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季刚过,我回村里,远远地就听到村口的喇叭在广播拆迁的事。我爸站在老宅院子里,抽着不知道第几根烟,那根烟头在雨后的薄雾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雨季刚过,我回村里,远远地就听到村口的喇叭在广播拆迁的事。我爸站在老宅院子里,抽着不知道第几根烟,那根烟头在雨后的薄雾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回来啦。”爸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堵南墙。那墙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黑,墙角的一块砖头松动了,露出一个小缝。
“嗯,拆迁的事定了?”我蹲下来,拍了拍鞋面上的泥。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回南的缘故,这双放了快半年的旧皮鞋有点发霉,有一种说不出的潮气。
“不光是定了,已经评估完了。”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30万。”
我在心里盘算着,想着这钱能干点啥,买辆车?首付一套县城的小房子?
就在这时,堂弟阿强推门进来了,穿着件格子衬衫,扣子系错了一个,走路的步子很大。阿强比我小两岁,在镇上的建材市场上班,算是我们村里少有的懂行情的人。
“三叔,我爸让我来问问,拆迁款怎么分?”阿强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是带了水果。
我爸摆摆手:“没想好,你回去告诉你爸,等你大爷回来了再说。”
阿强欲言又止,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石墩上就走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两个皱巴巴的梨,应该是从镇上的水果摊上买的那种便宜货,早就不新鲜了。
天色不早了,院子里的老鸡叫个不停,好像在催促着什么。屋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墙上的裂缝更加明显。
“你二叔家最近咋样?”爸突然问。
“没啥特别,上次带着阿强去医院看了一回,二叔还是老样子,整天抱怨腰疼。”我随口答道。
爸点点头,不再说话。
老宅是我爷爷留下的,砖木结构,东边三间,西边两间,中间一个天井。爷爷走的那年,我爸和二叔一起出钱翻修了一下,把屋顶的瓦换成了彩钢瓦。那个夏天特别热,二叔从山区运来的彩钢瓦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我和阿强在瓦片堆上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阿强比我机灵,总能找到瓦片堆中最稳当的落脚点,而我每次爬到一半就滑下来,膝盖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瓦片是冰凉的,你得贴着爬。”阿强教我。我试着按他说的做,果然好爬多了。
那年阿强十岁,我十二岁,我们约定长大后一起去县城做生意。
这老宅见证了我们家太多的故事。爷爷去世后,奶奶一个人住了几年,后来搬去跟我爸住了。老宅就成了我们春节回家的地方,平时没人住,只有我爸偶尔回来看看,拿些地里的农具。
拆迁的事情是去年年底就开始传的,村里要建一个农业观光园,第一期就拆掉村口的几十户人家。我们家的老宅正好在计划范围内。
第二天一早,二叔就来了,脚步声很急促,走路时右腿还是有点跛。
“老三,听说拆迁款到账了?”二叔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我爸正在淘米,闻言抬起头:“嗯,昨天镇上打电话来说的。”
“那咱们得商量商量怎么分了。”二叔在饭桌旁坐下,随手捡起桌上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了回去。那烟盒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上面印着的”好日子”三个字都扭曲了。
我爸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锅,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分?咱爸留下的房子,哪有什么好分的?”
“那当然得分了,我可是出了钱修缮的。”二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
“我也出了钱。”爸说,声音平静。
“那是你的责任,你是长子。”二叔说完,看见我从里屋出来,立刻换了个表情,“哎呀,侄子也在啊,长高了,长高了。”
我笑笑,没接话。
吃完早饭,二叔又磨蹭了一会儿,临走前说:“老三,这事别拖,早点定下来。”
爸点点头,送二叔出门,回来后和往常一样去菜地了。我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南墙那个松动的砖头,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过去戳了戳,砖头”咔”地一声掉了下来。
砖头后面的墙缝里露出一个黄色的信封,被塞得很紧。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抠出来,信封已经泛黄,但没有被雨水淋湿,应该是被砖头挡住了。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放回原处,把砖头又塞了回去。
这事让我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那信封里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午阿强又来了,这次穿了件白T恤,是那种市场上批发的便宜货,领口已经有点发黄。
“表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阿强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一边剥花生米一边问我。花生是我早上买的,放在塑料碗里,已经有些出油了。
“考虑啥?”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拆迁款的事啊,我爸让我来问问你的想法。”阿强的眼神有点躲闪。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事不归我管,你找我也没用。”
“那你给你爸说说嘛,这30万,平分的话,你们家15万,我们家15万,多公平。”阿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冷笑一声:“怎么就平分了?这老宅是爷爷留给我们所有人的,但我爸这些年一直在照顾,你们家来几次?再说了,要分也是按人头分,你们家就你和二叔两个人,我们家可是四口。”
阿强的脸色变了变:“那怎么算都该给我们一半,这是规矩。我爸说了,如果你爸不同意,我们就去找村主任评理。”
我没再接话,心想这事还真不是我能做主的。阿强见我不说话,悻悻地走了,临走时还把我那碗花生里最大的几颗捏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爸:“爸,二叔家是不是缺钱用?”
