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次进了单元门,我总习惯性地用脚尖踢一踢那块挡门的红砖。这栋楼的单元门锁坏了有三年了,物业说修,从没见人来过。大家就用块红砖垫着,成了这片老小区的一道风景。
每次进了单元门,我总习惯性地用脚尖踢一踢那块挡门的红砖。这栋楼的单元门锁坏了有三年了,物业说修,从没见人来过。大家就用块红砖垫着,成了这片老小区的一道风景。
我今天回来得晚,站在单元门口,那块红砖不知被谁踢到一边去了。
“哎——”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那块红砖,手上立刻染了一层灰。夏天的晚风吹过,带来一股烤羊肉串的味道,是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烧烤店。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手里那块红砖出神。
就像这块砖,被人踢来踢去的,却始终守着这个门。我突然想起了刘强。
刘强是我丈夫,曾经是。
五楼的灯亮着,李奶奶家的狗又在叫唤。我掏出钥匙,开了自家的门。房子里还是老样子,电视机上积了一层灰,茶几上的报纸随意地摊着,水杯里的水已经干涸出一圈水垢。
我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足够我在黑暗中摸索。我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今天,我又一次站在那个厂门外。
刘强的厂。
三年前,我把离婚协议书拍在他面前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那是个周二的晚上,外面下着小雨。我们的小区正在施工,泥水横流。我下班回来,高跟鞋沾满了泥。
“你怎么还不换工作?”我一边甩掉鞋子,一边冲着厨房喊。
刘强正在做饭,锅铲敲在铁锅上的声音哐当作响。他只是低着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走进厨房,看到他正在切一条已经不那么新鲜的黄花鱼。菜市场买来的塑料袋摊开在一边,上面印着大红色的”物美价廉”四个字,已经被鱼鳞粘得模糊不清。
“最近怎么老吃鱼?”我问。
“便宜,打折,五块钱一条。”他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倒是麻利。
旁边的电饭煲嘟嘟作响,米饭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十年前,他还是个挺拔的小伙子,如今腰已经微微有些驼了。
“我同学家前两天又换了新车,进口的。”我说,“她老公才比你大两岁。”
刘强的手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继续处理那条鱼:“哦。”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我皱着眉头,拿起桌上的工资条,“三千八,你在那个破厂里做到死也就这样了。”
刘强把鱼放进锅里,油溅起来,在他的围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围裙,上面印着”幸福家庭”的字样,如今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
“明天我去问问。”他说。
但我知道他不会去问的,就像上个月他说要去问,上上个月他说要去问一样。十年了,他一直在同一个小厂里做技术员,工资涨得比物价还慢。
“我看算了吧。”我把工资条扔到桌上,“我妈说得对,当初就不该嫁给你。”
饭桌上,我们沉默地吃着那条鱼。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笑声不断,却衬得我们的沉默更加刺耳。
“小区门口新开了家手机店,在招人。”我看他低着头默默吃饭,忍不住又开口,“要不你去试试?”
“我不懂手机。”他说。
“有什么难的?学两天就会了。”
他摇摇头:“不适合。”
“那你说什么适合?”我的声音提高了,“你就甘心一辈子拿这点死工资?你看看我同学家,我同学夫妻俩一个月就…”
“我知道。”他打断我,这是他少有的强硬,“你说过很多次了。”
风吹动窗帘,外面的雨下大了。雨滴打在防盗窗的铁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离婚?”他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嗯。”我点点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挣不到钱,我又不甘心这么穷着过。”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雨水顺着窗户的缝隙流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摊。我们家的窗户一直关不严,冬天会漏风,夏天会漏雨。刘强说过很多次要修,却一直没修。
“五年的积蓄也有十几万了。”他低声说,“我们不是穷人。”
“十几万?”我冷笑,“在这个城市,十几万连个首付都付不了。我同学家都已经换第二套房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吧。明天我去把存款取出来,一人一半。”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银行。但当他回来时,脸色苍白,说积蓄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我一下子站起来。
“账户上的钱,全部被转走了。”他说,声音发抖。
我不相信,拉着他就去了银行。柜员调出记录,显示一周前,所有的钱都被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上。
“你把钱藏起来了?”我质问他。
他摇头:“不是我。”
“那会是谁?”我讽刺地笑了,“鬼?”
