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58年秋天参加工作以后,家庭就断了对我的供给。由于薪金微薄只能勉强维持吃饭,无钱置办生活用品,如脸盆、瓷缸、毛巾、胶鞋、雨伞、衣服、被子等等,通通都没有。和我同时参加工作的青年男女教师个个都比我强,如和我一起从插花培训分来的付新田,初师毕业的孙建业,幼师毕
1958年秋天参加工作以后,家庭就断了对我的供给。由于薪金微薄只能勉强维持吃饭,无钱置办生活用品,如脸盆、瓷缸、毛巾、胶鞋、雨伞、衣服、被子等等,通通都没有。和我同时参加工作的青年男女教师个个都比我强,如和我一起从插花培训分来的付新田,初师毕业的孙建业,幼师毕业的瞿敏华、刘世芳等等,他(她)们的父母、兄长、姐嫂都因为他(她)们新参加工作,纷纷表示点礼物,因此日用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但是我不行,我16岁离开家没有任何人给我添一丝一缕。我也理解,不是亲人们无情,是他们实在太穷了。好在二姐给我一床破被子——里面的被套已经烂成了堆——才算度过一个冬天。由于缺少生活用品,给日常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和尴尬。如每天早晨起床洗脸时,只有用别人的脸盆,待别人洗漱完毕后,用人家用过的洗脸水洗把脸,没有毛巾擦脸,只好甩甩手让其自干。刷牙时有牙刷无茶缸,有时一连数天不洗脸不刷牙。下雨时无雨伞无胶鞋,日子过得十分窘迫。
刚参加工作3个月便进入了1958年的冬天。当时小学教师、干部群众一律在人民公社大食堂就餐。大食堂位于姜堂集南端老街上,距小学约300米。一东雨雪不断,一日三餐都要往返300米路程。人家都是穿胶鞋带棉鞋,屋外穿胶鞋,屋内换棉鞋。而我只能穿一双母亲做的新棉鞋来来往往,在雪水中浸泡,待到春天已经不能再穿了。
转眼间到了1959年的秋后,天气渐渐凉了,很快落雪雨了,我又开始了为胶鞋而发愁。9月20日,我同徐锦庆自阜阳徒步回校的路上,暗中计算当月的开支:已经欠账10多元,若买几件过冬的衣、鞋之类就得欠账20元。若每月省下6元,4个月后即可还完。劝自己别为此发愁,好好工作。然而,月工资15元,交伙食费10元,哪里能省出6元来?9月22日,已经连续阴雨多天了,亏得付新田同王洪业、丁玉符在阜阳开会未回,我才能一直穿着付新田的胶鞋。我希望他们别回来,一旦付新田回来,我就得把胶鞋还给他。就在昨天(9月21日)还发生这样一件事让我一直后悔不迭。在阁楼上放着一双破胶鞋,带拉锁的,还烂了一个洞。我问同室的陈友道:“这胶鞋是谁的?”陈说:“不知道,没有头。”我随口说了句“你穿吧。”我不知道陈友道也没有胶鞋,他果真把破胶鞋穿走了。为此我后悔个半死,我穷困潦倒到如此地步还关心别人,深悔自己没穿上这双破胶鞋。其实陈友道也不比我好哪去,他是姜堂西黄沟边陈店人,是学校临时请的代课老师。他曾经告诉我他已经有了5个孩子,在饥饿的年代里困境可想而知。9月23日,付新田回来了。万幸得很,他脚上穿了一双白球鞋,没有向我要胶鞋。然而,我终究要还给他。9月26日,天又下起雨来,我又开始发愁了,尤其想到冬季即将来临,我将用什么来踏雪雨?这沉重的心理负担使我整日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1959年9月27日早饭后,母亲托杜庄曹培军给我送来了棉袄,棉袄的里子是补丁摞补丁。当时办公室里有许多老师在办公,张永远开玩笑似的把棉袄披到我身上,我一时甚为难堪,羞辱得满脸是汗。转眼间到了10月,天气越来越冷了,老师们都开始换上了棉衣。年轻的教师如付新田、瞿敏华等都从家里带来了毛领新式棉袄,穿在身上十分神气。和他们的大袄相比,母亲给我做的便袄土里土气,我不敢穿,怕人笑话,只得穿两件小单褂硬撑着。10月24日,徐锦庆看我太冷了,脱下他身上的毛线衣给我穿。