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他们对拆迁款很上心。”
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人都是这样,见了钱眼开的。你二叔家日子过得不好,阿强一直想自己开个建材店,缺启动资金。”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饭后,我偷偷跑去南墙,把那个信封取了出来,拆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封遗书,是爷爷写的,日期是十五年前,爷爷去世的前一个月。
信很长,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爷爷的手笔。我在院子里的老石桌旁坐下,借着月光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信里,爷爷详细记录了他对这座老宅的安排:
“这座老宅,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见证了我大半辈子的酸甜苦辣。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想把话说清楚。这老宅留给老大一家,因为他是长子,也因为这些年来他照顾我和你奶奶最多。老二那孩子,从小就嘴甜心硬,对老宅没什么感情,只惦记着值多少钱。我不怪他,人各有志。但我希望这老宅能一直留在咱们家族的手里,不要轻易变卖……”
我一口气读完,心情复杂。爷爷写这封信时,我才上初中,阿强还在上小学。那时候我们都不懂事,不知道家里的这些纠葛。
正当我沉思之际,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急忙把信塞进裤兜,转头一看,是爸。
“看什么呢?”爸问,眼神落在我手边的信封上。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信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爸,我在南墙的砖缝里发现了这个。”
爸接过信,在石桌边坐下,借着手机的光一字一句地看起来。他的手有些发抖,额头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
读完信,爸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爷爷啊,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着掖着,不肯直说。”
“那这封信…”我试探着问。
“先别管它,明天你大爷回来,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说。”爸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递给我,“你先收着,别让你二叔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大伯从省城回来了,他是我们家族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人,在省城的医院当医生,平时很少回村。大伯比爸爸大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说话做事总是很有条理。
我们一家人坐在老宅的正屋里,空气有些沉闷。大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开始说话:“老三,拆迁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按照村里的政策,这笔钱确实应该归我们一家所有,但具体怎么分配,我觉得应该大家心里有数。”
爸点点头:“大哥,我把爸留下的那封信找到了。”
大伯微微一怔:“什么信?”
爸示意我把信拿出来。我把那封遗书递给大伯,大伯仔细地看了一遍,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这就是爸的意思了。”大伯把信放在桌上,“老宅是留给老三家的,这一点没得商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二叔的声音:“大哥,你回来啦!”二叔笑呵呵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阿强。阿强今天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的。
大伯点点头:“老二,正好,我们在商量拆迁的事。”
二叔立刻来了精神:“那太好了,我正想说这事呢。我觉得吧,咱们就按古规矩来,老大一份,老二一份,老三一份,三家平分。”
大伯摇摇头:“老二,不是这么算的。这老宅是爸专门留给老三家的,我刚看了爸的遗书。”
二叔愣住了:“什么遗书?”
大伯把信递给他。二叔接过去,匆匆扫了几眼,脸色立刻变了:“这…这不可能是爸写的,肯定是老三伪造的!”
“字迹是爸的,我认得。”大伯的语气很肯定。
二叔把信往桌上一摔:“就算是真的,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也是爸的儿子,凭什么老宅只给老三!”
“因为这十几年来,一直是老三在照顾老宅,修修补补。”大伯平静地说,“而且爸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当初分家的时候,你已经分到了你那份。”
二叔涨红了脸:“那是因为我在镇上做事,没时间回来照顾!”
“是啊,你忙着在镇上赌钱。”爸突然插嘴,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阿强都低下了头。
二叔呆立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事实而已。”爸站起身,走到窗边,“当年爸病重的时候,我去镇上找你借钱看病,你说没有。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你前一天刚在阿四家的赌桌上输了五千块。”
这下轮到阿强惊讶了:“爸,这是真的吗?”