那天,我们在银行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我拉着他去了警局。警方立了案,但几天后就通知我们,钱是刘强本人通过网银转出的,这是民事纠纷,不在管辖范围内。
“你骗我!”我冲他大吼。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解脱:“我没有。”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搬回了妈妈家。离婚手续还没办,但我们已经分居了。五天后,刘强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辞去了厂里的工作。
厂里打电话来找他,我说我们已经分居,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就这样,刘强消失了。
我打他电话,总是提示已关机。我去他朋友家里问,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甚至去了他老家的村子,他父母说他没回来过。
一个月后,我们正式离了婚。法院判决,因为找不到刘强,也无法证明他转走了钱,所以财产分割暂缓执行。
离婚后的日子,我过得并不好。
妈妈总是唠叨,说当初就不该让我嫁给刘强这样没出息的男人。我的同学们知道我离婚的消息后,聚会时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我的工作是个小会计,工资不高,加上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都捉襟见肘。
有时候,我会梦到那条黄花鱼,梦到刘强围着那条褪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一年后,我在街上偶然遇见了刘强的同事老王。
“听说刘强开厂了?”我惊讶地问。
老王点点头:“是啊,去年辞职后,他去了南方,听说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厂,做特种零件的。”
我心里一阵发酸,他果然把钱藏起来了,用来创业去了。
“地址在哪?”我问。
老王犹豫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具体在哪,只是听别人说的。”
我没再问,转身离开了。但从那天起,我心里的怒火更盛了。他不仅转走了我们共同的积蓄,还用这些钱去做了生意,而我却在为生计发愁。
又过了一年,我通过朋友的朋友,终于打听到了刘强的厂在哪里。那是个位于城郊的小厂房,占地不大,但厂门上的牌子很新:盛强精密零部件有限公司。
我站在对面的小卖部,远远地看着那个厂门。一整天,我没看到刘强出来。但下午五点,工人们陆续下班,三三两两地从厂门里走出来。他们的表情轻松,有说有笑。
“这个厂怎么样?”我问小卖部的老板。
“挺好的,”老板笑着说,“工资按时发,还有奖金。厂里的技术员都说这老板懂行,设备也新。”
我心里更酸了。我算了算,如果这厂子做得好,那我们共同的十几万积蓄应该已经翻了好几倍了。
我回去后,咨询了律师。律师说,如果能证明那钱是共同财产,而且被用于创业,我可以主张分割收益。
于是,我决定再去一趟那个厂。
我在厂门对面等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看到了刘强。他从一辆普通的面包车上下来,比我记忆中的样子憔悴了不少,但站姿更挺拔了,眼神也更坚定。
我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走进厂门。第二天,我又来了,还是远远地看着。就这样,我断断续续地观察了他一个月。
我注意到,他总是最早来,最晚走。工人们对他很尊敬,会停下来跟他说话,有时还会一起笑。
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厂门口。
保安拦住了我:“找谁?”
“刘强,我是他…”我停顿了一下,“前妻。”
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刘强走了出来。
三年不见,他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他穿着普通的工装,手上有一层薄茧。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关于那笔钱。”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来吧。”
他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些设计图和生产计划表。桌上放着一个旧水杯,是我们结婚时用的那个,杯壁上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
“钱是你转走的吧?”我开门见山。
他点点头:“是。”
“你用来开厂了?”