10月30日我实在冻急了,终于硬着头皮穿上了母亲做的棉袄,与别人穿的“洋”袄相比实在太土气了。早晨放学时,各班主任都和本班学生站在一起,我不敢出去整理自己的班级,生怕学生看见我穿的土式棉袄,只好躲在办公室不出来。晚年后重温这段历史,对幼年时期的这段表现深有鄙视之感。贫穷不是耻辱,母爱是最伟大的。最应该珍惜的就是母亲亲手给我做的这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式棉袄。当年的母亲已经63岁了,又处于三年困难时期,能给我做出这件棉袄已经是倾其所有了,她有什么力量去给你做带毛领的新式棉袄?再说,朴素的衣着让人感到亲近,华丽的外衣让人望而生厌,脱离群众。我应该理直气壮地穿着母亲给我做的袄走出去,面不发烧心不跳。这有什么可丢人的!感到衣着土气是一种虚伪的表现,是虚荣心所致。是忘本。这一表现反映出当时的我心理不健康、个性不健全、思维不成熟,还处在幼稚和无知的阶段。
早在1959年9月上旬,校长王洪业就在会上宣布,新老师一律转正,一转正光补薪也能补几十元。从此后我就天天等,天天盼,盼望着转正补薪那一天。甚至还计划着长了薪之后日子怎么过。
1959年10月12日,又是一连数日阴雨连绵。我在日记上写道:“如果加了薪,我就买双胶鞋或球鞋,买个茶缸和洗脸盆。用补发的工资做个棉裤,在做件褂子套在母亲做的便袄上。工资涨了之后,我就不再挪用公款了,省下的班费买彩色纸、画、剪贴后在教室里出墙报,展览学生的作品等,努力吧班级工作做好。还要争取每月存入银行5元,以回馈父母,给晚年的父母一点安慰。”然而,依然迟迟不见改工资,我美好的心愿也迟迟不能实现。11月25日早饭后,母亲又给我送来了棉裤。11月27日,母亲来要我用供应的棉花票买棉花给我套被子。12月3日,母亲给我送来了新被子。同时,母亲把二姐送给我的破被子带走了。参加工作一年多了,母亲第一次为我置办了生活用品。家庭实在太穷了,母亲只能为我做到这些。
1959年12月4日,校长王洪业要我同他去插花小学开会学习。既是开会就得记笔记,然而自参加工作以来我连支钢笔都没有,平时办公使用的是学校发的蘸水笔。这种笔不能随身带,我只有向付新田借支破旧的钢笔交给了我。学生使用的哪会有好笔呢,然而我连这破笔也没有,很想将这支破笔留给自己用,但又很怕犯错误,最终还是没敢用。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十几岁的我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
自1958年10月来姜堂小学参加工作以后,老教师徐锦庆对我特好。我上小学六年级时徐锦庆调到姜堂小学,教我们音乐和图画。那时 他年轻活泼,能写会画,又能与学生打成一片,学生们都很喜欢他。我来姜堂小学后,因为我曾是他的学生,他处处事事都关心维护着我。1959年9月19日,接阜阳县文教局通知,一二年级老师到阜阳师范附小听课。年后我同徐老师徒步去阜阳,挽住徐家。他当时家住阜阳城北关东顺河街。9月20日在徐家用早餐,徐母给我们每人做了一碗米饭、一碗稀饭、3个黑锅巴、一碗鱼、一碟椿头、一碗咸豆、一盘辣椒,我感觉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在阜师附小听了一天的课,下午5点多钟离开了阜阳城,与徐老师徒步至夜间12点多回到姜堂小学。9月25日上午,我在街上行走,卖西瓜的李香看见了我,说:“曹先生,你还欠我1元西瓜钱。”我当时身无分文,记得与徐老师进城时还有2元钱,回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回到办公室后我唉声叹气。徐老师问我“你又叹气啥?”当他得知我欠李香1元钱时,就赶快上街替我还给李香1元钱。我甚为感激。