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镇上有个王师傅,开了四十年修车铺,就在通往县城的那条老路边上。他那间铺子特别好认,灰砖墙上挂满了生锈的车圈子,门前立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头写着”王记修车”四个字,“记”字下面的一撇都快看不清了。
我们镇上有个王师傅,开了四十年修车铺,就在通往县城的那条老路边上。他那间铺子特别好认,灰砖墙上挂满了生锈的车圈子,门前立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头写着”王记修车”四个字,“记”字下面的一撇都快看不清了。
铺子里头乱七八糟的,扳手、锤子散落各处,地上油污厚得能反光。角落里还有只肥胖的黄猫,天天趴在废弃的摩托车座垫上晒太阳。猫不认生,见了生人反倒往你裤腿上蹭,把你的裤子蹭得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王师傅就笑眯眯看着,也不阻拦,更不道歉。
说起王师傅的收费,那是出了名的低。换个轮胎十块,补个内胎五块,有时候就调个刹车、加点气,他摆摆手连钱都不收。有人问他:“王师傅,你这样能挣到钱吗?”他就笑,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说:“挣不到,混口饭吃。”
铺子后面是间小屋,他一个人住了四十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老式电视机,还有个搪瓷脸盆,边缘都磕出了豁口。床头钉了个木架子,上面摆了个相框,是他年轻时候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黑白照片,边角都翘起来了。
村里人都知道王师傅年轻时有个未婚妻,是隔壁李家庄的姑娘。那姑娘长得俊,但命不好,订婚没多久就得了重病走了。王师傅从此再没谈过婚事,一个人开着修车铺,过着清苦日子。
“你这么大岁数了,存了多少钱啊?”有次镇上开小卖部的赵婶问他。
王师傅挠挠头,想了想说:“没存几个,够用就行。”
“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不给自己找个伴?”
王师傅低头调着手里的扳手,含糊地应了一声:“习惯了。”说完转身去抓他那只肥猫,猫叫了一声,扭头就跑。
赵婶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着:“怪人一个。”
近几年,镇里修了条高速路,通往县城的老路上车越来越少。王师傅的生意也越来越淡,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来,他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偶尔经过的汽车扬起的尘土,发一整天的呆。
有次我去县城办事,顺路去看他,见他正在摆弄一台老式收音机,那收音机估计有二三十年了,表面都泛黄了。
“还能修好吗?”我问。
“能啊,”他抬头笑笑,“这东西结实,比现在的好使。”
“您这一辈子就修车、修收音机,挣不了几个钱,值得吗?”
王师傅没回答,拿起个小螺丝刀,把收音机后盖拧开,熟练地摆弄着里面的零件。
恰好这时进来几个年轻人,三十来岁,开着新车,其中一个轮胎爆了。
“老头,能补不?”领头的年轻人问,语气不太客气。
王师傅点点头,放下收音机,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过去看轮胎。
“多少钱?”年轻人问。
“二十块。”
年轻人笑了:“县城起码得五十,你这不是亏本做生意吗?”
王师傅说:“我这地方,二十就够了。”
年轻人摇摇头,对同伴说:“这老头傻吧,怪不得穷一辈子。”
王师傅像没听见似的,认真修着轮胎。修好后,年轻人扔下二十块钱,开着车扬长而去,车后扬起一片灰尘。
我有些生气:“王师傅,您怎么不跟他们解释解释?”
王师傅笑了笑:“解释啥?他们说得没错啊,我就是个穷老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坐回收音机旁边,“这收音机是李家庄的李老爷子的,他女儿当年就是听这个收音机学会唱歌的。如今李老爷子眼看不行了,想再听听这个声音。”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却也说不出话来。
去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大雨,河水暴涨。县里发了通知,说上游水库泄洪,让沿河村镇的人转移。那天晚上,镇上的大喇叭响了整夜,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
我家在半山腰,不受影响,但我担心住在老路边的王师傅。那天晚上十点多,我骑着摩托去看他,雨下得很大,镇上的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到了王师傅的铺子,发现门开着,但人不在。屋里的灯还亮着,那台老电视机也开着,正在播新闻。电视前的凳子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我正要出门找人,一个村干部骑着摩托从门前经过,我喊住他:“王师傅呢?”