“嗯。”
“那是我们共同的财产。”我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有权分得一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这是厂子的账目和资产清单,你可以看看,然后告诉我你想要多少。”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我打开文件袋,看了起来。
厂子的资产确实不少,但负债也很多。最让我吃惊的是员工名单上有个熟悉的名字:张明亮。
“张明亮?”我抬头看他,“不是…”
“是的,”他点点头,“我大学室友,患有尿毒症,一直在透析。”
我突然想起来了,刘强大学时有个室友,家境贫寒,毕业后得了重病,一直靠朋友接济维持治疗。
“公司账户上每个月都有一笔五千元的固定支出,”我指着报表问,“这是什么?”
“张明亮的医药费。”他平静地说。
我翻到下一页,员工名单上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但他们的薪资比其他人高出不少。
“这几个人是…?”
“我老家村里的几个残疾人。”他解释道,“他们找不到工作,我把他们带过来,教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工序。”
我继续往下看,发现公司每年还有一笔不小的支出用于”教育基金”。
“这又是什么?”
“资助几个贫困学生上学。”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有个女孩,父母在工地出了事故,我答应资助她到大学毕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翻看文件。最后一页是个房产证复印件,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小公寓。
“这是…?”
“张明亮住的地方。”他说,“离医院近一些,方便他治疗。”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个旧水杯上。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任何豪华的装饰,甚至比我们曾经的小家还要简陋。
“你自己住在哪?”我问。
“厂里有个小休息室。”他指了指隔壁,“就在那边。”
我站起来,推开那扇门。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和一张简易书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转身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我最终只能问出这两个字。
“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他问。
我点点头。刘强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我们结婚前一年去世了。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刘强的声音很轻,“村里有困难的人,他总是第一个去帮忙。他去世前,告诉我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窗外传来工人们的说笑声,有人在喊刘强的名字。
“刘总,设备调好了,您来看看吧!”
他站起来:“我得去看看。你慢慢看这些资料,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想起我们一起看电影时,他最喜欢的那个情节:主角放弃了高薪工作,去偏远山区支教。当时我还笑他傻,他却认真地说:“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
我环顾着这个简陋的办公室,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生机勃勃。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种植物,我以为早就死了,没想到他一直养着。
我又翻开那份资料,仔细看了起来。三年来,他用那笔钱做了这么多事,却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我收拾好资料,走出办公室。他正在车间里,弯着腰检查一台机器。工人们围在他身边,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我没有打扰他,径直走向厂门。保安看见我,点头示意。
“您是刘总的前妻吧?”保安突然开口。
我停下脚步:“是。”
“他经常提起您,”保安笑了笑,“说您眼光高,有抱负,不甘心平凡。”
我愣住了:“他是这么说的?”
“是啊,”保安点点头,“他说正是因为您的不满足,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平庸,所以他才会有动力改变。”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知道吗,刘总最近在筹备一个项目,专门培训像我这样的退伍军人学技术。”保安继续说,“他说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夕阳的余晖洒在厂房上,给那个崭新的牌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盛强”这个名字,原来是他和我的名字拼在一起的。盛,是我的姓。
“您还会再来吗?”保安问。
我望着厂房里忙碌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不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我们家那个总是关不严的窗户,那条十块钱两条的黄花鱼,还有他围着那条写着”幸福家庭”的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注定要走不同的路。他选择了他的,而我,也该继续我的。
三年后的今天,我又一次站在那个厂门外,不是为了索要什么,只是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从保安那里,我得知,刘强最近又收养了两个孤儿,还资助了村里三个孩子上大学。他的厂子规模扩大了一倍,但他自己仍住在那个小休息室里。
回到家,我打开窗户,夏风吹进来,带着烤羊肉串的香气。我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信息:
“那笔钱就当我捐给他了,不用追究了。”
放下手机,我又想起了单元门口那块红砖。有些东西,不起眼,却能守住一个家。有些人,普通平凡,却能撑起一片天。
我想,刘强大概就是那块红砖吧,不起眼,却实在。而我,永远是那个踢开红砖,却又不得不把它放回原处的路人。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