二叔没回答阿强,而是对着爸喊道:“那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是,是你的钱。”爸点点头,“但这老宅,是爸留给我的。这30万拆迁款,也是我的。”
二叔气得脸色发白,指着爸的鼻子骂道:“好,好,你狠!等着瞧!”说完,转身就走,阿强在后面追着喊:“爸,你等等我!”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檐下的老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
大伯看着二叔离去的背影,摇摇头:“老二这些年,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有些不解:“大伯,这30万全给我们家,您不要吗?”
大伯笑了笑:“我要那钱干什么?我在省城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去。况且,这老宅是爸留给老三的,拆迁款自然也该是他的。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怕老二闹事。”
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大哥,其实我想把钱分一下。不是平分,但给老二家10万,让阿强开个小店也好。”
大伯皱眉:“你这不是惯他们吗?”
爸摇摇头:“不是惯他们,是为了阿强。那孩子其实不错,就是被他爸带偏了。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别为了钱伤了和气。”
我没想到爸会这样决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觉得爸说得有道理。
“你既然这么想,那就这么办吧。”大伯点点头,“不过得让老二写个收条,免得他以后又来闹。”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我爸拿着那封遗书去了村委会,把事情说明白。村主任是爷爷的老朋友,看了信后,当场就拍板同意按爷爷的遗嘱执行,拆迁款全部归我爸所有。
拿到钱后,爸真的给了二叔家10万,还特意找村主任做了见证。二叔接过钱时,脸上既有羞愧,又有不甘,但最终还是签了收条。
阿强拿了钱,真的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店,卖水泥、沙子之类的。开业那天,我和爸去捧场,买了两袋水泥。阿强给我们打了折,还送了一双手套。
“表哥,谢谢三叔。”临走时,阿强在门口送我们,低声说道。
我点点头:“好好干,有空回家看看。”
阿强答应着,眼圈有点红。
回家路上,爸一直沉默着,直到快到村口,才开口:“其实当年,老二也不容易。他赌钱,是因为想东山再起。那年他投资小砖厂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才去赌的。”
我有些惊讶:“这事您怎么不早说?”
爸笑了笑:“说了有什么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宅拆了,这些旧事也该翻篇了。”
老宅最终还是拆了,那堵藏了爷爷遗书的南墙轰然倒下,墙里的蚂蚁和蜘蛛四散逃窜。拆迁队的师傅说,这墙里还藏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几枚铜钱和一串红线编的手链。
我猜那是奶奶的东西,小时候她总给我们编这种红线手链,说是辟邪用的。
爸把剩下的20万存进了银行,说是准备翻修村子另一头的新房子,再添两间,到时候让我和姐姐一家都有地方住。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小半年过去了。阿强的建材店虽然小,但因为他为人实在,生意倒也不差。他还在微信上开了个小店,专门卖家装建材,听说有不少回头客。
二叔的腰好多了,偶尔会来我家串门,带些自己腌的咸菜。他和我爸之间的那种隔阂似乎淡了许多,有时候还会一起下棋,虽然每次都是二叔输。
大伯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春节想带外孙回来住几天。爸高兴得不得了,连夜让人去添置了新床铺。
至于那封信,爸把它装在一个红木盒子里,和爷爷的照片一起,放在新房子的神龛上。每逢初一十五,爸都会上香,然后擦拭相框,口中嘟囔着什么。
有一次我偷听到,他在说:“爸,您放心,这家,我会一直守着。”
窗外,村里的樱花开了,把整个村子映成了粉红色。据说这是观光园计划的一部分,听村主任说,明年开始会有游客来看花。到时候,我们村子可能会热闹起来,像那些网红村一样。
想起老宅的样子,我突然有些怀念。那个南墙的砖缝,院子里的石桌,屋顶上的彩钢瓦,都已经成为了记忆。但是,家人还在,家的温度也还在。
或许这就是爷爷想告诉我们的吧——家,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住在里面的人。
昨天,我在新房子的院子里,发现了一株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艳。我蹲下来仔细看,发现花盆底下压着一枚铜钱,和老宅墙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没有动它。有些东西,本就应该在那里,默默守护着这个家。
那30万拆迁款,最终变成了一个更温暖的家,和一段化解了的家族恩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个人都学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家”的含义。
而那封信,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让我们明白,有些事情,比金钱更重要。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