11月14日,天很冷了,我们脚冰的疼痛难忍,很想买双袜子穿,但没有钱。徐老师得知我的心事后,很慷慨地说:“走,我给你买去。”我本想到街北合作社去买,可他偏要去街南代销店去买。我最怕的就是去代销店。因为我曾经在代销店经郭嗣昌手买了双球鞋4.15元,还欠2元钱一直还不上,很久很久郭也不向我要了。我以为他忘了,就带有侥幸心理不想给了。无奈,我硬着头皮随徐老师进了代销店。郭嗣昌看见了我突然问“你可该店里钱?”我突然紧张起来,面红耳赤,窘迫不安,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还该你一点钱……”说话间,徐老师给我买了双海灯牌棉袜,我们就走了。回来后,我心里感到惴惴不安,羞愧难当。其实郭嗣昌并没说难听话,亦未立逼向我要账,而我的侥幸心理郭也不并不知道。但我为我的侥幸心理感到耻辱,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被人家逮住了一样难受。可见17岁时的我心理承受能力极差,内心容不得半点邪念,我暗暗谴责自己,我不该这样想,如此下去,我将会坠入不耻于人类泥坑里。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慎独”一词,晚年后回忆才意识到这不正是按古人要求做到“慎独”了吗!此后不久,我便还上郭嗣昌的2元鞋钱。自此之后数十年间无论我的日子有多苦,我都尽量不欠别人的钱。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1959年9月15日至10月15日,本月伙食费只交9元钱却吃了13元多钱。10月15日领工资15元,还了上月所欠伙食费,还了一些外欠账,一分钱也没有了,当月(10月15日至11月15日)伙食费再也交不上了。我万分痛苦,无力行走,说不出话,摊伏在办公桌旁……。
手无分文,腹中饥饿。11月19日,我突然想出一个凑钱的法子,我身后的柜子里,还剩余许多本子,便卖给班里缺作业本的学生,虽然所收甚微,但总比没有强。11月21日,饿急了,我便用卖本子的钱去饭店吃了5角钱的鱼。
1958年12月中旬,学校号召预售下学期书本费,由班主任保管,待下学期开学后再回学校结账。12月18日,我冒雪将预收的书本费6元存入银行。当天我在日记上写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银行存款,心里十分激动。”
12月23日,是1959年的最后一个月,当月又冒粮票7斤多。晚餐时每人两碗菜糊糊,没吃饱,只好揉揉肚子睡觉了。
1959年我17岁,已算是成年人了。但是不仅思考问题不成熟,在生活上连自理能力都没有。曾闹出许多笑话和尴尬事件。1959年春,我和孙建业同睡一床,夜间我尿床了。天明后孙建业将被子挂在绳子上晾晒,并告诉别人说“小曹夜里尿床了。”老教师张永远说:“是你尿的吧?赖到小曹身上!”孙建业有口难辩,带我背了黑锅。1959年10月14日,走进课堂之后我忽然感到有小便。有经验的教师在上课前总要先去厕所解完小便再进课堂,可我却想不到这些细节。便意越来越浓,最后我再也忍不下去了,而且还没有应变能力,比如让学生默读课文、或布置几项作业等等,也好借口出去上厕所。还是硬撑着往下讲,终于撑不下去了,只得放下课本往外跑,可是晚了,还是尿了一裤子。二年级学生年龄虽小也能看出我的狼狈像。这耻辱让我几十年未忘,终生含羞。1959年11月12日晚上8点钟就困得坚持不下去了,只得回宿舍睡觉,来不及脱衣服,和衣而睡。由于睡前没有去厕所,加上睡得过熟,夜间又尿了裤子。平时就只有一条裤子,待13日晨起就再无裤子换了。幸好陈友道与我住同一寝室,我只好借陈一条又长又胖的裤子穿着上课去了。
一个连自理能力都没有的人怎么去当老师呢。难怪一些老师议论我,认为我年龄太小,自己顾不住自己,压不住学生,惹别人耻笑。
来源:娱乐乐翻天