“在河边帮忙搬东西呢!”村干部喊了一声,继续往前赶。
我赶紧骑车去河边。雨越下越大,河水已经漫到了堤坝上方,随时可能决堤。镇上的人扛着家当往高处跑,场面有些慌乱。
在河堤不远处,我看见王师傅在帮着疏散人群。他穿着件破旧的雨衣,头发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来了?”他看见我,大声喊道,“快回去,这里危险!”
“我来找您的!您也赶紧走吧!”我喊道。
王师傅摇摇头:“东边还有几户人家没转移,我得去看看!”
说完,他就沿着河堤往东边跑去,身影很快被大雨吞没。
雨越下越大,河水开始漫过堤坝。人群都往高处撤离,我也被冲散了,跟着人流往山上跑。
那一夜,河水淹没了河边的房屋,冲垮了几座小桥。幸好人员转移及时,没有造成伤亡。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我急忙下山去找王师傅。
王师傅的铺子进了水,满地泥浆。好在水已经退了,他正在门口清理淤泥。
“王师傅!您没事吧?”我喊道。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没事,就是东西泡了水,得晒几天。”
“我昨晚找您,听说您去东边叫人了?”
“嗯,去李家庄了。”他说着,继续清理地面。
“李家庄?那不是您未婚妻的老家吗?”
王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镇上到处都在议论王师傅的事。原来那天晚上,李家庄有几户老人不肯撤离,说什么也不走。王师傅冒着大雨去了,一家一家劝说,最后硬是背着李老爷子走了十几里山路,把他送到安全地带。
更让人吃惊的是,李家庄的人说,这四十年来,每逢下大雨,王师傅都会去李家庄,挨家挨户检查门窗,有时还帮着加固房子。
“他四十年都这样,从没间断过。”李老爷子的儿子说,“我爸都说,要不是王师傅,咱们村早就没了。”
我听了这话,想起了那些年轻人说王师傅”傻”的话,心里不是滋味。
昨天我又去看王师傅,他正坐在门口修那台老收音机。
“修好了吗?”我问。
“修好了。”他笑着说,“声音比以前还清楚呢。”
“王师傅,”我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么多年,您为什么要帮李家庄的人?就因为您未婚妻?”
王师傅抬头看我,眼神平静:“不全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那年我未婚妻生病,正赶上李家庄发大水,断了路。等把路修好,送她去县城医院,已经晚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就想啊,”他继续说,“只要我在一天,就不能让路断了,不能让人等着。”
说着,他站起身,把修好的收音机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我去给李老爷子送收音机去。”
我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些年他修的那些车,那些不收钱或者少收钱的活计。
原来他修的不只是车,而是一条随时可以通行的路。
我又想起他那个从不上锁的小屋,想起他床头那张发黄的照片,想起那只总是蹭人裤腿的黄猫。
这时候,我才明白,王师傅这四十年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某种承诺。
他可能是个不会赚钱的修车师傅,但他修好的,是这个镇子里许多人的希望和依靠。
听说县里准备给王师傅发个”见义勇为”奖状,还要给他修一间新房子。王师傅听说后,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这地方挺好。”
我转头看了看他那间破旧的小屋,墙角的裂缝里长出了几株小草,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但屋前的那辆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馒头。
隔壁开五金店的张大姐经过,递给王师傅一包烟:“王师傅,谢谢你上回帮我修卷闸门。”
王师傅接过烟,笑着道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递给张大姐的小孙子。
我突然想到,这个被年轻人嘲笑”傻”的老人,其实拥有着这个镇子上最富足的生活。
在他的小铺子里,门上挂着的不是锁,而是整个镇子的信任;他修的不仅是车,还有人与人之间那条常常被大雨冲断的路。
我看着王师傅苍老却有力的双手,那双手修过无数的车、抬过无数的物资、背过受伤的老人,也抚摸过那只从不离开他的黄猫。
这样的手,又怎么会是”傻”人的手呢?
我不禁想起那句老话:人活一世,能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就不算白活。王师傅这一生,恐怕做了太多有意义的事情,只是他从不声张。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修车的老人,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敬意。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他就像是被遗忘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不起眼,却支撑着许多人的希望和回忆。
那天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王师傅的铺子。夕阳下,老人站在门口,身边是那只肥胖的黄猫,还有那块写着”王记修车”的褪色招牌。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年轻人,站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姑娘。
而现在,他等到的是整个镇子的认可和尊重。
我想,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