒自己,也给年轻人看。人生不只有一条路,失败不是终点,只要肯干,总能找到出路。”
那天下午,村里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春节联欢会。小海作为”创业标兵”上台发言。他说话不多,但字字有力。
“村里孩子们的学费由公司承担,考上大学的额外奖励。但我想说,学历重要,但不是唯一的出路。无论是上大学还是学技术,关键是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并且坚持下去。”
台下掌声雷动。
大伯在一旁抹着眼泪,媳妇拍着他的背:“有什么好哭的,孩子有出息了,高兴才是。”
大伯摇摇头:“想起那年他落榋,全村人都说他没出息,看看现在…”
六
晚上,小海请村里人吃饭,摆了二十多桌。酒过三巡,话匣子才渐渐打开。
“说实话,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摆地摊卖卤味?”我问。
小海喝了口酒,眼神飘向远处:“高考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坐了一夜,差点想不开。”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后来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学卤菜的日子,那味道一直留在心里。既然学业这条路走不通,何不试试别的?”
“头一年最难,有人嘲笑,有人同情,还有几次差点亏本关门。但每次都是回想奶奶说的话——手艺是饿不死人的。”
小海的奶奶早已过世,但她的手艺通过孙子传承了下来,并且发扬光大。
饭桌上的一个年轻人插话:“小海哥,你现在这么成功,后悔当初没考上大学吗?”
小海摇摇头:“大学只是一种途径,不是唯一的途径。这些年我通过自考拿了学历,但真正的学习是在实践中完成的。”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选择复读吗?”那年轻人又问。
小海笑了:“每条路都有自己的风景,何必纠结于当初的选择?”
饭后,小海送我回家。夜色中,村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在新铺的水泥路上。
“还记得你当年第一次来买我卤蛋的情景吗?”小海突然问我。
我点点头:“记得,那时你刚开始摆摊。”
“其实那天我想过,要不干脆跟你借钱,去城里找工作算了。”小海笑着说,“但你问我为什么摆摊,那一刻我忽然有了倔劲,想证明自己。”
“现在证明了?”
小海停下脚步,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不是证明给别人看,是证明给自己看。人能走多远,取决于他有多渴望前进。”
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村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几只萤火虫在树下闪烁。
“明年我打算在县城开个培训中心,教年轻人创业技能。”小海继续说道,“不求他们都成功,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失败后还能爬起来。”
分别时,小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礼盒递给我:“新研发的零食,带给学生们尝尝。”
我接过来,感觉挺沉。“谢谢,下次我给你带些县城的特产。”
小海摆摆手:“不用了,我现在经常去县城,甚至去省城谈生意。对了,下个月我要去北京参加一个食品博览会,到时候给你带北京特产。”
他说这话时那么自然,好像去北京只是去邻村一样简单。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在桥头摆摊的少年,衣领上有汗渍,眼神中带着不甘与坚定。如今,他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
县城中学新来的英语老师曾问我:“你们村出了个企业家?听说是个大学生?”
我笑着摇头:“不是大学生,是个落榋生。”
那老师一脸惊讶:“那他是怎么成功的?”
我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他知道,人生路上,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回到县城,我把小海送的礼盒打开,里面除了各种零食,还有一张便条:“张老师,谢谢你当年的鼓励。其实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话——人生不只有一条路。如今,我找到了属于我的那条路。”
窗外,春风吹绿了田野,村里的麦子又长高了一截。我知道,在那片绿色中,有一个年轻人用他的双手,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村庄的面貌。
或许,这就是另一种成功吧。不是所有人都能考上名校,但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就像小海说的——无论是上大学还是学技术,关键是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并且坚持下去。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